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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曲意楼,二楼看台。

  屏风隔出了一个个雅间,秦霁才上来,屏风内的人便耐不住探出头。

  “声声,快来。”清乐冲她招手。

  两人一处坐下,清河捧起她的脸看了会儿,满意点头,“病都养好啦?”

  “好着呢。”秦霁抬抬下巴,像只得意的波斯猫。

  气得清乐把她扑倒在看戏的坐榻上,两只手齐齐上阵,挠她的腰,“那你还放我鸽子!”

  屏风隔开了三面,下面又在唱戏,笙箫管弦齐聚,哪里都听不见两个姑娘的动静。

  秦霁强撑了好一会儿才跟她求饶,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清乐……清乐姐姐,我错了……”

  清乐这才罢手,笑嘻嘻把半倒在榻上的秦霁给扶起来。两人对坐,互相打理彼此的衣襟头发。

  台下的戏子唱完了一出,台下喝彩不断。银钱落入瓮中的声音叠叠涨涨,许久未能停下来。

  清乐也取出荷包,把里面的银子一股脑倒进面前的铜瓮中,“这家的戏子是江南人,戏本子也是江南新出,听起来倒还新鲜。”

  她说这话时望着下面的看台,柳眉微压。

  秦霁捏捏她的脸,“怎么了?想什么呢?”

  清乐仍是望着下面,半晌,粉衣的小生退场,她缓缓叹出一口气。

  “我在想……挑哪个戏子带回去放在家里才好。”

  她语出惊人,秦霁缓缓提上一口气,“啊?”

  清乐去年年初成亲,对面是兵部尚书的长子。虽未亲眼见着,也听彩儿提过,他们夫妻相处融洽。

  秦霁极力忍住语气里的惊讶,可仍是逃不过清乐的眼睛。

  她已是妇人,哪里能不知这样的眼神是误会到了何处。

  “是家里太冷清了,原先养的那帮戏子只会唱一些旧戏,夫君与我商量着再换一拨。”清乐解释完,扑哧一声乐出来。

  “声声,你学坏了。”

  看台的戏子换了一拨,咿咿呀呀又唱起新戏,这一出唱的是县令为自家独女招女婿的戏。

  清河这是第二次听,跟着哼了两句,转头拉住秦霁的手。

  “声声,你若是还想成亲,该快一些找了。”

  “我不急这个。”秦霁去看戏台。

  她不愿,家中也无人会逼她。

  清乐认真道:“你现在或许还是不急,但再过上两年,急也未必管用。”

  她虽然只成过一次亲,但相看的次数着实不少,在这方面颇有心得体会,“京里那些及冠后还未娶亲的男子,十个里八个都有些毛病。”

  清河一面说,一面掰着指头给她举了好些例子。

  五个指头都掰下去,她眉心一皱,“现在就没剩下几个好的了。”

  她原本还想,声声能找一个离自家府上不远的夫家。清乐苦着脸,忽而精神一振。

  “欸,还有一个陆侍郎,他看着似乎没什么毛病,不过是金陵人,前两年才搬来京城。”

  秦霁刚捻起摆在案上的一块梅花糕,听到这句话又放回去。

  清乐跟着她的动作一顿,脸色变灰,“我忘了,陆侍郎也不行,他是最不可能的了。”

  “此话何解?”秦霁听她语气肯定无比,重新拾起那块梅花糕,咬了小口。

  酸酸甜甜,唇齿间似乎都浸入梅花的香气。

  “我家有两个小姑子,都是待嫁的年纪。家公有意与陆家结亲,铁了心非要嫁一个过去,魏国公府那边也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家公说过几日,永安郡主会上门来看,两个妹妹这些日正废寝忘食练仪态呢。”

  秦霁想要点头,可还是不放心,要再确认一遍:“当真么?”

  清乐仔细想了想,道:“自然,我家大妹妹前几日被邀去长公主府赏花,在那里与陆侍郎见过,一道喝了茶,他们应当相处的不错,小姑娘高兴了好几日呢。”

  她十指并成一排,弯下来一根,举到秦霁面前。

  “十有九成,好事将近。”

  秦霁眨了眨眼,闪出一点光亮。

  清河伸出剩下的那根指头晃一晃,笑道:“剩下一成归户部尚书家的千金,他家也对陆侍郎有意。”

  魏国公府与这两边都是实权在握,根基深厚的世家,有意结亲实属寻常。

  秦霁微舒一口气,没忍住说道:“没有眼光。”

  “你说她们?”清乐弯眼,“可我听说这个人还不错,别的不提,他去年来到京城,未去过花街柳巷,身边也未有过通房侍妾,光洁身自好这一点,就远胜于旁人了。”

  秦霁别开脸,“我看未必。”

  “你说什么?”清乐没听清,还没问出来,便有侍女绕过屏风,进了雅间。

  “县主。”她一脸肃容,附在清乐耳侧道:“大爷在兵营操练的时候掉马,摔伤了腿,眼下太医都在往府上赶呢。”

  清乐手中的茶盏一晃,“当真?他性命无碍吧?”

  侍女摇摇头,急道:“得您亲自去看一看。”

  “也对。”清乐起身,回眼看了看,把身旁的秦霁给按回榻上。

  “声声,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坐会儿罢。下一场是我最喜欢的,你可不许漏掉。”

  她使了力气,秦霁只得听话点头,目送她离开此处。

  不多时,小厮又送上两碟精致糕点,一壶新茶。

  屏风内四角都放了熏笼,暖意融融,把寒风隔绝在外。

  戏台的旦生掩面而笑,黛青的柳眉一弯,眸中水波潋滟,碎步轻摇,款款唱了一段。

  秦霁许久没出门,这会儿真听出了新鲜,托起腮,指尖和着拍子在案上轻点。

  她一时听入迷,连周围是何时静下来的也未发现。一转头,彩儿都不见了,身后的屏风多出来一道宽挺的人影。

  这道影子,有几分眼熟。

  良久,她走出屏风。对上那双阒黑的瞳仁,却没感到什么意外。

  “你来做什么?”

  “有事找你。”陆迢站在屏风外,未再走近。

  与她的疏离不同,他眼神和缓轻柔,语气也是商量,“你方便么?只有几句,我就在这里说?”

  廊上的过道现在虽是空空无人,却随时都会有人经过。

  秦霁抿起唇瓣,退开一步,“去里面。”

  进了雅间,两人前后一齐停下来。

  陆迢回身,目光轻扫过她的脸,曼泽怡面,血气盛只,不是虚弱的模样。

  “听人说你前几日病了,现在……”

  “与你无关。”秦霁及时打断,耐着性子问道:“找我有何事?”

  声音也未有虚浮。

  既然生病是假,那这十几日都不肯出门,原因已经十分明朗。

  陆迢垂眸,望着面前那双清凌凌的乌瞳。

  “以后,不必再躲着我。”

  秦霁怔然,又听他道:“我没想过再逼你,秦霁。”

  今日陆迢突然出现,突然戳破她,突然说出这些话。

  秦霁有些措手不及。

  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清乐的声音忽而出现在脑海——“十有九成,好事将近。”

  陆迢的一切举动霎时都有了解释。

  他在京城的名声好得不能再好,既要新娶,最大的麻烦只有一个自己了。

  秦霁恍然大悟,迎着他沉沉的眸光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么?”

  她脸色回转,陆迢往前走近一步。

  只有一小步。

  离她还是很远,可他明白,不能再近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止是三年,还有过去他刻意放纵的许多。

  “对不起。”

  磁沉的声音入耳,秦霁呆了片刻,怔怔地抬眸。

  “嗯?”

  “早在以前,便该与你说的。”

  陆迢隐去榴园二字,他明白,那里于他是留恋之地,于她只有避之不及。

  他唇角掠过一抹笑,像是自嘲。

  “可那个时候,道歉对你而言,大抵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说出来反而虚伪。”

  即便在秦霁答应与他成婚的那日,她依旧是被他牢牢控在掌中的一只雀鸟,哪怕只想振翅也是徒劳。

  那时道歉,得到的只会是她虚与委蛇,没有选择的回答。

  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意义。

  陆迢从那时就在等,等她父亲重新变成她的依靠,她能有底气与自己翻脸的时候。

  真到这一日,心中还是免不了忐忑。

  听完他说,秦霁面色如常,“那现在呢?”

  她抬眸看他,两手却藏在背后,死死绞在一起。粉软的指腹上压出了一道道月牙印子。

  “现在……”陆迢喉间滚了滚,只觉有口难开,只怕一个不慎她就又能接出一拍两散的话。

  他不想再听。

  “现在我与你道歉。秦霁,你想拒绝也好,出气也好,尽管凭凭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任你施为。”

  陆迢俯身,脖颈低下来,与刚刚没过自己肩头的秦霁平视。

  他离得近了些,眼下带着疲惫的青色,可盯着自己的瞳仁却幽沉发亮。

  秦霁两手背在身后,没怎么冒头的指甲更用力地压在指腹,一个搭着一个,指腹白了又红。

  见到陆迢的第一眼,她甚至以为,他想以救了爹爹的恩情胁迫自己,可是他一字未提。

  她没想过他能做到如此……为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秦霁避开面前这道灼烫的视线,去看旁侧屏风上的山水图。

  “我不想对你做什么,我要回去。”

  “好。”

  陆迢站直身子,给她让道。

  错身而过时,他看见她手心的指甲印,默然一怔。

  秦霁似有所觉,在迈出屏风的前一刻止步。负在身后的手心虚虚握紧,捏成一个粉拳。

  她想,还是再说一遍,两个人都清清楚楚才好。

  “陆迢。”秦霁回身,他就在身后,一步未动。

  秦霁定了定心神,语气不再如先前冷淡,多出几分认真,“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干涉你。”

  无论他与谁成亲,都不关她的事,不必担心她会从中作梗。

  他们,互不相干。

  陆迢望着她离开,半晌,才将投在屏风上的视线收回。

  赵望在外面多站了会儿才进来,他绕过屏风的那刻,陆迢的手恰恰从扳指上离开。

  赵望拱手,“大爷,刚刚遇着大理寺的人了,说是要把证物誊录进册,催咱们把画送过去。”

  “画?”陆迢望了眼台下,“让他们再等半月。”

  赵望摸着后脑勺应了声是,心中仍是疑惑不解。

  再等半月?那时不是冬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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