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第三十年明月夜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66章


第66章

  冬去春来, 阿史那兀朵仍然没能得到她想要的求饶。

  她性情愈发暴躁,下手也愈发狠厉,她折磨崔珣的身体, 也折磨他的精神,但她又找了最好的医师, 用了最好的灵药, 不许崔珣死, 她对崔珣的执着在王庭人尽皆知, 谁都知道, 若有人能帮兀朵公主驯服她的莲花奴, 那就会得到数不清的荣华和富贵,从此平步青云, 直上云霄。

  金祢首先动了心思,他逃到突厥这么多年,除了一个虚名的左贤王,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尼都可汗始终不信任他,他如果想拥有更多的权力, 就必须要讨好尼都可汗最宠爱的女儿,阿史那兀朵。

  他对阿史那兀朵说道:“其实, 崔珣并不想死。”

  “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死还不容易么?若一个人真的想死, 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绝食、咬舌、割腕, 都可以,但是崔珣并没有,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存着死志。”

  阿史那兀朵疑惑道:“若他不想死, 为何不肯顺从我?又为何平白无故受这么多罪?”

  “大概是,还存着逃回大周的希望吧,假如他投降了突厥,回大周就会被以叛国罪论处,身首异处,他若还想回大周,就不能投降。”金祢撺掇道:“但倘若公主断了他的希望,他就会不得不降。”

  “怎么断了他的希望?”

  “派人去被俘的大周百姓中,散布他投降突厥的流言,然后将这些百姓放回,让他们将这个流言传遍整个大周。”

  阿史那兀朵若有所思,金祢又道:“公主知道汉朝的李陵吗?”

  “知道,他打仗很厉害,但是没打过匈奴单于,被俘虏后,就投降了匈奴,还娶了匈奴公主。”

  金祢颔首:“有人说,李陵当时是诈降,他想着有机会再逃回汉朝,不过之后,汉朝俘虏传出一个流言,说李陵在帮突厥练兵,汉朝皇帝震怒,杀了他的母亲妻子,这诈降就变成了真降。李陵终此一生,都一直留在匈奴,再也没有回去过。”

  “你的意思,只要散布流言,就能让崔珣和李陵一样,再也没有办法回去?”

  金祢道:“汉人有一个词,叫死节,就是用死来保住自己的名节,不管李陵是诈降还是真降,他都降了,汉朝上到官吏下到百姓都在骂他,陇西士人也以他为耻,骂名几百年都未曾停止,与之对比的,是苏武放了十九年羊都不投降匈奴,被百姓夹道欢迎,成为国之英雄,崔珣他,是存着做苏武的心思呢。”

  阿史那兀朵顿悟,她笑吟吟道:“他想做苏武,我就偏不让他做,我要让他名声败坏,我要让他除了突厥,天大地大,再无处可去!”

  阿史那兀朵说到做到,流言散布回了歌舞升平的长安城,崔珣至此,污名满身,而此时的他,仍然在大漠风沙,于阿史那兀朵的酷刑中苦苦支撑,他不知道,在他咬牙熬着一下又一下狠辣的鞭笞时,他已经成了博陵崔氏,乃至整个天威军的耻辱。

  可让阿史那兀朵失望的是,就算她斩断了崔珣的后路,崔珣却依然,选择不顺从她。

  阿史那兀朵不懂了,他到底在期待着什么?他难道还在期待回大周?可所有人都放弃他了,所有人都将他视为贪生怕死的降将,所有人都在戳他脊梁骨骂他,在这种境况下,他居然还期盼回大周?

  她百思不得其解,诸般手段用尽,她还是没能让他屈服,有的时候,她真的弄不懂崔珣,他不是博陵崔氏子吗?不是生于珠翠养于绮罗吗?为什么一身骨头比长于马背的突厥汉子还要硬?但她既然弄不懂,索性就不去懂了,她只知道,她对他的兴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消退,反而愈加浓厚。

  又是一年大雪夜。

  汗帐之中,又在举行觥筹交错的宴会,阿史那迦和她的父兄从汗帐中带着醉意离开,但是阿史那迦的脚步,却不由自主顿住了。

  她眼神愣愣看向手脚都戴着重镣,伏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崔珣。

  崔珣似乎尚在昏迷,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是密杂交错的累累鞭痕,脚镣上系着一根锁链,锁链蜿蜒,栓在石柱之上,看守他的突厥士兵踩了下锁链,用足尖碾着牵扯了下,带动他的脚镣微微晃动了起来,只是微小的一个晃动,崔珣手指却骤然抓紧地面,指尖深深抠入泥土之中,竟是硬生生从昏迷中疼醒。

  李楹不由看向身旁的“阿史那迦”,阿史那迦不忍道:“上个月,他寻得机会,逃出王庭,但是却被金祢放出的夜枭寻得踪迹,就这样被兀朵姐姐抓了回来,兀朵姐姐抽了他几百鞭子,又用内嵌铁钉的镣铐,钉入他的手脚,如今他想走一步都很困难了。”

  内嵌铁钉的镣铐……钉入手脚……李楹终于明白,崔珣手腕处的见骨伤疤到底是从何而来,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崔珣连他的旧弓都拉不开,这般狠辣的折磨,足以摧毁他所有的健康,更别提他引以为豪的箭术了。

  执念所化的阿史那迦一脸不忍,而刚出汗帐的阿史那迦,脸上也是一脸不忍,她看着崔珣,迟迟未挪动脚步,她身边的兄长瞥了眼奄奄一息的崔珣,说道:“这么个玩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兀朵当宝贝一样。”

  阿史那迦身边站着她的父亲阿史那苏泰,苏泰身形魁梧,面容相较尼都可汗,更加阴沉,他哼了声:“这么个玩意,可比你硬气多了。”

  阿史那迦兄长讪讪不语,苏泰看了眼挪不动脚步的阿史那迦,他警告道:“阿史那家有一个兀朵疯魔就够了,不应该出第二个。”

  阿史那迦极为惧怕她的父亲,她垂下头,嗫嚅道:“没有……”

  苏泰又哼了声,他缓步走到崔珣身前,然后眼睛微眯,脚尖碾了下崔珣手上镣铐,钉入手中的铁钉顿时摩擦着崔珣手腕骨头,崔珣疼到冷汗涔涔,本被折磨到失神的眼眸也回复了一丝清明,苏泰蹲了下来,他说道:“醒了?”

  崔珣没有回答他,苏泰轻笑一声,然后自袖中滑出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递到崔珣手上。

  他若无其事的站起,对阿史那迦等人说道:“走吧。”

  李楹看的不是很清楚,她问阿史那迦:“你父亲给了崔珣什么?”

  阿史那迦幽幽道:“那是一个火折子,还有一个,削铁如泥的刀片。”

  三更。

  汗帐里觥筹交错的欢笑声已经停住,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想必是尼都可汗等人都酒醉熟睡了过去,守卫汗帐的士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汗帐外面只剩下伏在冰冷地上的崔珣,崔珣的脸色因为剧痛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全是沁出的细密汗珠,他微微喘着气,手上的刀片一下又一下,锯着禁锢住他的镣铐。

  半晌,镣铐终于脱落,但是内圈的铁钉还是钉入他手腕骨头中,铁钉密密麻麻,足足有二十个,崔珣艰难起身,疲弱坐靠着石柱,他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襟,团成一团,塞入嘴中,然后咬着那团衣襟,忍着痛楚,硬生生将铁钉自手腕骨头中拔出。

  铁钉拔出的那一瞬间,他身体因疼痛剧烈抽搐了下,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嘴中布团几乎要被咬碎,殷红鲜血自唇线缓缓流下,他眼前痛到一片漆黑,他喘息了两下,然后垂下眼睛,忍着疼痛,继续用刀片锯着另一只手腕的镣铐。

  接着,是脚踝上的镣铐,唇线处流下的殷红血迹越来越多,当最后一个铁钉自脚踝骨头拔出时,崔珣吐出塞入嘴中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料,他摇摇晃晃站起,脚腕处是几十个血淋淋的钉洞,每走一步,都疼的钻心,但是他仍然踉跄走着,手中的火折子,也颤颤巍巍,点到汗帐的毛毡上。

  毛毡易燃,很快,熊熊火势就蔓延到了整个汗帐,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汗帐内终于传来惊慌失措的哭叫声和求救声,崔珣眸中神情平淡到可怕,他抿了抿唇,一瘸一拐转身,石柱旁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匹骏马,他用尽力气爬上了马背,骏马飞驰而去,带他奔赴未知的远方。

  阿史那迦对李楹道:“父汗早就有意取伯父而代之,我不知道他何时和我父汗达成了交易,我只知道那日晚上,尼都伯父被烧死了,兀朵姐姐被烧伤了,王庭乱成一团,没人再去关注一个俘虏的去向,他就这样顺利逃回了大周。”

  李楹喃喃道:“他杀死了突厥可汗,他本应该作为一个英雄回大周的,可是……”

  可是迎接他的,却是枷锁和囚车。

  他在大周百姓的怒骂声中,被押送往长安,在大理寺受了一年酷刑,他在狱中反复辩解着他没有投降突厥,但,没有半个人信他。

  即使出了大理寺,他也仍然是那个天下人口诛笔伐的贪生怕死之辈,还是没有半个人信他。

  他如同被千万只手拉入恶鬼道,在混沌的黑暗中堕落,看不到一丝光明,既然爬不出这恶鬼道,那便彻底做一个泯灭良心的恶人吧,于无尽的深渊中,彻底沉沦。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