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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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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严寒褪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很快就进了初春时节。
初春多雨,小雨淅淅沥沥连着也下了个十来日, 春日的空气迷迷蒙蒙,将人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水气,好在这日终于出了晴日,圆日挂在天空,十分耀眼明媚。
杨水起同赵萍安两人正在院中晒着药草, 连日的阴雨天让草药都快生出了霉气。
赵萍安对站在架子对面的杨水起说道:“你那封诉状, 果真流传开来,大街小巷,现下无人不识此书, 想来也已经传到了宫里头去, 能叫那人气得半死。”
就连赵萍安先前也没想到竟真能有这样的成效。
他不是爱修道吗。
不知现下是否还修得下去。
杨水起应道:“他太过分了, 若流传不出去,才是不像话。”
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并非是夸张玩笑话,此诉状能流传出去,确是在杨水起的意料之中, 可怕也只怕景晖帝气在头上, 到时候发动锦衣卫的人不择手段也要找到那个始作俑者。
他实在是太过小心眼,一句怨言听不得,一句直言听不得, 现下不气得口喷鲜血那才是不叫正常。
杨水起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赵萍安还有她的母亲待她都十分照顾。那回受了那样重的伤, 现下面色竟已十分红润。
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药草的气息沁入了鼻中, 竟带着一股莫名的叫人安心的味道。
杨水起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日,思绪开始飘散。
她想,若待事情平息下来,往后就这样吧,他们一家人,就搬到小屋子里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可现下就是这样的愿望,看来也实在是奢求。
就在她走神之时,大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边来,她手上也抱着一堆药草,显然是方从屋子里头搬出来的,见杨水起在发呆,她笑着问她,“小水,想些什么呢?今个儿中午想吃些什么,婶婶给你做。”
大娘心地良善,初次见到杨水起的时候她如此可怜,心中难免对她多为怜惜,况她嘴甜懂事,生得又颇为讨喜,而后更对她照顾有加。
赵萍安在一旁听到这话只道:“娘,你太偏心了,怎只顾着小水,不见得问我。”
杨水起在一旁笑着回她,“麻烦王婶了,以往都是婶婶给我煮饭,现下我伤好了,我来也使得的。”
大娘姓王,平日里头旁人都唤她王大娘。
“你会做饭?”两人看向了杨水起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惊讶。
看不出她竟会做饭。
杨水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院门口那处传来了一道声响。
“嗐,我的老嫂嫂,你原个是在这啊!前头四处寻你不得,不曾想着是在这处晒药,难怪嘞!”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往院门口看去,就见一穿着鲜艳的中年妇女往里头走来,日光照眼,她头上的银簪尤其刺眼。
见到人来,王大娘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迎了上去。
“你今日倒得空了寻我了?前些个时日人影也不见得,难为你上门来。”
“这不是下雨嘛,没得机会出门……”
那边两人就这样扯在一起寒暄了起来,赵萍安扯了杨水起到一旁低声介绍道:“这是我娘那边的远亲,当初凑巧同我娘嫁到了一个地方进来,她的丈夫是当地镇上的知县,平日里头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扯着我娘说话。”
原是这层干系,难怪听着这般热络。
这知县夫人看着也颇为明朗,一看便也知道不大是穷苦人家出身。
王大娘同她说着说着,也不知怎地是说到了杨水起来,那知县夫人一眼便瞧到了在一旁站着的她,哑然道:“竟有这般标致的姑娘……老嫂嫂,你家里头有这样的好姑娘,怎一句话都不曾透露的……”
她被杨水起的容貌所惊,一时之间连连啧舌。
她自认为自己的眼界不低,可像杨水起这样的,属实不曾见过。
她还不待王大娘说话,就马上又了连轴说道:“方才进来之前,还隐隐约约在门口听到你们在里头说的话,姑娘竟还会做饭,真真是慧质兰心……”
杨水起叫她说得都有些面红,只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一旁的赵萍安见这夫人两眼放光模样,在一旁低声嘀咕道:“完了,小水,她这是瞧上你了……”
“瞧上我什么?”杨水起偏过头去问她。
“瞧上你给她儿子当媳妇。”
她儿子?媳妇?
*
果不其然如赵萍安所言,那知县夫人当真是看上了她,而后几日,日日带着她儿子来了医馆这处,时不时就将杨水起扯出来说话。
这夫人的儿子同她母亲生得一个性子,人也颇为活泼热络,方一见面的时候倒还叫收敛,多见了几回,便一口一个“小水妹妹”这般唤着。
杨水起被烦得也叫头疼,偏偏又听他们说这二人为人甚好。听闻赵萍安说,前些个年里头若村子有灾年什么的发生,知县一家开设灾棚,次数之多不胜枚举。
杨水起闻此,也不大好意思说出什么决绝狠心的话。
这一头,就在杨水起深陷“情感纠葛”之时,萧吟的暗卫终于识得蛛丝马迹。
饶是说赵萍安再如何小心,可终究不是专门做这些的人,百密终有一疏,事情做得再好,也难免有疏漏。
正本有些难寻,毕竟诉状四处流落,他们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最原始的正本,没有办法,他们便把搜集到的那些诉状,尽数交给萧吟。
算勉强完成了萧吟所给的任务,也仅仅止步于此,他们只知大致范围是在京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之上传出,其余的,再多的,也不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们在调查之时还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锦衣卫的人似乎也和他们查同样的东西,万一是被他们先一步找到了人,恐怕人就要被带回到宫里头去了。
他们回了京城之后,很快就将此事禀告给了萧吟。
他们先是将找到的一大叠诉状给了萧吟,而后
道;“公子,除了我们在寻诉状究竟是出自谁,锦衣卫的人也已经出动了,几次三番都差点同我们撞见,该怎么办。”
萧吟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一大叠纸,瞬时有些头疼。
他随手拿起几张看,一边又回答了手下人的话,“锦衣卫的人无事,为首的那人同我是相识。便是叫他们先找到了人,暂也不怕。”
前些时日汪禹出门之前来寻过他,同他说了此事。
他也不担心锦衣卫的人。
手下的人闻此,也不再开口,闭上了嘴。
萧吟则看起了手上的东西。
月夜寂寥,只有一盏烛火亮在桌前,萧吟目光下敛,长睫微微扫下,看着这一纸又一纸的诉状,神色十分认真。
约莫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这些诉状也看了个大半,没有看到熟悉的字迹,萧吟的神色越发沉重。
不是她吗?
可他就是觉得,这东西会是她写的,这个时候,也只有她会写出这样的东西了。
她不满景晖帝,比谁都要讨厌他。
萧吟不愿相信,仍在执拗地看着这些诉状。
终于,在几乎要翻完了所有纸张之时,一道熟悉的字迹闯入了眼。
萧吟捏着纸张的手,忍不住一颤。
他抬头看向了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字帖,上面的字迹,同手中握着的诉状字迹重合。
他看了千遍百遍杨水起的字,现下绝对不会认错。
萧吟开口问道:“哪里,知道人在哪里吗。”
声音不可遏制颤动了起来。
他终于要找到她了。
他听汪禹说,被景晖帝派去追踪她的锦衣卫或许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如何死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的昏迷不醒,他已经错失了太多的事情。
所以,她现在究竟在何处。
手下的人回道:“只知道这些东西许是从舟城镇那边先传出来的,具体究竟是从谁人口中先说,实在查不到了。”
能查到舟城镇已是不易,萧吟也能明白他们的难处,但他再等不及,他忽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道:“收拾东西,去舟城镇。”
门外的江北被唤了进来,听到萧吟现下要收拾东西,登时傻了眼,他道:“公子,你要做什么去啊?现下这么晚了,收拾东西做什么。”
再怎么着急,也不该现下出门。
往前饶是再紧急的事情,他家公子也从来都临危不乱,这究竟是出什么事情了?江北想来想去,终于猜到了一种可能,他道:“是杨小姐有了消息?”
除了杨水起的事情,再没有会让萧吟这般了吧。
萧吟没有辩驳,算是默认。
知道了是杨水起之后,江北心中也高兴,毕竟寻到了她,他家公子就能高兴。
但他还是劝道:“公子啊,你冷静些!就算是有了踪迹,也不能现下就出门了,外头本就有人盯着我们家,夜半出门,定会叫他们猜忌,万一叫他们跟了来,岂不是害人吗!”
听到江北说了这样的话,萧吟果真也冷静了些许,现下出门,确实不大好。
良久,他对手下的人道:“好,明日再启程。”
*
三日后,是个大晴的日子,临近傍晚时分。
那知县夫人又又带着她的儿子往的医馆里头跑了。
“好嫂嫂,好嫂嫂,你可在里头?”仍旧是那样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赵萍安去给人瞧病了,王大娘也在外头给人打下手,就只剩下了杨水起在后院那头收着草药。
她这段时日住在王大娘家,总觉着自己给人添了不少的麻烦,一得空就想寻些事情去做。况,她也闲不住,一闲下去,就总是会想起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听到了来人的声音,杨水起手上动作一顿,马上就想往屋子里头去躲,可还没曾跑出去几步,就被逮了个正着。
“诶诶诶!小水,你往屋子里头跑些什么呢!”
见被抓到,杨水起也没了办法,堪堪顿了步,她转了身去,嘴角勉强扬起了个笑来,道:“婶婶又来寻王大娘吗?她在里头,我去帮你喊她。”
知县夫人旁还站着她家的儿子,傻子也能明白她的来意。
可偏偏杨水起还要去装不懂。
“你不用得喊她,她这样忙,我去寻她才是。这样吧,我去寻她,你同麟儿先去四处逛逛,今日镇上搭了个戏台,可是热闹得很。”
话毕,还不待杨水起置否,她就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下了她的儿子李麟站在院子里头。
李麟生得虽不大出色,但也还算周正,只为人颇为热络,同他站在一起总要听他说不完的话。
杨水起还在想如何去推辞,李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对她笑道:“小水妹妹,走吧,快叫晚上了,戏台子也要搭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戏,可好看了。”
杨水起想要说拒绝的话,抬头却看到李麟殷切的眼神,她还是狠了狠心说道:“李公子,我不大喜欢你,我想,我们一起上街看戏,也不合适。”
没有想到杨水起竟然如此直接,李麟也呆了片刻,本以为杨水起面皮薄,便是不喜欢,也不会如此决绝直接。
可待反应过来了之后,李麟马上就笑了笑,他道:“不打紧的,只是看场戏而已,便是不喜欢也不打紧的。”
他娘喜欢生得好看的姑娘,他也喜欢生得好看的姑娘,可好看的姑娘不大喜欢他。
他想,世人皆爱美色,他是,她应当也是。
所以,她不喜欢他,也是常理。
可李麟却也不气馁,既然她现下要一直住在王大娘家中,那他便趁着这段时日多去同她亲近亲近,也不是不行。
他心中这般想着,脸皮也越发厚了起来。
“就去看看吧,那个戏台子今日好像唱‘梁山伯与祝英台’。”他这般说着,嘴巴里头竟也唱起了曲来,“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他掐着嗓子,竟还真学了几分祝英台的花旦唱腔,唱着有模有样,杨水起见他如此,也再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终是跟着人出了门。
*
两人去了街上,傍晚时刻,夜风舒适,扑面而来的风,将人身上的霉气都吹散了几分。
这个小镇子,民风颇为淳朴,邻里邻居之间也十分友善,一到了傍晚的时候,老老少少便也总喜欢在街上散步,尤其今日里头镇子里头的那片空地上头还摆了个戏台子,一下子便聚了大半的人去听去瞧。
人来人往,颇为拥挤。
杨水起同李麟挤在人群的后头,时不时被人群推搡挤到了一处去,杨水起叫挤得都快上气不接下气,李麟那头也没好到那里去,没得办法,两人挤不过那些个大爷大娘,便站去了最后面听戏。
李麟死扯着杨水起出门,却在最后让她挨了这么一通,也颇为不好意思,他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多的人。”
毕竟以往他们都是在自己家中搭台子听戏,何曾这般出过门,属实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多的人。
杨水起自然道无事,毕竟他也是好心,只看着李麟仍是一脸愧色,她又转移了话题,她道:“你曾学过唱曲?我方听你唱的两句,挺好听的。”
李麟闻此,腼腆一笑,他道:“曾在家中无聊,便学了一些,后来给我爹听见了,说这是些下九流的东西,差点没打死我,我也没敢再去唱了。”
他喜欢听曲,也觉得曲子好听,便去学过几句。
杨水起没想到竟还有此番缘故,她一边踮脚去看前面的戏台,一边回了李麟的话,“原如此,难怪你唱得如此好听。”
李麟听到杨水起的话,有些惊喜,他忙转头看着杨水起道:“当真好听吗?”
杨水起没有多想,只应了一声。
谁料李麟听到这话却来了劲,他扯着杨水起的手臂就要往外头去。
杨水起正看戏看得入了迷,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解地回头去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唱得好听吗?总归你在这处看得辛苦,回去医馆,我唱给你听。”
杨水起:“……”
她就多余说这些。
杨水起一想到回去还得同他待在一处听他唱戏,登时有些头疼。
看到杨水起脸上的表情凝固,李麟道:“你方才说的话是用来哄我
的吗……”
眼看就要将人的一颗戏曲心给戳了个细碎,杨水起脸上忙堆起了笑来,鼓励他道:“我哄你做些什么,好听,走,回去我喊上萍安,我们一起来听。”
死道友不死贫道,杨水起只能扯上了赵萍安一起。
听到她这样说,李麟也没有多想,脸上又扬起了笑,脚步都欢快了许多,心情一好,就又要去扯着杨水起说东说西。
杨水起怕他敏感多想,也只能极力微笑迎合。
却不知这副场景落在旁人的眼中,有多叫人误会。
萧吟不眠不休,接连赶了两日的路,终于到了舟城镇。
他坐在马车上,每一次闭眼,头便止不住地疼,后来痛得厉害了,干脆便不闭眼了,就这样,他干巴巴地睁着眼,整整坐了两个日夜的马车,赶到舟城镇。
他本来还在想,该去何处寻她,却不曾想,马车被戏台子堵住,他听到了马车外面的江北兴奋地掀开帘子,说他看见了杨水起。
萧吟马上看向了窗外。
就见到了那样一副刺眼的场景。
真的很刺眼。
杨水起身上穿着的衣服颇为朴素,身旁站着的那个公子穿得花花绿绿,就像一只花孔雀,不只是穿着像,就连行为举止,也像。
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现下是要往哪里走去。
江北注意到了萧吟的神色变化,也有些不知该去怎么了。
人现下是寻到了,但这情形看着怎么不大好呢……
江北还在踟蹰着该开口去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萧吟,就见萧吟已经起身下了马车。
他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可是,他并没有出声唤她,反而擦肩而过之时,还在继续往前头走。
杨水起正在应付着李麟,视线落在脚尖。
可鼻尖忽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味道。
清冽泠泠。
杨水起猛地抬头去看。
男子身着一袭白色长衫,背影颀长,腰间束着银白玉带,腰际悬挂着的玉佩也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
杨水起抬头,果真就见到了那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萧吟?
是萧吟吗?
他醒过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打得她措手不及,杨水起再也顾不得其他什么,急急跑了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回过了身来。
模样同记忆之中那人重叠。
杨水起不可置信道:“萧吟……”
萧吟笑了笑,看着她道:“杨水起。”
萧吟醒了,他真的醒了,就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身前。
这巨大的惊喜冲得她眼眶发红,她抓着萧吟的手都有些紧了。
她差点以为他要死了。
可他现在就这样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如从前,一袭白衣似雪干净。
她察觉到她自己快要失态,马上松开了手,质问萧吟道:“你方才为什么要一直往前走?”
既然都已经寻到了这处,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她一样?
萧吟道:“因为我想,你会认出我来。”
他想知道,杨水起会不会记得京城里头还有个昏迷的萧吟。
她还会记得他吗。
他想,她当会记得他的,她应该会记得他的。
他故意从她身边走过,就等着她来唤他。
杨水起问他,“若我认不出来呢?你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是吗。”
她若认不出他,他难道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若认不出来他,她若记不得他……
那他就回头,走到她的面前,同她说一句,“杨水起,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
一旁的李麟还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这男子是从何处出来?同她又是什么干系?
怎看着这般熟络。
李麟小跑到了他们跟前,他扯着杨水起问道:“小水妹妹,他是谁啊?”
萧吟眉心一跳。
小水妹妹。
真就这么熟?
他都没这么唤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