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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5


第25章 025

  姬月恒倏然回头。

  越过杜彦宁的身后,他看向那个沉默而立的清秀少年。

  日光下,少年安静得像道影子。

  仿佛不论站在谁身侧,只要有光照拂,就可成为对方的影子。

  不如……

  将其一道带入黑暗中。

  看不见,“他”就可以是“她”。

  如此一来她就会和他融为一体了,在黑暗中交缠难分。

  如话本中所说的,合二为一……

  她便无法再做别人的影子。

  心中晦暗的念头似落于画卷中青竹上的墨水,在纸上晕开。

  杜彦宁将他细微的神色收入眼底,存着些试探道:“竹雪武功高强,又可能是我心悦之人的亲眷。然我虽非君子,也不能夺人所爱。”

  “夺人所爱”这四个字如一根刺。

  姬月恒攥紧手,把那阵刺痛及随后泛起的空寂挤出手心。

  喜欢与爱的深浅他分得清。

  喜欢或许是一时兴起。

  但他不会爱谁。

  更不会违背本□□一个少年。

  .

  公子离开湖边后,程令雪刚回了护卫所在院,亭松后脚过来了。

  还不到轮值的点,程令雪不免担忧:“公子不舒服么?”

  一贯行事不拖泥带水的亭松竟犹犹豫豫,话说了好几茬,从饭菜问到她近日可好,再问房中可要添东西。

  扯到这,亭松突然醒过神,他没再说,只吁出一口气。

  程令雪再不懂察言观色,也看出他不对劲:“亭松大哥有话可以直说,若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会改的。”

  “不,你做得很好。”亭松长吸一口气后,把手里东西递给程令雪。

  竟是一沓银票。

  少说有二三十张,面额从十两、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到一千两……

  齐全得很。

  “这是公子一点心意。”

  程令雪生出犯人处斩前有酒有肉的不安,推拒道:“护好公子是我的职责,月银二十两已经够了。”

  她把银票递还亭松,想顺便心里的不安也塞回,可亭松说:“杜二公子答应了公子,称若你愿意在他手底下做事,会给你百两月银,你若还想当护卫谋生,可以考虑杜二公子。不过这些银子也够你往后衣食无忧的了。”

  每说一句,清澈的杏眸便黯下一分,原来是这样。

  程令雪对着厚厚一沓银票愣神。

  她抬眸,清冷杏眸中沉寂而安静:“我能问公子为什么么?”

  她越是这样,亭松越不忍。

  他跟在公子身边数年,流水的贴身护卫,铁打的公子。可竹雪来了之后,公子情绪比从前波动了许多,也多了些人情味,让他十分安心。

  但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公子远离竹雪,定不只是因为没了兴趣,很有可能是动了心。

  依公子习惯,让他痛苦的人,不仅不会留,甚至还会……

  远离已是极度隐忍下的例外。

  最好别问。

  问了指不定公子会做什么。

  亭松婉言道:“该交代的公子都转述给我了,让你不必再跑一趟,时辰不早了,再不收拾该晚了。”

  程令雪如何听不出?公子要她今日就走,且不想见她。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不意外,从前也是这样的。

  她只知道不要轻易依赖别人。

  可公子文弱,她不会想依赖他,相反,平日都是他依赖她。她也因他偶尔的赞许和偏袒生出错觉,以为能靠“真诚”锦上添花。可她忘了,别人对她的依赖也可以轻易抽离。

  好在,还有这沓银票。

  眼下公子执意放她走,她的性子也不允许她赖着别人。

  先离开,过后再说。

  .

  “公子,竹雪走了。”

  “好。”

  紧闭数日的窗已打开,清风吹入屋内,人也跟着清爽不少。

  姬月恒近乎漠然。亭松猜不准他会不会在过后对竹雪如何,念及竹雪年纪小,亭松不觉想为少年添一重保障:“属下去时,竹雪以为您又难受了,满脸紧张。听到您让他拿钱离去时非但不欣喜,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难过得跟没人要的小狗一样,子苓走时也没见他这样难过。对了,”

  亭松犹豫稍许,道:“竹雪走前,让属下问您一句话,公子要听么?”

  窗内的人动了下。

  姬月恒拾起桌上的剪子,开始专心地修剪花枝,头也不抬。

  “是什么话。”

  亭松忙回忆了下。

  当时少年小心地把银票收入袖中,清冷的眸子波动须臾,又淡淡地垂下眼,犹豫稍许,终是问出来。

  “公子那日,是不是后悔上树了?”

  锋利的剪子猛一合。

  啪嗒——

  开得正盛的花从枝上落下。

  姬月恒什么也没说,拾起花,竟是要放回原处,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他怔了怔,又剪下一朵。

  悔么?

  “不重要。”

  .

  旅店昏暗,只窗前才能借来一点日光,就着稀薄的光,程令雪指'尖轻动,数了一遍又一遍。

  两千两百二十二两。

  是她这辈子摸过最多的钱。

  清姿越过简陋的屏风,发带落地,似解了什么枷锁。

  被雪藏的少女得以露出。

  程令雪扭头望向一侧铜镜里的少女,一时不大习惯。

  女扮男装四个多月,她许久不曾这样放心地把独属于女子的柔软一面呈露在空气中——哪怕周遭只有空气。

  热气氤氲,乌□□浮,少女下巴搭在桶沿发呆,宛若夜间悄然出水透气,伏着溪石上休憩的冷媚水妖。

  身放松了,心却揪紧。

  公子比她想的要难懂,那层雇佣关系在时,她偶尔会认为一切不难。但如今,她和他再无关联。

  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信任?

  不,或许她该考虑的是,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蛊?

  静室内水声再起,足尖带出一股水花,一双玉足刚在水中泡过,晕着淡红,赤足立在木地板上时,脚趾被突然的凉意激得蜷起,煞是可爱。

  迅速穿衣晾发。清冷少女已不见影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墨衣的秀气少年。程令雪小心擦干手,拿起那一叠银票,眸中有了微光。

  去它的公子!

  有这巨资,何愁寻不得神医?

  咚、咚、咚。

  叩门声不疾不徐,为这粗陋的旅店增了几许斯文假象。

  程令雪像扫尾子藏好过冬的榛果,小心收好银票才去应门。

  “杜公子?”

  杜彦宁看着简陋的旅店,不无遗憾道:“此处简陋昏暗,如此高手屈居其间,岂不如明珠蒙尘?”

  “杜公子有话直说。”

  净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杜彦宁笑笑,早在昨日出别院时,他就带着恩公开下的条件,要以重金雇她在身边当护卫,自是被拒绝了。又道:“竹雪——抱歉,你已不在恩公手下做事,如此称呼不妥。冒昧一问,可否告知我你的本名?”

  “我姓程。”

  察觉她的冷淡,杜彦宁直接道:“昨日在下见到四表妹——便是稍和善的那位,她称五月前曾在江州见到一少女,与你有六七分相似,气度亦有几分像,你半年前可去过江州?”

  放在门上的手一紧。

  程令雪凝起眉:“不曾去过。”

  杜彦宁亦是讶然。

  他本以为是她,只是找借口寻她搭话的理由,没想到竟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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