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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见旧时谙


第77章 不见旧时谙

  他们到盛京的时候已经盛夏。

  在京郊的码头换了马车,他们终于得以进京。

  戚玦撩开车帘,熟悉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马车走在南街上,满目朱楼林立,熙熙攘攘。

  “哇!”

  戚玫伸着脑袋,和她挤到一个窗子,连日的舟车劳顿一扫而空,分明方才还在晕船的人,一下子便提起了精神。

  “五姐,盛京好美啊!”

  “入夜后更美。”戚玦道。

  等到入夜后,才知道什么叫灯火辉煌,明如白昼,就连星星都被衬得黯淡了。

  盛京和她记忆里别无二致,似乎不管什么天翻地覆,都改变不了这座皇城的繁华。

  ……

  他们的住处在西市文宁坊,匾额上写着“忠勇侯府”四个大字。

  盛京之地,寸土寸金,宅邸不似眉郡戚府广阔。

  几间院子挨得很近,约摸是戚瑶和戚玫打一架,全家都会知道的程度。

  不过胜在屋子小而精致,内里家什一应俱全。

  幸而他们带的人也不多,倒勉强住得下。

  她们刚落脚,靖王妃便接到消息赶来,姐妹二人关起门来抱头哭去了。

  裴熠也该进宫面圣了。

  戚玫见闲来无事,便央着要戚玦带她去街市上逛逛。

  ……

  初到盛京,戚玫看什么都是有趣的。

  东西买了一路,绿尘便也大大小小拎了一堆。

  “你走慢些,别再自己走丢了。”戚玦提醒着。

  盛京对戚玫来说人生地不熟,若是走散了,不知得有多麻烦。

  不仅如此,这满大街的,谁知道哪个是皇亲贵戚,哪个是权贵家眷,若是冲撞了,也是戚玫遭罪。

  戚玫正捧着一小团用片荷叶盛着的酥酪,边走边吃着。

  盛京储冰多,夏日里冰饮子、酥酪什么的,竟比眉郡还要便宜些。

  听戚玦说话,她回头:“知道了!”

  忽然,她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哎呀一声,酥酪应声落地。

  还没等她发火,原本街道上的人便都不约而同往路边靠去,险些把她撞倒。

  戚玦追上去,把她拉到身边,顺着人群走到路边。

  只听有人问:“什么事啊?”

  另一人答:“似乎是送葬的。”

  又一人问:“谁家的?好大阵仗。”

  有个知道的便顺着搭上话:“还不就是永昌伯陶家。”

  “不对啊,陶家几天前还在办喜事。”

  那人道:“正是了,那陶家新妇进门当晚,陶二公子便死了!”

  说话间,那送葬的队伍已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白幡飘飘,纸钱飞扬,锣鼓和唢呐声里混着哭声,尖锐刺耳。

  戚玫拉着戚玦往后躲了躲。

  “那陶家夫人是继室,守寡多年,大公子是元配夫人所生,她就二公子这么一个独苗,还被克死了……真是可怜。”

  那人却啧啧摇头:“这可未必,那陶二公子本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痨鬼,原本一直瞒着,直到前两年,骗着娶了个好人家的姑娘,新婚没几日,新妇发现他身患恶疾,竟一气之下投湖自尽……后来陶二公子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如今娶的这个,也是为着冲喜来的。”

  “这么说,如今这位新妇真是可怜呐,好好的姑娘家被祸害成这样。”

  那人又摇头,道:“非也非也!这位也不是什么好姑娘,说是人尽可夫也不为过!早在出嫁前,便不知道游离于多少男人的床笫之间,依我看,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只是白白辱没了阴宣侯之名。”

  “什么意思?”戚玦闻言,一把抓住那人:“和阴宣侯什么关系!”

  那人正说得兴致勃勃,撇开戚玦的手,他道:“这位姑娘不知道吧?这陶家新妇,正是当年阴宣侯的外孙女,殿中监之女,当今耿淑妃的妹妹,叫耿月盈。你说说,一个将门之后怎么能做出此等不入流之事?我若是殿中监,就该把她沉塘,清理门户……啊哎哎哎!你怎么还打人啊!”

  戚玦只觉得脑袋嗡鸣,如果不是被绿尘拉着,她真的能当场打死这个嚼舌根的。

  戚玦拨开人群,看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站在棺材前面,有个捧着牌位的瘦小女子。

  她推搡着人群往前挤,直到能看清那女子的正面。

  只是一瞬间,戚玦的心狠狠一颤……

  她还活着!怎么会……月盈还活着!

  一时之间,戚玦心中悲喜难辨。

  她没想到耿月夕竟还有亲人活在世上。

  可是……可是那个从小没受过委屈的娇娇女儿,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戚玦的眼神,一直低垂着视线的耿月盈缓缓抬头,朝她这里看来。

  耿月盈的模样和耿月夕有三分相似,却是格外的娇柔婉约。

  三年不见,她的模样长开了,和耿月夕想的一样,耿月盈长大后,果真美得整个盛京都无几人能相匹。

  她悬着泪的眼睛槁木一般,却在和戚玦对视上的一瞬,闪过一丝疑惑,嘴唇微动,似乎有什么话要问。

  但她踟蹰的脚步却并没有机会多作停留。

  被送葬的队伍推着前进了几步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着。

  ……

  戚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忠勇侯府的。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

  她的月盈,娇养着长大,从没让她进玉台书院,也不曾同她提及半句朝堂之事。

  月盈本该在她的呵护下,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女儿。

  可这三年月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戚玦不敢细想。

  她只恨自己,若是早一点知道月盈的还活着的消息,她论如何也会回到盛京。

  哪怕只是早几日到盛京,几日也好,她就算豁出命也不会让月盈被嫁出去冲喜!

  戚玦提笔,飞速写下耿月盈的名字,想了想,又补上几个。

  她起身唤道:“绿尘!”

  绿尘闻声而来。

  戚玦把纸条交给她:“今晚去找玄狐,让他查清楚这几人近三年的所有事,明日告诉我。”

  ……

  次日。

  清心居茶楼,戚玦让绿尘在外看守。

  她没想到来见她的人居然是玄狐主。

  他倒也不见外,进了戚玦的茶室便毫不客气坐了下来,给自己斟茶一壶。

  “戚老板又来光顾在下的生意了,多谢多谢。”

  戚玦没心情和他闲话家常,开门见山道:“查得如何了?”

  他点头:“老板想先听谁的?”

  “先说耿月盈。”戚玦道。

  昨天那些人的话让她心里不安,但她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想听听她不在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位耿月盈,在盛京权贵里,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戚玦道:“何以见得?”

  玄狐打了个哈欠,道:“她是殿中监耿祈安的嫡女,淑妃耿丹曦同父异母的幼妹,先阴宣侯的外孙女……”

  “这些我都知道,你只说她这三年都发生了什么便罢。”戚玦打断道。

  玄狐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要说她的人脉关系,恰恰和她这几年的经历息息相关。”

  说着,他拿出本册子,递给戚玦:“喏,自己看。”

  戚玦皱着眉,打开那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男子名字,后面还跟着官职、品级、身份、年纪等信息。

  “这是……”

  “和耿月盈有关系的人。”玄狐道。

  见戚玦抬头看他的眼神,满目错愕与不解。

  玄狐道:“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戚玦眸中一颤,却仍是不敢相信:“说清楚!”

  玄狐叹了口气:“自从阴宣侯府败落,耿月盈没了倚仗后,为保全性命,便一直周旋于世家高门子弟之间,至于这周旋的法子,一个貌美的小姑娘,左不过是委身于人,换得庇护。”

  戚玦的心口似被狠狠剜了一刀,她的手肘撑着桌面,身子却是因为疼痛,不由自主地弓着。

  “你不要紧吧?”

  她额上的青筋跳动着,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接着说。”

  玄狐顿了顿:“崇阳二十年,也就是承佑元年,楚家败走,被冯家围剿,几乎全军覆没,她被俘后,是如今的这位耿淑妃下令,把她丢给军伍随意处置……这处置之法,也不必我说了吧。”

  戚玦的手指狠狠攥着,似要将耿丹曦撕了一般。

  玄狐的面色忽然凝重:“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说!”

  “她杀了那几个侮辱她的士兵——活生生咬断了他们的喉管。”

  戚玦错愕着,嘴张了张,无言。

  “不仅如此,后来耿淑妃的生母田氏,见状想让人勒死她,却被耿月盈反手杀了。”

  戚玦哑着声:“......她凭一己之力杀了这许多人?”

  她从前虽也教过月盈一些招式,但她年纪小,也只是零零碎碎学了几招,寻常防身尚可,以一敌众却是远远不够。

  “这倒不是。”玄狐道:“有人帮忙。”

  “谁?”

  “耿澶。”

  “耿澶?”戚玦的眼神变得无比震惊。

  玄狐点头:“想不到吧,耿澶居然帮耿月盈杀了自己的生母,而且彼时他才堪堪十二岁,真是个怪胎,不过耿淑妃并不知此事,否则,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耿月盈活到如今。”

  戚玦有些发愣,忽然,她瞥见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她指着:“这上面为什么还有裴臻!”

  “我们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玄狐清了清嗓子,道:“这正是我要说的,她杀了田氏,耿淑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但耿月盈单靠讨好那些世家公子还是远远不够的,只有皇帝情妇的这个身份,才能最好保护她。”

  戚玦怒到了极点,连呼吸也颤抖起来:“......裴臻他很缺嫔妃吗!干脆阉了算了!”

  玄狐倒吸一口凉气:“姑奶奶,你小点声!你不想活不要紧,可我还没想死啊!”

  玄狐给戚玦倒了杯茶:“总之,后来陶家找人算了八字,需要一位新妇冲喜,耿祈安想要结交陶家,便做个顺水人情,把耿月盈嫁过去了,新婚当晚,她便把陶二公子捂死了,也幸亏是皇上的这层关系在,陶家人有所畏惧,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硬生生忍下这窝囊气,他们这才没敢对她如何。”

  她拿着水杯的手止不住颤抖,送到嘴边,强吞下几口,妄图按捺下脸上的崩溃与恨意,但一双眼睛却无法控制地,似沁着血一般通红。

  “还有吗?”戚玦问。

  “说完了。”玄狐道:“接下来便是你问的姚太傅夫妇,他们也不大好,要现在听吗?”

  “说吧。”

  玄狐默了默,道:“今上登基后,追封姚舒然为贞宜皇后,姚太傅加封承恩公,只是,于老来得女的姚家夫妇而言,终是不能纾解,两年前,姚太傅被发现在睡梦中辞世了,太医奉旨验看,发现姚太傅已心衰力竭。同日,姚夫人悬梁自尽,追随姚太傅而去了。”

  见戚玦只默不作声发着愣,玄狐续道:“皇帝闻讯,赐姚家夫妇配享太庙,葬入皇陵,以伴贞宜皇后。”

  戚玦没有说话,只看着檐下盘桓的飞燕。

  初归故里的时候,戚玦觉得恰似寻常。

  似乎当年那场动荡,没有改变这座城一分一毫。

  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地覆天翻。

  她啊,就是这归巢燕,只不过,眼前这被焚烧后年复一年生生不息的春草,看似繁华不变,却再非旧时景。

  盛京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戚玦魂不守舍地走着。

  绿尘小心翼翼问:“姑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

  戚玦的语气平静无波,但袖子下的手却死死攥着。

  其他人可以往后稍稍,但耿丹曦和耿祈安,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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