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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122章

  秦霁怔怔地立在原地,猝不及防地,眼中盈出泪水。

  只流出一滴,却足够沾湿陆迢指腹。

  她情窦初开的时间要比别人晚,才明白一点,就不得已要离开京城,顾不上再去想那些未明的情愫。

  现在她有了能互相剖白心意的人,却连开始都来不及。

  不是不难受的,只是难受也无用,只好藏在心底。

  秦霁推开陆迢的手,偏过脸,“你出去,不要被人看见。”

  她没答应。

  那滴泪徘徊在陆迢指腹,灼烫难忍,似要将外面的皮都侵蚀殆尽。

  秦霁推着他的胳膊,要赶他出去。

  院内忽而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纸窗上,隐隐约约还能瞧见灯笼的影子。

  外面那人,十有八九是她爹爹。

  秦霁及时止步,对陆迢由推到拉,目光在屋子里搜寻一圈,他这样高的身量,藏进柜子要费上一番功夫,可别处能藏人的地方……

  秦霁目光一定,在脚步声逼近的前一刻,带着陆迢去了床边。

  她走得急,到床前的时候,和陆迢腿绊着腿,双双跌倒在床上——

  秦霁在上。

  她撑起上身,姿势变为跨坐在他身侧。

  这样的姿势对陆迢而言太过出格,他禁欲太久,可一旦接近秦霁,那些欲念又会变得极其敏锐。

  指节一个一个收紧,他攥住了她的裙子。

  秦霁毫无所觉,低声警告他,“不许出声,不许被发现,知道么?”

  她的语气严厉,可说出来的全是气音,陆迢听后变得更为敏锐。

  他勉力抑着自己,歪过头向着床内,沙哑嗯了一声。

  牵着她裙边的两只手轻轻放开。

  笃笃——

  门环敲响,秦霁起身,将帐幔拉好,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裙摆,才去开门。

  外面不止是秦甫之,连彩儿也起来了,扶青扶风提着灯笼,背身守在两边。

  秦霁心口突地一跳,仍然若无其事般,“爹爹,这么晚,你们怎么过来了?”

  秦甫之脸色很不好,秦霁一笑,他才跟着缓了缓。

  是扶风告诉他,或许有人闯了秦霁的院子,扶风先时未睡,听见外面动静,开窗便在房梁上瞧见一个人影,扶风一路追着那人,跑出老远方觉不对。

  他见过赵望一次,隐隐认出他的身形。老爷月前便说过,但凡与陆字有关的人物,需一万个提防。

  是以他当即回去将此事告诉还未歇下的秦甫之,几人当即提了灯笼过来。

  说完前因后果,秦甫之问道:“你还没歇息?刚刚可听见动静了么?”

  秦霁摇摇头,“我醒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她说的极为肯定,扶风却不敢当真,墙脚的痕迹虽不明显,但的确有人进来过。

  他一贯是个憨直的性子,此刻一心要揪出潜在院子里的人,因而道:“或许是小姐刚刚睡醒,并未留心。”

  说罢转去问彩儿,“彩儿,你一早就在这里,有没有听到什么?”

  彩儿不是他们喊起来的,她惦记着秦霁醒后没人服侍,摸索着又从床上爬起,在他们进院子之前,就站在了房门外边。

  此时,不仅是扶风看着彩儿,秦甫之也在审视着她。秦霁倒是没去看她,在一旁琢磨万一露馅,要如何遮掩。

  彩儿既然早就在门外,势必知道陆迢在屋内的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彩儿梗着脖子,摇摇脑袋,“小姐刚刚睡醒,我服侍完她,又自己出来醒醒神,并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秦甫之叹息一声,对扶风扶青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

  秦霁提着心,瞧见秦甫之身上还是穿的常服,靴子也是白日所穿,自觉凑上去献慇勤。

  “爹爹,公务要紧,可您也该注意歇息才是。年纪大了的人越发要注意身体,不能逞强的。”

  她脸上挂着乖巧的笑,秦甫之固然知道今晚事出反常,却不会非要她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他没好气地斜秦霁一眼,背过身,摆手道:“行了行了,我是个老头子,到处都惹人嫌,连亲女儿都以为我头晕眼花,随便糊弄。”

  这话让人听了心酸,秦霁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我没有糊弄您,也没做坏事。难不成您连我的话都不信么?”

  秦甫之哼了声,负手身后,足下走得更快。

  秦霁咬咬牙,愣是追上去,把他送回房里。

  她重新回到自己院子,已是两刻钟后,秦霁好几日没怎么走动,乍然走这么远,两条腿酸乏的很,在净室洗漱一番,才进了屋。

  房门一关,秦霁连烛灯也不吹,便直奔自己温暖的小床。

  在床上窝了一会儿,她猛地坐起,将被子全部掀开——

  床榻里侧还躺着一人,因身量太长,他的双腿不能放直,身背也微微弓着。饶是这般,他依旧是呼吸匀长,眼睫也紧闭着。

  陆迢在她床上睡着了。

  他被独自留在此处,枕着秦霁枕过的枕头,盖着她盖过的被子,睡着她睡过的床。

  甚而这里还有她留下的余温,伴着淡淡暖香,不再是若即若离,闭上眼,仿佛她就在怀里。

  入睡变成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

  此时被子掀起,陆迢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想这么快离开。

  他喜欢她的床。

  非常喜欢。

  然而理智更胜一筹,他稍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秦霁伸出一根指头,将碰到他左肩,在此时停下。

  纤细白嫩的手指屈起,往下按住被褥。

  她挪到床尾,给他让了位置出去。

  陆迢理好衣冠,坐在床边,没急着出去。

  他侧过身,秦霁抱膝靠在床尾,眸中映着帐外昏黄的光点,正在出神想着什么。

  “秦霁。”

  她回过神,视线由虚到实,落在他脸上,“嗯?”

  “下次再见便是大婚,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么?”

  今上这次赐婚,甚而特意动用了钦天监,将婚期在明年三月,春和景明的好日子。

  三月的时间,既长又短。

  成婚是他们二人的事,可今夜,都是他同她说话。

  她对他们的以后似乎无欲无求。

  不该如此。

  陆迢钩起床帐,让外面的光透进来,烛芯挂着的火苗轻跃,他们的影子一同映在牙白绣花的被褥上。

  未尝不是同床共枕。

  他想。

  “有么?”她不回答,陆迢又问。

  秦霁垂眸,下巴颏搁在膝头,发丝顺着薄肩滑落到身前。

  “我没想好。”

  她在认真地想。

  “不急。”陆迢唇角掀起一抹笑,温声道:“时间还长,这些日子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都能告诉我。”

  “好。”秦霁点点头。

  不经意的回复让陆迢心满意足,此时离开最为合适,他起身,忽地被喊住。

  “陆迢。”

  秦霁刚才出神脑中并不是空空一片,而是——她抬头看着陆迢的眼睛,问道:“我消失的这三年,爹爹有见过你么?”

  送爹爹回院子的时候,他好像真有些生气,像是知道了什么,可她怎么问都问不出。

  还有之前,她带陆迢回府上药,爹爹看他的眼神并不陌生,可态度却尤为疏离。

  秦霁了解自己的爹爹,他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待人。倘若陆迢是那种油嘴滑舌,沽名钓誉的谄媚之辈,或能解释一二,可陆迢不是那种人。

  既然如此,是爹爹知道了以前的事么?

  秦霁想都不敢想。

  明亮的双眸只盯着陆迢,等他的答案。

  “见过。”陆迢轻巧说了出来,秦霁胸口一堵,两道黛眉即刻要挤到一起,陆迢适时俯身,指腹按住她的眉心。

  “上朝的时候,秦大人就站在我侧前的位置。”

  是这样么?

  秦霁一怔,陆迢趁势摸了摸她黑绒绒的发顶。

  “饿不饿?我带了吃食过来。你若不困,就先去用些。”

  秦霁看向桌上,那里果然放着一个酸枝木雕花攒盒,视线再回来,陆迢已经出了窗外。

  她打开攒盒的盖子,里面与寻常所见的攒盒不同,是以瓷盘相嵌为隔,最底层则放着汤婆子,上面的各个瓷碟都还冒着热气。

  蟹肉粥,八珍糕,糖炒栗子……都是她喜欢的吃食。

  秦霁扭头看向西墙的窗楹,憋在心里几日的烦闷消散些许。

  不是夫妻,只做寻常朋友?

  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秦霁腹中空空,喝完了食盒里的蟹肉粥,又吃了几样小食,在房内走了两圈,困意走的一干二净。

  陆迢问的很有必要,自己也该向他提一些什么。

  可她是第一次成婚,且不拿他当丈夫看待,那还需要他做什么呢?

  秦霁想了几个时辰也没想出,白白送走了一个晚上。

  翌日傍晚,秦甫之亲自来了东院。

  彼时秦霁在院中晾纸。

  她前一日叫人买来现成的竹麻,只需洗晾便能成纸,放了一日才想起此事。

  秦甫之净过手,从水中捞起一张,搭在竹竿上,“竹纸不生火烤就算了,怎么也上午晒,过了时辰才捞出来,莫非里面有什么话说?”

  “起得迟了。”秦霁揉了揉眼下乌青,看见秦甫之一身的官服,疑惑问道:“您又遇上了什么案子么?”今日回来竟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案子没有,人倒是有一个。

  秦甫之与她一起将纸铺平,叹声气,“罢了,这纸放着罢,爹有事要找你。”

  秦甫之先往房走去,秦霁一面提裙跟上,一面叫彩儿去泡茶。

  两人一道坐下来,秦甫之的目光紧跟着落在桌前的攒盒之上,神色僵硬一瞬。

  秦霁心一跳,正要寻个借口遮掩,秦甫之却转过脸,说起纸铺的事情,聊了几句,秦霁的心犹未放下,秦甫之便直奔来意。

  “秦霁,你如实告诉爹爹,当真愿意嫁给陆家那小子么?”

  这门婚事,秦甫之最初就没想过答应。

  无论有心无心,他都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伤害过她的人身边。

  前几日秦霁将自己憋在院中,不爱理人,他都看在眼里。

  是以哪怕辞官,他也不能让秦霁嫁过去。

  今日下值之前,陆迢等在御史台的官署外,秦甫之原是要将此事与他说清,断了他的念头,与他去了茶馆小叙,这一叙便是一个时辰。

  陆迢此次的态度比以前还要恭顺,秦甫之丝毫无动,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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