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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端倪


第52章 端倪

  七品红的毒性虽然已解, 但沈镜湖毕竟伤重,仍旧十分虚弱,稍稍喝了一点米汤, 便又昏沉着睡过去。

  沈妙舟不敢掉以轻心,一直守在榻前。

  沈镜湖睡到晚间才幽幽醒转。

  “爹爹, 感觉好些了没?”沈妙舟扶着他坐起来,又斟了一盏热茶,试探过温度, 送到他手边。

  沈镜湖点点头,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心疼,温声哄道:“般般,你去歇一会,睡一觉, 爹爹这里没大碍。”

  沈妙舟扬起小脸, 冲他甜笑,“我不累的!”

  沈镜湖接过热茶,沉吟着问起解毒的事来。

  若非是亲身所历, 他定然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这七品红的毒竟有药可解。

  可他行医近二十载, 自己体内到底是否还有毒性未解,他当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现下七品红分明是差不多被祛了个干净,这简直奇异至极。

  学医之人能有此奇遇,难免技痒,自然是想探根究底。

  沈妙舟记性极好, 将先前秦舒音施针、用药的诸般细节都一一说给他听。

  沈镜湖越听越觉不可思议,那些都是寻常解毒攻邪的法子, 并无半分特异之处,根本解不了七品红的毒性。

  沈妙舟见爹爹这样怀疑,原本按下去的一些疑虑也渐渐泛起来,心里隐约地生出一个模糊念头,很没来由地,就想起那日在秦舒音身上嗅到过的熟悉气息。

  像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到底是哪里奇怪?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是鬼蒟蒻!

  她想起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秦舒音身上沾染的,不是普通伤药的气味,是加了鬼蒟蒻的金创药。

  那是卫凛常用的。

  沈妙舟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难不成,难不成……是卫凛有意借秦舒音的手,救下了她爹爹么?

  她一面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自作多情,一面又忍不住地直觉这就是事实。

  可卫凛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解药?是问萧旭讨来的,还是……他当真有什么神丹妙药能解百毒,就像她在宫宴上中毒那次一样?

  沈妙舟心里头忽然闷得难受,一时间,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果是问萧旭讨要来的那也罢了,权当是替萧旭赎罪。可若是他真有这样的灵药,一连给她用了两回,更救回了她爹爹,所费价值必然不菲。

  只是……就算承他这样一个恩情,又该怎么算呀?他们都已经桥归桥,路归路。

  如今她和萧旭父子间结的是死仇,遗诏的事摊开在明面上,萧旭父子早晚要设法除掉她一家,唯一的破局希望,就是借着遗诏的名头,寻机拥立祁王舅舅。

  总归她和卫凛是要为敌的。

  这样想着,就像是吞下了一颗裹着细针的饴糖,微甜过后,刺得心里丝丝发疼。

  沈妙舟暗暗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扶着沈镜湖躺下,含糊道:“爹爹先别想啦,等咱们日后回了京城,您去寻清阳子道长细细辩症,不就都知道了么?”

  沈镜湖觉得有理,点点头,也不再多思,歇了下去。

  翌日清早,柳七带了几个人按照沈妙舟的吩咐,去打探城门一带是否有人埋伏,以及守卫的盘查情况。

  一番查看下来,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知怎的回事,竟未曾发现宁王府有任何异动。

  听到回报,沈妙舟决定不再多耽搁,尽快动身。

  她在马车里厚厚地铺上了几层褥毯,直将车垫得十分稳当,这才仔细安置好沈镜湖,随后又给沈钊和柳七做了乔装,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张空白路引分发下去,众人兵分几路,趁着夜色离开了大同,往祁王的封地庆阳而去。

  ……

  卫凛伤势沉重,半途又发起了高热,昏迷中谵语连连,一直到三日后才渐渐醒转。

  刘仁急三火四地把师弟拖来,两个人反复给他诊了好几次脉,直到断定他的脉象虽虚浮无力,却有渐稳之象,这才稍稍放下点心,知道他这条命大抵算是保住了。

  又守了半天,见卫凛意识已差不多完全清醒过来,刘仁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不住,絮叨起来:“我说卫大人,就当老夫今日倚老卖老了,只求您能不能爱惜着点自己的身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呢?你这样,少将军也不安心哪。”

  卫凛薄唇紧抿,没有作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刘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皲裂,短短几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又无可奈何,干叹了一口气,领着师弟去外间写方子抓药。

  熬好了药,长廷端着送进屋内。

  卫凛抬眸见他进来,顿了顿,咳嗽道:“你可知错?”

  长廷闻言放下药碗,直接跪了下去,垂头自责道:“属下知错。”

  “何错?”

  长廷眼眶微红,懊悔不已:“都怪我沉不住气,急着扔了两枚飞镖出去,否则主子也不会伤成这……”

  “你错不在此。”卫凛忽然出声打断。

  长廷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卫凛脸色苍白,垂眸看着他,沉声问:“谁给你的胆子,对她动手的?”

  长廷愣怔一瞬,霎时起了一身冷汗,卫凛的声音虽然疲惫低哑,却仍让他心头一个哆嗦,不由急忙低头认错:“属下知错,请主子责罚!”

  “去找玄午,按规矩,从重领罚。”

  长廷抿了抿唇,应道:“是。”

  卫凛低咳了两声,嗓音透着虚弱,“我自是清楚,那日你是为了护着我,情急之下关心则乱。”

  停顿片刻,他继续道:“但她和旁人不同,我要你记住,无论何时,不可伤她半分。日后,便是我死在她手上,你们也不得寻她半点麻烦,明白了么?”

  长廷惶然抬头,“主子……”

  卫凛垂眼看着他,眸光幽沉,“你可还拿我当主子?”

  “自然!”长廷急急回话,“自打主子把我从杀手楼里带出来,不论是生是死,长廷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卫凛忽而轻哂了一声,“我要你的命作甚?你也不必再认我作主子。”

  “主……”长廷大急,张口想要分辩,却被卫凛淡声打断,“往后,只当我是你兄长罢。”

  长廷愕然,反应过来后,眼圈霎时一红。

  卫凛看向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廷,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名为主仆,但实与手足无异。我的心思,你应当比旁人更明白几分。倘若日后再遇……你们护着她,便是护着我。”

  长廷再也忍不住,哽咽着重重点了个头:“是!主子的话,我都记下了!”

  卫凛轻扯了下唇角,抬手勾了下他的后脑勺,“起来。”

  长廷眼眶红红,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抬头对上卫凛的视线,又有点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冲他会心地咧嘴一笑,这才行礼告退出了门。

  日影轻移,屋内愈发安静下来,兽炉徐徐吐着安神熏香。不知过了多久,卫凛拾起颈间的玉珏,用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刻纹。

  般般,般般。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他全都想起来了。

  兜兜转转十余载,他们竟会以这种奇妙而不可言状的方式重逢。

  她真的离开了杀手楼,回到亲人的身边,有父亲兄长疼爱照顾,被娇养着长大,长成这样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

  就像偶然于寒冬时节遇到一株单薄纤弱的小草,等到春日再见,它竟已悄然绽开了无数繁花,明艳热烈不可方物。

  只是这样一想,便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不可抑制地颠荡,说不清的饱胀情绪四处冲撞,胸腔里又酸又涨,仿佛是终此一生都再不可多得的圆满。

  他应该知足的。

  他想起来一切,但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很好。

  可又难以自控地,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心上,只听得“哗啦”一声,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

  卫凛闭上眼,天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色,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滚下来,落在身下的引枕上,微微洇湿了一小片绸布。

  **

  几日过后,听遣去探病的人回禀,称卫凛已经醒转过来,宁王思量半晌,虽然仍有些忌惮着沈家人伺机报复,但还是决定多点几个护卫,亲自登门探望。

  毕竟卫凛是为救他才受的这伤,倘若不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如何拉拢人心?更何况卫凛此番来查私贩火器的案子,还不知究竟会如何上报,如果不得个准信,他实在不能安心。

  马车驶过清远巷,很快行至大同锦衣卫的驻所衙门跟前,再往西穿过一条长街,便是卫凛现下暂住的别院。

  这处院落不算大,从街上看去,约莫只有两进,数个缇骑按刀守在门前,倒是一派严整气象。

  王府的内侍勒住马车,上前行礼道:“宁王前来探望殿帅,烦请通禀。”

  门口戍守的缇骑闻言一惊,朝马车这边望了一眼,忙招呼人入内通传。

  不多时,青松从院内迎了出来。萧旭迈下马车,由他引着,提步进了堂屋,将将坐定,卫凛便从里间走出来,拱了拱手道:“王爷。”

  萧旭往他脸上瞧去,只觉几日不见,卫凛竟像是清减了不少,显见真是伤得不轻,沈家人还能有这等本事,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

  收敛起杂思,他关切道:“寒玦伤势如何了?我带来了不少滋养补血的上好药材,你留着好生调养身子。”

  卫凛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皮肉伤而已,不必王爷费心。”

  “伤势不重便好。”萧旭点点头,坐在圈椅里自嘲式地叹道:“说起来,多亏了有你,不然宁王府此刻,大约正在操办丧事罢。”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卫凛轻扯了下唇角,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知王爷怎会和公主府结下大仇,此番行事,只怕难以向陛下交代。”

  “这倒无妨。”萧旭摆了摆手,继续道:“前些日子沈镜湖来了大同,行迹颇为鬼祟可疑,我便派人探查,竟得知他要伪作先帝遗诏,意图对陛下不利,我这才将他扣下想要详查,却不料引来公主府的人报复。我已将其中缘由都细细写入奏本,递去了京城,想来父皇自会处置。”

  卫凛眼中闪过一抹讥嘲,“竟有此事?”

  萧旭苦笑了一声,抚膝叹道:“说来也不怕寒玦笑话,其实我这回冒险一搏,不过是想在父皇面前立下一桩大功罢了,却不想如今寸功未立,反倒还要寻父皇为我善后。”

  卫凛饮了一口茶,淡淡道:“现下形势不明,王爷远在封地,一动不如一静。”

  是啊,他孤身就藩,哪里比得上璟王就侍奉在天子左右,后宫还有皇后作为助力。

  卫凛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倒是正正挑到了他心中衔恨之处。

  萧旭凉凉牵了下唇角,“这道理我又如何不知?可我此生亲缘寡薄,母妃去得早,事事便只能自己筹谋。更何况,我母妃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最后仍是落得那般下场,若不能设法圆她最后的遗愿,我岂不是枉为人子!”

  有关宁王生母淑妃的事,卫凛自然知晓。

  十二年前,彼时皇帝还未登基,皇后和淑妃先后有了身孕,可皇后那一胎却不知怎的没能保住,府中传言有人使了厌胜之术,皇后为此大闹一场,皇帝也极为震怒,责令彻查。

  没想到最后竟查到淑妃头上,皇帝震怒,将她院中之人全部提走审讯,淑妃生性胆怯柔顺,惊惧之下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然而最后却查清这所谓厌胜之术,不过是两个小内侍吃多了酒,胡乱嚼的舌根。

  淑妃的确算是枉死,萧旭也因此和帝后埋下多年心结,但所谓“遗愿”,总归不过是他遮掩野心的借口罢了。

  卫凛抬眸望了他一眼,轻哂道:“既如此,王爷更该谨慎才是。结交天子近臣,倘若落人口实,罪名可是不小。”

  萧旭心头一沉。

  他当然明白结交锦衣卫一事颇有风险,一旦被他父皇知晓,恐怕自己要连亲王都没得做。可风险虽大,但若能拉拢到卫凛,那用处更是极大,左右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不如干脆挑破。

  默了片刻,萧旭自嘲般地笑了笑:“我与寒玦这点交情,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你为陛下铲除崔家,可陛下为了平息士子之怒,却让你当众受罚,既伤身子更伤脸面,我呢,想要为国分忧,自请就藩,也一样没落得什么好。”

  说着,他望向卫凛,缓缓道:“若是依我看,以寒玦之功,起码也该封赏一个右都督的职衔才是,更何况寒玦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日我若有所成就,必不会亏待功臣,不知寒玦……可愿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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