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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腰间一紧,再抬头,秦霁已被放到门外。

  陆迢抬手捋顺她鬓边碎发,“她弄疼你没有?”

  秦霁摇摇头。

  只有腰上被他碰的地方在发酸。

  “可是她拿了我的东西。”

  梅娘伏在地上,闻言握紧手心,咬牙争辩,“我没有!”

  秦霁捏着陆迢的衣角往下拉,“是一串禁步。”

  白玉玉佩,松石珠饰。

  她刚刚在明玉阁挑的,直接挂在系带上,如今已是空空。

  陆迢的目光随着落在她腰间,她虽换上了冬日的袄衣,纤腰仍是不盈一握。

  他侧身吩咐赵望,“拿回来。”

  秦霁放下心,跟着陆迢往外走,才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梅娘的怒吼。

  “禾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我帮忙,你怎么会有今日!”

  “放肆!”赵望低叱一声,提起她的手。

  两人拉扯一番,禁步上的珠串散落在地,哒哒声在整个房间游走,夹杂着梅娘撕心裂肺的怒喊——

  “你不得好死!”

  骂音转瞬就被掐断。

  茶馆外,雨势渐大,密密麻麻的雨点结成了一张网,朝地上的人扑来。

  一张张网落在油纸伞面,啪嗒啪嗒又散成四溅的水珠。

  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并行在雨中,雨水似乎慢下来。

  陆迢将秦霁送上马车,折身回了茶馆。

  赵望双手端着一个木匣在廊下等他,面露可惜,“大爷,那刁妇已被送去府署,只是她方才故意使劲,将姑娘的禁步弄散了。”

  漆木木匣里垫着一层锦帕,里面散乱铺放着几样配饰,大小玉珠,松石珠饰,颗颗都晶亮圆润。

  陆迢侧首瞥了眼,“放着吧,她不要。”

  挺阔的背影逐渐走远,赵望还楞在原地。

  姑娘不要?不是姑娘要取回来的么?

  二楼厢房,陆迢进门时,里面的汪原正端坐着喝茶。

  一副久等发闲的模样。

  若是将临街的轩窗关紧,再掩去衣襟上沾湿的几滴水渍,装得也算有几分相像。

  陆迢甫落座,汪原便笑起来。

  “刚刚那侍女喊得着急,大人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我这里多等会儿也是不打紧的。”

  “嗯。”陆迢脸色淡淡,对他最后一句表示认同。

  汪原讨个没趣,只好把话移到正事上来,他将这些日自己理出来的条帐从桌上推到陆迢面前。

  “你病倒的日子,陈天水在收税一事上多有插手,这些都是户房帐上有错漏的地方。”

  陆迢看完,拿出自己查出来的那份同他的比对。

  陈天水是六皇子的人,到了金陵之后,也鬼祟去见过陈寻。自己不在的日子,他在金陵过得如鱼得水。

  两本帐册上有多处不同,陆迢与汪原一起厘清其中琐碎后,将其收入袖中。

  “多谢。”

  汪原摆摆手,被窗口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这才想起自己刚刚看完没关窗。

  他眼睛往窗外转了转,又落回陆迢身上,一字未说,眼中的玩味却不言而喻。

  捕风捉影这么久,刚刚他可算是亲眼瞧见,陆迢亲自打着伞,将一个姑娘给送上了马车。

  虽不知伞下这二人究竟如何,但有一点却是知道的——陆迢举着十二骨的桐油纸伞,足以站下三人,然而仍是往那姑娘身侧倾着,将她在这漫漫冷雨中挡了个严实。

  又想一遍,汪原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笑得更深了些,眼睛早就只剩下一道缝。

  陆迢不喜这种眼神,眉心微拧,起身出门。

  他忽然就要出去,汪原想起还有件事没问,忙跟过去,“陆大人——”

  陆迢在门口停下,正色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不是外室,不是妾,而是他要明媒正娶,相守一生之人。

  不容旁人轻视。

  这人快要成亲了?

  汪原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给打个愣怔,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地方新上任的四品大员,按例第一年应回京述职一趟。

  如今快到年底,汪原估摸着陆迢快要启程,原是想问他这次去了几时能回。

  二楼的过道已是空空,汪原忽地从里面得出答案。

  陆迢应是会早些回来。

  *

  再出茶馆,天色已暗。

  马车上,陆迢支手扶额,散漫望着经过车轩的雨滴。

  照原定行程,他还有四日便要离开金陵。

  不只是述职,还有向皇帝交差。年前他将济州一事交给自己,也到了覆命的时候。

  车辕辚辚在街上滚动,路口要转弯时,陆迢掀起车帘,“回国公府。”

  *

  榴园。

  到了掌灯时分,一只黑猫贴着墙壁轻步缓行,影子在竹阁门口一闪而过,转瞬出现在榻上。

  “喵呜”一声过后,它被秦霁抱进怀里。

  绿绣从门口进来,问道:“姑娘,时候不早了,现在可要摆饭?”

  这几日,秦霁都是和陆迢一道用的晚饭。一日三餐,他们两人能合上的也只有晚上这段时间。

  今日的确太晚,新换的灯烛在烛盘底下都堆了浅浅一层凝白。

  陆迢应不会过来。

  “去摆饭吧。”

  秦霁垂首,手心顺着猫毛的方向轻摸。

  温暖柔顺的毛发触感让她留恋。

  或一日,或两日,陆迢一定会过来。

  月河离开金陵前给她留下了钱和马,秦霁这几次出门,将行经的各条街道都好好看过,要往哪里走,心中已经有数。

  一切准备妥当,几个时辰而已,她不着急。

  如她所料,翌日下晌,陆迢便来了榴园。

  不过这次来的不只他一人。

  竹阁内,两个拿着布尺的妇人在秦霁面前屈身行礼,恭恭敬敬的态度。

  秦霁点完头,她们便一前一后将秦霁围了起来。

  “烦请姑娘将手张开。”

  “姑娘可觉着紧了?”

  “……”

  这是秦霁第二次在榴园量身段。第一次量还是刚来的那天,她连一件能换洗的衣裳也没有,当天便请了绣娘过来。

  这两个妇人动作轻柔小心,给秦霁量完后,在册子上写下三个数字。

  同上一回相比,有起有落。

  两个妇人看着这几个数,各自暗暗吸气,面上仍是波澜不惊,退出了竹阁。

  她们出去后,陆迢才进来。

  秦霁正坐在榻上,一见到他便撇过脸。

  陆迢只能瞧见她小半张侧脸,秀气好看,白嫩的耳根微微发红。

  用过晚饭,秦霁听到一声猫叫,撇下陆迢回了竹阁。

  这只黑猫其实不是黏人的性子,就算被陆迢聘下,有人天天喂养,两三天找不到它也是常有的事。

  可不知怎么,自从秦霁回榴园后,它出现勤了不少。尤其是这几日,每天都要来竹阁一趟。

  秦霁有事它便在趴一旁,静静看着她。秦霁无事它便窝在秦霁膝上,蹭她的手心。

  黑猫不是每次都会进屋,有时也坐在窗边,喵呜喵呜喊秦霁过去。

  今夜便是如此。

  陆迢斜倚在榻上,手持着一卷礼单,放下时,秦霁还立在窗边,上身微微倾着,杏眸满满映着那只黑猫。

  发丝被拂起一缕也未察觉。

  外面风起,很快她便打了个喷嚏。

  陆迢走到窗边,黑猫从秦霁手里抬头,傲慢地瞥他一眼,轻摇着尾巴跳去窗外。

  秦霁的视线追出去,望了好一会儿。

  陆迢看着她依依不舍,关窗的动作稍有迟钝。

  若是喜欢,可以把它关到屋里。

  这句话临到嘴边,倏尔被换成一声清咳,陆迢轻声笑她,“不过一晚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怎么还舍不得?”

  秦霁一怔,唇角弯了弯,“嗯。”

  净室洗漱回来,陆迢已经换上寝衣,靠在床头,似在想些什么。

  吹了灯,两人一同躺下。

  少顷,陆迢侧身,手搭在她的腰间,“声声。”

  只喊一声,他便没了下文。

  昨日茶馆之事,陆迢并未放下。

  装着玉珠的木匣被赵望放在他的马车上。

  陆迢清楚,秦霁未必有多喜欢此物,要拿回来只怕是因为不想给那个妇人。

  秦霁厌她。

  没有那妇人,她不会去花楼,也不会遇见自己。

  如若这些都没发生,秦霁她现在……

  陆迢的思绪到此止住——秦霁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懒懒犯困。

  “嗯,怎么了?”

  “无事,睡吧。”陆迢抚她的后背,像是哄人。

  翌日清早,秦霁迷迷糊糊睁开眼。额头不住往前蹭,蹭着蹭着,便抬起了头。

  她刚醒,目光懵懂。

  陆迢却是等候多时,目光停在雪白的衣襟前。

  他对她的谷欠望一向坦荡又直白,鼻尖碰了碰她小巧的鼻头。

  “想么,声声?”

  一抹羞粉从小姑娘的颈间攀向耳后。

  她羽睫轻扇,抬起一双盈盈水眸望了过来,里面似有千丝万绪,又似只放着自己一个。

  这样的眼神,陆迢很熟悉。

  秦霁这样看过许多人。

  济州的罪女,瓦官寺要带她走的女子,还有那只黑猫。

  都是她所在乎的。

  而现在,这样温柔纯澈的目光,偶尔也会落在他身上。

  照得人暖意漫漫。

  陆迢身上那些常年阴冷湿僻的洞缺,几乎要被她柔软的目光给填满。

  秦霁吻上来的那刻,最后一处洞缺也被堵上,不留任何漏隙。

  陆迢一直都知道,被秦霁喜欢,是件很好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过,这样的喜欢,也会有自己一份。

  他紧扣着掌中葇荑,深深浅浅,热汗涔涔。

  云歇雨散之后,秦霁累的不行,窝在陆迢臂弯,喝水都要借他一只手。

  陆迢喂着她一点一点喝下,想起还有正事尚未跟她提起。

  他要去京城,她父亲的事自然也要一起,不过此行不能将她带上。

  秦霁留在金陵最为妥当,她家先前的宅子已买了下来,里面的东西亦换过一套。

  他离开的时候,她可以去那处住着。

  等秦霁喝完水,陆迢道:“明日——”

  “大人。”秦霁没听见,舔了舔湿润的唇瓣,嗓子不像刚才那样哑。“明日,我想去一趟瓦官寺。”

  “去那里做什么?”陆迢拾起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水渍。

  “我上次在那里的佛经还没抄完,只剩下最后一篇,想将它取回来。”

  她仰脸望着他,两颊潮红,眼中亮晶晶一片。

  “好。”陆迢不假思索应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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