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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黑瞳中黯淡一闪而逝。

  陆迢搭在膝上的指腹悄然压紧,他含笑望着她,丹凤眸盛满柔情,“何姑娘真的想知道么?”

  马车太小,两人分明是对坐,相隔亦不过一步。

  刻意压低的话音送到耳畔时,还带着男人吐息中未散的余温,抹红了秦霁粉白的耳垂。

  她脑海不受控制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一幕一幕,如同亲历。此时还添上了他的声音,变得越发真实。

  浑身都在发烫。

  陆迢饶有兴致看着两抹彤云浮上她的腮畔,缓缓启唇,“声声,她是我的——”

  “算了。”秦霁开口打断。

  她心跳莫名变快,前几日那样的不安重新冒出,直觉自己不能再听这人说下去。

  陆迢挑眉,“怎么了?”

  “不想知道了。”秦霁躲开他的视线,“总归是你认错人,我自幼在江省长大,从不认识什么声声。”

  夜里的那些只是梦而已,梦当不得真。

  秦霁一遍遍想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陆迢颔首,不再接话。

  车厢为桐木所造,桐木色调暗沉,此刻更是将沉闷的气氛酝酿到极致。

  再有一会儿就能到何府,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车轩外边。

  迎面驶来一辆双马马车,华盖锦帘,马辔镶有镂金装饰,日光落在其上,高高挥起时尤为耀眼。

  铺面而来的败家气息。

  秦霁多看了几眼,她在这里生活三年,对这附近有所了解。不止这条街,就连黎州也没有这样豪富的人家。

  稍时,马车在何府外停下。管家正在这里等着,他显然是刚送完客,见到自家马车出现,脸上的意外都来不及收。

  “公子,小姐。”管家上前行礼,“你们竟一道回府。”

  “我与表妹是巧遇。”何晟扶起他,问道:“李叔,刚才是谁来了家里?”

  那辆马车正是从何府的方向过来,他也不曾见过。

  管家觑向一侧的秦霁,道:“老太太几日前就在念叨公子,公子既回来了,快与小姐去看看她吧,省得她老人家连日里操心。”

  “您说的是。”何晟被他提醒,忙回身,请了陆迢一道进去。

  后院房里。

  何老太太听说人都回来了,拭着眼角,掩去面上愁容。“把他们请进来。”

  堂中,三个年轻人见礼之后,老太太叫人摆座,皆坐在下首。

  对着大半年未回的何晟,何老太太粗浅问了两句,点点头。目光紧接着落向秦霁,是担忧的神色。

  “雨儿,眼下怎么青成这样,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何老太太把秦霁招到面前,拇指轻揩过她眼下的两片乌青,“瞧瞧这眼睛,可是这几日听经去了,没能歇好?”

  “我没事,祖母。”秦霁甜声应她,弯眼一笑,杏眸下两片乌青显出几分俏皮来。

  老太太怜爱地看着她,“你这傻孩子,累成这样还来我这里做什么,趁着现在还早,快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秦霁依她的话,与采莲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便躺下来。

  她这几日的确没歇好。但不是因为听经,而是因为那些怪梦。

  或许是马车上的暗示有了效果,这回秦霁没再做梦,睡得极好,日暮才醒过来。

  斜阳静静透进窗楹,金色的线越伸越长,落在白色的绣绷。采莲伏在榻上睡了,正轻轻打着鼾。

  秦霁轻手轻脚,取来薄毯披在她身上,自己去到外间坐着,一边醒神,一边想着今日下晌。

  何晟问管家来了什么人的时候,那管家避而不答,还偷看自己一眼。

  这是为何?

  之后走到祖母跟前,秦霁看清了她眉间新起的两道纵纹,显然不是开心的模样。

  处处都是古怪。

  半晌后,秦霁想起,老君寺取来的佛经掉在何家祖母房里。

  采莲未醒,秦霁起身理裙,自己去了何家祖母的院子。

  这个时候,下人都在抱房里用饭,外面不见人影。

  正堂的门向两边开着,走进去她才发现,连采荷也不在这里。秦霁正要出声,先听到里面何家祖母的声音。

  “雨儿是个好孩子,生的好,人也伶俐。我留她住了三年,又哪里舍得把她让给旁人?”

  接着是何晟的声音,他似是不满,“那祖母为何还要应下这桩婚事?还是将表妹送去做妾,我何家几时缺了这些钱财?”

  何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我们是不缺这个钱,可你知道来人是谁?”

  ……

  秦霁顿步,凝视着投在屏风上的两个身影。

  她已经找到装着佛经的木匣,就放在四方梨木矮脚桌上,一眼就能看见。

  秦霁没拿,也没继续听后面的话,直接回了自己院子。采莲恰巧在她进门的时候醒过来,她揉揉眼睛,“小姐?你去哪儿了?”

  秦霁指指外面,示意隔间。

  *

  东厢客房。

  这是何晟为陆迢安排住下的房间。

  司午从后墙翻进来,面带急色。他进了正中那间屋,将得来的消息呈到案前。

  “大爷,是六皇子的亲信。属下打探过了,六皇子被派到封地后,每年都要从各州纳五个民女为妾。今日他那亲信曾见过姑娘一面,知道姑娘待字闺中,于是把念头打到这里。”

  陆迢提笔沾墨,头也不抬地问道:“何家人应下了?”

  “是,民不与官斗,何老太太嫡亲的孙子在远县当差,她心底约莫不愿,但禁不住那边吓唬,当时就把姑娘给卖了。”

  屋内只有笔毫划动纸张的声音,稍顷,陆迢将封好的信笺给他,“去松书那里取一样东西,三日内回来。”

  松书在金陵,自黎州启程,沿路快马快船,三日不算为难。

  司午出门后不久,赵望端着刚熬好的药进了房。

  “大爷,这是大夫新开的方,药气是最轻的了。”

  他一进来,屋子里便都是这股药味,陆迢攒眉,思量过后没叫他走。

  “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

  还早,陆迢接过药一饮而尽,压下满喉的苦味,去了窗轩处。

  窗外枯黄的叶落了满地,再无其他花草。墙上覆着一层青苔,入秋后变成暗色,干瘪附着在墙头,沉闷无趣。

  三年里,秦霁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什么也不记得,谁也不认识,连一个能放心信任的人也没有。

  今日那何家老太待她比亲孙还要热络,陆迢坐在下首,把秦霁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自在。

  前几日马车上与她遇见,那副打扮和行动,分明是想走。

  陆迢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倏尔一顿。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么?又或者,她都想起了什么?

  今日秦霁说她在江省长大,陆迢清楚,这与那天一声声的表哥一样,都是为了诓骗自己。

  原来再认识一次,她还是想同他撇清。

  晚风吹进来,沁着丝丝凉意,身上药气被吹散的同时,陆迢胸口一阵发痒,忍不住掩唇,连串咳嗽从指缝溢出。

  胸腔起伏震颤,撕扯着将愈的伤口,裂开一道道细缝。

  痛也好,痛起来,反倒不那么难受。

  待药气散尽,陆迢在衣箱里寻出一件月白菱纹直裰换上,在镜前坐了些时候。

  秦霁看脸,表现得虽不明显,可于细微处的不同,陆迢知道。

  譬如那个何晟,她喊得再亲切,目光在他脸上都是一滑而过,从不多看。

  一个时辰过去,天黑下来。

  秦霁从净室出来,长发还披散在肩头,湿漉漉往下滴着水珠。

  到了屋外,她没让采莲跟进来,“你去歇罢,我擦干头发就睡了。”

  秦霁晚上一贯不要人伺候,是个极省事的主子,采莲并未多想,如往常一般自己回偏房。

  蜕巾裹着湿发一遍遍揉搓,指尖变得皴皱,秦霁也没有发觉,视线停滞在一片虚空。

  她本来就打算走,听到今日这话,更是非走不可。

  今日看到的那辆马车,一派权贵之气,前面赶车的小厮都是高高仰着头,不拿正眼看人。

  自己这回,一定会给何家人添不小的麻烦。

  这样做算什么呢?

  忘恩负义还是恩将仇报?总归都不是好词。

  可是秦霁不愿意为这三年赔上自己一生。

  她没有选过。

  窗边飞过一只鹧鸪,断续的叫声让秦霁回过神来,一晃眼,烛盘上堆满了蜡油,只剩下短短一截烛芯还在苟延残喘。

  夜已深,秦霁毫无困意。

  她推开对着院中的支摘窗,翻了出去。

  一轮圆月挂在茕茕夜空,月光浸透了秋末的凉。

  秦霁走到院墙边,一抬头,身体里像是有某种记忆被唤醒,伸手攀了上去。

  再醒神,她坐在院墙之上,抬眸便看清何府的各间院落,外面街道也能看到一些。

  秦霁侧了侧身子,边看着那几间院落,边谋划几日后的出逃路线。

  何府做着药材生意,前门临街,处处热闹,离衙门也近。

  后门却截然不同,走个五里七里,便有一处矮山坡,那山坡归何家所有,早些年专门雇人在那里种了药材。

  近年药材铺子生意冷清,那处山坡跟着荒废下来。

  良久,秦霁叹了一道,肩脊微微松懈。视线随之下落,意外撞进一对漆黑明亮的瞳仁。

  陆迢仰首对她一笑,“何姑娘,好巧。”

  这算巧么?

  是有人处心积虑才对。

  三更半夜,也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秦霁默了默,决定不搭理他,回房里去。手撑在墙头缓缓折身,转到一半,她膝窝忽地一软。

  脚下没有任何凭倚,离地面还有好长一段,黑漆漆看不清地面。

  刚刚是怎么上来的?

  秦霁坐在墙头,扣紧了砖瓦,一时不敢再动。

  这样的高度其实摔不出重伤,只是……她余光注意着还站在原处的人影,他似乎在笑。

  秦霁憋着一口气,扭头问他,“你还不走么?”

  “我有一物尚未还给姑娘。”陆迢语气诚恳。

  秦霁看向他的手,似乎真拿着什么,她提高警惕,“什么东西?”

  陆迢掌心展开,里面是秦霁那天留在他车厢的银锭。

  “是姑娘的钱,不义之财弗受,我特来还。”

  这人一脸正直,好像这锭银子真是对他莫大的羞辱。

  秦霁眉心蹙了一瞬。

  院墙有些高,好在面前这人身量也不短,他递过来,是可以拿到的。

  她小心翼翼弯下腰,伸出了手,纤白指尖几次经过陆迢掌心,却始终差着一点。

  秦霁不想与他废话,小心往墙外挪了一点,再弯下腰,指尖总算能摸到男人的手。

  接着,她便从墙头滑了下去。

  衣裙被瓦楞勾破,人却毫发无伤。

  陆迢把她从怀中放下来,柔声问道:“伤着了么?”

  极为关心的语气。

  秦霁怔然一瞬,看向自己手上被捏出的五道指印,银牙紧咬。

  无耻。

  明明是他把她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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