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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来,要怎么罚我,你说……


第104章 来,要怎么罚我,你说……

  出嫁前一天, 宣平侯府内便开始扎红缎,点花灯,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 整个人的身上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与江殷不是初识了, 临出嫁前,陆玖却还是忍不住地紧张起来,几乎一夜没睡好,到下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会儿眼睛。

  可还没睡多久, 便到了起身准备梳妆的时辰。

  东边远山薄暮,才漫出一点蒙蒙的亮光,珈珞便带着荣景院中几位华阳的陪嫁嬷嬷捧着婚服进入陆玖的东阁当中, 与风莲等一众丫鬟们伺候陆玖梳洗打扮。

  陆玖的闺阁前夜便已经被布置成一片喜庆的红彩,门前贴着红双喜,梁上缠绕着结成红花的喜纱, 门帘上挂的、桌上铺的, 全是点眼的正红, 上绣着五蝠鸳鸯一类的吉祥图腾,就连屋子里点的红烛也是描金画彩的,煊煊赫赫地燃着。

  捧嫁衣的嬷嬷们由珈珞嬷嬷带领, 捧着婚服站在一旁,风莲刚替陆玖洁了面,就听见大门的方向传来喜庆的爆竹声响,伴着喧天的热闹喜乐。

  陆玖一怔, 回眸看向大门的方向, 身旁珈珞嬷嬷已经笑盈盈地走了上来解释:“姑娘,今日大婚,按照我们大周的风俗, 男方的人要早早前来‘催妆’,催促您赶紧上妆,准备登花轿呢。”

  风莲笑吟吟地道:“姑娘,吉时已到,咱们预备着上妆吧,这一波催妆的人过,新姑爷就要来迎您啦。”

  陆玖双颊染着红晕,一双晶莹的眼睛含着羞怯地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珈珞满脸的笑容,让身后的嬷嬷们上前为陆玖更衣绾发。

  陆玖被一众打扮得光鲜喜庆的嬷嬷丫鬟们簇拥到了妆镜前落座。

  妆镜两边点着缠绕吉祥莲花纹的喜烛,灯火交相辉映,照花前后镜,花面相交映,更衬得镜中的人肤如白雪,发若绿云。

  陆玖痴痴看着镜中人,抬手轻轻将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拂至耳朵,由衷地笑了起来。

  因是高嫁,因此陆玖的婚服为绿,着好婚衣又坐回妆镜前,梳头嬷嬷们便开始替她把披散肩头的发丝捥起,以示洗尽铅华为新妇,从此告别闺秀时代。

  一边梳头,一边就有婚姻和美、儿女成群的嬷嬷们在旁边替陆玖诵唱,唱的是诗经里的召南篇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每梳一下,身边的人便喜色洋洋地唱一句,直到陆玖满头青丝全部梳好,绾成新妇的发式。

  穿好婚衣,带好发饰,便要等着夫家的人前来送催妆礼。

  不过多时,便有一列三十余人的丫鬟捧着催妆礼站在陆玖闺房的大门前。

  “回姑娘的话,这些都是齐王府的宾客送来的催妆礼,请您过目。”丫鬟们捧了玉盘,一个一个地走上来。

  陆玖搀扶着风莲的手,目光看向那些玉盘。

  这些捧催妆礼的玉盘足有三十多个,每一个玉盘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凤冠,有的盛着霞披,有却扇之礼所用的锦绣八宝红璎珞团扇,还有宝镜与胭脂水粉等物。

  珈珞嬷嬷伴在陆玖身边,一一看过这些东西,脸上的笑容越发阔达,欣喜不已地对着陆玖道:“从来都说,催妆礼越隆重,就代表丈夫对新婚妻室越看重。奴婢活了大半辈子,这样隆重的催妆礼还是头一次见,可见新姑爷对您的看重。姑娘,大喜啊。”

  陆玖看着眼前玉盘里琳琅满目的瑰宝,素净的面容上露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她转眸微笑地看着珈珞道:“劳烦嬷嬷替我点妆、戴冠、加霞披。”

  珈珞忙笑着点头:“奴婢这就命人替您加妆!”

  两位妆娘上前,替陆玖画眉点花钿,细细描摹上轻淡的胭脂,最后用口脂点上双唇。点妆之后,再由珈珞并另一位年长且资历深厚的嬷嬷合力,亲手为陆玖加上珠翠耀目的沉重凤冠。凤冠戴好,喜娘便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地搀扶起陆玖,站起身,由珈珞替她加上坠金的霞披。

  “如此,娘子妆成了。”珈珞嬷嬷带着众人退后一步,满眼欢喜地看向凤冠霞帔下的陆玖,嘴里的称呼也从加妆前的姑娘转化成了娘子。

  风莲将催妆礼中的璎珞八宝团圆扇小心谨慎地捧到陆玖的跟前,笑眼里忍不住泛起泪光。

  喜娘们道:“请新妇行却扇之礼。”

  陆玖回眸,最后看了一眼妆镜当中绿衣红妆的自己,柔婉地低垂下眼睫,轻轻从风莲的手里接过团扇,将其端正秉持于面前。

  却扇的一瞬间,她的眉眼里溢出温柔舒心的笑意。

  终于,她终于来到这一天了。

  两位喜娘小心地搀扶在陆玖的左右,唱道:“新妇辞别亲人!”

  陆玖将八宝扇持于面前,由喜娘牵引着跨出闺阁之门,缓步朝着侯府正厅的方向步去。

  今日的宣平侯府热闹程度远胜从前的任何时候,陆玖被喜娘嬷嬷及侍女们簇拥着缓步来到正厅前,便看见满院簇拥的宾客。

  亲友之间有小孩见到被簇拥而来的新妇,高兴地连连欢呼道:“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陆玖便在这花团锦簇的热闹当中,缓缓地走进了正厅的大门。

  进大厅后,身边簇拥的喜娘们便退到一旁,唯余陆玖一人却扇缓缓走上大厅前方。

  大厅里高朋满座,两边沾满了前来致礼的人,陆玖羞红了脸,目不敢斜视,只能透过团扇朦胧地看见高堂上密密的人影。

  其中,有一个朦胧的正红色喜服身影最令人移不开眼。

  陆玖心下一陷,染着胭脂的双颊绯红,连忙抓紧了手中的扇柄,牢牢地遮掩住自己的正容。

  是江殷,是他!

  他来迎娶她了!

  陆玖抑制着心中的激动,娇羞地垂下了眼眸,却扇一步步缓缓走上前,终于走到那双红色描瑞兽图腾喜靴的主人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坠满红绸喜幔的厅堂中,光明正大地迎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亲朋的贺喜声。

  江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正厅上,头束玄冠,腰勒玄玉带,通身的新郎打扮,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身形高大,如同一棵屹立在悬崖之巅的挺立松木。

  今日一早,他便同着何羡愚、徐云知、容冽以及王府内一应迎亲的人手组成迎亲的队伍登门陆家,等了这许久,才终于见到他的新娘姗姗来到。

  他的一颗心忍不住雀跃起来,却又十分紧张,攥紧的双手里腻腻地直发汗。

  他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满眼、满心,都是那个却扇缓步而来的绿衣女郎。

  待她缓缓地停在了自己身旁,江殷便忍不住地侧眸偷偷去看那张却于扇后的娇艳容颜。

  她今日真是明艳,凤冠霞帔的妆点之下,那张原本就浓丽的面孔更是艳光四射,宛如一块通体晶莹璀璨的琉璃,又像是雨后牡丹上的一点浓浓露华,让人沉醉沉迷,不忍移开目光。

  陆玖察觉到斜上方一道目光一直紧紧地缠在自己身上,便盈盈抬眸觑了江殷一眼。

  两下里目光错上的一瞬间,江殷看到陆玖那一点娇花蕊般的绛唇,很不争气地又脸红了起来。

  陆玖一愣,看到他脸上团团的红晕,自己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就在一瞬间,江殷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陆玖将那唇语读了出来,一瞬间羞得脸更红。

  宾客在旁,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江殷竟然用唇语对她说——“你今天真好看。”

  陆玖慌忙低下头,以却扇之礼遮掩住自己的失态和紧张。

  那边江殷也忙转过了头,脸红红的,紧绷着嘴角,却怎么也绷不住脸上快要溢出的幸福笑意。

  高台左右的两张主位上分别坐着华阳长公主与宣平侯,魏氏与今日前来观礼的陆瑜则坐在台下两侧的位置上,陆镇站在魏氏身侧,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二人。

  而何羡愚、徐月知等一众朋友们也各自站在两旁观礼的人群当中,江圆珠身为公主不能出席,却也让自己的贴身宫女青莲前来观礼贺喜。

  喜娘道:“请新郎新妇辞行。”

  江殷撩开衣摆,缓缓跪下。

  陆玖也在喜娘们的搀扶下缓缓地跪了下去。

  华阳坐在高台上,通身璎珞严妆,慈爱地看着阶前的两个孩子,掩饰得极好的笑容下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难分难舍,眼眶下渐渐爬布了微红的颜色。

  她忍了忍,才没有落下泪来。

  江殷朝着华阳与陆元忠行大礼一拜,神色郑重道:“东床江殷,今日携妻陆玖家去,结成连理,永不分离,必会敬之爱之,望祖母、岳山、丈母允准。”

  陆玖却扇,亦朝着高堂磕了一个头,一字一句道:“女儿陆玖,今日随夫江殷家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亦会敬之爱之,往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陆元忠的脸上带着笑容,魏氏亦挂着几丝牵强的笑,双双道:“允嫁。”

  夫妻二人说完,便将目光放到华阳的身上。

  华阳公主端坐着,身形岿然不动,一双沉静的眼睛爱怜地放在陆玖的身上,颤着声道:“允嫁……”

  陆玖原以为自己不会落泪,可当听见不远处华阳那隐约带着颤抖的声音,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地伤心掉下眼泪。

  在这个娘家,祖母是她唯一挂心的人,今日一别,虽说嫁得不远,可她到底从此不能随时侍奉在左右了。

  华阳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几个孙女当中,她亦唯爱陆玖,见她嫁人怎能舍得?她缓缓地站起身,搀扶了侍女的手,朝着堂下的陆玖走来,素来硬挺的身影在这一刻略微显得有些佝偻。

  她走到了小孙女的身前,伸出一双微微颤抖的手臂,扶着她的双臂,带着她慢慢站直了身子。

  祖孙之间隔着一道团扇,双双泪流。

  华阳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手:“今日一去,两姓相结,尔需谨记为妻之德,宜室宜家,淑慎其身,与夫共赴白头之约。望尔自珍,自重,切记,切记!”

  陆玖鼻头一酸,眼眶滚烫。

  她惶急低下头,一颗滚圆晶莹的泪珠已经落入尘埃中。

  她哽咽着道:“孙女谨记于心,必不负祖母之恩,万望祖母善自珍重,努力加餐饭,常保安康。”

  华阳欣慰地笑了笑,眼底亦有清泪流下。

  她再三握了握孙女的手,然后一瞬松开,笑着说:“去吧。”

  喜娘高唱:“新妇启程!”

  一瞬间,门外响起绵绵不绝的爆竹声,唢呐喜乐响起,宾客们皆笑出声来,护送着正厅当中的新人前往夫家正式拜堂成亲。

  陆玖转过身,由两名喜娘搀扶着跨过大厅的门槛,走向正门外停留的花车队伍。

  娘家的亲人当中,唯有陆镇作为新妇的弟弟送嫁跟随,余者如华阳、宣平侯等人则不能随之前往。

  陆玖在锣鼓喧天的喜悦声中走出了宣平侯府的大门,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花轿当中,江殷作为新郎,则带着随行接嫁的何羡愚等人翻身上马,走在前方开路。

  起轿前,抬轿的轿夫们便欢天喜地起檐子,哄讨齐王府的喜钱,一直到王府随行的侍者给足了喜钱后,陆玖乘坐的花轿终于启程,朝着福善街外的方向远行而去。

  齐王的世子与华阳长公主的孙女成婚,这场婚事可谓是上元节难得的盛况,从宣平侯府到齐王府的这一路上引得不少的百姓们围观,两旁街市上玩闹的孩童们追着花轿的方向跑,都想看看轿子里的新妇长什么模样,热闹非常。

  花轿在齐王府的门前停下,王府今日前前迎亲的随从们便团团将花轿围住,跟随在花轿旁的风莲连忙上前,从一个红色的锦囊里掏出金瓜子,分别放在这些拦轿人的手。

  得到喜钱与喜糖之后,这些拦门的亲友们便笑着退下,令轿夫把新妇的花轿从正大门抬进王府的庭院内。

  陆玖的花轿方进王府大门,立时就有迎亲的人捧着一个大斗走出来。

  见到这些拿大斗的人,王府门前看热闹的人群中顿时就有孩子往前挤。

  只见那拿斗的人将手伸进斗中,旋即便朝着人群的方向扔去一把谷豆、糖果等物,那些挤上前的孩子们立时蜂拥上前,伸手抢夺着迎亲之人扔出来的东西。

  两旁的宾客们齐声笑着诵道:“新妇进门,除邪得吉,佑得平安!”

  这一声祝诵过后,王府门前再度点起爆竹。

  喜娘唱道:“新妇落轿——”

  陆玖感觉原本悬空的轿子沉沉落在地面上,很快有喜娘掀开轿帘,笑迎道:“新妇请落轿吧。”

  陆玖轻轻点头,一手却扇,一手伸出轿子,搀扶着喜娘的手从轿门中缓缓走出来。

  轿门前早已经铺好了毡席,毡席上陈设着马鞍、秤、并一把干蓦草,陆玖挽着喜娘的手,簇拥在今日前来观礼的一众亲友当中,一一跨过了这些物件,朝着前方的屋子走。

  前方的喜娘们引着陆玖进入喜堂旁一间小厅里,搀扶着她在一张铺着喜褥、挂着喜帘的床上坐下。

  落座的一瞬间,围观在旁的宾客们都笑起来。

  喜娘亦笑道:“新妇坐富贵,从此阖家平安顺遂!”

  待陆玖安坐床榻前,一旁另外的几名喜娘便捧着酒壶酒杯而来,笑盈盈道:“请各位送新妇进屋的宾客们共饮三盏酒,饮酒毕,‘走送礼’成!”

  送陆玖进屋的宾客们饮过酒,而后纷纷笑着退出了小厅。

  江殷站在小厅的门外,早已等不及想要进去。

  身旁何羡愚几个伴在身旁,看见江殷面孔上急不可耐的神色,便笑着招呼喜娘道:“新郎快要等来不及了,快让新郎请新妇入正厅拜天地父母吧。”

  陆玖闻言,掩在团扇后的面孔浮现起一抹绯红。

  喜娘笑着回应何羡愚:“新郎急什么,这不就要唱了么?——新郎迎新妇入堂拜天地父母。”

  江殷捏了捏手心,轻轻咳嗽一声,严肃正经地步入小厅内,走向坐在床沿边的陆玖。

  身后的喜娘们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两条喜缎拿出来,结成一个同心结的模样,而后将同心结的两端分别递到陆玖与江殷的手中。

  “走吧。”江殷红着脸,小声对陆玖道。

  团扇背后的陆玖亦是满面羞红,她轻轻一点头,缓缓地起身。

  两人并肩同行,缓缓地踏出了小厅的门槛,在亲友们的簇拥当中走向正堂。

  在正堂当中行完“三拜”之礼,双方便是正式的夫妻。

  江殷之父齐王远在燕云征战,因此今日便只有江殷之母齐王妃一人受礼。

  二人进入正堂,在礼官的引导下立定。

  “一拜天地!”

  陆玖却扇的手微微一抖,整个身子微微一颤,心底的欢喜与激动凝结在一起。

  喜娘搀扶着她的手,慢慢朝着堂外的青天一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了齐王妃,二人慢慢起身,缓缓地朝着对方转过身来。

  隔着一道扇子,陆玖隐约能看见对面江殷的面孔。

  他双颊微红,一双眼睛却是锃亮。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她,满脸满心的欢喜。

  陆玖的嘴角亦翘起笑容,弓腰拜夫。

  那边的江殷亦是如此动作。

  许是江殷太急了,二人头对着头拜夫妻的时候,他头上簪着的花胜一瞬间勾上了陆玖凤冠上的流苏,偏生两人谁也没发觉,直到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分不开了。

  陆玖顿时脸上烧红一片,江殷亦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只一双眼茫然羞涩地看着对面的她。

  旁边有宾客笑起来:“这还没到结发的时候,新郎就急成这样,要当堂与新妇结发?难不成害怕新妇跑了?”

  大家都笑起来。

  徐月知也笑着说:“这样才好,新郎新妇捆在一起,这辈子都不分开!”

  陆玖知道自己凤冠上的流苏与江殷头上的花胜勾在一处,可是又没办法动手扯开,偏生大家都看着他们二人笑,不由得越发急红了脸。

  喜娘笑着上前:“新妇脸皮薄,还是先解开,一会儿再结发吧。”

  说着,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流苏轻轻解开,站在堂中的二人这才得以松口气。

  “三拜礼成,请新郎新妇入新房结发。”礼官笑唱道。

  “入新房咯!”一旁有孩子们闹起来。

  陆玖面色酡红,转身搀扶了喜娘的手,与江殷一起步入王府后院的新房。

  二人新婚的院子是前不久方才修葺一新的,在齐王府里最好的位置,陆玖一踏进这院子,便只觉得眼前一片富丽堂皇,张灯结彩,很是轩朗大气。

  二人在亲友的簇拥中走进新房暖阁内。

  暖阁内早已经布置妥当,陆玖一应陪嫁的家具器皿都已在昨日铺房的时候由华阳公主的人布置好。

  两人方才走到床前,早已经侍立在旁的嬷嬷们便抢先一步行撒帐礼,将各色的铜钱、彩绢及花生、莲子、红枣、桂圆等物铺洒在床上。

  等撒帐礼过,陆玖方才红着脸,与江殷一左一右落座在床沿上。

  儿女双全的年长嬷嬷们上前来,贺喜道:“新郎新妇,早立子、连生子、花生子(有儿有女)!”

  喜娘们紧接着道:“行结发礼!”

  侍女们捧上金错银的剪子,分别取陆玖与江殷各自一缕头发剪下来,而后当着二人的面,用上等的红线把二人的头发捆绑在一起,盛在一个嵌金的丝绒盒子里。

  喜娘最后道:“最后,新郎新妇行合卺礼!”

  侍女们端着玉盘走上前来,盘中放着两只精巧的酒杯,酒杯之间亦用红线结在一处,中间早已经盛好了佳酿。

  侍女看着二人笑道:“请新郎新妇互饮交杯酒。”

  “好。”江殷抬手取了其中一杯。

  陆玖却扇,单手举起另一杯。

  两人抬起双臂,手穿插而过,两只臂膀就此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她与他缓缓凑近,就着酒杯各自饮下一口清甜的佳酿。

  喝下交杯酒的一瞬间,身旁的宾客们连忙笑着鼓掌庆贺,连连说着吉祥话语。

  在这样的欢笑声中,陆玖缓缓松开了江殷的手臂,将已经喝空的酒杯放回侍女手中的玉盘当中,而后重新以双手却扇。

  陆玖的酒量并不算差,且这佳酿并不醉人,可喝完那一小杯,她却仍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暗暗欣喜地想着,这也许是自己太过高兴的缘故。

  过了刚才的合卺礼,她与江殷,终于在一起了。

  喜娘站在他二人面前笑道:“礼成,从现在开始,二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名正言顺的夫妻。

  陆玖在唇齿间默默品味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甜得酿出蜜来。

  礼官转头笑说:“诸位,礼既成,宾客们请移步至正堂,喜酒早已经备下了。”他转头看着江殷,“新郎也请先行前往堂上陪客致谢,暂留新妇在新房中歇息吧。”

  新房当中的宾客们闻言欢笑着移步正堂,江殷坐在陆玖的身边,十分不舍,一双眼睛留恋地看着她,迟迟不愿动身。

  客人们还未离开,陆玖扔要持却扇礼遮挡容颜,不便开口说话。

  风莲侍候在陆玖身旁,看着江殷这副不舍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道:“姑爷,您还是先去陪着客人吧,不急在这一时。”

  江殷难舍难分地望着陆玖,趁着身旁没人注意,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手背:“真想现在把他们都赶走算了,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陆玖却扇遮挡在自己与江殷的面容当中,听见这话耳根不由得一红。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她轻轻朝着江殷的耳边凑近,忍着笑低喃:“真没出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有什么好急的,快去陪着宾客吧。”

  江殷抓着她的手,指腹流连地抚摸过她手背上光滑的肌肤,低低道:“那你在房里等着我。”

  陆玖的唇畔漾开纵溺的笑意:“好,我等着你,不过今晚可要记得,别喝醉了。”

  江殷低低笑着,悄悄咬着她的耳朵道:“我知道,不会喝醉的,我今天晚上还有正事要做呢。”

  “你有什么正事?”陆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一瞬血红欲滴。

  她咬了一下嘴唇,嗔怒地想要捶他胸膛:“不正经!”

  江殷猛地推开一步,躲掉陆玖的手,眉目笑容熠熠,意气飞扬。

  “那我走了。”他从床上站起来。

  “你走你的,我又没拦你。”陆玖恢复却扇的端庄姿态,低声笑骂道。

  “行,听你的。”江殷眉目里浸润着温柔,临走之前还特意仔细交代风莲,“我走了以后,你好好伺候着世子妃休息,别饿着她,别累着她,有什么事情赶紧告诉我。”

  风莲笑个不住:“奴婢知道,定会好好伺候世子妃休息,您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儿,还能不知照顾自己?”陆玖听着江殷的口吻,是全然把自己当成小孩来照顾了,不免有些羞恼。

  “这不是放心不下么?”江殷爽朗笑起来,“那我走了,风莲,好好照顾世子妃。”

  风莲再三答应,江殷这才转身,随着何羡愚等人往正厅的方向走远。

  宾客们走远,那喧哗的声音亦渐渐飘散,风莲唤了丫鬟把新房的门闭上,陆玖的周身终于安静下来。

  门一闭,她总算是放下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瞬间放下的手里的扇子,靠在床沿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风莲吩咐了丫鬟们上茶水糕点来,而后上前替陆玖轻轻捏着小腿。

  陆玖咬了一口糕点,喝了一口茶,才觉得身上松泛了些。

  她眉宇间浮现了几丝倦色,低头问道:“风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风莲一面替她按着小腿,一面回话道:“未时过半了。”

  陆玖掐指一算,不由得咋舌:“已经这个点了?出门的时候才刚到辰时呢。”

  风莲笑道:“成婚的礼节多,当然得用这么多时辰。您今天也累了,奴婢先伺候您休息一会儿。”

  “也好。”陆玖笑了笑,“你这个陪嫁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来歇歇吧,我腿不麻。”

  “那奴婢就坐脚凳上陪您。”风莲笑着坐在陆玖的脚边。

  “我这手端扇子都端酸了,今天可真够累人的。”陆玖甩着自己酸疼的手,忍不住笑道,“幸好这辈子只成一回婚,要是多来两回,谁受得住?”

  风莲忙道:“您与世子爷这一世姻缘美满,哪来的二回婚?快别说这胡话。”

  “我知道。”陆玖笑道。

  风莲松了口气,温言道:“今日的宴席还不知道还进行到何时,奴婢怕您在新房里坐着等世子的时候无趣,专门给您偷偷带了一卷书,用不用给你拿出来?”

  陆玖脸上涌起欣喜的笑容:“还是你贴心,知道我闲得无聊就要看书,快拿出来,是哪本?”

  风莲笑着,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薄薄的书籍,交到陆玖的手中:“是您之前还没看完的大周风土志。”

  陆玖眉开眼笑接过书册翻开:“行,这半日总算不无聊了。”

  趁着四下无外人,风莲便轻声俏皮道:“看书有什么趣儿?今夜等姑爷回来,才算有趣呢。”

  陆玖脸倏然一红,羞恼之下忙要拧风莲的嘴:“好啊,你也敢打趣我。”

  风莲忙忙笑着解释:“奴婢不敢,奴婢错了。”

  陆玖挑起眉笑道:“如今跟我久了,胆子越发大了!”

  主仆二人笑着又说了几句,慢慢捱着今天剩余的日头。

  *

  陆玖手里的一卷书翻完,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

  婚房当中,风莲早已经命丫鬟们将各处的喜烛点燃,入目是一片喜庆热烈的红色。

  陆玖揉了揉略有些酸疼的眼睛,抬起头问身边的风莲:“什么时辰了?”

  风莲道:“快到亥时了。”

  陆玖放下手中的书卷,略有些不满道:“都这个时候了,客人还没散完么?一会儿回来恐怕已经喝成烂醉了。”

  风莲见她在意,便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奴婢派人去瞧瞧?”

  “算了,不用派人去。”陆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派人过去,若是叫客人看见,还以为我这般着急……”

  风莲抿嘴笑道:“世子临走前还念着您,他现在必然也想着您,一会儿就来。”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外忽然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宾客们的说话声。

  “世子爷,您慢着点儿,都醉成这样了!”

  “小心小心!有台阶!”

  江殷酩酊大醉的声音混在其中:“我没醉!再喝!”

  外面的男人们笑起来:“还说没醉,路都走不稳了!”

  “……”

  听见门外的动静,陆玖一瞬间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连忙藏好手里的书,把摆放在一旁的扇子重新却于面前,恢复成一派端庄的仪态。

  风莲也忙招呼了房中的丫鬟们出去,自己亦前往正屋大门外迎接江殷一行人。

  江殷被众人搀在怀里,走进正屋的时候脚步凌乱虚浮,一张俊朗的面孔红得犹如煮熟的螃蟹,满身的酒气,看人时两只眼睛直打旋,显然是喝高了。

  宾客们把江殷送至门前便止住了脚步,由着江殷一步三摇地走进去。

  丫鬟们连忙跪下:“世子万福。”

  风莲担忧地看着江殷:“殿下……用不用为您煮盏醒酒汤来?”

  身后的宾客们连忙笑道:“你家殿下喝多了,好生招待吧。”说着,一一朝江殷拱手告退,“殿下,那今天咱们哥几个就会到这。”

  江殷靠在门框上,晕头晃脑的,差点没站稳。听见背后一行同僚要走,着急忙慌地就要转过身,大着舌头招呼道:“别啊,别走!再喝一轮……我、我还没醉!”

  “醉了的人才说自己没醉,殿下,您今晚好好过花烛夜吧,我们告辞了。”说完,宾客们便笑着朝前院走远。

  江殷扶着门框,摇头晃脑地迈步想朝里走,可是还没迈出步子,身形一晃,差点迎面朝着地上摔下去,幸好,他自己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桌角。

  风莲担忧看着江殷:“殿下……”

  “你……你们都出去!”江殷酩酊大醉,对着面前一溜的丫鬟们一挥手,“都出去!”

  丫鬟们纷纷看向风莲,不知所措。

  风莲亦没想到江殷会喝成这样,不由得担心今夜的洞房花烛,可姑爷既然发话了,她亦只有听从的份,于是连忙招呼着身边的丫鬟们退出婚房,自己也跟着退出去,还顺带把门关严实了。

  周身的丫鬟们都已屏退,暖阁当中便只剩下陆玖一人。

  她却扇端坐在床沿上,捏着扇柄的手有些微微发汗。

  江殷的虚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一路绕过屏风,走到了她的身前。

  透过团扇,陆玖隐隐约约地看见江殷迈步慢慢朝着自己走了过来,浑身酒气冲天,显然已经快要喝得不省人事。

  她忽然有些恼怒,脸上原本欣喜的笑容渐渐板了起来。

  今天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江殷竟然喝成这个样子,那他们之间还要怎么行周公之礼……

  江殷浑身酒气,沉沉地坐在了陆玖的身旁。

  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想要轻轻拨开她遮挡在容颜前的团扇。

  陆玖有些委屈,拧着眉握紧了手里的扇,偏不让他拨开扇子。

  她隔着扇子,冷声问道:“今天走的时候,你怎么和我说的?说好了不许多喝,你还喝成这样!江元朗,今天可是我们的头一夜……”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不觉有些湿润起来。

  今天这一晚,她心里期盼了好久,结果他现在竟然还喝醉了,简直不像话。

  “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话?”见对面坐着的人不回话,陆玖冷声又问。

  团扇背后的江殷还是没吭声。

  陆玖拧了拧眉,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于是想把手里的扇子放下,当面问问他今晚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手里的扇子才放下,身旁的江殷忽然闷头就朝床上倒下去,一头陷进柔软的被褥当中,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细听之下,还能听见他鼻息之间绵长的呼吸声。

  陆玖坐在床边不知所措。

  这……这是睡着了?

  “江殷?元朗?醒醒!”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滚烫的面颊,想要叫醒他。可是江殷满面红光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睡沉了。

  这下,陆玖不由得急了起来。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狠狠扯了两下,气急败坏道:“江元朗,你给我起来!起来!听见没有?”

  江殷瘫成个大字昏在那里,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衣襟拽,就是不睁眼,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陆玖浑身上下的婚服凤冠加在一起能有十几斤重,这么一身行头穿着,她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推江殷。

  看着他那张香甜的睡颜,陆玖坐在床边欲哭无泪,她气得朝他胸口上捶:“你起来,听见没有?”

  熟睡的江殷无动于衷。

  陆玖那两拳头放在他的铁身板上还不如挠痒痒。

  陆玖又气又急,又还没办法,她怒瞪着昏睡中的江殷道:“好,江元朗,你一个人继续睡吧!你这下半辈子都一个人继续睡吧!”

  说完,她便怒气冲冲地准备起身,准备独自更衣。

  谁知她的脚方落地,背后忽然伸出一双坚实的手臂,一瞬间就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

  陆玖一愣,背后那紧紧环抱着她的人已经将面颊紧贴在她的后颈处,浓烈的酒气与他炙热的呼吸一同传来。

  他轻轻地吻在她的耳垂上,刹那间,一种酥麻触电般的感觉爬布她的浑身上下,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的双臂又把她箍紧了些,将她整个身体牢固地圈在他宽广的胸膛前。

  江殷亲了亲她的耳廓,而后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用额头蹭着她的脸,低哑着声音道:“我和你开玩笑呢,我没醉,装的。”

  他的声音靠得太近,贴着她耳垂边吻边说,声音缠绵悱恻。

  像是有谁在心扉上点起星星火苗,静谧的环境当中,她与他的呼吸声都开始有些紧促。

  耳垂上酥痒的感觉让她的心亦开始痒。

  陆玖故意别开了脸,不让他再贴着她的脖颈吻她,气冲冲道:“臭烘烘的一身酒气,不许亲我!”

  “我非要亲。”江殷在她耳畔轻笑一声,抬起灼热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娇嫩的面孔,“你不知道,都是行伍里的同僚,他们非要灌我,不灌醉不让我回来,我一心一意想着我们成为夫妻的第一日,想着在房里等我的你,所以只能装醉了,夫人莫怪。”

  陆玖不为所动,低声气恼道:“那你进了屋还装醉?你这不是成心气我吗?我拍了你那么多下你都不醒,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一点也不把我们的新婚之夜放在心上。”

  江殷低低的笑起来,声音温沉如醇酒。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轻柔地按在她的头上,迫使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陆玖埋怨地看着他,继续说着:“我在屋里等了你一天,你竟然还装醉,差一点我就信了。你要真敢在新婚第一夜就睡过去,我就干脆让你今后都一个人睡……”

  她的话音刚落,他便凑近,轻轻吻在了她的眼角下。

  陆玖一顿,喉头原本想要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部烟消云散。

  耳畔的他,瞳眸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江殷,你……”陆玖脸颊一烫,耳根一瞬染上了珊瑚红。

  屋中重重的喜烛朦胧,江殷俊朗的面容亦是朦胧,陆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了。

  他流连吻在她的耳垂上,一路向下,细细地吻遍了她的脖颈,而后再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继续吻。

  那吻太温柔,就像是春天里酥润的绵绵细雨,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双颊,她的唇瓣。

  陆玖只觉得自己像是要化在这绵绵的春雨里,四肢百骸都开始脱力。

  她终于忍不住,彻底转过身面向他,一双手交叉搂抱住他的脖颈,狠狠靠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缠绵亲吻。

  亲吻喘息的片刻间,他的温热气息酥痒地铺洒在她面孔上。

  “抱紧我。”他伸手抓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劲瘦的腰间,以自己鼻尖抵住她的鼻尖。

  气息混沌纠缠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蛊惑着她的心神。

  他往前轻轻一顶,两个人的嘴唇只差了一点距离。

  陆玖捏着无力的拳往他胸口捶,恨声道:“……江元朗,我让你骗我,我让你骗我。”

  他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将其紧密贴合在自己的胸口前。

  陆玖感受到自己手掌下的那颗心脏正强有力地跳动,昭示着这具身体的年轻、有力。

  江殷的声音里勾着野火燎原,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来。”

  “要怎么罚我,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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