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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西安, 杨府。

  杨二夫人没在家,恰是章四姑娘同奶娘在花厅见了林老夫人。

  到了这时候,林明淑也不绕弯, 几句话就把来意说了。

  比起遍寻文武百官施压大太监放人,说不定要激怒于他, 还不如就找大太监亲近的人, 从中说项来的有效。

  而章贞慧的伯父永昌侯, 由着大太监提拔,此时正坐在京中五军都督府的位置,分管各省都司里正有陕西都司, 恰能于此事上说得上话。

  她这么把来意直说了, 自然是想让章贞慧回京,去寻她伯父说情。

  她说完话, 章四姑娘连道,“原来滕将军竟遇上了这等事,但此事尚未定论,您万万不要着急。”

  四姑娘安慰着林老夫人,她一时没说后面要如何, 倒是她身边的董奶娘开了口。

  “呀,滕将军看来是被误会了。可我们姑娘同滕将军到底还没什么关系。”

  她说着,目光从自家姑娘身上掠过, 看向了林明淑。

  “滕将军已有妻室,又如此爱重那位乡下来的妻子, 连回宁夏上任都要带在身边, 这等情形下, 我们姑娘要怎么同侯爷开口呢?”

  之前滕越强行把蕴娘带走的事情,城中自是有人看到了, 也少不得要传去章贞慧耳中。林明淑只觉难办,一直不知怎么给人家姑娘一个明确交代,此时此刻,董奶娘毫不含糊,直接朝她问了过来。

  林明淑被问得脸色难看不已,彼时她亦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那般打马回头。

  但眼下她还能再说什么?

  她开口,“董妈妈和四姑娘也晓得,滕越那桩婚事一直没上族谱,是做不得数的,至于滕越... ...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但眼下他不在家中,那位契妻我会送她离去的,我今日回家便同她说明,明日... ...就送她离开。”

  她问董奶娘,也看向章贞慧,“先前是我当断不断,此时这样,妈妈看可成?”

  董奶娘一听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契妻撵走了,心里一口憋闷之气吐出大半。

  她没说成,也没说不成,只朝着自家姑娘看了过去。

  章贞慧却没提关于契妻的半个字,只给林老夫人端了茶。

  “您别太着急,我大伯最是爱惜将才之人,又恰在右军都督府,正管着陕西的军务,约莫还是能替滕将军说几句话的。”

  林老夫人正是这个意思,见章贞慧心如明镜也点了出来,这会又听她道。

  “我见外祖母身子好了许多,也准备这些日返回京去,那便就此回去一趟吧。”

  她没同林明淑反复绕弯,竟直接就说了回京的事,林明淑直听得心头都快了起来。

  滕越被抓,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被那施泽友谋害的风险,章贞慧愿意立刻同她去京城,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永昌侯府的贵女果然有用!

  她连连道好,又忍不住道谢,心里想着她此番同章家姑娘一起进京,便也把替滕越求娶的事情露出明确意思来,让永昌侯知晓,也让章姑娘安心。

  正这时,杨二夫人从外面回来了,她一听到表姐和外甥女在花厅,也赶了个过来。

  一见面,林明淑就把滕越被抓和她们准备进京救人的事说了,又想着自己同章贞慧到底远了关系,就叫了杨二夫人,“表妹与我们同去吧?”

  滕越被抓进京,这可不是小事,杨二夫人一向以这个外甥为荣,当下听了连忙点头。

  “那就收拾起来,明后日就启程?”

  众人说好,敲定了时间,林明淑便离了杨家,杨二夫人想到了什么,特特跟在她身后,要送她回家。

  两人一走,杨府花厅里就只剩下章贞慧同她的董奶娘。

  后者往两人的去处看了几眼,转身,轻声朝着自家姑娘问了过来。

  “姑娘真要立时回京,替那滕将军说话?那滕越可是被大太监的侄儿抓的,可见是正经触怒了大太监的。”

  她说着,皱了皱眉。

  “咱们侯爷性善,从前对大太监有些恩情,承蒙大太监肯记着,连番提拔他,才有了如今侯府的风光。侯爷倒是在这事上说得上话,但侯夫人一直不喜欢咱们家夫人,连带着也厌恶您,您去找侯爷求情,侯夫人少不得又要在侯爷面前说您是非,更紧要的是,万一大太监不肯放人,真要弄死滕将军以儆效尤,咱们岂不是... ...得不偿失?”

  她叹气又皱眉,看向自己姑娘,却见姑娘丝毫不觉此事棘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盅,撩了盖子浅浅饮茶。

  半晌,才同她道了一句。

  “妈妈不必因此忧思忧虑,眼下风云四起,咱们先回京再说不迟。”

  她这般开口,董奶娘晓得她心里约莫有数了,便自觉地没有再问下去。她给姑娘续了些茶,又笑了笑。

  “不管怎样,此番遇了事,咱们正好也敲敲那林老夫人,平日里见她做事果决,没想到在这契妻的事情上,优柔寡断起来。那乡下契妻是个有手段的,什么滕将军、白六爷,还有咱们家二夫人,都被她攥在了手上,今次借这由头,总算是把她打发了。”

  董奶娘长出一气,“老奴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章四淡淡笑笑。

  “出身低微就是低微,世道如此,那乡下姑娘任凭再多手段,也改变不了出身。”

  *

  杨二夫人紧跟着林明淑回了滕家。

  “你要同慧儿进京救人,她一口气就答应了?”

  林明淑点头,杨二夫人又问。

  “她那董奶娘可不好缠,可有提什么条件?”

  林明淑微顿,低声,“... ...让我把蕴娘送走。”

  “那、那你也应了?!”

  杨二夫人急问,林明淑朝她看过去。

  “事已至此,遇川落在施泽友手里,你觉得我这个做娘的,还有的选吗?”

  她话说过去,杨二夫人深深吸了两气。

  “只能这样了吗?”

  两人说话的工夫,马车到了滕家门前。

  两人下马车往里面走来,刚进到门边,就见有人从旁快步上前。

  是邓如蕴。

  邓如蕴见两位夫人都在,不由问了过去。

  “... ...老夫人,杨二夫人,如何了?可有为将军找到门路?”

  她似是一直等在门边,眼下上前来,杨二夫人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满身风尘仆仆,眼中血色遍布,脸颊清瘦下来,却连衣裳都没有来得及换,此刻急急上前问过来,问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把滕越救出来。

  杨二夫人禁不住想要上前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可想到方才马车上同表姐的言语,又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看向自家表姐,见表姐开口回答了蕴娘。

  “嗯,我为遇川找到了门路,明日就要进京,你不用担心了。”

  她确实找到了门路,但这个门路有个最紧要的条件,那便是让邓如蕴离开。

  林明淑亦向邓如蕴看过去,她亦看出来她,似是一直等在门边,衣裳都没换,等着自己带来好的消息。

  如今好消息来了。当断不乱必受其乱,林明淑已下决心同她说明白了。

  杨二夫人亦察觉到了表姐就要开口把蕴娘赶走,她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所措。

  不想此时,邓如蕴先开了口。

  姑娘目露惊喜,遍布血丝的眼中此刻似有欣喜的水光闪动。

  “找到门路那就太好。有了路子,将军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她说着真是最好不过的事,只不过说完,又浅浅笑着道了一句。

  “我已让秀娘把东西都收拾好,城东那边涓姨他们也都收整的差不多了。”

  话音落地,两位夫人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树下,早就摆好了行李与箱笼,

  邓如蕴再次开口,“我就不多留了,这会就走了。”

  她要走了。她已经料到了事情的发展,行囊都收拾好,不用任何人多说任何话,就要走了。

  话音落地,杨二夫人再忍不住,一把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小祖宗!”

  杨二夫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急急看向她,又看向自己的表姐。

  林明淑也没想到,自己根本不用开这个口,人家姑娘就自觉地要离开。

  难怪遇川那么喜欢她,都被拒绝成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人都走了,还又不甘心地巴巴地跑回来,强行也要把她带走。

  前些日,她也想过要不就认了算了,遇川也未必就会被施泽友针对,可今日到了这般境地,方知小人就是小人,在这世风之下,他们只会越发猖狂。

  遇川是打心眼里喜欢蕴娘,可他的性命和感情,只能选一个。

  她这个做娘的,也只能替他选了命!

  此事早该有个了结,她听到邓如蕴的话,缓缓点了头。

  “好... ...走吧。”

  她说完,禁不住侧开了身去。

  门前有还未历经整个盛夏的绿叶,被风卷落了下来,沙沙地扫在门前的石阶上。

  杨二夫人抓着邓如蕴的手臂舍不得松开。

  “那你、那你还留在西安城里吗?”

  邓如蕴跟她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了,西安城虽然很大,但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她留在西安,滕越必然会再来找她,若是如此,还怎么安心过他该过的日子?

  在宁夏那场庆功宴的星河美酒中,她彼时感觉一切好似一场大梦,是她迷醉在其间的大梦。

  甚至说,从她签下契约嫁进滕家的时候,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就已经开始。

  如今终于该到了她醒来的时候。

  梦醒了,就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她和滕越注定只是在漫长的生命里,在不该有的时间上,短暂触碰到的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或许从那年山坡上,她冒险走入大雾中,去瞧他的时候起,一切就都错了位。

  她不该去大雾里看他,也不该去合欢树下乞求树神娘娘降下姻缘,不该接受这份再次与他有交集的契约,不该与他在日复一日的假姻缘中都动了心弦... ...

  今日,是该拨乱反正,重新归位。

  他要走上他多年坚守的,保家卫国、封侯拜将之路,而她也要回到她自己的平民百姓的身份里来,赚钱、养家,带着一家人把日子过好。

  西安府她不会再随便出现,玉蕴堂也会明面上托管给秦掌柜和孙巡检,她只在暗中照料。

  她已在那即将封禁的柳明轩里留下和离书,从滕府离去,从西安离去,从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离去,自此,悄然没入到无边无际的人海里... ...

  邓如蕴这个人,不会再出现。

  滕越也再不会见到她了。

  林明淑鼻头莫名一酸,但她心口压下一气,点了点头。

  “好。”

  她叫了青萱,“你去找账房,支五千两现银过来。”

  她微微侧身看向姑娘,“你走的匆忙,我也无暇再顾及你,钱你拿着,到外面打点吧。”

  但邓如蕴止了青萱,也摇了头。

  她说上一次要离开,林老夫人已经把钱都结清了。

  “这一年我也赚了不少钱,您不必再给了。”

  这一年,她从薛登冠和叔父婶娘的泥潭里脱身,她到了西安制药卖药盘了铺子,又把铺子的生意做了起来,赚到了养家糊口的钱,等到离开西安落定下来,都可以给玲琅单独请个西席先生。

  姑娘脊背笔挺,她说不再需要旁人给钱接济。

  “承蒙二位夫人照料,邓如蕴今日离开,日后恐再无相见之日,还请两位夫人珍重。”

  她把话说得清楚、利落,再不拖泥带水。

  她眼睛虽红,但唇角却泛着豁然的淡淡笑意,杨二夫人不知她是怎么做到这般。

  而她已拍了杨二夫人的手,从她手下抽身出来,作为后辈,跟两位长辈行了一礼,示意着秀娘,抬脚就往滕府外而去。

  “蕴娘... ...”杨二夫人紧跟着她不由喊过去。

  邓如蕴再无停留之态,杨二夫人又禁不住看向自己表姐。

  她看到表姐手下轻颤,但挽留的话没有出口。

  谁料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急奔而来。

  “嫂子!嫂子!”

  邓如蕴听见这两声疾呼,心头就是一阵发涩地紧缩。

  她今日没有同滕箫告别,就是怕她知道了要闹出事情来。

  不想她到底还是来了。

  邓如蕴想要快快走开,已经晚了,滕箫直直冲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拦住,又死死地拉住她的胳膊。

  “嫂子你不许走,你不许走!”

  今日道别离去,邓如蕴一直没有流泪,但滕箫疾呼地这两句,直把她眼泪啪嗒催了下来。

  “箫姐儿,别这样... ...”

  可滕箫根本不听她劝去的话,只一味紧抓着她,朝着自己的娘看了过去。

  “娘凭什么赶嫂子走?你凭什么替哥哥做决定?!”

  她抓着邓如蕴不放,却不断朝着自己的母亲问去。

  “娘替我做决定,逼着我去读书弹琴,不让我跟着师傅学机关器械,如今又替哥哥做决定,把他最喜欢的人撵走,还要让他再娶旁人不成?!”

  “你有没有想过,哥回到家里找不到嫂子,他到底要怎么办?!”

  她嘶吼起来。

  “娘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娘?!你就能这样对我们?!”

  她把所有的怒气都化成矛头,对准自己的母亲。

  这一声声的问话,就似长矛利箭深深扎进林明淑的心头里。

  女儿从上次沈润昏迷的事情之后,来过她沧浪阁两次,她没开门见她,女儿便没再来过,也几乎不同她说什么话。

  今日今时,她终于跟她说话了,可一开口就问她凭什么这么对他们,就凭她是娘吗?

  林明淑被女儿问得心头急痛,却没回答,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女儿。

  她直接叫了人。

  “来人,把姑娘抓起来,送回乘风苑去!”

  她一声令下,仆从一拥而上。

  滕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抱住了胳膊和腿。

  她惊叫怒喊,邓如蕴紧抿着唇向她看去,见她急怒地脸上红白不定。

  她就是抓着邓如蕴的手臂,死活都不肯松开,她哭喊。

  “嫂子,嫂子!”

  “你别走,你别走,求你了,哥哥回来找不到你,他会发疯的!”

  这一句直直喊道邓如蕴心上。

  滕箫都是如此反应,她都不敢想象滕越要如何?

  邓如蕴紧紧绷着脸压着心里的情绪,抬起头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

  “箫姐儿,别这样,你回去吧... ...”

  “不要,嫂子,不要!”

  可上前绑住她的人太多了,生生将她从邓如蕴身上拉开。

  她甫一被迫松开,就见嫂子转过了头去,不敢再留一步地快步踏出门,就这么再不回头地离开了滕家。

  林明淑让人关起了大门,将大门紧紧闭起,才让人将滕箫松开了来。

  偌大的滕家,已再也没了邓如蕴的身影,甚至很快就要没有了她生活过的气息。

  杨二夫人抹泪不止。

  林老夫人则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冷静了?”

  滕箫紧紧攥着双手。

  她点头,说自己冷静了。

  她抹掉脸上眼泪,朝着自己的母亲看了过去,这一眼有多少心绪翻滚其中,她也说不清。

  但她一字一顿,道。

  “娘,从今日起,我与你势不两立!”

  话音落地,整个滕府门前静到落针可闻。

  杨二夫人惊乱地看向这母女二人。

  林老夫人也看着女儿,抹掉眼角的一地泪,她说好。

  “那就势不两立吧。”

  *

  城东。

  邓如蕴到的时候,马车已停在门前等她了。

  涓姨带着外祖母和玲琅都坐到了车上,邓如蕴上了马车,玲琅一眼看见她,就瘪了小嘴。

  “姑姑... ...”

  邓如蕴弯起嘴角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可小人儿家却一下扑到了她怀中,忍不住地抽泣起来。

  涓姨也在旁红了眼眶。

  只有邓如蕴轻轻笑着问,“哭什么?”

  小玲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见姑姑到来,看看姑姑的样子,看见她还在笑着的神色,就忍不住想抱着她想哭。

  马车吱吱呀呀地向西安城外而去。

  邓如蕴搂着玲琅说不要哭,“以后姑姑又可以回到家里,陪你、陪太婆婆、陪着涓姨,咱们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小玲琅说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而涓姨也用帕子沾了眼角。

  外祖母却看着邓如蕴,轻轻向她招了手。

  邓如蕴放下玲琅坐过去,她想问外祖母,想要跟她说什么。

  然而外祖母只低头看着她,不知为何,苍老而慈祥的眼中,又泪光隐隐闪动。

  她老人家缓缓道。

  “小蕴娘,让外祖母抱抱。”

  老人家伸手,将孙女搂紧了怀中。

  熟悉的祖母的气息好似一床温暖而厚实的棉被,将邓如蕴紧紧裹在了其中。

  这一瞬,她扑在祖母怀里,将心里最是翻涌的心绪化入眼中,尽数落了下来。

  ...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靠在外祖母怀里,昏昏地有些想要睡下了。

  但马车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邓如蕴坐直身子,撩开窗帘向外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穿银白色衣衫的人,匆忙打马追来,出现在她车窗前。

  邓如蕴挑眉。

  “白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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