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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谢神筠出了宫,车轮辗过朱雀大街,没有留下痕迹,却在采薇巷同沈霜野狭路相逢。

  “巧了。”谢神筠推开竹窗。

  沈霜野抬眼看了这巷,这巷修得不窄,但谢神筠的马车挡在路口,就结结实实的堵住了去路。

  “郡主这是回家?”沈霜野握着马鞭,倒是记得谢府就在这个方位。

  “回谢府。”谢神筠今夜很客气,但隔着细雪的神情叫人难以描摹,“侯爷是要回家去?”

  “回家。”沈霜野马鞭一点,说,“让让?”

  谢神筠的马车刚进巷口,只要稍往后错,就能让沈霜野过去,但——

  “不让。”谢神筠端端正正地说。

  她看着沈霜野,似是没由来的恶意,又像是在赌气。

  谢神筠从不退让。瑶华郡主的车架行在长安,只有旁人避让的份。

  沈霜野又近了点,他俯视着谢神筠,微感意外。

  谢神筠今夜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这两字太过斩钉截铁,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稚气,落雪点在她眉眼间,润成了不谙世事的天真。

  若说是记仇,又有些不像。

  她落在沈霜野面上的目光很关注,掺杂了微妙的期待——想从沈霜野那里得到一颗糖的那种期待。

  但沈霜野清楚那只是错觉。

  谢神筠今夜从北衙出来,只怕要恨死他了。

  那端详没有太久,沈霜野颌首,像是接受了谢神筠的无理取闹,让她先过。

  今夜无光,宫灯摇晃的影让沈霜野身周似披了一层暖光。

  他勒马避让的侧影被风雪勾出轮廓,逐渐模糊了。

  谢神筠忽然叫住他:“沈霜野。”

  沈霜野侧首,看见谢神筠直直地盯着自己,她神情隐在夜雪中,看不分明,话却很淡,期待落空之后的失望在她话里被碾成灰烬,变得尤为冷淡,“我说笑的。”

  她吩咐左右:“让定远侯先过去。”

  巷口空了出来,车辙与马蹄在雪地里挨近又错开,留下两条相交的线。

  沈霜野在窗边停了一瞬。

  谢神筠垂眸,按住了窗沿。

  他们错身而过。

  竹窗关上了。

  ——

  谢神筠还停在窗边,搭着竹窗的手流露出苍白,她从来不染丹蔻,那颜色让她想起血,觉得脏。

  阿烟不敢吭声。

  谢神筠沉默下来时总显得格外冷寂,她眉心缀着红,花钿和牡丹都是用来遮掩的颜色,仿佛丰润明艳的脸只是张画皮,剥落之后是森白鬼面。

  她总在沈霜野面前无所遁形。

  今夜变故太大,连阿烟都收起了天真懵懂,不敢直视于她。

  但马蹄声追了上来。

  谢神筠冷漠的神情忽然化掉了,竹窗被敲响,沈霜野重新出现在外面,手里还捏着一枝梅花。

  沈霜野没有带糖,但他走的时候看见了院墙上斜逸出来的白梅,底下的花枝经不起风雪,凋零大半。

  沈霜野没有理会谢神筠的惊讶,道:“送你了,就当是谢礼。”他把花别在竹条上,鹅黄花蕊颤颤巍巍的接住了白雪。

  谢神筠没有忘记沈霜野能有多强势,他在从容内敛与桀骜不驯之间转换自如,做事全凭本心。

  就像庆州城外时他把刀探进竹帘。

  那时是利刃,如今是花枝。

  谢神筠掐掉了开得最好的那朵花,面无表情地揉碎在指尖。

  谢礼?挑衅还差不多。

  这人太讨厌了。

  ——

  谢府在崇仁坊,入夜之后很安静。

  谢神筠下车时已经收敛起了所有情绪,她没有动沈霜野送的那枝梅,只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便任由它在风中凋零。

  腊月二十七宫中封笔,往年谢神筠都是留在宫中陪圣人守岁,但翻了年要与裴家过礼,谢神筠不好不在。

  因着年节,廊下撤了白花,挂起了红灯笼,院中梅花开得正艳。荀夫人生前最爱寒梅,谢府便遍植雪海,倒显得越发的冷了。

  朝露堂里还亮着灯,谢神筠遥遥看见,脚下一顿,问:“阿耶还没睡?”

  谢道成今日下值在家,他注重养生,亥时一到就会上床安寝,但今日难得还在厅堂,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热气氤氲了他手中的雪景图。

  谢神筠跨进门,看见那画十分眼熟。

  “阿暮回来了,”谢道成目光未抬,说,“你的这幅雪景图画得真是妙,以后不要再画了。”

  谢道成把画搁在了桌上,卷轴一角是雪瓦红檐,笔触细腻,细看之下冷得人心里发颤。

  “是不要再画,还是不要再画这幅画?”谢神筠瞟过那幅画,画已被装裱妥当。

  谢神筠善画,尤善绘山水,但她不爱动笔,前两日闲来无事,去过点凤台后倒是画了一方雪景。

  “不要再画这幅画。”谢道成平缓道。

  “笔握在我手里,”谢神筠拿起那幅画端详片刻,“阿耶要管,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手长不是坏事,”谢道成依旧温和,“手短才是。握笔的手,短了不行,缺了也不行。”

  谢神筠沉默须臾,微微一笑:“受教了。”

  “画是好画,收起来吧。”谢道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放得太久,入口已有些冷了,品来全是苦涩。

  蓦地一声裂纸脆音划破静室,谢道成再抬眼时那红檐雪瓦已从中间碎成两半。

  谢神筠许久不动笔,这幅雪景图她画了很久,画得很精细,如今撕却撕得毫不在乎。

  “收起来做什么,”谢神筠撕着那画,纸屑如雪落了一地,“旁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茶水在杯中晃了两晃,谢道成仍是稳得住,道:“也好。既然见不得天光,不如毁去。”

  他年近半百却不显老态,说话稳如磐石,任由水流打磨,他自断水分流。

  谢神筠拂过衣裙上的碎屑,闻言慢条斯理道:“阿耶想得周到。见不得光的也不止这幅画,这次是我自己动了手,下次阿耶可就得想想别的法子了。”

  她意有所指。

  俞辛鸿死在北军狱,是谢道成借了旁人的手,他隐在幕后,没有留下痕迹。

  皇后有谢神筠这把刀,谢道成也有他自己的。

  “事在人为,”谢道成道,“你不必杞人忧天。”

  “阿耶说的是。”谢神筠唇角微掀,也不行礼,退了两步就要出去。

  谢道成在她背后说:“俞辛鸿的案子,你不要再管。”

  俞辛鸿的案子牵扯到神武卫,已然查不下去,谢道成也不怕她查,但他这样对谢神筠说,是要她不能再查俞辛鸿背后的事。

  谢神筠没有回头,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都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最后停留在她第一次审问俞辛鸿的对话上。

  延熙六年,端南水患,俞辛鸿因治水有功从地方被擢入工部,官员升迁都归吏部考核,谢道成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吏部侍郎了,吏部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陆周涯提俞辛鸿入工部,背后是谢道成点了头。如今谢道成要俞辛鸿死,是因为他必须死。

  谢神筠在审问俞辛鸿时提起端南水患,不是偶然。

  谢道成搁了茶,道,“年后裴家要上门过礼,婚期定在十月初九,你安心备嫁。”

  谢神筠停住,高挑的影衬在门帘上,晕成了一段流云。

  流云一点点倾颓,谢神筠侧首:“十月?怎么赶得这样急?”

  谢道成说:“裴元璟明年翰林期满,许是会外放到地方。婚事赶着十月办,他若是外放,你刚好能与他同去。”

  谢神筠还踩着纸屑,像立于满地冷雪。她垂眸沉思的模样很静,让人辨不清她眼中喜怒。

  谢神筠道:“阿耶想得周到。”

  这是威胁。

  裴元璟是裴氏嫡长子,入內朝、扶储君,若无意外来日必将入阁封相,没理由外放。但谢神筠若婚后同他外赴任地,就是远离朝政,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谢道成握着百官升迁考核,他用了一个许字,其中深意值得琢磨。

  谢神筠如今拥有的一切俱是空中楼阁水月镜花,顷刻就能破灭。

  谢道成缓了语气:“听圣人说你受伤之后夜眠多梦,我让厨房温了羊乳,你早些休息。”

  “让阿耶费心了。”谢神筠道,仿佛他们真是一对父慈子孝的父女,“阿耶也早些休息。”

  寒意穿廊游庭,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滴溜打转,最终不堪重负似的熄灭下去。

  谢神筠出了门,在寒风中让婢子重新点灯。

  她在风雪中望向墙外天。

  世道待女子苛刻,从来由不得自己。出身无从选择,婚后荣辱也要系于他人。

  她们不过是看着精美的器物,被冠着男人的姓氏,从父亲到夫君,辗转在旁人之手,发不出声音,留不下名字,最后湮没如尘泥。

  但那绝不包括谢神筠。

  她决不会将自己的命交到旁人手中。

  ——

  年底事忙,太子一连数日歇在理政的偏殿,还不忘每日遣人询问太子妃的近况。

  太子妃月份渐大,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前段时间总是卧病在床,太医要她多加走动,她每日饭后便出来在园中走动。

  陆庭梧今日也进宫陪她。

  东宫雪雾旷散,梅花斜逸而出,枝头缀着莹雪,越发剔透美妙。

  “你最近少往东宫走动,叫旁人看见了不好。”太子妃陆凝之长相明艳,眉眼却很温柔,眼中如蕴春水,说话时自有秋波。

  陆庭梧很是敬重这个长姐,在她面前矮了语调:“我来探望自己的姐姐,谁敢说三道四。”

  陆凝之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矿山一案陆庭梧是虞部主事,本该被下狱问责,但俞辛鸿已经揽下罪责,而陆庭梧又在矿山中受伤颇重,便被轻轻放过。

  这段时日他也借着伤势未愈的借口告假避嫌,但一面告假,一面却常往东宫来,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

  “俞辛鸿已身死伏罪,矿山案不日将结,你就不要闲着了,”陆凝之仍是温温柔柔地说,“年节过后就回工部去吧。”

  陆庭梧拧着眉,显然心中还有思量。

  陆凝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工部侍郎的位置就不要想了。圣人已经让岳钧暂领侍郎一职,这是瑶华郡主提议的,年后任状就会下来。你在矿山的案子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圣人没有追究已经是看了阿耶的颜面。”

  陆庭梧不满:“岳钧不过是个因陛下开恩才擢选入国子监的监生,前头只是个郎中,如今却压在我头上。”

  “你也说了,他是陛下开恩擢选入国子监的,算得上天子门生,他压你一头那是应该的。”陆凝之不疾不缓道,“还有,前些时日瑶华郡主在京郊遇刺,京中不太平,你少出去吃酒,这几日多留在家中陪陪阿耶吧。”

  陆庭梧一惊:“阿姐,我——”

  陆凝之抬手截断他话头:“郡主遇刺案的幕后主使还没查出来,神武卫和禁军最近严巡长安,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陆庭梧半晌不语。东宫如今正在风口浪尖,前有俞辛鸿身死,后有谢神筠遇刺,明眼人都盯着东宫。连太子也察觉了最近朝上紧绷的气氛,变得慎重起来。

  但是——

  “阿姐,”陆庭梧低声说,“谢神筠遇刺,我不知情。”

  “禁军的卷宗,你看过了吗?”陆凝之不说信不信,只问。

  陆庭梧摇头,禁军将这案子捂得很紧,陆庭梧探不出口风。

  “射杀郡主的箭矢,是军中制式,”陆凝之道,“禁军查过兵部图纸,竟同徐州府兵所用式样十分相似。”

  陆凝之话里暗藏的意思叫陆庭梧悚然一惊。

  “矿山的尾巴还没有扫除干净,徐州又出了岔子。如果你不知情,那还有谁会想要谢神筠的命?”陆凝之有些乏了,懒倦道,“这半年来诸事不顺,你该好好想想背后还有什么玄机了。”

  ——

  数日后迎来除夕,六部封印,含元殿前有傩舞,殿前舞灯游龙、烈火相争①,方士朱衣白面,作驱邪诛妖之态。

  沈芳弥捧着脸,说:“前两日暮姐姐遇刺,听说很是凶险,今日也没见她,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

  “死不了。”沈霜野敛眸,不见喜怒。

  沈芳弥不赞成道:“阿兄这是什么话,前些日子暮姐姐才将她心爱的白牡丹借给你,阿兄怎么这样说话。”

  谢神筠的白牡丹养在侯府让沈霜野头疼,但沈芳弥居然很是喜欢,也曾疑心过来历,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将沈芳弥糊弄过去。

  但今日就不好糊弄了。

  沈霜野不得不道:“我前日才在点凤台见过郡主,想来是没有大碍了,今日应当也会出席。”

  这话不算说谎,不过是隐去了晚间狭路相逢那一段。

  果然他话音落下不久,帝后便相携而来,谢神筠如往常一般陪坐在圣人身侧,丝毫看不出伤重未愈的迹象。

  沈霜野为天子近臣,皇帝特让他陪立身侧,他对此等驱邪风俗素来无感,便挪开了眼,恰好对上谢神筠的目光。

  那夜的寂冷仿佛是沈霜野的错觉,风一吹就散了。

  稍晚还有燃庭燎,今日宫门大开,火树照彻,银花漫天。

  皇帝关心了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对太子却还是淡淡,他前几日才因府兵案当着群臣的面斥责过太子,如今看来是余怒未消。

  太子十分坦然,只落于阶下看着皇帝夸奖幼子,眉间还是带上了几分勉强。

  太子妃温柔地握了握他的手背,对他一笑。

  晚间帝后还要上东华门与民同乐,共迎新岁。

  陆庭梧已经大好,特意等着来沈霜野跟前道了谢,他还记着沈霜野在驿站相救的恩情,说改日设宴款待,请他一定赴席。

  谢神筠从银花背后转出来,说:“小陆大人这样知恩图报,倒显得我不知好歹。”谢神筠转向沈霜野,话里有话,“侯爷也救过我,我却只有口头感激,倒是不曾真正谢过呢。明桢要设宴款待定远侯,也得等我先谢他以后。”

  “我自是不会与郡主相争,庆州一行,我还要多谢郡主照料,到时候郡主可一定要拨冗赴席。”陆庭梧看不出来谢神筠伤势如何,很是关切,“前些时日听说郡主遇刺,可真是令人悬心。长安城里竟有这等猖狂贼子,神武卫同禁军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托明桢的福,已经没有大碍了。”谢神筠道。

  陆庭梧哈哈一笑:“郡主说笑了,您吉人自有天相,怎么是托我的福。”

  “说来也巧,我这腿伤和你的伤在一处,”谢神筠道,“明桢如今行动如常,我这伤想来也不会有大碍。”

  “我皮糙肉厚,可不能与郡主相比,郡主若要寻安慰,可找错人了。”陆庭梧反应极快,在最后“找错人”三个字上加重语气,“如今这条腿下雪的时候还疼呢。”

  沈霜野一言不发,听着他二人来往许久,皆是话里有话。

  宣蓝蓝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又跺脚,不满道:“郡主,明桢,今儿迎新岁,也该说些吉祥话,我听你俩说话,觉得我的腿也要开始疼了。”

  他近日又吃肥了些,越发圆润,抱怨时也是天生一张喜庆笑脸。

  沈霜野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你腿疼是因为你昨日爬墙出去摔了一跤。”

  宣蓝蓝急了:“都说了我爬墙是为了给阿昙取挂在墙头的风筝。”

  他还知道找个风筝出来挂在墙头,但沈霜野也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夸他聪明有谋略。

  魏昇也笑,觉得他出门没带脑子:“谁大冬天的放风筝?”

  宣蓝蓝理直气壮地说:“我啊,还有言卿,我们最喜欢冬天放纸鸢,不然等到春日,那些纸鸢可太忙了。”

  魏昇道:“也就言卿脾气好,愿意陪着你胡闹。”

  气氛稍缓,夜空中有烟火绽放,散了满地金。

  “云望说得在理,今日迎新岁,该说些吉祥话,”谢神筠拿出几个小荷包,“也要给诸位送个好彩头。”

  那荷包极为精致,做成了各色锦鲤的模样,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塞满了打成小猪模样的金豆子。

  “多谢暮姐姐。”荀诩十分矜持。他同谢神筠沾亲,本就该叫她一声姐姐。

  宣蓝蓝喜笑颜开,嘴上抹了蜜似的,也跟着套近乎:“谢谢暮姐姐。”

  “见者有份。”谢神筠挨个发了一圈,轮到沈霜野时却故意捏着荷包不放,“侯爷得了喜,该同我说什么?”

  方才谢过谢神筠的一圈人年纪都比她小,谢神筠收获了好几句“谢谢姐姐”,问出这句话意图昭然若揭。

  沈霜野挑眉:“谢谢……郡主?”

  这人看着正经,其实也憋着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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