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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澄冰


第41章 澄冰

  卫凛呼吸一顿, 缓缓转头凝望向她。

  视线相对。

  光线昏沉,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眸子, 仿佛给帷帐里都染上了细碎星光。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在悄悄涨满。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欲言又止, 可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她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若不是方才看见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简直要以为她在说梦话。

  小骗子。

  好半晌,卫凛无声地勾了下唇角,合上双眼。

  身上伤口阵阵发疼,但用过的汤药里有安神的效用, 他这一夜半睡半醒, 渐渐陷入一场混沌纷杂的梦境。

  “……快跑!哥哥!你快跑啊……”

  “……胆敢叛逃,这就是下场!”

  “别轻易弄死了,这些手段都给他过一遍, 看看谁还敢作乱!”

  温热的鲜血从额上淌下来, 糊住了视线, 眼前一片猩红,带着倒刺的鞭子从耳畔唰地抽过, 几滴血珠混着些许破碎的皮肉飞溅到砖墙上,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前逼问:“你把那小女娃藏哪去了?再不说就上水刑!”

  手足被强行缚住,有人死死扼住他的后颈,猛地按进水中, 冰冷肮脏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得双眼生疼, 又汹涌着灌进耳道,呛进鼻腔心肺,窒痛得他胸膛都快要炸裂开。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逃脱,又逃向何方,仿佛一头困兽,混乱不堪的记忆最后只剩下杀戮,锋利无比的刀刃割开人的喉管,一腔腥甜黏腻的热血喷薄而出,直溅了他满手满脸,那腥血奔涌无尽,呼啸着呛灌进口鼻,仿佛水刑一般憋得他无法呼吸……

  “你不是不肯杀人么?”

  “哈哈哈哈还不是动手了?”

  “她才六岁!只是个孩子啊!卫大人,我求求你求……放过她吧!”

  “甘为鹰犬,不得好死!”

  “……二郎,你太让爹失望了。”

  “我家二弟向来光风霁月,怎会是你这般模样?”

  “你手上沾染了多少孽债,还数得清么?卫大人!”

  爹……大哥……先生……

  不,不要!

  不要!——

  他浑身冰冷僵硬,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卫凛,卫凛?醒醒!”

  一只温热细嫩的小手忽然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就像在雪夜独行中,忽然看到了一簇摇曳的火苗。

  卫凛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犹似在梦中。

  天色微亮,一缕熹光隐约穿过帐幔的缝隙,映得帷帐里半明半暗,将将看得清眼前人朦胧秀气的眉眼。

  “卫凛,你怎的了?”她还没睡足,眼中犹带着困意。

  卫凛没有答话。

  见他怔怔不说话,沈妙舟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卫凛截住她的手,收指,握紧。

  垂眸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他喉结剧烈哽动了一下,嗓音嘶哑:“……叫我澄冰。”

  “澄冰?”沈妙舟脑子还不大清醒,听话地重复了一遍,正想问问是哪两个字,隐约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心下一惊,睡意散了大半,“你的伤处又流血了?”

  她一个激灵,就要起身去唤人,卫凛却忽然轻轻一拉,直接将她捞进了怀里,艰涩道:“别动,让我抱一会……”

  脸颊蹭过他微凉的里衣领子,浅淡的降真香混杂了血气、皂香和伤药的味道,带着青年男子独有的气息,一霎间完全将她包拢起来。

  既熟悉又陌生。

  沈妙舟顿时呆住,只有浓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叫我澄冰。”卫凛低头埋进她的颈窝,掌心托住她的后脑,以一种完全拢在怀中的姿势,紧紧地抱着她。

  他鬓发挨蹭到她的脸颊,滚烫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细嫩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酥酥麻麻的痒意,近乎耳鬓厮磨。

  “……哪两个字呀?”小小声的一句。

  静了片刻,沈妙舟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颈侧传来,“澄澈明净,一片冰心。”

  真是温润干净的名字,起这种表字的人,听起来就合该是清贵文雅的公子。

  她觉得很好听,乖乖地轻唤了一声:“澄冰……”

  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

  沈妙舟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一时不大回得过神来,手指紧张地攥着他胳膊的衣料,想着法地没话找话:“这是你原本的表字?”

  “嗯。”

  他的胸腔轻轻震鸣。

  又是那样熟悉的感觉,像蜻蜓点水,绽出涟漪,在她心尖轻颤了下,一圈又一圈,慢慢向全身荡漾开。

  沈妙舟心脏啵啵乱跳,脑子有点晕晕的,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了。

  昏暗的帷帐里,只有两个人清浅交缠的呼吸声和彼此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在她后脑摸了摸,低声问:“那日磕着的地方,可好了?”

  他掌心烫得惊人。

  想起那晚在床榻上的混乱情形,沈妙舟脸上热了几分,胡乱地咕哝道:“早就好啦。”

  屋内安静至极,昏昧朦胧的帷帐里悄悄滋生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缥缈朦胧得像是一场梦。

  沈妙舟喉咙干涩,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卫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抬起头,微微退开些距离,垂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沈妙舟渐渐有些透不过气来,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卫凛的喉结滚了下,一手压住她后脑,慢慢低下脸,薄唇轻轻地落上了她的右颊。

  他的吻带着热意,软软的,很温柔。

  沈妙舟的脑中倏地空白了一瞬。

  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啵啵急跳,快得不受控制。

  她睁大眼睛,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

  “主子!主子!您醒了没?有要事!”长廷急冲冲地拍响门板,然而刚一用力,门板竟直接被推开了。

  原是昨晚没人给屋门上闩。

  “……”长廷站在门外,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脸,对着里间小心道:“郡主……呃,烦请您暂且回避一下,小的有要事向主子禀报。”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绕出屏风,冲到门口。

  长廷一愣,抬头看清来人正是沈妙舟。

  呃?郡主怎么急得像被鬼撵似的?

  “郡……”不等他扬笑行礼,她已经迈过了门槛,头也不回地快速道:“你家主子发高热,伤口出血,记得去请大夫!”

  长廷一惊,惦记着自家主子的伤势,顾不上别的,直接三步并两步跑到榻前,急声唤道:“主子?主子?”

  卫凛一时没有答话。

  长廷见他脸上泛着潮红,耳根更是红得要滴血,心头登时一沉,这果然是发了高热。

  甚至似乎都有点烧糊涂了……

  当下就要转身先去前院请大夫,却被卫凛哑声叫住:“站住。什么要事?”

  长廷心神一凛,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宁王那边又来人了。这回是一个亲信幕僚,趁着天没大亮,扮成菜农模样上门的,现下正候在角门外,您要不要见?”

  卫凛不知想到些什么,目光微沉,默了默道:“先晾他两日。”

  长廷领命退下,忙寻人去请大夫。

  内室安静下来,卫凛疲惫地闭上了眼,指腹轻轻摩挲过身侧的床榻。

  触手温热,是她身上的余温。

  **

  沈妙舟一头跑出了主院,被冬日里的冷风迎面一吹,这才发觉自己脸上热得惊人。

  她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心脏仍跳得飞快,脸上热意半分未退。

  面颊上隐隐残留着干燥柔软的触觉,好像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耳根又烫了起来。

  沈妙舟闭上眼,使劲揉了揉脸,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跑。

  “郡主……呜呜……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她心里正纷乱着,芝圆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扑到她跟前,哭得直打噎,“您一定吃了大苦了,都怪奴婢太笨,没能护住郡主,呜呜……”

  沈妙舟见她头上缠着厚厚一圈细布,两个眼圈又红又肿,显见是这两日没少哭了,忙分出神来安抚:“莫哭了芝圆,你看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你伤得重不重?”

  “奴婢没事,只是磕了一下额头,鼓起个小包。”芝圆呜咽着抹着眼泪。

  这一打岔,沈妙舟恍惚着又回想起那天的事,随口问道:“莹娘呢?她还在这里么?”

  芝圆点点头,“她被关在柴房了。”

  沈妙舟有点意外:“关进柴房?为什么呀?”

  提起这事,芝圆那张团团脸上显出几分后怕,朝主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先前说错了,卫大人他果然很凶!”

  冷不防听她提起卫凛,沈妙舟心没来由地一跳,好像被人踩中了尾巴。

  芝圆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继续道:“昨日卫大人得知您被掳走的消息,传了奴婢和莹娘去问话,又问莹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那眼神简直跟要杀人一样,黑漆漆的全是寒气……奴婢和莹娘被吓呆了,话都说不利索,他就让人先把莹娘关进柴房了。”

  沈妙舟愣了愣,渐渐回过神来。

  其实她先前也曾怀疑过,陈令延怎么会知道她要在那个时候进宫,伏在半路将她劫走?而一切的源头是莹娘来递消息才引她出门,那莹娘是被利用还是被收买了?

  然而再转念一想,如果莹娘是有意诱骗,那在看到她的相貌后,应该要坚持去见“夫人”,要把“夫人”引出门才对,想来莹娘只是在懵懂中被人当了棋子,倒也不必再关着了。

  只不过她先前是扮着秦舒音的模样,如今还是少和莹娘相见为好。

  打定主意,沈妙舟左右看了看,把芝圆拉近到身前,低声道:“你去柴房把莹娘领出去,送回到冯记钗环铺,再和掌柜的说‘沈姑娘要一盒梨花针’,如果还有“药”就更好了,把针和药带回来直接给我,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明白了么?”

  她原有的乌头针一根不剩,不知卫凛还会不会让人看着她,但再取一些针和迷药总归是有备无患。

  芝圆紧张地点点头,压低了嗓音道:“郡主放心。”

  说完,她转身去往柴房,沈妙舟安静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正见玄午带着昨夜留宿的太医匆匆迎面走来。

  “郡主。”玄午和她行了个礼,并不停步,引着太医直接进了院门。

  沈妙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门内,想起方才她让长廷惊了一跳,一把推开卫凛,那模样简直是落荒而逃……

  她低下头踩了踩雪,又用鞋尖在雪堆上戳出几个小坑,心里乱七八糟,走了好半天的神。

  芝圆回来已是下午,沈妙舟用过午膳,正在东次间里来回踱步。

  她拿到乌头针和迷药,确认芝圆没有经过旁人的手,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将那迷药混入一盏茶水中,用舌尖沾一点点试了试,没一会果然舌头微麻,脑中发晕,她忙服下解药,这才放心地收好。

  歇了一阵,等迷药药性过了,沈妙舟又开始坐立难安,在屋内闲逛,过了半晌转得无聊,就坐到窗前的美人榻上托腮发呆。

  一直蔫到掌灯时分,这回连向来简单迟钝的芝圆都看出她心神不宁了,关切地问:“郡主,您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

  不问还好,芝圆这一问,沈妙舟心口一紧,耳尖又开始发热。

  她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林林总总的风月话本可是没少看,那今早卫凛到底是烧糊涂了还是……

  理智上告诉自己,就只当卫凛是烧糊涂了,别的什么不要乱想,但她当真这样去说服自己时,又没办法骗过心里隐隐约约的那点点失落。

  她从不是个扭捏的姑娘,若说到此刻她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

  她……喜欢卫凛呀。

  只是这样一想,就觉得耳热。

  这种感觉好奇妙,之前从不曾体会过。

  至于是从哪里开始的,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他生得太俊,或许是因为他看着凶巴巴,其实心里又有一点软,有时候脸皮还薄得很,让她觉得很有趣,可偶尔又会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那……卫凛对她呢?

  想到这个问题,她心头忽地一颤,接着不受控地急跳起来。

  抿了抿唇,沈妙舟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抠起软垫上的绣线。

  芝圆似乎有点着急,不住地催问:“郡主,郡主?您有事不要憋在心里,奴婢想办法帮您!”

  好半晌,沈妙舟总算回过神来,可怜巴巴地望向芝圆,捂脸悲鸣:“完蛋了芝圆……我好像遇见狐狸精了。”

  芝圆一呆,磕磕巴巴道:“没,没事,郡主,我们去庙里拜一拜,说不定……”

  “只怕庙里装不下这尊大佛。”沈妙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晚咱们就走——”

  “走去哪里?”

  清冷低哑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妙舟:“——!”

  她这回是真被踩中了尾巴,好像在一瞬间炸了毛。

  好半晌,她僵硬着,慢慢扭头看向门口。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升起灯笼,暖黄色的晕光铺了满地,卫凛松松披着件大氅,正站在门槛外,朝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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