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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松鹤


第66章 松鹤

  据说当今圣上南巡,一下子带回去两位佳人,晏氏和宛氏,热热闹闹地行了册封大典。

  有时候戚玦真觉得裴臻这人挺深情的,就是有点薄情。

  一边追封了姚舒然为贞宜皇后,且誓不再立新后,但另一边,却半点不影响他纳新人的速度。

  这位深情鳏夫守寡的法子还真是舒坦。

  ……

  入秋后天也渐渐凉了,戚玫总窝在梅院,她从戚玦库房里讨了匹墨绿的竹纹织金缎子,抖开铺在桌上。

  阿雪见状趴上去打了个滚,被戚玫赶了下来。

  “五姐,你说这匹料子给爹做个行衣好,还是做个氅衣好?”

  “你做的,爹都会喜欢。”戚玦道

  她素来手巧,便是比绣娘也是不输的。

  她想了想,道:“我看还是做氅衣好,眼看着要过冬了,做了正好等爹爹回来就能穿。”

  戚玫拿长尺比划,一边道:“也不知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走了好几个月了。”

  是啊,裴臻刚走不久,南齐人就打了上来。

  那日戚卓本是在和顾新眉为了戚玉瑄的事情吵架,结果战报忽然传来,戚卓便匆匆去了关津。

  如今姜家刚随裴臻走,正是眉郡薄弱的时候,前线全由戚府顶着,实属辛苦。

  据说,这次要替代姜家的,正是冯太后的娘家,历阳侯府。

  ……

  除夕将近,眉郡下起大雪的时候,戚玫的衣裳才做好。

  她窝在梅院的团椅上,腿上盖着锦被,手里墨绿色袄子的袖口处用绣棚绷着,上面还有只绣了一半的白鹤。

  戚玫点着脑袋昏昏欲睡,鬓边的白菊将掉未掉。

  戚玦知道,那是慧姨娘的忌日快到了。

  看她困得七荤八素的模样,戚玦对小塘道:“扶她去床上躺会儿。”

  小塘刚碰到戚玫,她便忽然惊醒。

  戚玦道:“晚上没睡吗?这几日总瞧你昏昏的。”

  戚玫伸了个懒腰:“睡了,但不晓得什么缘故,夜里总醒。”

  “让大夫开些安神的药吃些吧,总这样人都憔悴了。”戚玦道。

  “五姐。”戚玫忧心忡忡看着她:“我担心爹爹。”

  从初秋到隆冬,戚卓一去就是半年,冯家人竟还没到。

  盛京那边的消息是,江上结冰不能行,冯家人的援军走了陆路,偏生又路遇雪灾,大雪封路难行。

  今年天气冷得可怕,甚至眉江上游都因为结冰,水线一日似一日的低,这在往年是断然没有的事。

  相比之下,南齐一年到头也难下几场雪,没了雪灾侵袭,不论是援军还是补给都来得快些。

  戚玦心里也隐隐不安,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寻些旁的自保之策了。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

  绿尘抖着身上的雪进屋,卷进一身北风。

  “今日的集市真是冷清,人都不知道去哪了。”绿尘抱怨道:“人不见多少,米面盐倒是涨价了。”

  戚玦道:“如今战事未平,已经有不少人变卖家财北迁了,我那些商铺倒是跌价了不少。”

  正此时,琉翠推门,迎了两个人进来。

  “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只见说话间,戚珑和戚珞两人满身风雪地走了进来。

  戚珞笑得爽朗:“我就说六妹妹定然也在梅院。”

  戚玫本来孤僻,但跟戚玦交好后,她和戚珑戚珞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戚玦让小塘上茶,伺候着她们二人坐下。

  “二姐怕冷,怎么还冒雪来了?”戚玦道。

  戚珑笑着低了头,有些羞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柔:“嫁衣上的凤凰总绣不好,想让六妹妹帮着瞧瞧。”

  戚珑的丫头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了一身正红色嫁衣在桌上摆开,衣裳的衣襟和袖口上绣如意云纹已经绣好,那腰带上绣牡丹纹,上头还坠着珍珠,裙摆上绣喜鹊衔杏。

  唯两肩上的一对彩凤只见雏形。

  戚玫从团椅上起身,凑上前去。

  戚珑道:“凤凰的羽毛难绣了些,还得劳烦六妹妹。”

  却见戚玫捻针,比照着花样子选了几个颜色,破线,穿针,动作熟稔,一气呵成。

  这些戚玦是看不大懂的,便转而问戚珑:“二姐这身嫁衣眼看着便完工了,想来婚期也近了吧?”

  闻言,她面含羞色,手指轻捻着鬓边青丝,点了点头:“婶婶说,只待停战,开春后便择个好日子。”

  戚珑这样含羞带笑的表情像极了当年的姚舒然。

  戚玦很好奇,是不是全天下待嫁的女子都是这般?

  她前世也订过婚,怎从未有过如此娇羞又欣喜,两眼清亮,面含桃花的模样?

  真是奇怪。

  和另一个人捆在一起一辈子,当真值得如此欢欣雀跃吗?

  戚玦道:“二姐姐近日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戚珑本就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相貌,虽和戚珞长相相似,却更文静娴雅。

  她先天不足,嘴唇和面色都格外浅些,更有几分人淡如菊的意思,没得惹人生怜。

  只是有些日子没见,气色上似乎好了不少。

  见戚珑这般,戚珞调笑道:“还不是因为咱们二姐夫!”

  戚珑本就脸皮薄,闻言更是头也不抬了,她声细如蚁,嗔怪道:“珞儿你别胡说……是因为长姐,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让厨房给我进补,说要在出阁前,把身子养好些才好。”

  戚珞却揭穿道:“才不是呢,长姐一向都交代厨房要格外照顾些二姐的吃食,并不是近日才特意吩咐的,都是二姐夫,总让人送了些补品来,也不知他从哪里搜罗的,吃起来竟比这么多年吃过的药都好。”

  戚珑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细声细语道:“我哪里有那般娇贵?”

  “当然有!”戚珞眉飞色舞:“都说咱们二姐夫形貌过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多的是对他有意的姑娘,可二姐夫独独对咱们二姐念念不忘,依我看,二姐夫心里,二姐就是这普天之下最娇贵的珍宝!”

  另一边,戚玫绣得专心,埋着头,全然没注意到鬓边那朵白菊顺着发丝滑落下来,落在那嫁衣上。

  戚玦一愣,抬头和戚玫身边的小塘对视了一眼,小塘便趁无人注意,借着收拾丝线,悄悄捡起那朵花收进袖口。

  正此时,忽听屋外的风雪声中夹杂着嘈杂。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行色匆忙的厉妈妈。

  连戚玫也被这动静引得从刺绣中抽身,几人俱望着厉妈妈。

  “怎么了?”戚玦问。

  她依旧板着一张脸,道:“姑娘……将军回来了!”

  几人又惊又喜,戚玫当即就搁下手头的活跑出去,小塘见状拿着件厚衣裳便追着送上去。

  但戚玦心中却觉不妙。

  关津并未传来胜仗的消息,但戚卓却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戚玦披了件袄子跟了出去。

  ……

  跑到大门的时候,戚玦的头上已经落满了雪。

  戚家人都到了,显然都是匆匆来的,一个个巴望着大门的方向。

  雪没停,一群人便这么默不作声挨着,直到从敞开的大门里,看到由远及近的人群。

  “爹回来了!”戚玉珩喊了一嗓子。

  戚玦眺望那个方向,眉头确实愈皱愈深。

  那些人行色匆匆,没有叮当作响的凯旋之音,没有胜仗后的欢呼,甚至可以看到来的人并不多。

  太安静了。

  如果梁国真的打了败仗,齐人只怕已经破城,不会这般风平浪静。

  但若是打赢了,又怎会似这般死寂?

  戚玦注意到了让人极其不安的一点:戚卓没有骑马,而是坐着一辆马车回来的。

  马车停在戚府门口,整个队伍里,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血腥味。

  驾车的人是叙白,他一脸风尘仆仆,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叙白,将军呢……”便是顾新眉也已经意识到不对,面色大变。

  却见叙白撩起车帘,里面伸出一只佩着护腕的手来。

  “怎么回事?”顾新眉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

  幸而,戚卓下车的时候是自己下的。

  顾新眉松了口气。

  戚卓的铠甲外面,厚厚地裹了件斗篷。

  几月不见,他苍老了不少,分明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在几个月内两鬓斑白。

  顾新眉见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戚卓笑了笑,嘴唇有些苍白:“夫人莫哭,这么大风雪,带着孩子们先进屋去。”

  “爹……”戚玫是个撒娇惯了的,见状,哭哭啼啼走上前去:“玫儿好想你。”

  “长高了。”戚卓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知是不是错觉,戚玦感觉有一瞬间,他眼中似有若无地泛起了泪。

  被簇拥着,戚卓往家里走去。

  见戚卓回来,大家都高兴得很,戚珞已经张罗着今晚要吃一顿羊肉火锅,再取一坛好酒,好暖暖身子。

  跟在他身后,戚玦看见他留下的一串脚印,比身边叙白的脚印格外深些。

  她愕然地看着戚卓如常的背影,身上却是蹿起一阵寒意……

  忽然,戚卓转身,唤了声:“环儿。”

  她堪堪回过神来:“爹。”

  和戚卓疲惫的眼神对视上,她试图从中找到哪怕半分转机。

  却见他无奈地笑了笑:“到松鹤堂来,爹有话和你说。”

  戚玦愣着,点头:“是……”

  戚卓把手从叙白身上抬起,伸向戚玦,她赶紧上前搀着他。

  她的手可以感觉到戚卓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抖。

  她侧目看着戚卓的脸,方觉他嘴唇已然乌青。

  可怕的猜想油然而生……

  而刚有怨言的顾新眉,却是被叙白挡在了身后。

  ……

  松鹤堂,空无一人。

  戚玦转身关上门的刹那,戚卓便猝不及防直挺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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