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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琛顺着刚挖出来的密道,踏入了晟王府的景院,此处被设为了婚房,里面红绸垂挂,一片喜庆。
其他的屋子倒是不要紧,最主要的是,婚房。
屋子他之前便已经看过了,不过此刻才算真正的入住,里面的程设都是按照他的要求摆放的书架、屏风、书桌,都是他喜欢的样式。
寝屋很大,从门进去,左边是看书的案桌,傍边还放着博古架,临窗而设。
右边放置着一架极大的屏风,将里头的风景尽数遮挡,不过他也知晓,里面放着一张拔步床,睡觉的地方罢了。
不过,他还是绕了进去。
绕过屏风,确实让他眼前一亮,没曾想,孙芝荷倒是阔绰。
屏风后面,有着极为宽敞的一块空地,甚至可以说里面别有洞天,周围白瓷摆件,巧匠工艺数不胜数,那张拔步床便瞧得出花了不少银钱。
周围红绸飘荡,精致奢华,堪比宫殿。
拔步床的不远处,放着一张宛如床大小的坐榻。云琛看见的第一眼,便丈量了一下那张坐榻的尺寸,心道,睡一个人足够了。
沐白跟在他的后面进入了婚房,看见屋内程设的第一眼,便是道:“王妃没有按照主子您的吩咐,放两张床啊?”
云琛笑了笑:“这件事情上她自然是不会听我的,她巴不得我今晚就碰了那林三。”
他眼底神色微冷,周围环顾一周,然后指着那架屏风:“将它往里移一尺,将软榻移出去,其他不动。”
正好这边妆奁柜子什么都齐全,就留给那林倾珞,书桌什么的在外面,那张榻也够他今晚将就了,明日再想床的事情。
沐白领命,吩咐一同来的属下搬榻。
一切收拾妥当以后,云琛便静静窗边的案桌上出神。
孙芝荷派人来,见到云琛主仆在屋内以后,才放心回去回话。
今日其实也没云琛什么事,毕竟前去拜堂的,是真世子,他这个假扮的世子,只需要留着晚上洞房就行了。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个晟王府世子,是何性子,身子到底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同意自己的母亲,找一个替身帮他生孩子,也真是一个可怜人呐。
还有一个可怜人,便是那林倾珞了。
云琛望着窗边,视野却不是满院春色,而是林倾珞那张温婉恬静的脸。一个接受自己嫁给一个瘸子的人,心里的容忍度想必无人能及,可若是知晓整日与她朝夕相处的另有其人呢,她会忍受这样的欺骗吗?
她也不幸,却也幸运,如果不是他沐云琛,而是真的晟王府外室子,她便真的成了王府延绵子嗣的工具了。
如果是那样,他希望她一生都不知晓孙芝荷的骗局,可如今换做了他,离开晟王府之前,倒也不是不能帮帮她,谁叫他们相识一场呢。
转眼便到了黄昏,拜堂的吉时近在眼前。
云琛还坐在窗户边上出神,一个老妇忽然着急忙慌地朝他的屋子走来,正是晟王妃身边的陈嬷嬷,守在门口的沐白拦住了她的脚步,她便在门口着急明说明了来意。
“公子,你快收拾一下准备拜堂吧,世子身子不适发了热,怕是不能行拜堂礼了,王妃命你前去顶替拜堂,快些,不能误了时辰。”
沐白眉毛一挑,一脸错愕,忙开口拒绝:“不行。”
男女行房还不一定需要夫妻身份,可是拜了堂,都是行了成婚礼,两人便是天地共证的夫妻,比有夫妻之实还叫人难办,万万不能行。
云琛一脸的悠闲,没有答应,可是外头的陈嬷嬷已经等不住了:“公子,这都到了这一步了,多帮一点也不碍着公子什么事不是,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公子和那林小姐以后就是夫妻,这步礼数无关重轻,无人会在意的。公子,就当老奴求你了。”
拜堂之事,沐白都觉得有些过分了,虽说他也希望公子和林小姐和平共处,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妻子,为何要做到这一步。况且公子以后是要和别人成亲了,现在和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拜堂,算个什么事。
屋内的云琛烦闷地闭上了眼睛,可屋外的陈嬷嬷还在哭嚎,不停的劝说。
过了许久,他倏地睁眼,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打开紧闭的房门,看着陈嬷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沉声开口:“我可以拜堂,但是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讲。”
云琛道:“晟王爷是我父亲,我可否,拿一份有他字迹的手册还有画像烧给我的母亲。”
陈嬷嬷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来的时候,王妃便嘱咐,无论章公子开口提什么条件,都答应。况且,一份手札和画像简单得很,书房里多的是,这么便宜的买卖,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云琛唇角轻勾,道:“椅子呢?总不能让我走过去吧。”
“椅子马上便过来了,公子静候片刻。”
沐白在一边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主子连这个事情都能答应。想进书房法子多的是,没必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啊。
云琛却没有看到,视线落在自己这一身火红的衣服上,不知在想什么。
椅子很快被推了过来,比普通的椅子要大上许多,还垫上了柔软的毯子,前后共有四个轮子,方便推行。
第一眼看见这把椅子之时,沐白以为想要推动想必很费力,可真的上手之时,竟发觉轻而易举便带动了。
云琛虽然精瘦,却也比普通男子高上许多,决计算不上轻,没想到这椅子却让推的人感受不到重量,当真是神奇。
陈嬷嬷见云琛坐上去板正挺直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公子,你稍微弯个身子,头也侧一下,最好显得身子软弱无力,你这坐姿,实在不像一个病人。”
云琛眼神幽幽的斜睨了过去,看得陈嬷嬷不寒而栗。
这没病还叫人装病,实在是为难人。云琛面上虽然不情愿,可是临近出院门的时候,还是身子软了下来,身子往后靠着,透着几分精神不济。
正厅乃是拜堂的地方,客人们都来了,却也比普通的婚宴冷清许多。晟王爷如今还在边疆调养身子,是久病不治还是病久康复尚未可知,这趟婚宴他自然是来不了的。
长长的红毯直接蔓延到了门口,云琛身影方一出现,便引来了众人的目光,周围议论声渐起。
“来了。”
“可算是来了。”
“新郎官来了,新娘子这下该下轿了吧。”
原来盼着他来,不是因为想看行婚礼,而是想看新娘子啊。云琛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沐白顺着陈嬷嬷的指示,直接将云琛的椅子停在了门口,晟王府的大门位置,停着一支长长的迎亲队伍,队伍中央的红色花轿那样显眼,薄纱轻朦,里面端坐着的人影若隐若现。
明明没有看见对方的眼,云琛却觉得,他与坐在轿子里面的人儿对视了一眼。
一个坐椅子的腿瘸世子,踢轿门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做了,陈嬷嬷亲自下去,走到婚轿面前,招手他们将轿子放下,然后高声呼喊:“新娘子下轿。”
晟王府门口响起了热闹的爆竹声,随后帘子微动,一只带着金色镯子的柔荑探了出来,缓缓搭在了陈嬷嬷的手背上,然后,一抹笼着红绸的妙曼身影便缓缓展露了出来。
凤凰于飞金丝扇遮住了她的面容,却也难掩她的绝艳风姿。
一身红色中浅露出的几分玉肌,衬得她玉洁出尘,宛若娇阳下追着水珠的花,美得惊心动魄,胶着了男人的眼。云琛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波动掩藏。
为免生出事端,晟王府门口还没有观礼的百姓,此刻,他倒是万分庆幸,还好没人观礼,这份惊艳的美景,怎能让不想干的人瞧了去。
陈嬷嬷搀着林倾珞,一步步迈上台阶。
因为视线有碍,两人走得极其慢,老嬷嬷自然无人在意,倒是新娘子,一步一风华,尽是风情。
云琛的视线之后便一直落在林倾珞垂地的衣摆上,殊不知,团扇后面的人儿真仔细地打量他。
因为有扇子遮挡,林倾珞看得明目张胆,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未来夫君,她自然是一万个好奇。瞧他身子曲在椅子中,神色恹恹,而且金色面具遮容,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东西,不过……
这人身量应该不矮。
她的视线扫过他曲着的腿上,一眼便如此笃定。
不知不觉,二人就已经走到了门口,陈嬷嬷将准备好的红绸递给二人,然后才退下。
沐白调转椅子,让一对新人朝着正厅缓缓走去。
周围的礼乐声大到刺耳,林倾珞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身边车轱辘转动的轻响。
一坐一站的一对人影多少显得有些怪异,可厅内的众人还是笑脸盈盈地鼓掌贺喜,孙芝荷见到此景,脸色也露出了笑意。
拜堂礼过的非常的快,直到入洞房,林倾珞都还有一些精神恍惚。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了那些惹人紧张的视线,那个让自己最为紧张的始作俑者,也终于不在身侧了,她才放松了下来。屋内,只有俊喜陪着她。
林倾珞轻轻叹了一口气,被俊喜察觉到了,问她:“主子可是累了?”
“倒也没有,就是……有些不自在。”
王府的屋子布置就和家里不同,一想到之后要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度过余生,自然是不舒服的。
床上还在一些象征喜庆的枣子桂圆,她坐着也不舒服。
“这里没有外人,世子也没有来,主子不妨放下扇子,休息片刻。”
俊喜说的,也正合林倾珞所想,她刚放下手,想将扇子递出去,一阵开门的一声忽然传来,随后便是轮子转动的轻响。
二人一惊,林倾珞吓得立马又举起扇子,俊喜则是迎了出去。
林倾珞记得上花轿之前,给她梳妆的嬷嬷和她说过一嘴,世子身体孱弱,于是婚宴陪酒的礼数便免了,想必这也是他会回来的这般快的原因。
屋内红烛摇曳,灯火明亮,林倾珞瞪大了眸子,透着薄纱一层的扇子,无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见过世子。”
应该是俊喜在行礼。本以为还能听到世子的声音,没曾想,紧接着传来的是关门声。
林倾珞身子微僵,紧张得握紧了扇柄。
屏风外面似还有响动,却不是往里头来的,等了好半晌,外面的人似乎都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又过了许久,屋内安静得可怕,如果不是刚关门后外头还有些动静,林倾珞都要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内了。
如此僵坐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林倾珞抿了一下唇,怀着忐忑的心理开口:“世子?”
声音不轻不重,足够外面的人听见了。可是,没有人回应。
莫不是,又出去了,她没留意到?
晟王府世子本就身子不便,有些礼数或许也没什么重要,思来想起,林倾珞便站起了身,缓缓朝着屏风的另一头走去。
她走的慢,脚步也极轻,越靠近屏风,她的心跳便跳得越厉害。
走出屏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外间也是红烛遍布,而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望着正对着门的大红“囍”字发呆。
“夫君?”
这一次,她没有唤生疏的世子称呼,而是直接,唤了一声夫君。
可能她自己都未曾觉得这有何不妥,可那坐在椅子上的人,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却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
云琛微微侧过头,故意压沉了嗓音开口:“谁叫你出来的?”
如此说话,便和他平日里清润的声音不同了,听着有些老沉,也有些冷漠。
林倾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夫君迟迟不进来,我以为,夫君在外面睡着了。”
“为何觉得我是睡着了,而不是不想见你呢?”
这话说得好生无情,瞬间击溃了林倾珞的心理防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他不喜欢她。
尽管娘亲说不能对世子动情,但是林倾珞还是觉得,既然已经成了夫妻,还是要诚心相伴才是。娘亲恨王府她理解,可晟王缉拿反贼也是无错的,甚至,她无声的站了晟王府这一边,心里同情这位世子,还想好好和他相处。
若是能得到他的疼惜,娘亲和弟弟以后在林府的日子会好过一些,那些陈年旧事,便让它永远尘封,随着时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罢。
略微稳了一下心神,林倾珞又开口:“世子既然不喜欢倾珞,那是打算和离了?”
这刚成婚就谈“和离”二字,云琛都被她的话语吓了一跳,转眸看她:“不打算。”
“既是如此,那世子与我以后便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所以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无需弄得如此僵硬,世子觉得呢?”
云琛嘴角轻勾,忽然察觉这女人胆子挺大,居然在和只见过一面的世子夫君谈条件,他道:“我不会迁就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你是觉得自己当上了世子妃,所以有资格和我站在同等的位置和我谈条件吗?”
“自然不是。”林倾珞连忙否认,沉静片刻又柔声开口,“若是世子您不喜,世子妃之位不过是虚设,倾珞所贪,不过想在世子心中,谋一份独有的位置。”
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似带着羞赧。
含情温柔的语调,叫男人听了身子发麻,甚至不用回头,他的脑子里便勾勒出了她眸若含情的模样。
在外面对身为云琛的自己时浑身带刺,在面对此刻是她夫君身份的自己之时,又温柔小意,这女人当真是厉害。
云琛笑了,他承认,他也不过是个俗人。
可在认清这一点之后,又让他莫名地恼怒。
“要讨好我自然是容易,不过得看你忍不忍得了了。”随后他道,“你过来。”
云琛坐在椅子上不能动,想要和林倾珞面对面说话,自然是要她主动走过来的,况且,如何让她死了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的心思,他还是有一点想法的。
毕竟,他可不想和这个女人过什么夫妻生活,哪怕是白天的相敬如宾,他都拒绝,只想查到自己的想知道的事情以后,尽快离开。至于她会如何,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他最想要的,是二人在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
林倾珞听完了他的话,缓步走了过去,身上带着清雅的香气,随着衣裙摆动的风,涌入了云琛的鼻息。
婚服厚重,林倾珞走近以后,直接屈膝蹲了下来,宛若一朵牡丹,在云琛脚边盛放,艳丽动人。她抬着莹莹烁烁的眼眸,宛若深林的鹿,怯怯地望着云琛。
这是云琛第一次如此仔细看清团扇后的林倾珞,本以为白天的余光一瞥便算见过了她的盛世倾颜,可此刻烛火下的容貌,又是另一番感觉,加上此刻她的眼中唯有自己,直叫云琛的心跳漏了半拍。
以前他觉得满鬓珠钗尽是俗气,此刻见到这样的林倾珞,他却觉得,原来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配不上这办璀璨华贵的珠宝罢了。
“夫君,想说什么?”
她再一次开口唤自己为夫君,这一次,云琛却听得心里微颤,没有不适。
室内寂静,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林倾珞注视着云琛,见他缓缓抬起手,大掌刚好覆上那冰冷的金色面具,绑带松动,面具下的容颜缓缓露了出来。
不算细白的肌肤,平平无奇的五官,可那张脸上,却横亘着一道丑陋的疤痕,从右边眉骨,斜向左侧脸颊。
面具彻底拿下来的一瞬,云琛注视着林倾珞眼,恨不得从她的脸上看到惊恐和厌恶,可是,她却只是无辜地眨眨眼,对此并没什么太大反应。
“可看清你夫君的脸了?”他皱眉又道,“如此,你还想在我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吗?”
林倾珞还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甚至慢慢抬起手,金玉手镯因为她的忽然抬臂而下滑至小臂中央,叮铃一声发出脆响,皙白的胳膊被艳红的喜服衬得灼眼,细白的指尖缓缓探向了云琛的脸颊。
她似是想触摸云琛的脸,可是在将要触碰到他脸颊的一瞬,被他抬手狠狠握住。
冰凉又柔软的感触顺着指腹蔓延,因为他的猛然用力,她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发髻上的珠钗慌得惹眼。
“我讨厌别人碰我的脸,你记着。”云琛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知,知道了。”
林倾珞确实被吓着了,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看到这样一张脸,食不下咽了吧?”云琛冷笑。
林倾珞却摇头:“不会。”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随后她又道,“夫君的模样,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想、想想中?!
云琛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你还真敢想。”
能把他的脸想象得比现在还可怖的,还敢嫁过来,没看见他脸之前居然还说想在他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这样的话,当真是胆大妄为。
林倾珞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买过市井上流传的晟王府世子毁容画像,那画像画得,可谓是面目可憎,恐怖至极,有了那幅画做心理建设,这一道疤,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云琛本打算吓吓她的,没曾想反倒让她开心了,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憋闷,松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使了一些力,林倾珞被他推得身子后仰了一步。
见云琛又想将面具给戴上,她急忙攀了过来,拉住他拿着面具的手,一脸的笑意:“不戴也挺好的,这里也没有外人,面具冷冰冰的,戴在脸上也不舒服。”
云琛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林倾珞。
什么叫没有外人?她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云琛手腕一转,无声推开了林倾珞攀附过来的手,然后开口:“我喜欢。”然后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管得着嘛。
林倾珞抑制着嘴角的笑意。心想,本以为晟王府世子是个阴鸷偏激之人,毕竟足不出户的又身有残疾,定不好相处,可这刚一番较量,才发觉,不过是个孩子心性的男人罢了。
或许他觉得自己面目丑陋,所以不敢对她敞开心扉、拒人于千里之外,亦或者是从未有女子对他如此,于是就竖起尖刺伪装自己。
此刻,林倾珞觉得,这桩婚事,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见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甚至嘴角还有似有若无的笑意,云琛蹙眉,问她:“你笑什么?”
林倾珞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如初春化开的溪水,涟漪动人:“夫君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完,她忽而站了起来,走到圆桌边,拿起鎏金夔纹酒壶,给面前的两个杯子满上,然后端起酒杯朝着云琛走去。
一见她走向桌子拿起酒杯,云琛就猜到了她的用意,此刻见装满酒的杯子递到了他的面前,还是有些错愕。
按照之前的计划,摘下面具吓着她以后,喝合卺酒的礼数,自然就免去了,万没想到,林倾珞居然亲自拿来了酒,要全这礼数。
她再度蹲在了自己的面前,和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比较,要矮上许多,可云琛却觉得,此刻被动且低人一等的,却是自己。
“夫君行动不便,便由倾珞拿来这酒,全这新婚礼数。”说完,将酒杯递到了云琛面前。
堂都拜了,这酒,喝了也无妨。
云琛伸手接过,手臂还没来得及弯曲,林倾珞便着急环了过来,圈住了他的手臂,眼眸淌着笑意,笑得清甜。
云琛动作慢了半拍,眼眸幽暗地看向她,见林倾珞在他面前将酒一饮而尽以后,他才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他酒量不好,酒水淌过喉咙的一瞬便皱起了眉头,也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对面人儿的脸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搁下酒杯,云琛觉得自己已经和林倾珞磨蹭的够久的了,便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了当的开口:“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安寝吧。我不喜与人同睡,你睡里间,我睡外面这张软榻,至于我的一些习惯,一会儿会有人将记录我习性的册子给你,希望你能熟知,日后最好不要触犯,我累了,叫人备水沐浴。”
云琛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可是林倾珞却没有吱声,她就这么盯着自己的裙摆低头不语。
“又怎么啦?”云琛侧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林倾珞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虽说她也不想和就认识一天的陌生男子同床共枕,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不碰自己可以理解,倒也不至于分床睡吧。
见他问了,她便低声开口:“以后,都分开睡么?”
“自然!”
他答得无情,林倾珞也无可奈何,心想,娘亲给自己的那瓶药,怕是发挥不了作用了。
她正发呆,忽听男人轻笑了一下,于是抬眸看去。
面具下的眼眸含着明显的笑意,只是那笑,叫人抬不起头,他道:“你该不会在为不能与我同床共枕而难过吧?”
林倾珞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却也没否认自己的心思,道:“夫君不喜欢我,分开就寝也是应该的,但……以后都是如此怕是不妥,王妃知道定会怪罪下来,倾珞也不好解释。”
“哦,因为礼数想和我同榻。”他的语气含着冷冷的笑意,“我就说嘛,面对我这样一张脸,能甘愿靠近我的,都是别有目的,林小姐说是不是?”
他又道:“新婚之夜不圆房,传出去你世子妃的地位便不稳,王妃怪罪,你在王府的日子便不好过,换句话说,你母亲和弟弟在林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对吗?。”
林倾珞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他将自己的心思摸得如此透彻。
可她不想就此认输,看透她了又如何,试问哪个新嫁人的女子,不是如她这般,希望自己在婆家地位稳固,丈夫疼爱,这婆母善待,万事顺心的。她这般渴望,何错之有。
她倔强地抬起头,轻咬着唇,那张红润的丹唇透着诱人的光泽,她恼道:“并非全是如此,难道便不能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依恋,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吗?”
“憧憬?”
男人冷笑,戴上去没多久的面具再度被摘了下来,那张并不好看的脸忽然在林倾珞面前放大,宽大有力的手一把控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颚,在她瞪大的眼眸中,薄唇猛然逼近。
林倾珞吓得身子一僵,头向后缩了一分。
这男人的举动来得太过突然,也是处于本能的反应,她才会如此。
钳住她下颚的手用力到过分,在她转开脑袋的一瞬又迫使她回过头来,逼着她对上他的视线。
“瞧,还是抗拒我的不是么,所以装什么清高。”说完,甩开了她的手。
林倾珞无措跌坐在地,垂眸愣了一瞬。
心里也不知怎么,忽然窜出一团火来,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低头,就好像走到了绝境,可她依旧倔强得不想回头。全天下的人都在笑话她,嫁给了一个丑陋的瘸子,而此刻面前男人的也在笑话她,笑她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她没有表面那么豁达,可在她想要认命的时候,却又被别人戏弄,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个卑贱的俗人,装什么清高啊。
谁都可以笑话她,可怜她,瞧不起她,可唯有眼前之人,没有资格。
她忽然起身,在云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捧起了他的脸,朝着那张薄唇,重重地压了过去。
不仅如此,她还故意吮咬了他的下唇,似是报复一般,唇齿轻碾。
她都做好被推开的准备了,没曾想,男人却只是愣愣地任由她为所欲为。
随后林倾珞松开,眼眸亮亮的,开口:“有何不敢。”
言罢,她便起身,在云琛的惊愕中,退回到了里间。
云琛嘴唇红润,不知是被林倾珞咬的,还是被她口脂染的,原本在他唇上涂的一层假装虚弱的白粉,此刻也都不见了。他缓缓转过脑袋,望着林倾珞离去的方向,然后又机械似的转回了脑袋。
林倾珞先一步进入净室沐浴了,沐白才进来。云琛命他搬来了一架屏风,以防林倾珞进出的时候看见他这边的情况,可是等沐白的屏风搬过来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沐白有些好奇,走了过去,探着脑袋,小心地询问了一句:“主子,怎么了?”
看见云琛脸的一瞬,他眼睛瞪大,又问了一句:“主子,你的嘴巴怎么了?”
云琛这才反应过来,怒声呵斥:“把你的狗眼给我闭上。”
沐白立即乖乖地闭上眼睛,然后云琛长腿一伸,直接站了起来,朝着一边的窗户走去。
也不知他哪里拿来的一方帕子,朝着自己的嘴巴重重抹去。白色的锦帕上留下一抹艳红,显然是那女人留下的口脂。
他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那方帕子,又气又恼。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女人唇齿的温热,嘴巴被他擦得殷红了,他才停下,然后将帕子狠狠往地上一摔,怒道:“我跟你没完。”
沐白眼观鼻子鼻观心,悄悄地把椅子挪了过去,放到云琛身后,才低声开口:“主子,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这隔壁还有一间小净室,要不要属下先去安排,备水沐浴。”
“你说呢。”
云琛此刻就和吃了炸.药一般,说话都带着一股火药味。
沐白急忙颔首退了下去。
里间,林倾珞正坐在满是热水的浴桶里,惬意地逼着眼睛,让俊喜给她打理头发。俊喜方才一进屋,看见隔着屏风的两人,便猜到二人处得不愉快,一进屋便问了事情的经过,虽然主子已经大致和她说了一遍,就是以后可能会和世子分床睡,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就在于这是世子提出来的,听主子的口气,世子似乎还不情愿得紧,看见自己这么好的主子被人嫌弃,她还是心里不舒服,感觉世子是瞎了眼。
一时出神,手上的力道没有把控好,扯了一下林倾珞的头皮,惹来她的轻呼。
“奴婢该死,弄疼主子了。”
林倾珞回眸看她,笑着问:“你想什么呢,这么不仔细。”毕竟是伺候久了的丫鬟,知道她平日里不会如此,所以自然知道她有心事。
俊喜这才嘀嘀咕咕:“奴婢是为主子感到憋屈,那是世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个数嘛,还敢嫌弃主子,他这样的人,能娶到主子你这样的妻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倾珞笑了笑,伸出玉藕一般的胳膊,轻抚自己的青丝,低眉轻笑:“与我亲近之人自然觉得我是最好的,就像晟王妃觉得我嫁给她儿子是高攀了一样。在别人眼中,他荣允,也是最好的。”
“主子你的比较就不对,俊喜和主子你是主仆关系,主子要比,就得拿俊喜和那木白比,说不定在那木白眼中,他家主子也不过如此呢。”
沐白对外宣称姓“木”,所以俊喜称他为木白。
俊喜越说声音越大,林倾珞赶忙示意她小声:“你是怕别人听不见不成?”
俊喜慌忙捂住嘴。
林倾珞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下巴轻搁在上面,喃喃自语道:“其实他喜不喜欢我倒是不在乎,我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份王府的尊重,至少,让母亲和弟弟在家中平安顺遂,不再受胡氏的欺负。”
只是,想要得到王府的尊重,就必须讨得到王府两位主人的欢心,对王妃而言,自己儿子开心了,她自然不就开心了。
所以主要还是讨好世子爷。
俊喜也知晓自己主子的难处,此刻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水温逐渐凉了,天气也还没有到可以碰冷水的地步,俊喜便回过身,给林倾珞拿寝衣。
林倾珞缓缓回过神来,在此自怨自艾也解决不了问题,她也感觉到凉了,便兀自起身。
哗啦一声轻响,少女宛如牛乳一般的肌肤就这样映在了橙黄色的灯火下,净室内的灯火要比外面的暗许多,而此刻的这种昏暗,却给人一种朦胧之感,氤氲水雾见,少女妙曼的身姿若隐若现,肌白胜雪,曲线婀娜。
她拿过屏风上架着的软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胸前的软峰被白色巾帕遮掩,随着她的动作柔软变形,瞧着让人面红耳赤。
俊喜进屋以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纤背柔美,细腰若柳。虽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是每一次看见,还是忍不住红脸。
小姐拥有着令女子都脸红的身段,那个世子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早晚会那让世子后悔的。
俊喜捧着自己精挑细选的衣裳缓缓走近。
她手上,捧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红色丝质衣裳,穿着身上并不能遮挡什么,反而能让里头的风景若隐若现。这是新婚之时主母派人赶制的,姨娘是不愿意小姐准备这些东西,而主母做这些,也只是希望小姐能够得到世子的青睐,早日怀上孩子,好让林家一步登天罢了。
俊喜本不想给林倾珞穿的,可谁叫那世子狗眼看人低呢,瞧不起她家小姐,那就自个凉快去吧,她就是要让他瞧瞧,不是她家主子不好,是他没眼光。
林倾珞并没有注意俊喜给她拿的是一身什么衣裳,她自顾自的擦拭去身上的水珠以后,便任由俊喜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在抬眸的一瞬间,看见了一抹艳丽的红,还有那轻薄的材质,让她瞬间皱起了眉头。
她在家中从不穿这样轻薄的衣服,这一身虽然是为了新婚准备的,但是今日这样的情况,穿它有何意义?
可是俊喜已经将那件衣服往她身上套了。
林倾珞疑惑问她:“为何是这一身?”
俊喜道:“小姐就应该穿上这一身出去给那世子瞧瞧,是他有眼无珠,不是小姐你没有姿色。”
林倾珞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有些肉感的脸颊,笑道:“你当你家小姐是什么人,人看不上我我还上赶着显摆,不显得我心里对他抱有幻想?”
“奴婢是想让那世子后悔。”俊喜脸颊鼓鼓的,显然有些不服气。
主仆二人斗着嘴,终是将衣服给穿上了。如此轻薄的一身,简直和没穿没什么两样,四月份的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林倾珞一走出屋子,身子便颤栗了一下。
可是屋内还是亮着明亮的烛火,外间的人似乎也还没有歇下。时辰因为不早了,林倾珞便没有让俊喜久留,命她早日休息,俊喜也没有拒绝,出门的时候还朝着云琛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那里根本没有人,心里嘀咕了一下,便出去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自然是落了个清净,床铺已经整理好了,本放在床上的瓜果已经都被收拾了,看着那张喜庆的床,莫名的让人觉得温暖。
林倾珞绞弄着湿漉漉的头发,正觉得身子发冷,想要赶快扑入大床的怀抱之际,屏风外面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似乎是刚才离去的人又回来了。
门一开一关,想必是送他回来的人又出去了。林倾珞知道自己此刻没必要出去,可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就是起身朝着屏风移了过去。
俊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想起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让人生气,虽说她也不想在成亲第一天就和一个陌生男子圆房,但是被人嫌弃和她主动拒绝是两码事。
思及此,林倾珞便不由得来了底气,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亲了他有没有惹他生气。
抱着使坏的心思缓缓靠近屏风,只是还没有看见那头的光景,那头就传来那男人幽幽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林倾珞脚步一停,心中顿时生出无趣之感,身子靠近屏风的一端,身子微贴着屏风,嘟哝道:“你不也没睡。”
云琛不理会她,从容地往自己那张不算宽敞的坐榻走去,悠闲地躺下,然后才又开口:“我没你这么无聊,喜欢听人墙角。”他一手枕在自己的脑门后面,一手放在自己腹上,眼睛,却看向映在屏风的那一抹朦胧袅娜的影子上。
他其实没有听到脚步声,而是看到屏风上面的影子,才察觉她在向他这边靠近的。
方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躺下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落在屏风上面的影子,居然曲线分明,衣裙下面的胳膊和细腰清晰可见,甚至说,胸前饱满的弧度都是那样清晰。
云琛喉头一滚,神色猛地收回目光。活了二十年,此刻还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子晚间的时候共处一室,而且,对方还穿得如此单薄。以前他只会觉得和这样的女子待在一起烦不胜烦,可今日却……
他忽然弓起身子,朝着里面翻了一个身,嗡声嗡气道:“你如果睡不着,那便披着衣服出去逛逛,别吵我睡觉。”
屏风后面的林倾珞听到他这样说,不开心地瘪嘴,自己的计划泡汤了,此刻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于是朝着屏风那头的人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才转身离去。
殊不知,她吐舌头做鬼脸的模样被烛火勾勒得非常清晰,正落入屏风后面翻身的那人的眼里。
云琛本是朝着里面睡的,可是发觉睡着不舒服,于是转了个身,就恰好看见她吐舌的影子,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笑意。夜还长,以后的日子也还长,想必之后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林倾珞转头投入了柔软的大床之中,累了一天的,躺在了床上,没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夜色逐渐深了,一室温色唯余烛火摇曳,两侧清梦。
大喜红烛半可以燃烧一夜,可是不知为何,半夜忽然熄灭了。熟睡中的林倾珞自然是没有任何感觉,而云琛却是在烛火熄灭的一瞬便睁开了眼睛。
他睡意向来浅,本来就有认床的坏习惯,所以在烛火忽然熄灭的一瞬间,他便警觉了起来。虽说屋内还有几小烛台可供照明,可是视野依旧暗了不少。
云琛无声地躺在那,细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虽说动静细微,可他依旧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准确的来说,似乎是窗边的动静。
门口有人把守,那人应该不敢明目张胆的在门口听墙角。
而此处,离他最近的窗户,就在书桌边上。
云琛缓缓撑起身子,手里拿起软榻边小案上摆放着的一盘瓜果里的核桃,然后猛地朝着窗户掷去。
果然,那边传来了一声痛呼,随后守夜的人便听到动静了,厉声质问:“谁!”
云琛笑了笑,又躺了回去。
他住进来的时候,明确的和孙芝荷商量过,不许监视他们,既然她敢食言,他便不会客气。
他方一躺下,屏风那头就传来了咕哝声,林倾珞带着睡意的细软嗓音响起:“夫君,发生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