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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还


第57章 沈还

  正在街巷上搜检的其余的瓦剌兵已得了信, 领队之人一声令下,七八个凶恶的蛮兵自门外一涌而入,在夜色里杀将过来。

  这些瓦剌人个个生得高壮粗蛮, 烟火惶惶,照着他们狰狞的神色, 凶煞似恶鬼修罗。

  沈妙舟身形单薄,在一众虎狼般的蛮兵跟前,更显纤弱, 寒风猎猎,吹得她衣角飒然翻飞,火光倒映在她的眸子里,灼灼逼人。

  见瓦剌兵的弯刀当空砍来,她借着身法轻灵, 在刀下一矮身, 人已轻跃出去,利刃一晃,顺势反划过其中一人的脖颈。

  热烫的血液喷薄出来, 溅了她一脸, 那瓦剌兵还不及反应, 就已倒在了遍地落雪之中。

  她没有停留,在几人当中撕开了一个空隙, 足尖轻点,直奔门外那个小头领模样的人而去。

  擒贼先擒王。

  那人使一长柄大刀,反应也是极快,像是怒骂了一声什么, 寒光一晃,刀锋已挟势横劈过来。

  沈妙舟看出那人膂力非常, 刀势万钧,便知自己绝无法正面相抗,当即向后折腰一避,刀刃破风,堪堪从她鼻尖擦过。

  不待那人长刀收回,她已借势后翻,右手的三根乌头针朝他急掷而出。

  乌头针本就细小,此处风紧地阔,更难察觉有暗器射来,瓦剌头领只凭本能地抽刀回防,却还是被两根乌头针射中面门。

  见他动作一凝,沈妙舟趁势而上,一刀刺入那人喉头!

  身侧又有敌兵扑上,沈妙舟从那头领的喉咙拔出玉刀,刀尖带着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她一个旋身,反手刺入来敌的颈中。

  她虽有在杀手楼的习武底子,多年来也一直没有扔下过身上的武艺,但终究还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少女,力气上敌不过粗蛮男人,故而专走轻灵变幻的路子,身法求快,只攻咽喉。

  短短片刻,算上那头领,她已折了三四个瓦剌兵,又借着地形,在街巷中与他们周旋。

  只那些瓦剌人当真悍勇,见头领倒地也不退缩,反而是越战越勇,看不清是何人发了讯号,只听一声尖锐的鸣镝声撕裂空气,越来越多的瓦剌兵如饥饿的狼群一般,从四下里追了过来,紧紧咬着她不放。

  眼前人影晃动,身后再无去路,到处都是形容狰狞的瓦剌蛮兵,沈妙舟的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血,湿滑黏腻得让她快要握不住刀柄,胸腔里控制不住地泛起阵阵恶心。

  她以前不是没和人动过手,也打过蟊贼斗过盗匪,但从未沾染过这么多人命。今日全凭起初的一口气撑着,到此刻已经差不多濒临极限。

  雪越下越大,鬓边的头发有些散乱开,来不及捋好,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刀,划过她的左臂,血溅了出来,顿时痛得她浑身一颤。

  隔着纷飞的大雪,看着又围上来的七八个鞑子兵,她再清楚不过,这样纯粹硬碰硬地对上,自己大约是没什么法子可以脱身了。

  拖到现在,柳七应该走远了罢,消息送出去就好。

  只是……卫澄冰,我见不到你了呀。

  似乎是远处的敌兵也被惊动了,“嗖嗖”声响,数十支利箭四面八方地破风而来,织起一张寒光点点的密网,向她直扑下来。

  沈妙舟咬紧牙,反手执刀,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刺入刚刚划伤她的那个瓦剌兵咽喉,旋身一转,又卷进他的怀中,借着那人的尸身挡去大半的箭矢。

  却不防一支利箭穿过缝隙直射进来,她躲避不及,只觉腿上传来一阵细微痛意,锋锐的箭尖已穿透鹿皮靴,堪堪贴着她的小腿刮擦而过。

  脚下一软,沈妙舟跌坐到墙角下。

  箭矢射过一轮,瓦剌人复又围逼上来,她失血愈多,手臂已经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再握不住刀刃,漫天的雪沫子簌簌落满睫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意识也渐渐朦胧。

  视线中有寒芒闪过,眼前一柄弯刀猛地迎面斩下来,她也再使不出力气去格开,只能下意识地偏过头,免得刀锋正正对上头脸。

  死便死了,可若是被砍中了脸,那未免也太丑了,她才不要。

  刀刃落下的一瞬好似被拉得无限漫长。

  今日在这里力战而死,她半点都不后悔,这本就是她应当担起的责任,爹爹阿娘若是知道了,也会以她为傲。

  可是……她不甘心,还有点委屈。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郎君呢。

  在庆阳的时候,爹爹和她说,般般长大了,只要是她认定的,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于是她一路急着赶过来,只想去见他一面,终究是见不到了么?

  可是……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他说呢。

  沈妙舟鼻子一酸,眼眶烧热。

  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浑浑噩噩中,突然感觉到地面隐隐震颤起来,竟像是地动一般。

  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举刀欲向她砍下的那个瓦剌兵身体忽而定住,一支精钢钢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从他后颈猛地贯穿而出!

  沈妙舟只觉颊边一热,几滴温热的血飞溅到脸上,激得她下意识偏了偏头。

  周围的瓦剌兵突然乱了起来。

  火光憧憧,一支数十人的小队自远处策马而来,如出鞘利刃般撕破夜色,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马蹄滚滚如雷,地面随之嗡嗡震颤。

  骏马奔驰,直冲入阵,一行黑骑挟着风雷之势扑向瓦剌蛮兵,转眼间便彻底杀穿了他们的队伍,如猛兽撕碎猎物一般,沉默而狠厉,刀刀见血,不给瓦剌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混乱。

  瓦剌兵在声嘶力竭地吼叫,人影憧憧,落雪纷扬,刀光火光渐渐重叠,模糊。

  沈妙舟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在远离自己。

  似乎有人在叫她,渺渺远远,听不真切。

  ……是援兵到了么?

  太好了。

  沈妙舟心神松下,一直撑着的那口气散了大半,许是失血的缘故,眼皮一时沉如千斤,再也坚持不住,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

  残存的些微意识中,她似乎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她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顺着力道靠在那人的怀里。

  脸颊贴上一片冰凉的衣襟,衣下的胸膛似乎在微微发抖。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在意识渐渐消失前,她脑中还是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卫凛,是你么?

  “卫凛……”

  鼻头忽然发酸,忍不住地泛起委屈,一滴清泪顺着眼尾滑入鬓间,沈妙舟喃喃了一声,动静微若蚊呐。

  这声音落在厮杀呼喊和兵刃相击的混乱嘈杂中,有如细针入海,瞬间便被淹没殆尽,可身下的手臂却好似有一瞬的微收,只是她还来不及分辨清楚,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

  沈妙舟一直昏睡着,意识浮浮沉沉,混沌中不知身在何处。

  似乎半途醒了一回,浑身哪里都疼得要命,她想张口要水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正愈发难受,唇边忽地一凉,有人轻轻托着她的头,将水喂了过来。

  水温正好,不凉不热,半梦半醒间,她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几口,身上总算好受一些,复又陷入昏睡。

  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迷迷糊糊中,有人从后托起她的身子,将她圈在怀里,慢慢地喂她吃粥。

  那粥熬得软糯,吞咽起来并不费力,里面似乎还放了些糖,舌尖一抿,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没有抗拒,乖乖地由着那人喂下了大半碗。

  因着身上有伤,沈妙舟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热,直到几日后才彻底退了烧,清醒过来。

  醒来时天色还未大亮,室内光线杳杳冥冥,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影影绰绰地,她看见不远处的桌案前,有一人正背对着床榻,提壶往建盏里添茶。

  那道背影劲瘦颀长,看起来是个年轻的男子。

  沈妙舟心口骤然一紧,想也没想,脱口唤道:“卫凛!”

  那人听见声音,提壶添茶的动作一顿。

  话一出口,她倒是暗暗有些懊恼,自己真是糊涂了,卫凛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瞧着那人没有作声,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冥冥中有种直觉,让她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就是他呢?

  心头砰砰直跳,屋内光线昏昧朦胧,更像是做梦一样,沈妙舟无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卫凛,是你么?”

  那人放下茶壶,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透过窗隙,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左颊上甚至还覆着两道烧伤似的疤痕,看上去颇有些骇人。

  ……果真不是卫凛。

  沈妙舟怔了怔,随即数不清的失望懊丧涌了上来,呼吸间牵拉得右臂伤处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抬起左手去按了一下。

  那人走近,止住她的动作,“你伤处未愈,莫要乱动。”

  音色嘶哑粗粝,像是□□糙的砂石打磨过一样,听起来很是陌生。

  可他的掌心却微微发凉,那温度让她熟悉至极。

  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不过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只觉得自己多半是烧糊涂了,简直异想天开。

  沈妙舟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他:“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是恩公救了我么?”

  那人答道:“此处是兴德县内的医馆,前几日瓦剌夜袭,城中但凡受了伤还活着的百姓,大都暂且安置在这里,白日里会有药童过来送药,你安心养伤便是。”

  提起瓦剌夜袭,沈妙舟心中不由一沉,忙追问道:“恩公可知局势如何了?偏头关守住了么?”

  那人看她一眼,点头,“那晚宁川卫的精兵及时赶到,将瓦剌前锋斩了大半,眼下城内还算得上太平,偏头关方向暂无异动。”

  听到这个消息,沈妙舟终于松了一口气,想来柳七已将消息送到了,只要守军有所警戒,便是瓦剌再来突袭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心神放松下来,一低头,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不是她原本穿着的那件曳撒,倒像是寻常女子的袄裙。

  呆了呆,沈妙舟的耳根霎时烧起来,也不知是谁给她换的衣裳,虽说治伤情急,医者父母心,可若是让个陌生男子给她更衣,难免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自在。

  那人似是看出她的窘意,平静地解释道:“伤患太多,医馆人手不够,我只给你处理了刀伤,更衣喂药这些琐事都是城中的幸存妇人来做,你身上这衣衫,也是她们由家中拿来。”

  原是这样,沈妙舟暗暗放下心来,仰起脸冲他一笑,问:“不知恩公怎么称呼呀?”

  那人沉默一瞬,动了动唇,哑声道:“姓沈。”

  “沈还。”

  好巧,竟和她是同姓呢。

  “原来是沈大哥。”

  沈妙舟笑盈盈地唤了一声,想着他给自己治伤的恩情,心中很是感激,向他道了谢,便想要起身下榻。

  只是这稍稍一动,竟牵扯到伤处,她一时没有防备,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沈还看着,眉心一紧,“你身上伤口初愈,静养为宜,不要随意下榻走动。”

  “多谢沈大哥。”沈妙舟咬了咬唇,却不肯听他的话,“可我还急着要去大同,不能多耽搁。这几日治伤的恩情,将来必当相还。”

  沈还的目光忽而凝住,“你孤身一人,去大同做什么?”

  许是因为这几日来一直被人细心照料,沈还虽还算是个陌生人,沈妙舟却莫名地对他没太多戒心,只犹豫了一下便道:“我要去找人呢。”

  沈还闻言沉默下来,好半晌,他才道:“瓦剌的前锋虽暂时退了出去,但兴德城中戒严,城门不准通行,你出不了城,还是先在这里养伤罢。”

  “不准通行?”沈妙舟心生失望,又忍不住追问:“那沈大哥可知,城门什么时候能放行?”

  沈还音调平平,本就粗粝的嗓音更显冷淡:“这等军情大事,哪个平民能随意知晓。”

  沈妙舟抿了抿唇,还是要下榻,想亲自去城门看一看究竟。

  沈还却拦住了她,缓缓道:“便是你到了大同,也不见得能找到那人,瓦剌的主力如今就陈兵于大同城下,无人能进得了城。更何况两军每日交战,大同城里死伤无数,怎知你要找那人是否命大?一个不慎,只怕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瓦剌围了大同?”沈妙舟起先愕然,接着又听沈还说什么“是否命大”,不由得急了,忙反驳道:“他命大得很!才不会有事!”

  可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慌,卫凛担的毕竟是武职,虽然大同是重镇中的重镇,城坚兵足,他又是指挥的高官,若非战事紧急,根本轮不到他上去守城,可同样的,若是连他也上了战场,那战况要危急惨烈到什么程度?

  沈还神色淡漠,脸上的伤疤看起来尤为狰狞,“交战中刀剑无眼,瓦剌人凶残嗜杀,生死都是寻常。”

  这话说得在理,可怎么听怎么刺耳,沈妙舟毕竟还念着他的恩情,心里虽然生了气,却也只能尽力克制着,硬梆梆地道:“多谢沈大哥好意,但我必是要去的。”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安静了一瞬。沈还抬起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

  那神色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沈妙舟心头急跳,一个念头呼之欲出,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沈还调开了视线,淡淡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我也不便阻拦,只不过还请先结了诊金。”

  沈妙舟一愣:“……诊金?”

  “正是。战事吃紧,城中草药金贵,姑娘治伤时用了不少血竭三七,尽是上好的药材。”

  沈妙舟顿时窘住。

  她这回从庆阳出来时本就没带多少银钱,还全都扔在了客栈里,一路上又是做的男子打扮,身上连能用来抵债的金银钗环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问:“……多,多少钱?”

  沈还道:“十七两六钱。”

  听到这个数额,沈妙舟脸色唰地涨红,耳尖阵阵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个……”

  好在沈还适时开口解了围,“若是银钱不够,待你伤愈后做帮工,亦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还的声音明明还是那样沙哑粗粝,语调平平不见起伏,可她听着,竟像是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妙舟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只见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态度客气冷淡,伤痕狰狞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笑意。

  沈妙舟抿了抿唇,终究是理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且应下,暗暗盘算着等寻个机会,出去打探一下消息再说。

  见她安分下来,不再挣着要下榻,沈还也不再多留,垂眸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沈还”甫一转过回廊,青松便匆匆迎过来,将手中的白瓷瓶递上前去:“主子,城中缇骑按您吩咐,新送来的伤药,里头用的尽是最好的药材,药性温和得紧,您瞧瞧可还成?”

  卫凛接过瓷瓶,拔掉布塞,放到鼻间轻嗅了嗅,确认果真没放烈性的药材,略一颔首,吩咐道:“让他们照这个方子再去配一些,若是能寻到祛疤的良药,不计银钱,一并买下送来。”

  青松应了声是,领命退下。

  卫凛收起瓷瓶,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遥望向沈妙舟所住的那间屋舍。

  三日前,他带人昼夜疾驰终于赶到兴德,看见的却是她一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没人知道,他那时是什么感受。

  他腿软了。

  他是阴司鬼蜮里的杀人刀,手上人命数不胜数,沾过的血不知凡几,无数次游离于生死一线,他这样的人,竟也会腿软。

  满心的惊怒戾气随即如潮水般磅礴奔涌,呼啸着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半点都不敢想,她若是出了事,他又该当如何。

  万幸,她还活着。

  可是,这傻姑娘,还回来做什么?

  听她的意思,竟是要去寻他么?

  若他猜的不错,她那样聪慧又心软,想来多半是隐约猜到了他和萧旭的异样,心生不安,所以要来与他求证。

  傻般般。

  无论如何,既已下定了决心,她这样清白干净的姑娘,断不该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卫凛垂下眼,喉结微滚了滚,转身离开。

  屋内,沈妙舟独自一人,闷闷坐在榻上,心中念头纷乱,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莫名地,她隐隐感觉有道目光自窗外凝望过来,心头忽地一跳,忙推开榻边的支摘窗,向院中看去。

  廊柱下空无一人,淡淡的轻风掠过,唯见日影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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