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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125章

  回到后院,陆迢看见屋外成排的侍女,又扫一眼屋内,停下了脚步。

  紫荷上前想要解释,尚未开口,便被抬手拦住。

  陆迢自然能猜出是秦霁让她们出来的,甚至她为什么让她们出来,他也知道。

  “你们都下去。”他说。

  陆迢独自走到门口,又停了步。

  成婚于她只是应付圣旨,可于他不是,这是他的求而不得。

  今夜新婚,他很高兴。

  陆迢抿了抿唇角,皱了皱眉,心计不能被秦霁看出来。

  稍顷,听见里面轻微的动静,他才推门进去。

  秦霁做在镜台前,刚刚拆下一只金钗,

  红烛高照,柔雾似的暖光将她笼在其中。镜前的姑娘面似桃花,目含秋波,乌髻也如堆云一般。

  繁复的嫁衣穿在她身上,不显厚重,是另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既媚且雅。

  瞧见她镜中露出的一截雪颈,陆迢终于明白,为何女子出嫁,一定要穿正红的嫁衣。

  肤下白如凝玉,碰上这样一抹招眼的红,让人想要亲手剥出来。

  秦霁知道他在门口,却不知他的下流心思,自顾自对镜拆发。

  今日的发髻繁复,更别提还顶了一个镂金嵌珠的凤冠,先时担心头发太沉戴不稳,又稳了几只发钗。

  秦霁坐在镜前,无暇他顾,两只手都在同自己的宝贝头发作对。

  陆迢喉间滚了滚,目光移开,泰然走进房内。他提起搁在桌上的合卺酒,转过身来,与她在镜中相遇。

  “喝么?”

  秦霁抿了抿微麻的舌尖,想起刚才的滋味,摇摇头,“不喝。”

  陆迢回身取盏,垂眼时稍稍一顿,在两只酒盏中选出杯口印着胭脂的那只,自斟自饮了一盏。

  不自觉的,秦霁的视线渐渐游移到他身上。

  陆迢这双丹凤眼实实在在生的好,眼梢微翘,眼睫比女子的还要浓密,她在镜中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大抵是他这身喜服太惹眼,秦霁第一次见陆迢穿这样的颜色,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儿。并不别扭,反而有种俊朗和煦的……错觉。

  秦霁移开视线,心中默念数遍这是错觉。

  陆迢先解衣上床,芙蓉花色的帐幔落下来,秦霁则继续拆发。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行。顶着拆到一半的发髻起身,推开房门,却没在外面找见人影。

  一个也没有。

  她佯装无事走回来。

  “怎么了?”陆迢在帐内问,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她稍露出一点意愿,他就去她身边,帮她解发拆冠,沐浴更衣。

  “无事。”秦霁坐回镜台,两字压回他的蠢蠢欲动。

  “饿不饿?”陆迢又问,食盒盖上放的花签还在,显然没打开过。

  “不饿。”

  之后再无他话。

  夜色渐深,陆迢一直守着空床,阖眼无眠。

  她怎么还不过来?

  为了躲他,连睡也不睡?

  陆迢沉不住气,撩开床帐,就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趴在镜台前。

  他走到她身后,她也没有反应。

  乌发凌乱披散肩头,人已然睡得酣沉,细密长睫盖住美眸,腮畔浮着一团霞云,施了丹朱的唇瓣轻抿着,梦里也在与这头乱发斗气。

  陆迢伸手,指间穿过柔滑的发丝,悉心又缓慢地捞出她卡在各处的头发,总算摘下了满头的琳琅珠钗。

  他抱起秦霁放到床上,想了想,解开束在她腰间的绸带。

  喉头发干,他眸光微暗,克制着替她褪下这一层层繁复的喜服,又靠着莫大的定力替她换上寝衣。

  一刻钟不到,脑中已不知想过多少混事,面上仍是清冷肃雅,只有手背凸起的青筋藏不住,吐诉着欲念。

  陆迢亲了亲她的脸,辗转流连到唇畔,印下一个缠绵湿润的吻。

  “声声。”

  我们做成夫妻了。

  *

  秦霁昨夜偷喝了小杯酒,睡得很沉。

  第二日被捏住腮,模模糊糊醒了,意识尚处于一片混沌,还是不肯动,只想往被子里钻。

  倦懒半阖的眼睛冒着困意,软软蜷着的手指冒着困意,就连翘起的头发丝都在说着好困好困。

  陆迢心有不忍,卷起秦霁散在被外的一绺黑发,轻扯了扯。

  “秦霁,我母亲在长公主府,那儿离得远,得早些过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被子传进秦霁耳中。

  她睁开眼睛,模模糊糊清醒了些许。

  陆迢拉下锦被,手掌托起她的后脑,视线对上。

  “只有今日需早起,马车上再睡?”

  秦霁最是好哄的人,刚刚才记起自己成了亲,把他的话想过一遍,点了点头。

  早起犯困的秦霁要比任何时候都迟钝。

  没人比陆迢更清楚这一点。

  与秦霁在一处许久,他知道她睡和起一向不要侍女服侍,是以房内现在只有他们二人。

  她被他拉起来,坐在床上换衣。

  说是秦霁换衣,她却只在穿袖的时候伸了伸手而已。整平衣襟,腰间系带,都由陆迢代劳。

  全如三年以前。

  秦霁半困半醒,看着自己的腰带被身后环过来的一双手系好,然后,目光跟着那手,侧身抬头,额角擦过陆迢下颌。

  不待她反应,他先下床,唤了紫荷进来。

  洗漱过后,他们在偏厅用早饭。

  两碗松花饭,两碟素炒时蔬,和一碟蛋羹,上面洒了冬菇碎和火腿肉沫。

  两人匆匆用完,便上了马车。

  新妇第一日,是要拜见公婆的,陆迢的父亲病居金陵来不了,今日拜见的是永安郡主和长公主。

  索性陆迢喊得及时,还不算晚。

  车厢里,秦霁与陆迢坐在同侧,肩颈端直,此刻一点睡意也无。

  陆迢掀开车轩处的竹帘,让日光透进来,搭话道:“我母亲是直爽之人,长公主亦没有宫中之人那般看重规矩,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她们见到你,只有欢喜的份。”

  “我知道了。”秦霁少了拘谨,扭头去看窗外。

  这里是西街,早市出来不少摊贩,隔着如织的人流,目光蓦地停在一处。

  那人似有所觉,回过身,望了过来。

  李思言一眼便看见了马车上的秦霁,还有她旁侧那张可厌的人脸。

  两人目光相对,她怔了怔,接着便被旁边人拍肩,像是顺手一般,秦霁放下了竹帘。

  便是视线也只有片刻停留。

  阳春三月,柳絮飘满整个京城,纷扬如雪。

  *

  车厢内,陆迢抚平秦霁衣上的皴皱,俊眉微挑,“好端端地,放下来做什么?”

  秦霁面不改色,“晒。”

  “哦。”陆迢收回手。

  长公主府。

  榆嬷嬷等在外边,笑眯眯给二人带路。

  “郡主先时在和长公主用饭,大爷和夫人这会儿来的正好,她们这会儿该用完了。”

  穿过曲曲弯弯的廊道,路过两处假山石泉,便到了正堂。

  经人通传过,长公主和永安郡主正在里面等着他们。

  果然如陆迢所言,她们比秦霁想的还要宽宥,永安郡主喝过秦霁敬的茶,秀眉舒展。

  长公主也接了一盏,尝过一口后笑道:“这茶叶看着像蒙顶石尖,其实是峡州的碧涧寮,无须久泡,这一盏入口有余甘,时辰恰到好处,你这孩子原来还是个懂行的。”

  秦霁眼眸弯起来,“凑巧在书上见过,今日瞧着有些像,晚辈便照猫画虎试了试,您喜欢就好。”

  她这副模样娴静又乖巧,长公主喜欢得紧,乐呵呵点头。“喜欢,都喜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要拘谨。”

  永安郡主接话道:“母亲既然也喝了这茶,喜欢可不能光说说。”

  “还用你说?”长公主佯嗔她一眼,“这是我亲外孙媳妇,她的礼,我早就备好了。”

  话音落地,旁侧的侍女行了一礼,取出一方金丝楠木的锦盒交至秦霁手中。

  “长公主月前就备下了给小夫人的见面礼,只等着今日呢,小夫人快打开看看。”

  “孙媳多谢外祖母。”秦霁甜声道完谢,打开了锦盒。

  锦盒并不大,她以为里面应是首饰钗环之类,看清后却愣怔了一下。

  这里面装的,是厚厚一沓地契,少说也有二十来张。

  她慢慢抬头,眨巴着眼,很是诚恳的模样,“外祖母是要将我接出去住么?”

  长公主被她逗乐,连声笑起来,永安郡主亦忍俊不禁,给榆嬷嬷使了个眼神,又有一个精致的匣子送到秦霁面前。

  “母亲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永安郡主笑着转向秦霁,“你想想罢,要跟我们谁走。”

  长公主也期待地看着她,“外孙媳妇,你说说跟谁?”

  秦霁被难住,舌尖抵着唇肉打转,未几,手背就覆上一只大掌,悄然握住了她。

  “我们才是夫妻,她自然跟我走。”陆迢笑道:“外祖母喜欢,我们日后常过来便是,做什么要把人抢走。”

  几人又说了些时候的闲话,秦霁二人被留在长公主府,用过午饭方才告辞揣度。

  两人的背影在廊道上越变越小,他们走得越远,中间隔的距离也越远。望着这副画面,永安郡主脸上的笑意敛起,眉宇间染上一抹不知名的,细细的愁。

  长公主走到她身边,“怎么了,你儿子成家了你不高兴?”

  “母亲也看见了,他们之间……只有陆迢一人起意。”

  他们夫妻两人默契归默契,一个说话,另一个知道会心应上几句。但有些东西,她们局外人一眼便能看清,这是装不出来的。

  譬如自打他们走进正堂,陆迢的眼睛便只落在秦霁身上,可秦霁从头至尾都没看过他两眼。

  永安郡主叹息,“我以前没怎么管过他,现在有心去劝,却都是无用之功。母亲,我不愿他吃这个苦。”

  况且她也听说了,赐婚一事之前,李家有个孩子总往秦府去,与秦御史一家的关系都不错。

  “你怎么认定昭行会吃苦?我看他现在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永安想起这些年,不认同地皱了眉。

  “永安。”长公主轻唤了声,如幼时一般抚了抚她的后脑。“你还没发现?昭行和你不一样,他也不会走上你的老路。”

  “哪里不一样?”永安问。

  长公主的目光投向走远的两人,“昭行的眼光,比你好很多。我外孙媳妇是个好孩子。”

  她在好几年前就听人提过秦霁,当时便没人能说出一句坏话,今日一见,与传言相比,只觉更好。

  知礼节懂进退,会逗人开心,还丝毫不做作,这样的姑娘可不好找。她只来一回,自己那外孙的话都比以前要多。

  永安郡主对这一点倒也认同,一时明白了什么,不再反驳。

  陆迢选的确实是个好姑娘,即便以后真有不睦,她那样的人,必然也会守着底线,而不是低劣地去伤害别人。

  永安郡主想着,稍稍宽心了些。

  长公主又笑,“还有,昭行比你能熬,他是个耐久的性子,烈女怕缠郎,你就等着吧,他们迟早是一家人。”

  “但愿如此。”

  *

  白鹭园。

  秦霁一回来,便将收到的两个锦盒放在案上,对陆迢道:“你自己收起来。”

  里面有良田百顷,数十个庄子,还有好些收租的宅院,她可都没份拿。

  陆迢扫了眼,“这是她们的心意,外祖母家底丰厚,我的家底也丰厚,不缺这些地,你收着便是。”

  “我也不缺。”

  “知道你不缺。”陆迢端起这两个锦盒放到她的妆匣旁。“亲事是假的也无妨,难不成我们之间,还需要避嫌么?”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

  他们之间究竟是清白到无需避嫌,还是亲近到无需避嫌?

  秦霁不想被绕进去,推推让让不是她擅长的事情,索性随他。

  她想去榻上歇会儿,才坐下来,便看见对侧桌边喝茶的陆迢。

  她顿了顿,去关上房门,把房外的侍女也打发去了远些的地方,回来后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陆迢。”

  只唤一声,等他放下茶盏看过来,秦霁问:“我们是分房睡,对么?”

  她的语气像是疑问,但眼神中并没有这些。

  秦霁并非在问。

  昨日同床是无奈之举,但日日同床——

  不行。

  绝对不行。

  陆迢没想到她这样快就提出来,虽然做了准备,还是感到失意。

  他嗯了声,在秦霁疑问的目光下,走到贴着东墙的置物柜前,伸手按住一处,推开来,里面是一间暗房。

  里面陈设简单,一扇窗,一张床,一条置衣的木楎,再无别物。虽小了些,看着倒也干净舒适。

  “日后我睡这里。”陆迢微笑着咬住后槽牙,勉力保持大方的风度。

  秦霁舒了口气,“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不能上这张床,衣服也不许出来换,除非迫不得已,我们不要拉拉扯扯。”

  “还有……我也不会碰你,不会出来换衣。”

  以后就要同住,秦霁觉得有些事该一次说清。可说到一半,陆迢朝这边走来,两人越来越近,她忽然就卡住了。

  陆迢在她身侧坐下,闲适地仰在榻上,“还有什么?”

  秦霁抿了抿唇,只憋出一句话。

  “总之,我们都不能过线。”

  陆迢歪头看着她,瞳仁阒黑幽深,秦霁也直直回视过去。良久,久到秦霁以为他要说不,打算先发制人的时候,陆迢开了口。

  “我答应你,不过——”他指指两人同坐的软榻。

  “这张榻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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