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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温酒 “斩” 陆瑜……


第112章 温酒 “斩” 陆瑜……

  陆瑜的消息很快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传开, 陆玖与江圆珠徐月知二人乘车离开北郊前往公主府,京中的消息便已经传开,宫中更是有人前来公主府禀报, 说皇帝皇后看在陆瑜怀有皇家血脉的面份上, 容许她能够暂时解了惩处,回宫安心养胎。

  这么一来,之前陆瑜犯的过错,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也随之一笔勾销了。

  众人不免叹她是个有福气的, 才惹了皇上和皇孙的不高兴,这一眨眼的功夫竟然有孕了,可谓是老天都在帮她。

  带着身孕重新高调回到宫中的陆瑜自然是极尽荣华, 前些天受的委屈好像一夕之间全部扫空,她从一个不得宠爱的正妻摇身一变成为东宫中最金贵的人儿,锦衣玉食, 丫鬟簇拥, 成了禁庭群芳当中傲霸枝头的一支牡丹花。

  从前人人都以为陆瑜被赶出宫中, 已经昭示着她变成了一个再也无人问津的弃妇,就连太子妃与魏氏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谁也没有料到,天一夕之间就变, 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东宫得麟孙的这一喜讯带来的祥乐之气还未持续两个月,五月中旬的时候,一个灾难般的消息再度传来。

  皇太孙江烨原本代表病重的太子前往南边靖州一带巡查梅雨季节止水防洪的工程,却没想到在归程路上遇到了罕见的大山洪, 所有的人、马, 都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山洪冲走,死伤无数,江烨也在随之失踪。靖州的官员们连夜带人满山巡查, 一路寻找,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失踪的江烨,一朝之间,江烨生死未卜。

  人人都知道,太子江秋乃是半截入土的人,嘉熙帝之所以早早立皇太孙就是因为知道太子病弱,不久之后可能需要这位太孙来继承大统。现在皇太孙失踪,其严重性相当于动摇国本,一时间,宫内宫外人人自危,尤其是靖州失察的官员们,更是受到了皇帝接连的训斥贬谪,又排除朝廷精锐的禁军,要他们务必找到皇太孙。

  因为江烨的失踪,太子妃几乎日夜忧心,陆玖身为齐王府世子妃入宫请安,只见短短半个月之内,原本姿容华贵的太子妃就已经老了一截,两鬓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就白了,更是因为忧心脱发不止,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多岁,又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

  太子与皇帝亦是受到重创。

  原本身子不好的太子现在几乎是坐不起身、下不来床,而皇帝也是急得不小心着了风寒,龙体欠安,把宫里的太医院的太医们折腾得三班倒,一口气悬在脖子上下不来。

  靖州与朝廷派去的钦差连着找了整个六月,在六月底的时候,才有一点消息传来。

  可等了几乎快两个月的消息,却是一道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的人头顶。

  禁军在山洪爆发的一带寻找到江烨被水流冲走的尸首。

  找到的时候,尸骨已经损伤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士兵与官员们只能依靠着他身上的衣衫与玉佩来分辨身份。

  其实在江烨的尸骨还没找到之前,京中四下便已经传来耀眼,许多人都认为在这样强大可怕的山洪挚爱,皇太孙是活不过来的,在朝廷派军前去寻找的时候必然就已经死了,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这个消息传来,太子妃差点疯魔,太子与皇帝也受到重击,很长时间一蹶不振。

  很快,江烨的尸体从靖州运回,皇帝下令,按照皇太子的仪置去办他的丧尸。

  国有丧,天下知,京城四面角楼的钟声催命符般地敲响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全京城的百姓都开始服缟素,祭奠皇太孙。

  江烨死了,那么子息单薄的太子膝下便只留存了江炜这一个儿子,若是不出意外,江烨身后不久,江炜便会继承兄长皇太孙的身份,而陆瑜身上原本只是庶出皇孙的骨血,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将来的皇太重孙,贵不可言。

  那段时间,六月尽,七月始,连绵的雨水如倾泻一般下个不停,整座京师都笼罩在这一片阴云之下,郁郁不振。

  失了嫡子的太子妃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骄傲,一瞬间变得落寞沉寂,而现在的江炜陆瑜夫妇却是彻底扬眉吐气,尤其现在陆瑜还怀了皇帝的皇重孙,宫里对陆瑜更是嘉赏不断。

  京城世家里的女人都是人精,最会见风使舵,现在太子妃失势,她们立马把目光投向了未来的“皇太孙”,陆瑜的小殿阁当中时不时便有命妇前来请安问好,殿阁里一派安宁和乐的气氛,而太子妃恢宏的殿阁当中却门可罗雀的寂静。

  仗着皇帝现在的偏宠,陆瑜的尾巴很快翘了起来。

  她喜欢热闹,喜欢人人拥戴她的样子,于是时常在自己的殿阁当中设宴,顶着五六个月大的肚子,款待京师世家的命妇贵女们。

  陆玖作为齐王妃的世子妃,自然也受到了陆瑜所谓的宴请,原本是不得不去的,可是就在陆瑜公布有喜的消息之后不久,陆玖也很快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消息。

  江殷即将离开京师的那段日子,她一直感觉到身子疲惫,容易嗜睡,并不是因为她操劳太过所以导致的惫懒,而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已经快有了足月的身孕。

  而这段时间各种事情接连发生,陆玖顾暇不及,且这肚子又不显怀,只是月事迟迟不来,陆玖一看,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子。

  若不是风莲强行看不过去,非要找太医过来仔细诊脉,陆玖还真当自己是吃多了发胖,所以小腹上才会微微隆起一块。

  到现在快四个月,肚子才隆起明显的浑圆。

  这件消息原本是应该上报皇帝,同时写信告诉远在云州的江殷,可是这段时间京城阴云密布,宫中自顾不暇,云州战事也在进展当中,陆玖便只让人与皇后传话了一声,并且也没有在每半月一次的家书当中告知在外的江殷。

  一来,陆玖担心江殷为自己分心,二来,她也有些小小的私心在里面,她不想在书信当中告知他自己怀孕的消息,而是想亲口告诉他,或者在他回京之前把这个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给他一个惊喜。

  因着有孕,皇后便下令免了陆玖按例的入宫请安,只让她在王府里好生将养,如此一来,陆瑜便是有心想找陆玖的不痛快,因着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也没了机会。

  但隔三差五,东宫当中还是会递来帖子,只不过陆瑜的宴会,去不去也是全凭陆玖的高兴罢了。她与陆瑜素来不睦,这帖子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陆玖甚少理会,怎么送来的怎么送回去。

  而宣平侯府那边,华阳公主也时常派人过来看望,又拨了好些个嬷嬷过来,时常嘱咐陆玖孕中应当如何保养身体,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而相比祖母,陆玖的亲生母亲魏氏那边倒是一点消息都无,自从陆瑜突然有孕之后,魏氏便对自己之前看轻陆瑜的行径十分恐慌,生怕自己之前送她去庄子上的举动惹恼了陆瑜,将来陆瑜一朝登高的时候,自己不仅不会成为皇后的母亲,反倒是先惹了未来皇后的仇恨,于是笑脸一换,腆着张老脸隔三差五地入宫去请安,只可惜碰了一鼻子灰。

  陆瑜在东宫开宴,谁都邀请,偏生不许让自己的嫡母进门。

  这一通骚操作下来,魏氏之前想拍陆玖的马屁结果拍在了马腿上,陆玖不领她的情也罢了,现在偏生还得罪了陆瑜,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成天躺在侯府里捂着心口哎哟哎哟哟地叫唤。

  结果这一叫唤,还惹了陆元忠对她的不快,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一句“自作自受”简直是把魏氏的脸丢出了千里之外。

  陆玖在王府里待着,除了偶尔见一见耶律珠音与华阳长公主之外,谁也不见,日子过得适心舒坦。

  无人上门打扰,这样闲适的时间正好让陆玖有了机会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调查江烨真正的死因。

  六月下旬得到江烨身亡的消息之后,陆玖的心中便一直存有疑虑,觉得江烨的死另有蹊跷,于是暗中与江圆珠设计调查。

  这一查也快半个多月,眼看着八月都快到来,这一日,陆玖便传人去问了消息。

  杵作来的时候,陆玖正抚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华亭当中的太师椅内吃点心,江圆珠恰好也过来看她,两人坐着一道说话,风莲与青莲侍候在二人身侧。

  微风拂过,好不惬意。

  府中的嬷嬷过来禀报:“回世子妃的话,人已经来了。”

  陆玖慢慢吃了手里的雪花酥,抬眸与坐在对面的江圆珠对视一眼。

  二人相视一笑,陆玖便道:“请进来吧。”

  嬷嬷称是,转头去领了人进来。

  不会儿,一个穿着一身青色干练短打的中年女子便出现在了陆玖与江圆珠的面前。

  嬷嬷退了下去,女子对着二人俯身一拜,面沉如水地道:“臣下京畿府杵作罗青娘拜见公主,拜见世子妃。”

  陆玖抬手,微笑着虚扶了一把:“李大人请起。”

  罗青娘不卑不亢地站起身,腰板挺直。

  陆玖微笑道:“半个月前请大人冒险调查一番皇太孙的尸身,不知道大人可发现了什么异样不曾?皇太孙可是真的死于山洪?”

  罗青娘道:“回禀世子妃,臣下已经仔细看过了皇太孙的尸身,其中的确有些奇怪的地方。”

  陆玖黑白分明的眼睛当中眸光一锐,江圆珠的面容上也浮现微笑。

  陆玖继续问:“哪里奇怪?”

  罗青娘的面色浮现一缕淡淡的不安:“请公主和世子妃先恕臣下不敬之罪。”

  江圆珠温和道:“罗大人有话直言不讳,我们是不会怪罪的。”

  “既然如此,那臣下变大胆开口。”罗青娘抛却了顾虑,目光变得清朗起来,“臣下斗胆怀疑,现在葬入皇陵中的那个人,并不是皇太孙本人。”

  这一句话,令陆玖与江圆珠的心中都炸开一个惊雷。

  江圆珠面色沉静,好像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陆玖的凤目当中却是衔了一丝敏锐的光,直言问道:“可有证据?”

  “是。”罗青娘沉沉点了一下头,“臣下仔细看过那具尸身,发现那具尸身上有一处先天的小指缺损,很显然是在山洪之前就有了,且那一处断裂小指的手骨格外圆滑,显然是折断以后骨头本身自我修复了许多年,才慢慢长成好的,而并非他们所说的是在山洪爆发当中不小心折断的。”

  江圆珠侧眸看向陆玖,眼神亦是变得有些锐利:“这些年,太子妃一直把皇太孙保护得极其周密,皇太孙一双手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任何的伤,更不可能有一根已经愈合的半截手指。”

  罗青娘继续说:“且那具尸体被毁坏的脸也着实可以,按理来说,在山洪之中毁容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那尸体的脸实在是毁得太恰到好处,基本能辨认的特征都已经被毁得干干净净,脸上的伤口显然是有人故意伪装出不小心受伤的,但是还是被臣下找到了几处细微的像是被人用钝器割开的痕迹。”

  陆玖秀丽的面孔变得阴翳起来,双眸当中好像迸射出异样的光彩,轻声慢念道:“这么看来,是有人故意事先杀害了一个人,然后用这具毁容的尸体替换掉皇太孙的尸体,想让众人都已经皇太孙是真的死了,实则,他还有可能活着。”

  罗青娘恭敬地垂下眼帘:“这些臣下不敢妄自揣测,只是臣下能够以姓名做担保来肯定,现在躺在皇陵当中的那个人绝对不是皇太孙,而是一个无名无姓之辈。”

  江圆珠抬手取了一块雪花酥慢慢吃着,清冷的眉眼当中浸出寒意,她微微一笑:“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朝廷当中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能人能够看出这位‘皇太孙’身上的怪异之处。既如此,不是他们真的平庸无能,就是他们早已经被人收买,串通一气,决定用一张嘴说话了。”

  陆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微笑看向罗青娘:“多谢罗大人,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您是个有真才实干的人,不久之后一定会在朝廷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罗青娘也笑了笑,眉目当中有些自嘲:“女子进入朝堂原本就要比男子费更多的心里,我又是出身布衣之徒,那些门第高超的杵作自然不愿意与我为伍,倒是能有机会帮得上公主与世子妃的忙。”

  江圆珠笑吟吟道:“罗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从来英雄不问出处,你腹有才华,本公主也十分欣赏,等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必然会在父王面前提携你一步,让你能够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罗青娘的面孔上仍然是那副沉稳,听见江圆珠的话也不急不躁,只是跪下,按着规矩对二人行了一个礼,道:“多谢公主与世子妃。”

  陆玖温和道:“罗大人一路辛苦,我这就派人送您回衙门当差。”说着吩咐了风莲恭敬送罗青娘离开。

  罗青娘离开之后,江圆珠方才看向身侧的陆玖,凝神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陆玖面容沉静,眉目里噙着淡定从容,屈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我觉得,江烨一定还没死。”

  江圆珠弯唇一笑:“我也是这么认为。”

  “虽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这件事情,陆瑜可能参与其中。”陆玖凝神细想道。

  提及陆瑜的名字,江圆珠嗤笑一声,十分地瞧不上眼:“如今东宫一片阴云密布,大家都在为这丧事伤心,她倒好,仗着父皇的几句话耀武扬威,生怕谁不知道她如今是受益最大的人。这件事情,光是看谁最后占的便宜更多,也能够猜出个七八成。”

  陆玖拧着细眉,想了想:“但是我觉得,以陆瑜的胆量,应该也做不出这种谋害皇太孙的事情,总觉得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

  江圆珠道:“总而言之,现在大家都觉得江烨死了,只怕皇太孙的位置不久之后就会落在江炜的头上,那时候陆瑜成了太孙妃,许多事情就连我也不好插手了,所以我们动作得快些,最好是要在江炜继位之前找到人。”

  陆玖面容沉肃,点了点头:“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再拖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吩咐人去办。”

  江圆珠却笑着按住了陆玖的手,朝着陆玖日渐浑圆的腹部扬了扬下巴,说:“你如今还怀着孩子,这件事情就不要插手了,何况寻找皇太孙这件事情需要保密,必须要信得过的人手去办,才不至于打草惊蛇,你如今才接管齐王府不久,底下许多人是否身世干净还未可知,做这件事情不合适,还是我来。我手底下有一支单独听命于我的暗卫军,人虽然不多,但是十分厉害,是我九岁那年父王从禁军里拨出的高手,他们做事,可以十分放心。”

  陆玖听着这席话,脸上出现几分笑容,信任地握住了江圆珠的手,点了点头:“好。”

  江圆珠温婉地笑起来,黑白分明的眼中却跳动着与她外表不符的狡黠:“虽然我对江烨江炜都不太喜欢,但是相比那个蠢笨呆傻又做事冲动的江炜,我还是更希望江烨坐在皇太孙这个位置上,我们江氏的子息素来单薄,我可不希望将来统治大周的人是江炜陆瑜这样又蠢又坏的夫妻。”

  陆玖听她直言不讳的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又蠢又坏?”

  江圆珠挑了挑眉,笑道:“不过说起来,这些天陆瑜可还有再给你送帖子来,邀请你去东宫当中赴宴?”

  陆玖回忆了一下,道:“前些天她好似身子不大爽快,所以便没让人送帖子过来,但是今天也应该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一封送过来。”回想起那帖子,陆玖不由得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她的心里有气,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之前她落魄的那几次偏偏都被我看见,现在她的心里肯定还愤愤不平着,想要把我请去跟前,看看她现在荣光。”

  江圆珠笑着吐槽道:“真不知道该说她这个人是信心坚韧,还是脸皮厚,你都拒了这么多次,她还有脸送帖子来?还真是千万人办事有千万方式,不要脸的人办事也有不要脸的方式。”

  陆玖无奈地摇头笑道:“圆珠,你明明是个端庄公主,怎么说起话来老是这么……有趣?”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体面的形容词说与江圆珠。

  江圆珠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朝着她一眨眼:“我母妃从小死了,说起来不过是个没娘的庶出公主,偏生父皇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所以疼爱得什么似的。你听说过一句话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宫里除了皇后娘娘,那些妃子们哪个不是明里一脸笑,暗里一把刀?若是我真那么端庄贤良,早已经不知被她们暗地欺负成什么样子。”

  两个人絮絮说着,正想再用一叠点心,风莲却忽然上来禀报,面露难色地说:“主子,公主,东宫皇孙妃那边又送帖子过来了。”

  原本还在悠闲吃点心的二人一瞬间愣住,旋即又相视而笑。

  江圆珠把点心往碟子里一放,站起身去搀扶陆玖,笑道:“好啊,我们不去找她,她倒是自己赶着上来。”

  陆玖扶着略有些笨重的腰肢,亦舒展地抬眸笑了笑:“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请出诸葛孔明记将安天下,陆瑜九顾齐王府,我也不能不出山。”

  江圆珠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那就会会她去,免得让她总惦念着你,吃不下睡不香的。”顿了顿,她又转眸回吩咐身边的青莲道,“你去请徐家的大小姐来,我们三个起去东宫拜会皇孙妃。”

  风莲应声,急急忙忙地去请徐月知去了。

  陆玖忍不住笑:“公主这是要去东宫唱三英战吕布?”

  江圆珠风趣道:“本公主要唱的是温酒斩华雄,但今天没有华雄,那就只能温酒斩陆瑜了。”

  *

  东宫宝殿之内,歌舞才换过一轮,满殿的莺莺燕燕环绕在主位之上的陆瑜身边,满堂珠翠环绕,红香绿玉,端的是华彩生姿,粉香浮动。

  外头的宫女来报说陆玖前来的时候,陆瑜正与身旁的一位命妇谈笑,言语之间那命妇多番奉承,说陆瑜眉目自带贵气,一看就是有福之人,生下的孩子也必然是贵不可言的麟儿,惹得陆瑜沾沾自喜,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听见陆玖到来,陆瑜喜不自胜。

  身旁谄媚的命妇巴结道:“哎呀,原来是皇孙妃的妹妹齐王世子妃来了,这明明是姐妹,怎么皇孙妃的福气便这样旺盛,世子妃便这样可怜,刚怀孕不久丈夫就奔赴前线了,也不知道这次回不回得来呢,还是皇孙妃富贵吉祥,身边有皇孙宠着疼着。”

  陆瑜听到这样的话,眉梢当中的得意更是怎么都藏不住,高傲衿贵地道:“那就让世子妃进来吧。”

  身旁的命妇都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趁着陆瑜派人去请陆玖的这段时间,更是极尽阿谀奉承,把陆玖踩得一无是处,把陆瑜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陆瑜得意地等着陆玖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有所不满,总觉得前段时间实在在陆玖面前丢了脸,总想着如何把脸面挣回来,让陆玖在她的面前丢把脸才好。

  千盼万盼,今天总算是找到了她自投罗网的机会。

  今日,必要让她在这满堂命妇贵女眼前难堪得无颜再出世,陆瑜才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口恶气能够出来些许。

  很快,传话的宫女下去,领着陆玖走了进来。

  看到陆玖的一瞬间,陆瑜的眼睛瞬间亮起,但是很快,她顿时又像遭了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眉目见原本的得意转化成错愕。

  陆玖来是来了。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不知为何还跟了灵川公主江圆珠与那个素来以武力著称的徐月知。

  三个人一走进来,顿时满堂的目光都汇集在她们身上。

  陆瑜的眼神一瞬含了可恶的神色,咬牙低声愤恨道:“她们两个怎么也跟来了?”

  如今江殷陆镇离开京城,江烨也死了,本来以为能有机会拿捏住陆玖,却忘了她的身边还有两个招人厌的家伙。

  陆玖同江圆珠徐月知一同走入宝殿当中,面色平静淡然,甚至还含着一丝从容的笑意,完全没有陆瑜意料当中惶恐难安的神态。

  陆瑜的手抚上滚圆的肚子,眼神却阴狠地落在陆玖的脸上,过了一阵,她的嘴角衔了一抹笑意,对着堂下的陆玖道:“姐姐设宴,请了妹妹这么多天,妹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今终于舍得出来了?”

  陆玖站在堂下看着陆瑜,芙蓉面上风采依旧,即使怀着身孕,也不见她有一丝臃肿,不似陆瑜自己,因为妊娠,脸部与双手都已经浮肿起来,同时因为进补,整个人也圆润了一大圈。

  底下的命妇贵女们也许久没见到陆玖出席宴会场合,见到她来,不免露出羡艳的目光,窃窃私语地说道:“怀了孕还是那么好看,齐王世子妃不愧是京城人人称道的美人。”

  “要是我将来有孕也能像她一般不折损容貌就好了。”

  这些窸窣的说话声虽然不大,但精准地落在陆瑜的耳朵里。

  陆瑜想装作没有听见,可是耐不住那议论的声音实在太多,不由得拱起她心底的一簇火苗。

  陆玖听见这些议论也只是置若罔闻,她站在那里,淡漠地笑了两声道:“前一阵子皇孙妃当着我的面受罚,想必心里一直还记挂着在我面前失仪的事情,我怕皇孙妃见到我又想起之前的受辱的事情,心生不快,所以为了您着想,我便还是决定不来您跟前晃悠,免得您时时回想当日的窘境,惹得腹中的胎儿也闹心。”

  其实在场的多数贵女都曾听闻,陆瑜在拂槿轩受罚那一日,是因为齐王世子夫妇的指正,更是在一向不睦的齐世子妃面前闹了好大的没脸,她这段时间其不可耐地邀请世子妃,就是为了给自己挣回脸面,纵然她嘴上的说辞是所谓的“姐妹情深”。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与不装的,谁心里还没数呢?

  只是陆瑜毕竟怀着皇重孙,如今太孙又过身了,皇家的子息单薄,怀着皇家血脉的女子就是比真金白银还要金贵,大家也都是识趣的人,自然顺着陆瑜的心意往下演。

  但是没想到,陆玖一进来,还没让陆瑜把下马威放出来,就直接重拳出击,直接把陆瑜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大大方方地坦荡说出来,还故意挑了那天的陆瑜受辱的事情打她的脸。

  底下好事的命妇贵女们都悄悄低下了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等着看戏。

  陆瑜的脸色青白交加,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捏紧成拳近乎握碎,她发现自从陆玖嫁给江殷为妻,做了齐王府的主母之后,这胆子是越来越大,性格也像她那个夫君江殷一样越来越盛气嚣张。

  以为自己当上世子妃就了不起了么?她可是皇孙妃,马上就要是太孙妃了!世子妃在自己跟前简直连提鞋都不配好不好?

  陆瑜的眼神往下一扫,除了微笑以对的陆玖一行人,底下那些命妇贵女们的脸上也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是现在同陆玖撕破脸,未免显得她这个未来的太孙妃太没格调,于是陆瑜想了想,还是按捺了心底的一口气,转眸恶狠狠地给了身侧心腹侍女阿碧一记眼神。

  阿碧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底下陆玖叱责道:“大胆齐世子妃,见到皇孙妃还不行礼跪下?心里可有尊卑?”

  陆玖八风不动站在原地,从容道:“皇后娘娘体恤我怀有身孕,除了见到皇上以外,都不用下跪行礼。如今我连见皇孙都不用行礼,又怎么需要跪皇孙妃呢?”

  阿碧与陆瑜素来是主仆一个鼻孔出气,看到陆玖故意嚣张,她脱口而出:“怀着身孕又怎么样?尊卑礼仪这些都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尊贵,但是她也得遵从老祖宗的规矩,世子妃难道觉得自己可以不顾老祖宗的规矩,执意要冲撞皇孙妃?”

  阿碧自觉得这话无可挑剔,说完之后得意地蔑视着陆玖,又回眸讨好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陆瑜。

  陆瑜原本气得清白交加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点满意的笑容,对着阿碧轻轻点头示意,心里满意自己这个丫鬟还算是口齿伶俐。

  现在,陆玖该跪了吧。

  她转眸看向陆玖,虚情假意地笑了两声,非要撑着大度道:“世子妃,你也看到了,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也是无可奈何呀。”

  说完,给了陆玖一记眼神,示意她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玖却还是原地不动,抚着小腹,满脸淡淡的笑容。

  陆瑜见她还是不肯动,眉宇间不由得缠绕了几丝厉色,冷眸盯着她:“怎么,不肯动吗,世子妃?”

  “且慢。”陆玖还没说完,一只手便轻柔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

  江圆珠护着陆玖,站了出来,眼眸带笑地看着堂上的陆瑜,如一只笑面虎般道:“皇孙妃的规矩极好,既然要遵从着老祖宗的规矩,那皇孙妃先跪我吧。毕竟论理来说,我虽是庶公主,但是皇孙也不过是庶孙,又是我的晚辈,皇孙妃作为皇孙正妻,也应该与皇孙一道拜我这个姑母才是。”

  阿碧一时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地求救看向陆瑜。

  陆瑜这才惶然察觉到自己刚才一时为求痛快,倒是让阿碧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因为江圆珠的年纪与江烨江炜差不了一两岁,有时候不留神,时常会忘记她其实比这兄弟二人都高一个辈分,的的确确是长辈。

  自己的身份比陆玖高,但江圆珠的辈分毫无疑问是碾压自己的。

  想到这里,陆瑜眼里对阿碧的赞扬顿时转化成痛恨阴毒。这么会有这么蠢笨如猪的丫鬟!

  阿碧看到陆瑜眼底的阴森,也不觉浑身汗毛竖起,顿时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头了。

  江圆珠身后的青莲笑盈盈看着不为所动的陆瑜:“皇孙妃,怎么不跪?刚才你的侍女不是口口声声祖宗的规矩比天大吗?现在不跪,岂不是成了不守祖宗规矩的不肖子孙了?”

  不肖子孙四个字有如四座大山,压得陆瑜简直抬不起头来。

  她满头冷汗地看着江圆珠,扯着嘴角笑了两声:“这,这不好吧公主,我如今月份大了,不方便跪下。”

  陆玖的眉宇当中拈起笑意:“怀着身孕又怎么样?尊卑礼仪这些都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尊贵,但是她也得遵从老祖宗的规矩,皇孙妃难道觉得自己可以不顾老祖宗的规矩,执意要冲撞公主?”

  陆瑜的人怎么说的,陆玖改两个称谓后原封不动地送还。

  说出这话的阿碧急得都快哭了,她真是恨不得回到一刻之前的宝殿里,给那个急于出头争脸、口不择言的自己狠狠甩两耳光。

  陆瑜的目光阴冷地看着她,阿碧知道,自己这一劫是过不去了。

  陆瑜是不可能跪的,更是不可能错的,那就只能是替陆瑜完成心愿的阿碧自己承担。

  趁着陆瑜还没发话,阿碧赶紧识趣地跪下,冲着江圆珠与陆玖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头:“是奴婢的错,奴婢方才闪着舌头了,才说出这种刁蛮的话来,有身孕是天大的要紧事,怎能下跪呢?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自行掌嘴!”

  说着便抬起手,咬着牙下决心地往脸上连刮了七八个响亮干脆的耳光。

  陆玖淡淡笑着,瞥了一眼陆瑜:“既然是皇孙妃的奴婢说错话了,那我自然也不能与她一般见识,皇孙妃,这礼数,我等算是周到了吧?”

  陆瑜的脸都快成苦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想说这一点也不周到!这简直就是嚣张至极!可是,若这么说了,阿碧方才给自己挖的坑,自己也是肯定要跳下去的。两难相比取其轻,陆瑜一咬牙,笑得比哭难看地道:“周到,世子妃的礼数……十、分、周、到。”

  陆玖满意地点点头:“既然皇孙妃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否则总担心自己哪里对您不敬,惹得您不痛快。”

  陆瑜强颜欢笑地看着陆玖,心里几乎把陆玖的小人扎透了,却也只能咬牙笑道:“……不会,哪里会。”

  徐月知趁势上前,笑眯眯地伸手想要挽住陆瑜的手,可是陆瑜一见到她上来,立即就如临大敌地往后退了一步,如同徐月知伸过来的手不是手,而是吃人鹰隼的爪牙。

  徐月知“一脸和善”地抓着陆瑜的手,“恭敬”地“请”她坐下,笑道:“皇孙妃,您请坐,您如今怀着皇家血脉呢,可千万不能马虎,掉以轻心,身边的人和物都要筛查清楚,可不能让自己和皇嗣涉险呀。”

  陆瑜早年间就知道徐月知战斗力爆棚,她的手要是一用力,能把自己的手腕骨头捏碎。

  现在她怎么“温柔”地请自己坐下,陆瑜哪里敢不配合,连忙坐下,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地想要拨开徐月知的手,连连道:“是,是呢,多谢徐小姐关心……”

  “侄儿媳妇不用客气。”背后,江圆珠的声音适时响起。

  徐月知回眸与江圆珠交换一个眼神,立即会意地松开了陆瑜的手腕。

  看着自己挣脱魔爪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陆瑜心有余悸,不住地悄悄揉着。徐月知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狠了!竟然敢悄悄对她动粗!

  江圆珠也走上前来,一直停在了阿碧的头顶前。

  陆瑜不知道江圆珠要做什么,只见她抬起脚尖,用鞋尖顶起阿碧的下巴,微笑着端详了一阵她的脸,然后转过头来百般关心地对陆瑜说:“侄儿媳妇,方才徐小姐的话你也同意了,这怀着孕啊,身边的人是该留心些,应该找些仔细的人伺候。你这个丫鬟可见是不安分的,又爱挑拨是非,放在身边你也不能静心养胎,父皇与炜儿也不会放心的。姑母给你做主了,把这个丫鬟带出去打发了,马上再给你换两个贴心的伺候。”

  阿碧是跟在陆瑜身边的老人了,听见江圆珠要打发阿碧,她一瞬间惊慌失措起来,忙不迭地想要上前拉住陆瑜的裙角:“皇孙妃,救救奴婢!”

  “大胆奴婢,还敢抓着皇孙妃不放?我看你真是活腻了!”江圆珠眼底的神色一瞬变得锐利,“殿里的人都是死的不成?把她带下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宫女便惶急着上前,想要把阿碧拉出去。

  陆瑜一瞬间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母兽,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江圆珠:“灵川!这是我的人!你大胆!”

  江圆珠平日虽然为人随和,但到底也是嘉熙帝的爱女,双眼一眯,冷冰冰地看着陆瑜,毫不客气道:“我奉劝你说话注意一点分寸,你好歹也是个皇家的儿媳,不要在长辈的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她厉声发话,“把皇孙妃身边这个生是非的宫女拖下去,打十棍,再敢大声喧哗拉着皇孙妃不放,就再加十棍,一直加上去。”

  江圆珠这话虽然是对阿碧说的,可是眼睛看着的方向却是陆瑜。

  陆玖与徐月知在身后冷眼看着,江圆珠身为盛宠帝女的威严一瞬间就盖过了陆瑜的嚣张。

  在场的贵女命妇们也都纷纷低下头去,或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台上脸色铁青的陆瑜。其实在这儿赴宴的女人,能有几个是真心祝愿陆瑜的呢?

  一个是皇帝的爱女,一个不过是孙媳,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江圆珠的锋芒之下,陆瑜只有避让的份。

  “……江圆珠,我好歹是江家的人!”陆瑜红着眼眶,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这么句话。

  江圆珠温婉地笑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着警告:“不管你是陆家的人,还是江家的人,我都能让人再把你丢出宫门,就像几年前的那次一样。”

  她轻巧地挥了挥手:“把皇孙妃的宫女带出去,别打扰了这里的清静。”

  两名内侍上前,抓着阿碧的手就把她拖了出去,而阿碧念着江圆珠话里的刑罚,也不敢再开头求饶,像一只破履般被拖出了殿上。

  “现在终于清静了。”陆玖上前一步,淡淡地笑着对陆瑜说,“皇孙妃,宴会还继续吗?”

  这一通操作下来,陆瑜哪里还有心情再赴宴,本想发火,可是看着一旁的江圆珠,又还是心有余悸。

  “看来皇孙妃是累着了。”江圆珠适时地微笑补充,紧接着转过身,看着背后满眼看戏的命妇贵女们道,“大家都散了吧。”

  陆瑜被几名宫女搀扶在一旁,气得差点两眼一黑背过气去,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只觉得嗓子眼里一片腥甜,马上就要呕出血来。

  殿上的人逐渐散了,陆瑜缓了好一阵,才抬眸凶狠地盯着陆玖:“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算什么本事?”

  陆玖不解地眨了眨眼,问道:“皇孙妃此言差矣,刚才殿上那么多命妇贵女,不都是您的人吗?论人数优势,也应该是您更胜一筹。”

  “和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江圆珠笑着转身,站在了陆玖的身边,“皇孙妃,别在这儿跟我们讲理,我们不是讲理的人。”

  陆玖淡淡笑道:“今日的宴会既然散了,我便先走了,皇孙妃改日若是有闲心想见我,随时给我递帖子就是,不过来不来,就要看我的高兴了。”

  江圆珠笑眯眯地上前,冲着陆瑜的滚圆的肚子伸过手去。

  陆瑜不知道江圆珠要对她的肚子做什么,犹如一只惊弓之鸟,连连后退。

  江圆珠却只是轻柔地摸在她的肚子上,笑道:“皇孙妃好好安胎吧,这个孩子生出来,也不知道像谁多一些。”

  陆玖注意到,江圆珠这句话一说出来,一瞬间,陆瑜的脸色顿时晦明难辨,即便她已经在经历压抑,但眼底还是藏不住地浮现出一种十分惊惶恐惧的眼神。

  陆玖不由得皱了皱眉。

  江圆珠这句话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陆瑜怎么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好奇孩子生出来的样子与谁肖似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为何陆瑜回这样害怕听见这句话?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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