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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山


第141章 回山

  小世子茫茫然地看过一旁精锐侍卫, 以及众多暗卫。

  那些人往日对他都是亲切的,是恭敬的,就像是家人一般, 他甚至还会和他们玩闹, 他们都会纵容着自己。

  现在父王回去山中,若一旦事情有变, 他们会护送自己远离故土。

  他垂下眼, 沉默地看着前方一处,疾风吹过荒草, 一只蚂蚁挣扎着爬过碎石。

  青葛静默地等着, 她知道她在逼他, 逼着一个稚龄的孩子和自己一起做出决断。

  可这不只是夫妻之间的事, 是他们皇室子嗣的争执, 而他身为禹宁王府小世子, 当禹宁王不在时, 他就是要做出一个决断。

  小世子看着那蚂蚁, 许久终于开口道:“母亲,孔北海遭遇大难, 家中七岁幼子便曾说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言, 我虽小他两岁,但既有史书为鉴, 哪能不知这个道理。若父王遇难,天下必无你我安身之地。”

  青葛听这话, 心中又酸又痛,又觉欣慰。

  她蹲下来, 握住他的手:“你小小年纪,既能想得如此通透, 那我便没什么好顾忌的。”

  小世子长睫颤动,眼眶中也积蓄起泪光。

  隔着朦胧的水光,他望着眼前的母亲道:“母妃,我若是随你前去,反倒是个拖累,父王既寻了此处安置我们,必十分隐蔽,那我就留在这里,若你们事成,我安然无恙,若你们有个万一,我……”

  他拼命忍住眼泪:“也不必去什么缥妫了,异国他乡,父母也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青葛轻握住他略显婴儿肥的小手。

  之后笑着道:“我们刚才说好了,我要和你一伙的,所以我们三个人,你我二对一,我们要听自己的,不听他的。”

  小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嗯,我们是一伙,不听父王的!”

  青葛当即起身,望向那些精锐侍卫和暗卫,道:“我知道殿下对诸位必有所托付,是要诸位留在这里,护卫我和小世子,以死相护。”

  她这话说完后,众人沉默。

  良久,为首的侍卫长一步上前,恭敬地道:“是,必要时刻,我等要保护青大人和世子殿下撤离大晟,前往缥妫,殿下已经做好安排。”

  青葛:“可我不想逃,世子殿下也不想逃,亡命天涯日日遭受追杀,谁愿意过这种日子?”

  大家听这话,自然明白青葛的意思,于是所有人面上现出纠结。

  可以说,这一批王府精锐侍卫全都是宁王的心腹,是把身家性命交托给宁王的。

  如今皇都要遭遇大变故,宁王不能独善其身,却要他们带着青大人和小世子逃离,他们心中未必没有遗憾,如今青葛所言,正中他们下怀。

  不过主上之命不可违,这是刻在他们心中的规矩。

  青葛看着这情景,自然明白他们的犹豫。

  她开口,声音削金断玉:“今日天子阅兵,群狼环伺,危险重重,在座诸位愿意违抗主命,随我前去,助主上一臂之力者,请往前一步。”

  她望着众人,略停顿了下,道:“若是不愿者,便留在庄院,保护世子殿下。”

  这话说出之后,是一片沉默,显然大家都陷入挣扎之中。

  这时便听到一个女声道:“青大人,我愿随你前往。”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晚照。

  显然这是宁王特意的安排。

  晚照即将离开千影阁,这是晚照的最后一项差事,所以宁王安排她留在自己身边。

  宁王对自己的安排便是最好的安排了,跟在自己身边,算是他对晚照最后的体恤了。

  晚照上前一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主上虽有所嘱托,但是如今主上可能陷于凶险之中,我们怎可苟且偷生,我愿随青将军前往,助力主上。”

  她这话说完之后,现场起了些许骚动,之后那些精锐侍卫军也纷纷上前,表示愿意跟随青葛而去。

  青葛道:“好,现在,站奇数位者跟我走,占偶数位者留下保护世子殿下。”

  小世子道:“母亲,不必,让大家都跟着你去吧。”

  青葛:“如今只有你我在,我比你年长,我是长辈,你必须听我的。”

  她这话说得不容置疑。

  小世子:“好,那我听母亲的。”

  说完这个,他却拿出一把刀来,那是一把黄金打造的匕首,小巧玲珑,乍看仿佛小娃儿

  的玩具,不过却是开了刃的,竟也颇为锋利。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把刀,望着青葛:“你们作为父母,若有个万一,孩儿必然不能独活,我便用这把刀结果自己性命,九泉之下若能追上你们,下辈子有缘,我依然认你们做父母。”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着颤抖的哭腔。

  青葛笑道:“好。”

  说完这话,她当即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晚照大声道:“青葛,我也要去,带我去。”

  她说的不是青大人,而是青葛。

  青葛没回首,她握着缰绳道:“你既是偶数,那你便留下吧。”

  晚照:“可是我想去。”

  青葛这才侧首,看向晚照。

  她自然明白,尽管晚照和万钟已经彻底决断,但如今万钟遭遇危险,她依然割舍不下。

  青葛:“你又何必。”

  晚照:“他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况且你我曾经同生共死,既如此,为何不能再来一次?这一次我若赢了,我是不是也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功名,得荣华,享富贵?”

  青葛:“好,我们一起走。”

  这一次,她们又可以并肩而战了。

  青葛当然没有正面迎击。

  宁王既然把她带出来,那她便要好好利用。

  如今整个京涌山已经水深火热,各路兵马云集,一旦兵乱,那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将会动摇社稷根本。

  但这些不是青葛可以插手的。

  帝王的疑心,皇室血缘的纯正,甚至几位皇子的勃勃野心,这些是要由宁王,或者说由太子来处理。

  若无雷霆手段,则镇不住各路军马,更不可能坐稳帝位。

  她要对付的是夏侯止澜。

  这么纵马奔驰间,山的西北方向再次传来轰隆之声,那轰隆之声巨大,几乎天崩地裂一般。

  显然这是火器,而且是深埋于山中的大量火器。

  晚照蹙眉,盯着前方弥漫的黑烟:“他们为什么要炸西边的山?”

  这次京涌山校阅,是位于东山,西边并无部署。

  青葛:“这是威慑。”

  她冷笑一声:“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可以炸西山,也可以炸东山。”

  晚照脸色微变:“你意思是说,他们在东山已经埋下火器?”

  青葛却想起宁王换上的那身衣袍,玄色衣袍,颇为眼熟。

  当初夏侯见雪带着黄教教众以火器挟持寻常百姓,她要进去见夏侯见雪,当时宁王身上的便是这身袍子。

  那件织有火浣布的黑袍。

  这火浣布不惧火,宁王卸下披挂,褪去蟒袍,却穿上这件,看似疯癫任性,但背后竟有这层缘由。

  她望着前方茫茫群山:“是,而且只怕埋下多处。”

  火器为硫磺所造,年节时寻常百姓家都会用到,本身并不是什么难得之物,但如果完美掌控为自己所用,却是一个难题。

  之前夏侯见雪带着几个教众利用火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个火器还颇为笨重,并不好用,如今看来,这京涌山应该用了更容易操控的。

  ——看来应该出自夏侯止澜之手了。

  她又想起昨晚宁王盯着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识,他是已经猜到?知道夏侯止澜要用火器?

  晚照:“那他们自己呢,他们自己不活了吗?”

  一旦炸山,山崩了,到时候山石俱下,他们自己未必能逃得过,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青葛:“疯子就是这样的。”

  正如宁王所说,大家都有所图,唯独夏侯止澜,他无所图,他就是要发疯。

  晚照咬牙:“走,那我们一定要设法阻止。”

  青葛:“如今我们对事态一无所知,贸然前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殿下在校场之外必安排暗卫,应该会有标记留下,我们先和对方会合,再做打算。”

  晚照:“好。”

  青葛笑望着远处,那腾空而起的浓烟,道:“我们进山。”

  一行人纵马奔驰,很快赶至山脚下,西山方向越发冒出烟火,又有轰隆爆炸巨响不绝于耳,其间又有飞鸽零星飞过。

  山中看热闹百姓虽然已经撤走大半,但还有一些没走的,也都被惊吓到,大家纷纷四散逃窜,慌不择路。

  青葛看到他们头脸上有些爆炸后的黑烟以及余烬,显然东山之中也埋有火器,被他们无意中触碰引爆了。

  青葛盯着他们衣衫上残留着的羽毛,微蹙眉,之后才道:“我们下马步行,把马放开,让它们自己跑吧。”

  大家一听明白其中意思,纷纷下马,马在前,人在后,马和人相隔十步距离。

  好在这一路并无爆炸,反而发现了千影阁暗卫留下的标记,显示暗卫就在这附近出没过。

  这让众人精神为之一震,继续往前行去。

  这么行着间,突然听到山林中传来兵刃之声,伴随着的还有隐隐厮杀声。

  众人对看一眼,连忙前去查看,却是千影阁暗卫遭遇了黄教高手,暗卫只有三名,落单,寡不敌众。

  青葛当即闪身,持刀而去,其他侍卫也都纷纷上前支援,不多片刻,便将那几名黄教教众捉拿。

  那两位暗卫谢过后,当即禀报,原来此次京涌山之役,叶闵亲自前来,带领众暗卫,正在排查地下火器。

  青葛:“地下火器?”

  那两位暗卫恭敬回禀道:“是,京涌山中被埋火器,布了天罗地网,这些火器一旦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殿下如今前往校场,务必阻止各路兵马出山。”

  青葛听此:“那些火器如何才能被引爆?”

  暗卫道:“他们秘密训练了大量飞鸽,飞鸽脚上绑有引信,会听从口哨之声,飞到指定之处,引信落地,引爆埋葬的火器。”

  青葛想起适才那些百姓身上的零散羽毛,顿时懂了。

  若是由人来引发这些火器,人会畏死,但是训练过的飞鸽却不会畏死,只会听令行事,最后飞鸽引发爆炸,和人同归于尽。

  太过歹毒了。

  青葛吩咐道:“先带我们去见叶阁主。”

  暗卫道:“是。”

  青葛看了一眼那几个黄教高手:“废掉武功,带着。”

  众人听令,于是大家由两位暗卫带着匆忙往前赶路,因前方的山路是几位暗卫已经探查过的,是以倒不必顾忌,没多时便到了一处破庙。

  破庙有些年月,并不起眼,叶闵便在这破庙中。

  他一身宽阔的葛衣,站在一处案前,案上是一张舆图,他的指尖正轻搭在舆图上摸索着。

  乍看到叶闵,晚照脚步迟疑了下。

  现在叶闵应该已经恢复记忆,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昔日的你死我活算什么?

  她依然心存忌惮。

  青葛却并无迟疑。

  昔日的她畏惧叶闵,也害怕被叶闵拆穿身份,但是如今没什么好怕的。

  她要助力宁王,叶闵也效忠宁王,那么此时此刻,他们就可以站在一起,可以共商大计。

  她踏入破庙之中,云靴踩踏在杂草上,叶闵显然听出青葛的动静。

  他略蹙眉:“是你,你回来做什么?”

  青葛:“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他抬首,眉眼凉淡:“王妃娘娘,你应该知道殿下的安排。”

  青葛听这话,挑眉:“请问叶阁主,你在和谁说话?”

  叶闵声音缓慢:“王妃娘娘还是青葛,有何区别?”

  他这句话几乎挑明了,他早已恢复记忆。

  一旁的晚照瞬间挺直了背脊。

  青葛给晚照一个安抚的眼神,之后才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我们往日多少仇怨,今日我们注定站在一起,联手御敌。”

  她看着叶闵,声音诚恳:“记得才回千影阁时,你曾要我助你,那今夜,若有所需,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叶闵显然也是意外。

  兜兜转转,今日,她竟说出这样的话。

  足够坦诚,掏心挖肺。

  因

  为她知道,今夜是禹宁王的生死之关。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极好。”

  青葛:“你先和我说说如今的情况吧,我需要知道。”

  叶闵:“现在很棘手。”

  青葛:“嗯?”

  叶闵也不隐瞒,如实相告:“火器为夏侯止澜所造,如今山中共埋下七百二十六处火器,其中有一处最大,位于山腰处,一旦引爆,那整座山都将崩塌。”

  他这话一出,众人悚然。

  这意味着,所有的人都会葬身在山中。

  青葛:“他果然疯了。”

  一旁晚照忍不住问:“这么多火器,全是黄教埋下的,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埋下去?”

  毕竟京涌山为校场重地,虽说寻常百姓也可上山,但在大校阅之前,便再也警戒排查,不可能任凭黄教如此作乱。

  叶闵冷笑一声:“自然是有人助力他们。”

  青葛:“难道竟是……几位皇子?”

  这一段皇都流言蜚语,父子猜忌,以至于太子并不曾亲手参与这次京涌山校阅一事,看来竟给了这些奸佞之徒可乘之机。

  叶闵:“是,夏侯止澜为夏侯氏、几位皇子以及黄教中人提供炮石和火筒,并要求他们按照他的安排埋下火器。”

  青葛:“三皇子自己的兵马也在其中,难道什么都不顾了吗?”

  叶闵:“这就不知了,或许他认为自己可以把控夏侯止澜,毕竟他若不入彀中,其他人也不敢入。”

  晚照听着也是毛骨悚然:“这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为了对付殿下,什么都不顾了,竟要拉所有人陪葬!”

  对此,叶闵并不理会:“引爆火器的方式有几种,包括大力踩踏,飞鸽引信以及带有火种的羽箭引信,所以这一切防不胜防。”

  青葛明白了:“因为防不胜防,无法完全规避,必须设法找出所有火器的埋伏处,拆除这些火器,才能彻底消除隐患。”

  不然不可能做到所有兵马毫发无损地撤离,况且山中还有看热闹的百姓,这些人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

  叶闵:“无论是黄教,还是几位皇子,或者夏侯氏,他们只知道自己埋下的火器,他们无法窥知全貌,清楚知道七百二十六处火器所埋点位的,只有夏侯止澜自己。”

  晚照:“那我们可以设法拆穿,拆除一处是一处便是了。”

  叶闵轻叹:“并没那么简单。”

  青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七百二十六处,是一个阵法?”

  叶闵:“是,七百二十六处,一旦引爆超过一百处,那便会触发其它火器,接连爆炸之声将连绵不绝,他们会一起引爆山腰处的那处火器,从而将整座山都毁掉,到时候这座山将成为人间地狱。”

  青葛听着话,不知为何,陡然想到一种可能:“他为了这座山,竟下了这样的心思,那皇都,他有没有可能,他——”

  她言语有些跳跃,不过叶闵明白她的意思:“皇都和山中不同,在皇都中,他行事不便。”

  皇都四处是人,哪怕三皇子有心助力,他们要躲开众人四处埋伏大量火器,并不容易。

  青葛想想也是,这才略松了口气。

  叶闵蹙眉,道:“不过六年前那场皇都火药库大爆炸,便是黄教所为,以他们的习性,这种事未必不能做,等回去皇都,务必细致排查。”

  说话间,万钟却突然进来了。

  万钟进来后,迎面恰好看到晚照,也是一愣。

  四目相对间,晚照淡漠地别过眼去。

  万钟神情怅然,略低首,上前向叶闵禀报。

  适才他已经严审那几位黄教高手,几位黄教高手中,有两位招供,其他自杀了。

  但是这些人所知并不多,只得到命令,他们必须记下一个路线图,按照那路线图行走,一共要到达五处,用火折子引爆引线。

  这两个人都画出了路线图,叶闵用手去触碰。

  青葛看他手指费力地摸索着,直接拿起他的手来,将他的手指头放在关键处:“这里。”

  叶闵神情略顿了下,之后顺着她的手指,去触碰那路线图。

  他感觉片刻后,蹙眉道:“这只是告诉我们两条可以平安走出去的路线,不过并不能推断出太多信息。”

  青葛:“是。”

  她却想起另一桩事:“之前我前往缥妫,曾听人提起,《蒲阪录异》中是有阵法图的。”

  叶闵:“《蒲阪录异》本是舜帝写下的笔记,里面确实有可能记录有上古阵法。当年你听夏侯止澜口述才得到《蒲阪录异》全文,他自然不可能告诉你里面的阵法图。”

  青葛低头沉思:“所以他当时应该对我生了防备之心。”

  叶闵:“你怀疑,这次他火器埋伏的阵法方位,便是《蒲阪录异》中所记载的?”

  青葛:“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若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必然是一种无人知晓的,不可能是在夏侯氏所学的什么阵法。”

  叶闵皱眉,沉思良久:“如今并无良策,我已经派出人手,尽量抓捕活口,拿到他们的活口路线图,根据每个路线图,以及他们负责的点位,也许能拼凑出一些端倪。”

  青葛:“只能如此了。”

  万钟得到命令,再次出去安排,晚照觉得里面太闷,一低头,也先出去了。

  青葛盯着案上的舆图,以及那两道路线图,拼命地想着,想着有什么线索,该怎么拼凑,该怎么窥见全貌。

  看了许久,青葛心中依然没有任何想法。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窗外的尘嚣烟气逐渐消散,倒是重新显出那弯月来。

  很清淡的一弯月,无声地照耀在京涌山之上,仿佛全然不曾理会人世间的纷纷攘攘。

  一旁的叶闵也不曾出声,两个人太过安静,安静到两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这一刻青葛便觉自己仿佛回到以前,十几岁的以前,被这个人调教规训的年少时光。

  偏偏这时,叶闵突然一个抬手。

  在这一瞬间,青葛身体陡然紧绷。

  不过很快她知道,叶闵只是抬手触碰了下眼睛而已。

  青葛屏着呼吸,缓慢地让自己释放,让自己放松下来。

  叶闵显然感觉到了青葛的异样。

  他微侧首,看向青葛。

  他眼睛不能视物,不过青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青葛盯着叶闵:“你一直都在装,装失忆,看着我为此惴惴不安,你是不是感觉很好?。”

  叶闵低声解释道:“最开始我确实失去记忆,不过后来恢复了。”

  青葛:“殿下也知道?”

  叶闵:“是,我恢复了记忆,也想起白栀的身份,恰当时黄教作乱,我便干脆和殿下定下计策,由万钟坐镇千影阁,我抽身离开。”

  青葛轻笑一声:“好计谋,不过你几年筹谋,看来也是颗粒无收。”

  她这话中不无嘲讽之意,叶闵听着,只沉默以对,并不曾辩驳。

  青葛说出这话后,也觉得自己过了。

  显然这几年宁王对于黄教的了解更甚从前,不然也不至于轻易定下射捕白栀之计,这背后必然是叶闵的手笔。

  既然如今大家并肩作战,便不该这么嘲讽他。

  这时候,就见远处骤然传来轰隆之声,听起来不像是爆炸,倒像是山石碰撞之声。

  青葛看过去,便见远处隐隐有巨石自上方投掷而下,砸在山谷中,于是山谷中发出声声巨响。

  她蹙眉,道:“今日演练时,禹宁军中似乎带了战车?”

  只是当时并不曾详细展示,一晃而过,她也不曾留意。

  叶闵道:“是,这是千影阁改造过的抛石车,除此之外,还有火擂木和铁鸱角。”

  抛石车自不必提,多用于攻城,如今也可以利用这里山势来攻击敌人,至于铁鸱角,其实便是铁鹰爪,可用于在高处投掷钩砸敌军。

  青葛听着,明白宁王早就做好筹备。

  叶闵:“既然三皇子以及各路

  军马愿意以身犯险,那殿下自然奉陪。”

  青葛倒吸口气,咬牙:“他也疯了!”

  他明知道对方设下计谋,竟然还往里面闯!

  叶闵:“不然呢?如今皇上猜忌太子,由此也对殿下生了防备,便是往日再过纵容宠信,也难免生疑,既是处境艰难,那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青葛便明白了。

  他故意的,故意要三皇子露出狼子野心,要他把事情闹大,大家玩一场大的,然后他杀回来,重新收拾残局,把三皇子等人死死地压住,再无翻身之力。

  不然以皇太子和他的处境,寻常把柄根本无力回天。

  帝王的猜忌永远不能诉诸于口,软刀子比直接的杀伐更为揪心。

  她冷笑一声:“他要疯,你竟也跟着他一起疯。”

  若是败了,死的不只是皇太子和宁王,还有叶闵,大家全都一起死好了!

  叶闵:“皇室之中,成王败寇,哪有什么心慈手软的回头路。”

  说着,他停顿了下,道:“你原本应该离开,这是殿下对妻儿的私心,但你竟然回来了。”

  青葛听着这话,感觉到他言语中的异样。

  她望向他,稀薄的月光下,破庙苍败,这个身着葛衣的男人垂下乌黑的睫毛,掩映着苍白的肌肤。

  他的侧影冷淡,萧条,却足够锋利。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所以?”

  叶闵抬起手,削瘦指尖滑过舆图,最后停顿在一处:“你看这里。”

  青葛:“这里有一处孤峰,地势险峻。”

  叶闵:“是,孤峰之下有一道峡谷,为三扇峡,此地有重山相掩,犹如屏风。”

  青葛:“那些被放出去的飞鸽,便是来自此处了?”

  叶闵面上闪过一丝赞赏:“现在我们要兵分两路,一路负责破坏火器埋伏,一路负责遁着飞鸽残留的踪迹,找到夏侯止澜的藏身之处,无论哪一路成功了,我们都能稳操胜券。”

  青葛却问道:“所有的火器都是通过三皇子,黄教以及四大世家的人埋下的,那夏侯止澜怎么能完美操控好这一切?”

  叶闵明白她的疑惑:“你觉得夏侯止澜是手无缚鸡之力,贪生怕死是不是?”

  青葛略犹豫了下:“是。”

  叶闵凉笑一声:“他并不会武功,但他精通各项技艺,他能操控夏侯氏白银炼造,自然也掌控了其它技艺,王妃娘娘应该记得,昔日夏侯氏曾经在山中设下炼银炉,当时还多亏了王妃娘娘潜入夏侯氏身边,才得以窥破天机,破获白银案。”

  青葛:“然后?”

  叶闵:“夏侯氏昔日蓄养了一批矿工,专做挖洞炼银等事,自从白银案之后,朝廷管制严格,他们再无用处,便被夏侯氏闲置,沦为流民。”

  青葛便猜到了:“夏侯氏的挖矿炼银原本便是他一手缔造出来的,曾经的他以此换取在夏侯氏的立身之本,如今他却将这些人重新收回麾下,要他们加入黄教,又命他们在京涌山挖掘地道?”

  叶闵:“根据我查到的线索,这些人是聋哑人,呆板几近痴傻,只知道听令行事,其他一概不理,我曾抓到一个,然而一无所获。”

  青葛:“听令?他们既然已经是聋哑人,为何还能听令?”

  叶闵:“手势,令牌。”

  青葛听得令牌二字,心里一动,夏侯氏训出的聋哑之人,以令牌为号。

  当初夏侯止澜误以为自己是夏侯见雪,把九微令塞给了自己。

  像这样的令牌,夏侯氏一共只有六块,为夏侯氏掌权嫡系把控,在夏侯氏风头正盛时,这令牌自然是令出必达,如今随着夏侯氏的衰亡,这九微令也早已陨落,再无往日风光。

  不过这些,她并未和叶闵提起,反而问道:“他若用这个法子来攻城,那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叶闵指尖轻搭在舆图上,眉眼都不曾抬一下:“是。”

  他淡淡地道:“我们便是修习再高的武艺,也是凡胎□□,不能和这火器硬拼。”

  偏此时,外面传来阵阵轰鸣之声,看来有哪路军马碰触了这火器,已经造成伤亡,凄厉的嘶喊声伴随着爆破之声传来,这破庙随之震荡摇晃。

  甚至连天上那弯月都仿佛颤动起来。

  青葛微合上眼睛,无声地听着那惨呼声。

  身边传来叶闵低凉的轻叹:“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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