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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江殷?” “我在……


第83章 “……江殷?” “我在……

  这一两日, 陆家姐弟二人皆是心绪沉沉。

  陆玖因为江殷的事情整日烦闷,陆镇则也因为何羡愚回京的事情十分失意。

  因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姐弟二人便一直待在侯府当中闭门不出, 外界的热闹喜悦, 与他二人一丝关系也无。

  闷了两日之后,到底是华阳长公主看不过去了,便勒令姐弟二人一定要赴约第三日东宫所设的宴会。

  因着此番回京的兵将大多都是出身京畿一带的人士,嘉熙帝又封赏了许多的有功之臣, 因此隔三差五京师当中便有府邸设宴,感念君恩,也是宴请众人沐浴恩泽的意思。

  宣平侯府作为京师当中的豪门, 自然也受到了多家的请帖,魏氏这几日为赶赴这些宴会,可谓是十分的欢欣繁忙, 几乎把自己忙成了一个不肯停歇的大陀螺。

  魏氏乐于附庸风雅, 喜欢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受到京师上下贵妇们的奉承巴结, 陆玖与陆镇面对这样的场合却是避之不及,前前后后不知推脱了多少。

  直到东宫的请帖送至华阳长公主的手里,华阳又拿着请帖来找他们姐弟, 这才没躲过去。

  京师当中的宴席摆了一圈,如今也该轮到东宫了。

  按照请柬上所说的,此番东宫乃是为了加冕有功之臣,特意设宴席在莲清宫内, 同时邀请了京师当中各家权贵一同参与, 一同热闹欢庆。

  并且,此番打理宴会上下所有事务的,乃是刚成婚一年的江炜陆瑜夫妇二人。

  虽说是庶出的皇孙夫妇, 但到底是几个堂兄弟之间第一对成亲的话,嘉熙帝对他们夫妇二人也是颇为看重,希望他们夫妻二人能够历练一些场面,也好帮衬着太子妃与未来的皇太孙夫妇。

  陆瑜既然作为主持之人,那作为陆瑜的娘家人,宣平侯府上下自然也给予一定的面子。

  简而言之,就是要出席,给陆瑜撑场面。

  陆玖对陆瑜无感,陆镇向来不喜欢陆瑜,听到要前往莲清宫赴宴心里并不是十分情愿,但是一有魏氏重压,二又有华阳公主的嘱咐,姐弟二人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上一次来到莲清宫,还是在四年前的荷香宴上,彼时她方才从益州回到京师,与江殷初识也才过了不久。

  一晃四年,莲清宫风景如旧,只是伴在身边的人都已慢慢改变。

  又是一年初夏来临,沉寂多时的莲清宫也因为人的来临而重新填满欢声笑语。

  陆玖与陆镇跟随华阳及父母方才拜见了正殿里的东宫一家人,魏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带着陆玖去与各家贵夫人应酬,期盼能借着这个机会,迅速把陆玖拖延已久的婚事迅速敲定下来。

  因着陆家与东宫存在着女儿亲家的这层关系,因此太子江秋格外厚待陆家人,拜见过后便在后殿设座备茶。

  两家坐在一起,无非也就是说些儿女们的事情,或是寒暄几句,陆玖同着陆镇一道坐在华阳公主的背后,听久了未免想要打瞌睡,姐弟二人便想了个说辞,告退离开了内殿当中。

  离开内殿,不用再对着皇太孙与江烨江炜两兄弟,更不用拘束地回答太子妃陈氏与陆良娣的问话,姐弟二人顿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莲清宫不是第一次来,对里头的路,姐弟二人都十分熟悉。

  陆玖同着陆镇在莲清宫的柳池畔闲逛了两圈,正巧遇见几个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正巧都是陆镇平日在学里的朋友,男孩子们一见面,便热热闹闹啊地簇拥着往莲清宫背后的蹴鞠场玩蹴鞠球去。

  反正闲来无事,陆玖便也跟着他们去看了看蹴鞠比赛。

  陆玖撑着腮帮,坐在熟悉的蹴鞠场边,看着场上的京师少年们活跃灵动的身影,不觉就想起数年前,江殷也曾在这里踢过球。

  那时一次并不愉快的见面,她怀着梦中的期盼来这里寻找自己的盖世英雄,却在见到“英雄”本人后美梦碎了一地,与江殷之间也产生了重重误会,更是从心底不喜欢这个总是闹腾不休的明快少年,觉得他吵闹又幼稚,总是要跟在她的身后,像块牛皮糖一样,任凭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是后来,渐渐地深入相处当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慢慢放下了对他的成见,发现他这个人,除了有些冲动幼稚又暴力外,很多时候是个心细、温柔、又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让她得到莫大的安全感。

  从前,她一回头的时候,总是能看见那身殷红的衣袍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寸步不离。

  可是现在,回头过去,却再也见不到那一身永远相随左右的红衣。

  看着场上激烈的蹴鞠,陆玖忍不住地又想起从前的岁月,一颗心也渐渐地重新沉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再回忆从前的伤感,于是便悄然起身,离开了少年们欢呼雀跃的蹴鞠场,朝着莲清宫最为清净的一处水榭亭台走去。

  莲清宫大部分的宫苑都设立在水上,一脉活水从宫外而来,几乎贯穿了整座宫廷,而连接每一座宫苑之间的路便是一道道石桥。

  时值初夏,莲清宫各处莲池的莲花早已经盛放,蓬蓬的粉白色莲花拥挤在石桥回廊的两畔的水流当中,风吹来,送一脉花香。

  走在这中间,如同误入了莲花仙境般。

  陆玖穿过石桥,抵达一处立于水上的曲折长廊上,寻了一处倚水的座位坐下。

  此处十分清静,长廊左右邻水的地方栽种满了莲花,眺望远方如若陷入了莲海,依稀可以听见远处高楼玉宇之上传来的弦乐声。

  身侧之处还临水栽种着几棵约莫一人环抱粗细的大柳树,细嫩纤长的柳枝如同少女柔软的手,轻轻拂动着树下的水面,荡漾出层层的鳞波。

  陆玖斜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衬着身后万顷莲花如海,探手折了一支柳条放在手心里赏玩。

  她正想在此处闭目养神清静一二,空气当中却忽然播散开一股浓重的脂粉香味,浓重的香味与轻淡的莲花香味混杂在一起,成了一股刺鼻而奇怪的味道,令陆玖不悦地皱了皱眉。

  她拧眉淡淡睁开眼睛,就听见长廊背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率先传到她的耳中:“这不是三妹妹么?”

  听见这声含笑的话,陆玖便清楚了来人是谁,她缓缓站起身,立在了不算宽阔的回廊旁。

  那一阵钗环叮当的响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停落在陆玖的身旁。

  陆玖淡淡抬了一下眼睫,看清对面的人,陆瑜。

  今日在莲清宫正殿拜见太子江秋时,陆玖并没有见到陆瑜,只听说她正在忙着迎接莲清宫中的客人,没想到姐妹二人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三年之久,已经嫁为人妇的陆瑜身上穿着一件皇孙妃的靛色吉服,头上的钗环华胜无一不精美大气,处处彰显着她的身份,通身的气派下来,俨然已是这莲清宫的女主人之一的模样。

  她并非独身前来。

  除了身后一应跟随的宫娥们,还簇拥着七八名贵女或是新妇打扮的女子们,年龄看上去同陆瑜相仿。

  陆玖稍微打量了一下,认出这些人都是从前就跟在陆瑜身边的小姐妹们,其中有几个的面孔还特别熟悉,显然都是旧相识。

  “大胆!见到皇孙妃还不跪下请安?”

  陆瑜还没说话,她身后一个新妇打扮的女子已经跳了出来,扬手指着陆玖大声呵斥。

  陆玖听见她的话也像是没听见一般,眼皮都没抬一下,并没有要给陆瑜行礼的意思。

  那出言呵斥的新妇未出阁之前与陆瑜乃是至交好友,自然是与陆瑜同心同德的,她早些年便看不惯陆玖这样不容人于眼的清冷孤傲的个性,今日趁这个机会,自然要赶在陆瑜之前替她开口。

  “你可别忘了,如今瑜儿已经是皇孙妃的身份,与前些年早已经不同,你也应该乖觉一些。”另一位站在陆瑜身后的贵女淡淡开口,目光冷漠地瞥着陆玖。

  陆玖并没有心思同她们继续说下去,且如今陆瑜身为皇孙妃,早已经算是皇室中人,相见之下若不行礼,的确也不符合规矩。

  陆玖退后一步,垂下眼睫,按照规矩对着陆瑜俯身行一臣女之礼。

  陆瑜见到她退步行一礼,脸上渐渐浮现出几丝得意的神色,连带着背后跟随的一众贵女们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陆玖,陆瑜的这才觉得舒出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了几点痛快的神情。

  可是见到陆玖只是屈膝垂眸行了一个平常的礼节,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觉得应该让她再行大一些的礼节才是。

  身边围绕着陆瑜的那些女子多半是陆瑜的少时玩伴,因为陆瑜成为皇孙妃,她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也仰仗着皇孙妃闺中密友的身份,得到了不少好处,因此更是处处唯陆瑜之命是从。

  看到陆瑜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悦,这群人当中迅速便有人反应了过来,立即上前一步,笑吟吟道:“亏你还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连简单的礼节也不会行么?你这么屈膝两下,谁知道你是对着谁行礼?照我看,你该跪下,朝着皇孙妃三叩首行礼才是。”

  这样的事情,早年在宫中的时候便发生过一次,陆瑜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是突然出现的江圆珠替陆玖解的围,还当众让人把她丢出了宫门,让她受了好些时候的屈辱,几乎半年没让她走出众人的闲话和议论之中。

  这样的耻辱,叫她陆瑜怎能忘怀?

  趁着今日四下无人,有些恩怨也该还报了。

  想到这里,陆瑜的眼神之中多了几丝狠戾,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陆玖,想看看她现在是怎样慌乱的表情。

  没有江殷,没有江烨,也没有陆镇与江圆珠等人在场,还有谁会帮你说话?

  陆瑜的眼帘微微抬起,得意看向面前陆玖的脸。

  陆玖行完礼,已经恢复了站直的身形,原本低垂着的眼睛也重新抬了起来,一双墨玉般清冷的眼睛径直看着陆瑜,一言不发。

  沉默的凝视往往比任何言语动作都来得令人震悚惶恐,何况陆玖原生得一张凌厉张扬的面孔,这般沉默寡言地静静盯着人瞧,那双黝黑的眸子宛如两枚浸在刺骨寒泉当中的黑鹅卵石,散发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除了江殷,从来没人惹起过陆玖的怒火,也从没人看到过陆玖恼火的样子,记忆当中,陆玖那张浓艳如凝露牡丹的面孔上,总是端着平静冷漠的神情,总是维持着从容不迫的优雅。

  没人知道陆玖动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因此,她的怒意也比旁人的怒意更加令人恐惧。

  “按照宫规祖制,该行的礼,我已经行了,我的礼数很周全,没有道理再行别的礼,更遑论行大礼。”陆玖淡淡盯着陆瑜的眼睛,眼神不躲不闪,平静而从容。

  陆瑜在皇孙妃的位置上待了快两年,早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对自己卑躬屈膝,少见地看到别人的反抗,眉宇间已经隐隐动了几分怒气。

  身后簇拥的贵女们上前一步护着陆瑜,仰起头趾高气扬地道:“你方才行的礼不算,再行一一次大礼才是,否则就是对皇孙妃不敬!今日莲清宫内除了太子、太子妃、太孙和皇孙等,便是我们皇孙妃为大,你区区一个没出阁的臣女,自然要在皇孙妃面前卑躬屈膝地行礼。”

  陆瑜听到这番话,觉得胸口萦绕的恶气才算是略略出了一口,侧眸赞许地看了一眼那位说话的贵女,而后整顿好脸上的神情,端出一副温柔的面孔对着陆玖道:“你我是姐妹,若是在私下,这样的礼数自然也是可以废除的,只是如今在莲清宫当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妹妹若是不好好行礼,只怕要落人口实,最后倒会指责我们陆家的女儿不守规矩。妹妹,这个礼数,还是行了为好。”

  陆玖从容不迫地回应:“按照宫规,外臣之女在非祭祀或朝拜大典之时,对命妇只用行常礼即可。妹妹不才,但宫规祖制还是读过,知晓其中的礼数,自然不会做出冒犯宗妇之事。”

  她的眸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身旁替陆瑜开口的几个贵女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口中却淡声继续说着:“在非祭祀大典或是朝拜之时,只有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娘娘能够接受三叩首这样的大礼,你们要我向皇孙妃行三叩大礼是何意?意思是,你们觉得皇孙妃的身份已经越过了皇后与太子妃?皇孙妃有僭越皇后与太子妃之心?”

  陆玖不卑不亢地只身站在数十人之前,眉目从容沉静,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如雷敲落在一众贵女们的心头上。

  一时间,原本还舞得十分起劲的贵女们纷纷吃瘪,举目面面相觑,心底都不觉有些惶恐起来。

  这僭越一词既出,谁敢担待?

  就连陆瑜自己也不免心跳乱了一拍,兀自强装镇定地看着陆玖,隐忍着呼之欲出的恨意,假以辞色笑道:“妹妹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些,不过就是让你行个礼,怎么还攀扯上了皇后与太子妃两位长辈呢?”

  “我只是就事论事。”陆玖站在人前,面容沉冷,稳如泰山。

  陆瑜看着面前的陆玖,看着她面容上那一副永远处变不惊的神情和那张漂亮的脸,心底扭曲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明明她已经嫁给了江炜,明明她才是完全掌握了命运门脉的人,明明她才是主导者,为什么陆玖脸上的神态还是那么骄傲和高高在上?

  她缓缓捏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上隐隐浮现出几缕因为用力过度而出现的青筋。

  “妹妹现在不过是依仗着灵川公主才敢这般大胆放肆吧?莫不是还以为现在灵川公主还能护着你?陆玖,你脸上的从容平静真是让人难以喜欢起来。”陆瑜的唇角勾了几分阴寒的笑意。

  身旁依附于陆瑜的贵女们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在莲清宫当中,四下无人,谁能够替陆玖说话呢?还不是得仰仗她们皇孙妃的脸色?

  想到这里,贵女们心底的底气也足了,其中一个大胆地先站了出来,仰着下巴睥睨着陆玖,呵斥道:“别以为就你读过宫规,旁人都没读过似的!陆玖,虽然只是皇孙妃,但若是底下臣女有冒犯之意,还是应该行三叩大礼以求饶恕!你今日言语倨傲,分明就是冒犯了我们皇孙妃,让你下跪行礼,合情合理!更莫论你还在狡辩之余搬出皇后与太孙妃,实乃大不敬!”

  陆玖听着她们强词夺理,只镇定自若站在原地,面容冷淡。

  陆瑜这才觉得脸面挣回了几分,她举目看向陆玖,再也掩藏不住眼底的轻蔑与憎恨。她就是讨厌她这副什么事都了然于胸,不疾不徐的模样!

  “既然陆三小姐敢对我这个姐姐大不敬,依照你们所说,应该如何惩罚呢?”陆瑜勾着冷笑,看着陆玖的眼神宛如她是一只自己随时能够捏死的蝼蚁。

  拥护在陆瑜身旁的贵女们早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轻轻狞笑着道:“回皇孙妃的话,对付这种不知礼数的人,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要重罚!”

  “皇孙妃,陆玖如此不知礼数,您还和她废话什么?”一个贴近陆瑜的新妇猛然向前一步,面容上厉色愈深,对着陆玖的面孔就是一个又快又狠的耳光的扇过去,“给她点教训,她才知道厉害!”

  陆玖看着那个耳光朝着自己的面门上狠狠刮来,眼神瞬间冷下,迅速抬起手腕来,悬空一把紧紧握住了那贵女纤细的手腕。

  “陆玖,你……”见到陆玖抬手反抗,那贵女眼中似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孙妃教训你,你也敢反抗?”见到陆玖紧紧抓着那贵女的不放,背后跟随陆瑜的一众新妇们忍不住疾言厉色开口。

  被陆玖抓着手腕不放的贵女听到背后传来的呵斥声,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面容沉冷从容的陆玖,眼底露出几分恼羞成怒的赧色:“你还敢还手?”

  陆玖举手狠狠抓着那贵女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在那贵女娇嫩的手臂上勒下道道触目的红痕。

  贵女凶神恶煞地想把自己的手腕从陆玖的桎梏中拔|出来,可是双方角力之下,她那微弱的气力根本比不过陆玖的蛮力。

  看着陆玖文文弱弱的一个人,却有着这般大的握力!

  贵女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马上就要被握碎了,额头上不禁沁出颗颗雨珠大的冷汗,脸上原本张扬凌厉的神色也慢慢转化为畏惧的战栗之色。

  陆玖看着对手眼瞳里逐渐漫出的惶恐,心底渐渐多了一份沉稳的了然,浓丽漂亮的眉眼里不禁掠过一丝轻蔑的讽刺之笑。

  这些年,她在京师之中可不是光顾着做一个娇小姐的。

  作为她好友的徐月知是个尚武之人,觉得只有武力傍身,才能好好的保护自己。因此徐月知时不时地就会给陆玖讲一些武艺上的事情,也会有意无意地传授她一些简单的武术,让她强身健体,不至于变成京师里那些风一吹就倒的娇美人。

  这些简单的武术平日里虽不能很好护着陆玖自己,但足以与这些足不沾地的贵女们抗衡。

  对抗几个娇小姐,绰绰有余。

  见到对方露出胆怯之色,陆玖手心的力气增大两份,将胳膊一抬,借了对方两份巧劲,一瞬松开了那名贵女的胳膊。

  贵女原本正拼了命地与陆玖角力,一下失去了来自对方的力气,自己身上的力气又收不回来,一瞬之间力道失去平衡,整个人惊恐地大叫一声,便趔趄着步伐朝着背后一众贵女们倒去。

  背后拥立在陆瑜身旁的那些贵女们也没想到陆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也都惊呆在原地,由着那名被陆玖推出去的贵女踉踉跄跄地倒在身上。

  背后的贵女们惊得众人花容失色,连连躲闪,可有几人还是避之不及,叫那名想要攻击陆玖的贵女推倒在地,一时间哀痛声连连。

  陆瑜站在最前,自然也是被推倒的一人。

  这一下可跌得不轻,直把她身上的衣衫弄脏,头上簪着的珠花也零零碎碎地掉了满地,吓得她慌忙去抓身旁的人。

  背后的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搀扶起陆瑜,连连询问陆瑜是否有碍。

  陆瑜瘫软在宫女们的臂弯怀抱之中,羞愤得面颊通红,再也忍不住地指着陆玖,对着周身的人呵斥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她这样大胆,你们也不必留情了!今日父君母妃在莲清宫当中设宴,此人如此猖狂惊驾,给我狠狠地打!”

  “皇孙妃,这……”搀扶着陆玖的一众宫女们面露惶恐,看着陆玖站定的地方迟迟不敢有所举动。

  纵然有皇孙妃的指使,可是对方乃是宣平侯嫡女,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断断不敢对贵女不敬。

  陆玖淡然地立在这糟乱的人群之前,从容平静地端着自己的姿态,一身洋红色洒金的裙摆随风飘动,宛如一面鲜红的旗帜,更衬得她那张雪白秀丽的面孔冷如尊贵神祇,不可轻易冒犯。

  她独身一人,面前是陆瑜众多的随从,脸上一丝胆怯的神色也未露,鬓发不乱,钗环不松,衣袂上一点尘埃不染,对比这边陷在众多宫女搀扶之中、面色羞愤不堪的陆瑜来说,显得太过端然沉静。

  陆玖的面容越沉静平和,陆瑜的心揪越狰狞狂乱。

  见到身旁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教训陆玖,她心中越发不忿,忍不住便喊道:“一群窝囊废!我如今都是皇孙妃了,你们还这么胆怯做甚?我是皇孙妃,教训不知礼的臣女乃是分内之责,你们不许愣着,都给我打!”烦乱下,她不仅指使着身旁的宫女,更是呵斥着那一群向来附庸自己的贵女新妇们,“都给我打!今日谁帮我解了这口气,谁就有重赏!”

  身后的贵女们不过是看热闹时奋勇,到要自己动手的时候,她们便胆怯起来,一个个恨不得干净撇清了关系,不要搅入浑水之中才是,因此饶是以陆瑜唯命是从,听了这话也不敢轻易对陆玖动手。

  更莫论方才通过陆玖那一下,她们已经十足清楚,陆玖绝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之前不言不语是她们这些人还没动到她的底线,而现在,已经有动了底线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面前,那陆玖可是个一言不合要动手的,她们可不敢跟她硬碰硬。

  看着陆玖眉眼淡然如佛像庄严般立在自己面前,自己身边的废物们却不敢动她一根手指,陆瑜心里的恨意滔天,一巴掌蛮横将身边几个搀扶着自己的宫女推上前:“你们,好好训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我狠狠地打!”

  几名被陆瑜亲手推出去的宫女欲哭无泪,惶惶颤抖,不敢对贵族之女动手。可若是不动手的话,只怕之后自己就要被别人动手责打,无奈之下,只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陆小姐,奴婢们得罪了!”

  话音刚落,几名宫女便扬起爪子朝着陆玖的跟前饿虎扑食般扑上去,想要擒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跪下来受责打。

  陆瑜看到这个场面,方才怨恨羞赧的青白面孔上这才复了一丝血色,她嘴角衔着轻淡的笑意,寒声道:“陆玖,你等死吧!”

  可她面孔上淡薄的笑意还未停留片刻,须臾间,那笑意便被眼底的震悚所代替。

  只见陆玖站在原地,面对面前冲上来数名宫女们不躲不就,只是不疾不徐地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了一把精致漂亮的檀香木扇,反握着扇顶的方向,朝着面前奔来的一个宫女脸上狠狠扇过去,一扇子在那宫女的脸打出一个深重的扇印,而后趁着那宫女晕头转向的时候,对着她的膝盖便是一记窝心脚,瞬间把那来势汹汹的宫女踹翻在地上。

  身后接踵而至的两名宫女见到前头冲锋的人倒下,脸上也不由得存了几分惶恐之意,脚下虎虎生风的步子迟疑着慢了下来,不敢像前面的人一样冲动地扑上去。

  只是陆玖没留给她们思考战术的时间,兀自上前一步,一脚踹倒了第二个想要上前的宫女。

  第三个宫女见情势如此,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叫嚣着冲上去,伸手想要保住陆玖的身体,可却被陆玖临门闪身一躲,最后扑上来的宫女直接略过陆玖身旁,直直朝着她背后无栏杆的平台下奔去。

  那宫女还没来得及大声呼叫一嗓子,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游廊外深深的莲花池水当中,惊慌之中扑腾着四肢,喝下了不少池水,倒是在挣扎间打散了身旁池子里不少开得正盛的莲花。

  陆玖的面前,两个被踹倒的宫女捂着自己的伤痛处叫苦不迭,远处一行贵女们惊恐地看着伫立在人前的陆玖,惶恐当中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陆玖淡漠地看着她们惶恐的神色,平静地转头,瞥了一眼还在水里扑腾的宫女,轻声叹息道:“真是可怜了一池莲花。”

  “你、你……”陆瑜抚着因为气愤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圆睁着一双杏眼瞪着面前依旧仪态沉定端雅的陆玖,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指责,“你敢还手?”

  陆玖似笑非笑,声音淡漠:“我为什么不敢还手?”

  “我是皇孙妃!”陆瑜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猛烈挣脱身旁搀扶着自己的宫女们,气极反笑,“行,陆玖,你行!三个宫女是不能把你怎么样,我身边的人这么多,害怕治不了你吗!?”

  饶是听见这句话,陆玖的面孔上仍旧不露怯色,唯余平静冷淡。

  陆瑜大叫:“都给我上!一起上!”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显然是怒到了极点。背后的宫女太监们惶惶相望,最终还是听从陆瑜的意思步步朝前走去,意欲对陆玖动手责打。

  陆玖站在回廊边缘的石砖上,背后便是无遮无拦的莲池。

  看着面前如临大敌、步步紧逼的内侍与宫女们,自己可谓是一夫当关,要说心中不慌乱,那是不可能的。

  陆瑜已是气得失了智,势必要拿她做了筏子才回解气。

  所以今日的事情,就算是她陆玖有理,可是这里的人通通都是陆瑜的眼睛,就算有理也成了没理。

  这一处水上的游廊远离人群,就算动起手来,远处的人也很难发现动静。

  陆玖握紧了手中的檀香扇,手心里有腻腻的汗水浮出。

  眼前的内侍宫女们越发逼近,而她的身后却已经没有退路。

  今日,只能自己护着自己了。

  想到这里,陆玖的心沉定了几分。

  反正也无人会来救自己,这么想着,心里的胆怯倒是褪去了不少,唯余下一腔孤勇,让自己凭借自己的手去应付眼前的麻烦。

  陆瑜站在人群之中,冷眼盯着已经无路可退的陆玖,眼底跳动着森森的仇恨之火,唇畔一凛,吩咐道:“上吧,今日的事情,绝不会有人知晓。”

  陆玖眉目一凛,专注盯着面前几名内侍的身影,警惕防备着他们的动作,握紧了手中唯一能够勉强当做武器的檀香扇。

  虽然这檀香扇杀不了人,但谁若是敢冒犯她陆玖,这把檀香扇也能够化作最尖锐的锥子,刺他们的肉、扎他们的眼!

  “给我打!”陆瑜的牙缝里冰冷蹦出这三个字。

  内侍与宫女们浑身一颤,眼神也渐渐愣了下来,蠢蠢欲动地盯着陆玖的方向,脚下步子朝前迈去——

  就在这里一团混乱之时,陆瑜众人背后不远处的回廊柱子旁,静静站立着几名华服的羽林卫,羽林卫身前簇拥着几名衣着华贵的内侍,而这些内侍的最前方,则站立了一名贵公子的身影。

  来人正是江烨与他身边的随从们。

  江烨墨发满头墨发端正束紫玉冠与顶,身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外头罩着一件黛紫色的滚银线绣暗花栀子图腾的外氅,显得他越发长身玉立,人如竹梅般清冷高贵。

  他肋下配着两把坠璎珞的宝刀,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按在刀鞘上,一贯温和如玉的秀丽面容此刻却如同浸染秋霜。

  虽只是薄薄的寒意,但足以令身旁的侍从们噤若寒蝉,不敢大意。

  因着陆家姐弟的离席,江烨也无心再留于太子夫妇身旁陪侍,遂寻了个借口出来,想要寻找陆玖的身影。

  找了一圈不见陆玖的身影,却在这里碰巧遇上,从始至终在暗处目睹了陆瑜找事的一切经过。

  见到陆玖受陆瑜刁难,他原本想要当即上前替她出手,却看见她自己游刃有余地解决掉了好几个挑衅的人,惹得陆瑜气得直接撕破了脸,于是便没有当即出手,只在暗中默默看着,一壁让陆玖自己替自己出口气,一壁在旁替她掌控着局面,以防她自己应付不过去。

  此刻陆瑜依然恼羞成怒,自以为附近没有别的眼睛,便无耻地调动了自己身边所有的随从,甚至连内侍也用上了,想要以人数压制陆玖。江烨将这举动看在心底,心底一线隐隐的愠意不觉被撩拨起来。

  “殿下,陆三小姐现在寡不敌众,属下等要不要上去制止局面?”身旁的内侍冷汗涔涔地看着面容森冷的江烨,揣摩着小心开口询问。

  江烨的目光冷然直直盯着前方回廊上的景象,按在腰侧佩刀刀鞘上拇指轻轻一松,冷嗤了一声,瞬间隐在鞘中的刀身往上轻弹出一小截如镜如水的雪亮刀身。

  他脚步往前一迈,衣袂翻飞,身旁的内侍一瞬间提起心眼子,连忙紧张地跟上主子的脚步,一边回头呵斥着身后的人赶紧跟上。

  内侍方教训了背后的侍卫随从们赶紧跟上江烨,正要回过头去跟上,头却不小心撞到了戛然停步的江烨的肩膀上。

  小内侍捂着自己的头惶恐抬起脸,疑问道:“殿下?”

  原本握刀正要上前的江烨不知为何停下了步伐,双脚如同胶凝一般落在原地,森寒的面容凝视着不远处的方向,一双漆黑的眼仁里如若裹挟着暴风雪。

  “殿下,您怎么了?”内侍惶恐不安地看着江烨冰冷俊美的容颜。

  身后一众紧张的侍卫们见到突然停步的江烨,只得跟随着他停下脚步来,纷纷垂首跟在身后待命。

  江烨乌沉的双眸里不见一线光痕,原本抵着刀柄的拇指也缓缓松开,让才弹出一寸刀身又当啷一声落回了剑鞘。

  内侍不明所以地收回了目光,遵循着江烨目光所及之处看过去,脸上的肉僵硬起来,神色从不解逐步化为了错愕,颤颤抬手指着前方水上回廊之中的景象,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一般惶恐出声:“殿、殿下,那人不是——”

  “江殷。”

  江烨的瞳眸骤然缩紧,俊美近妖的面容上陡然浮现出一层肃杀的冷意,唇角轻动,慢慢地吐落这个带着彻骨寒意的名字。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江殷那一袭殷红的衣袍飘落在陆瑜与一众贵女、侍从们的面前,如同凭空出现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睁大了惊恐意外的双目。

  “江、江殷!?”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陆瑜,她踉跄了两步,指着那一身殷红衣袍的高大男子见鬼般的怪叫起来,“你、你不是回不来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跟随在陆瑜背后的一众贵女们面容上浮现各异的神色,有倾慕的,有惊恐的,有惊艳的,重重相异的目光如数倾泻在他的身上。

  谁也不清楚,为何没有随军回京的江殷会突然出现,只见到他身形轻敏如猫,从檐廊后那几株高大茂密柳树的最上方凌空翻身跳下来,稳稳地立在了原本孤立无援的陆玖身前,然后一把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牢固安稳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那一袭殷红的衣袍从陆玖的背后忽然凌空跳下来,如同一座小山般宽厚的背将她的身影完全隐匿住。

  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实在高大,肩宽背阔,腰细腿长,她仰起头时只堪堪只够到那背影的蝴蝶骨下,站在身前恐怕也不过到他的胸口前。

  因为他忽然的横空出现,挡住了前方原本即将扑上来的内侍与宫女们,如同一个安全稳固的屏障出现在面前,护住了她的平安。

  陆玖躲在他的背后,她看不清他的正脸,只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十分熟悉。

  来者,是谁?

  忽地,脑海里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眼前。

  如同当头一棒,她整个身体都忍不住轻轻地颤栗起来,眼前的视线亦慢慢被氤氲的泪水朦胧。

  “……江、江殷?”她目光怔住,朱唇张了又张,仿若那一个名字犹有千斤的重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方可呼唤而出。

  面前身影高大的青年郎君穿着一身殷红的圆领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斜插着宝刀,还悬挂有一枚以璎珞缠绕、有些破损的双面绣荷包。

  他回首看她,满头鸦青的发丝只用一枚玉扣随意地约束住了发尾,任凭它披散在肩头。

  江殷的脸就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双如星的眼底浮动着疏疏朗朗如午后暖阳般的笑容,坚定又轻柔地回应她:“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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