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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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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老爷他……他出事了!”
出事……
还是来了是吗?
所以根本就不是她多想了, 她爹从一开始就回不来!!
杨风生眉头紧锁,起身道:“再说清楚一些,出什么事了?”
小厮哆哆嗦嗦道:“老爷他, 他……他最后一场仗上了战场,不小心叫人刺杀了!”
最后一场,杨奕亲上战场督军,可没有想到,竟遭到了敌军的偷袭, 叫箭刺中, 没了性命!
杨水起听到了这话,瞬间头晕目眩,几乎不曾昏倒。
自从杨奕离开京都之后, 她的心神不宁, 一直以来都是真的, 不是没有缘由的……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
都最后一场了, 他往战场上面跑什么啊!
现下,当真听到了杨奕出事的消息,可她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杨水起头脑发晕, 还是有点不大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看着杨风生讷讷道:“骗人的吧, 哥哥,你说是不是爹他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不听他的话, 气我那样不懂事,所以才这样吓唬我……”
杨风生没有回答。
杨水起却还在执拗地问, “一定是这样的吧,他一定是想吓唬我的对吗。不然他是傻子吗, 为什么要往战场上面去跑,都最后一场仗了,他为什么不能老实一些呀……”
“小妹……别这样了。”见到杨水起这样,杨风生看向她的神色都带了几分怜悯。
他其实早在杨奕同他的最后一次谈话之中就知道他凶多吉少了,果真,杨奕不是神仙,所有该来的最终还是要来。
杨水起她哪里不懂,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不懂?什么在战场上面遇刺了,都不过是借口,杨奕他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回来!
但她仍旧不愿意相信。
不论旁人如何劝说她都不愿意相信。
寒风凌冽,窗外尘尘事,窗中梦梦身,一切都如梦似幻。
一夜之间,他们就没了爹。
寒风从屋外争相灌入,杨水起的神思在这一刻竟无限清明。
离开京城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所以这样着急想要叫她嫁人,他离开前本来是想要找她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吵了一架,她同他生了很大很大的气,再后来,他让杨风生给她带了一封信。
所以说,那封信,真的是诀别书。
杨水起担心害怕了这么些个日子,结果,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
还是发生了。
可恨她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又那样愚不可及,非要在两人最后见面的时候说出那样决绝狠心的话……
她分明能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在往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还非要说出那样叫人伤心的话。
她爹最后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还在伤心,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
事情成了如今这样,哪里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啊。
饮了酒的杨水起脑袋难免有些发晕,头痛得也不像话。
她红了眼,瘫坐回了凳子上面,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可时间根本就不待人伤怀,门外又跑来一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而后叫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现下还能再有什么比这还要不好的事情吗。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席来,那人道:“门口来了一堆官兵,说是抓人!”
在场几人脸色都变得难看,就是连在门口那处的萧吟,都眉头紧蹙。
杨风生问道:“是谁?”
还不待他回答,外头就传来了声响。
“是我。”一道略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几人向说话那人看去。
四十年岁,一身绯红官服,生了一张国字脸,蓄着一串长胡,端看相貌,便有几分威风凛凛之意。
这人十分眼生,杨水起不曾见过,但杨风生和萧吟认得。
他是刑部的左侍郎,黄渠。
素有威严之名。
然而,除了生得骇人之外,他的手段也极其残忍,不管是谁进了他的大牢,在他手底下审讯过一番的,十个里面八个都能认罪。
手段之残忍,堪称诏狱。
一大群拿着火把的官兵,马上就围了堂屋这处,火光弥漫,方才还安静的院子,一下子便有些吵了。
黄渠来杨家拿人,没有想到萧吟竟然也在,一瞬间的错愕过后,很快就掩藏了眼底的情绪,开门见山对杨风生道:“有人检举杨首辅贪污行贿,滥用职权,还请你们能跟我走一趟。”
杨水起马上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好,好得很。杨奕出事的消息才没传回来多久,这些人一个两个便都已经等不及了。
做牛做马这么些年,还是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北疆那边好了,便要这样快就去卸磨杀驴,斩草除根了。
悲愤兜头而下,杨奕之死本就让杨水起痛不欲生,现下又听到了这样的话,便是忍耐都要忍耐不了,看向黄渠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恨意。
京城到北疆的消息快马加鞭也要三四日的时间,他们的消息传回来,怎么也要三日。
可前几日各部衙门都已经开始放了年假,更论今日除夕,他刑部侍郎不过年?
即便是要定罪拿人,审案查案又不要时间?
分明是早就已经筹谋预备,只待消息一来,就马上出门拿人。
便是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也等不住。
是多恨他们,多想要他们死啊。
杨风生知道无论如何也躲不掉,刑部抓人,天经地义,他只道:“此事只同我一人相关,和他们没干系,我去就行。”
再挣扎又有什么用,挣扎了这么些时日,终究是笑话。
还不等到黄渠置否,杨水起起身,擦了把眼泪,对着他道:“今日不是除夕夜?”
黄渠不明所以,看向了说话的杨水起。
她眼中有血丝,一看就知晓方才哭过,黄渠猜她应当是知晓了杨奕身死的消息才哭,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才还在哭,现在竟还能有气魄来质问他?
但不过是个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衣裳,他说几句重话恐怕就受不了。
黄渠板起了脸来,沉声道:“是除夕夜又如何?除夕夜不能拿人吗?本官为官至今还不曾
听过这样的道理。你应该去想,你们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叫人在过年的日子,也要检举。”
反倒来说是他们的错了?
杨水起没有被他刻意板起来的脸吓到,甚至还觉着有些好笑,她道:“我们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不是说,是你们太过分了吗。”
这样迫不及待,甚至连除夕都不叫他们好过。
杨奕的死,和他们每一个人脱不开干系。
她要恨死他们了。
这个京城,就是个吃人魔窟,谁都想要他的命!
杨水起又接连问道:“既只说是检举,可曾定了罪?都察院那边都尚不曾经有动静,人家都在过年,为何刑部就已经来拿人了?”
官员徇法,多是先检举到都察院,都察院定了罪责,再交由刑部审查,他们直接越过了都察院就来了?合乎理法吗。
黄渠没有想到,杨风生倒还算好,没有同他起了争执,反倒是杨水起,这样咄咄逼人。
看来传言说这杨水起不好相与,果真不是假话。
都察院……都察院的都御史同萧正交好,他们不好入手。
却在黄渠走神之际,杨水起又继续诘问,“大人既掌管刑名,不会不知道这些吧。不将罪责上承至都察院,反倒是先往刑部送,是谁如此居心叵测?是谁这样狼心狗肺!我爹在北疆方打完胜仗,尸骨未寒,便叫他们这样按耐不住?”
她声声质问,语气听着有几分激烈之意。
她就不明白了,他们怎么好意思?
黄渠听了这话,却不接茬,只冷冷地哼哧一声,而后冷面道:“他若不做这些事情,没得人会去抓他,既然是做了,那便别怕旁人去说。况说,既有人检举,手上拿着证据,都察院是抓,我刑部也是抓,又有何差。”
许久不曾开口的萧吟终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对黄渠道:“侍郎大人,晚辈说句公道话,毕竟是朝廷命官,一国之辅,没有轻易就将人定罪的道理,况说,这事终究是要都察院过目才算说得过去,您是刑部的堂官,我想,不会不知道这些的吧。”
什么罪名都没有定,就想要直接抓人,于理不合。
他们不过是看杨奕已死,大厦将倾,他们剩下的一家人不过蚍蜉,任人拿捏。
随便找个罪名,抓人下狱再说。
若是今日萧吟不在,倒还好说,黄渠还管他什么礼、什么法,按了宋河给的令,拿了人就是,但萧吟在旁边,事情便有点难办起来了。
他若是不顾及法礼,定会叫他拿住了辫子,到头来,若是萧正还借机参他一回,那便有些超乎事情原本的意料了。
但人都已经到了,萧吟不让黄渠带人,黄渠也不要萧吟好过,他看向萧吟,不明所以道:“是了,今日除夕夜,萧二公子怎会在这处?还提醒萧二公子一句,亲小人,可是会出大事的。现下萧二公子维护他们,可莫要被他们牵连了。”
“小人吗?”听得此话,萧吟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加重了话音,重复了一遍黄渠方才的话,“可是为何则玉觉着,大人才是那个小人啊。”
他眉眼弯弯,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在笑,可是真若细细看去,眼中哪有丝毫笑意。
他又接着道:“北疆连年来都在受苦,首辅好不容易带着将兵赢了,他殚精竭虑,最后却不慎战死沙场,到头来,你们却要在除夕夜抓了他的一双儿女入狱,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事。”
他说到这里,眼中明显已经露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不求人人能共鸣伤悲,抵足谈心,可好歹大人也总得明白,就算是死,首辅也是为了谁而死吧。”
怎能做了这样的厚颜无耻的事情来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心的,可就单单说,是个人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吧。
是什么苦大仇深的敌人?难道黄渠他曾经也没有受过杨奕的惠?绕是趁他病要他命,也不是这么个要法。
萧吟自认为自己冷心,可见到了宋河和黄渠这两人,才知道,原来事情也能做到这样难看的地步啊。
萧吟道:“若是大人执意,不若将则玉一起抓了吧,毕竟今日我出现在杨家,想也同他们脱不开干系……”
“他们若是什么乱臣,那么我萧则玉就是贼子。”
他说,他们是乱臣,那他萧则玉就做贼子。
萧吟话音方落,就听得一声怒喝。
“逆子!你给我住嘴!”
萧正从外头大步走来,边走边骂,“好好好!现下是彻底不将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了!出来解手?人解到了十万八千里开外的杨家了?!”
萧正俨然已经怒极。
方才萧吟说是出去解手,结果人呢?去了近乎一炷香的功夫也不见得,那萧煦还在帮他左瞒又瞒,瞒不住了,派人一看,才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怎能不气,他怎能不气?!
旁的时候他来寻他们都行,过年的时候也要出门?就是这样耐不住?!在家里吃个年夜饭的功夫人就没了影!
萧正气得不行,非要上门来抓他回去,结果一来就听到了萧吟说这样的话。
乱臣……贼子……
他说这样的话,他是何居心!
这话传出去,他是想要拉着他们萧家和杨家一起陪葬吗!
萧正再也忍不住,直接拿了一旁站着官兵的身上的剑,那人一时不察,竟就这样叫他夺了过去。
他直接将剑架在了萧吟的脖子上面,很快就有丝丝密密的血珠从脖颈上渗出。
他说,“你再说一遍,你有种再说这一遍这样的话!”
众人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跟了过来的萧煦忙上去拉劝起了萧正来。
“爹,父亲!则玉他不是故意说这些的,你冷静些啊!”
可是萧吟即便是被剑架了脖子,仍旧丝毫不动弹,不仅如此,却始终不愿意松口……
饶是下一刻,萧正将这剑刺了进去,他就是连眼睛恐怕都不会眨一下。
一旁的黄渠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样的地步,本是来抓人的,结果人没抓成,还快要看到了萧正杀子。
他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若萧正现在气头上真把萧吟杀了,事后回想起来,肯定会想起他这个罪魁祸首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现下还是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才好。
他走到了萧正身边,对气在头上的萧正拱了拱手,说道:“我本意是想来抓人,但令子似同他们关系匪浅,既如此,看在萧大人的面上,那我便先回去了,叫他们过个好年便是。”
分明是他自己程序不正,现下竟说是看在萧正的面上。
萧正气在头上,哪里惯他,直接将剑往地上狠狠一摔,险些弹起砸到了黄渠。
黄渠赶紧往一旁躲去。
“不用说什么看在我的面上!你若有都察院的文书,早拿了人去!”
黄渠知道萧正生气,也不同他计较,只装模作样拍了拍衣上的雪,道:“好,文书我迟早拿来,他们的罪我迟早要定,只好心奉劝萧阁老一句,可莫要让那些乱臣贼子之流,毁了百年清誉!”
留下这杀人诛心的话语,黄渠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此处。
浩浩汤汤来,浩浩汤汤走,却将杨家搅得一团乱麻。
最麻烦的黄渠走了之后,萧正对萧吟骂道:“给我滚回家去!我尚且给你留点脸面!”
给他留点脸,不至于在杨家就要他难看。
萧正说罢,已经甩袖往外走去,萧煦也
来不及再和杨风生说什么,只能先追上他再劝两句,也跟走了出去。
听到萧正说的这话,萧吟也没有辩驳,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挨骂,那群人走后,院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杨水起看向了萧吟,他就那样站在那处,身上都像是蒙了一层灰,杨水起却忍不住担心。他回去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知道萧正又会怎么样对他。
还不待她多想什么,就见萧吟对她笑了一下,似是在让她不要担心。
这笑清清淡淡,却和他脖子上那抹刺眼的红形成了明显的对比,晃人心神。
杨水起忍不住出声道:“萧吟……”
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转身就已经往外去了。
大年夜的雪有些大,萧吟的背影就这样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逐渐消失。
*
萧吟被萧正抓了回去之后,就被带去了祠堂之中。
萧夫人一直都和陈锦梨等在家中,见萧正这样怒气冲冲回了家后,都吓了一跳。
她们赶去了祠堂之时,萧吟已经被罚跪在了外面的院子里头。
萧夫人扯着萧煦去问,“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萧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听得萧正的骂声从里屋传出。
“平日里头纵着你,倒将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过年夜,你跑人家家里去做些什么?你这是上赶着赔钱!去便罢了,那黄渠去抓人,你拦着不让我能理解,但你竟敢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看你就是想要弑君杀父!从前我只当你是在说顽笑,现如今看来竟还真是存了那样不干净的心思。若再不管你……我若再不管你,这个家真要叫你害没了!”
“你太不要脸了,萧吟,你实在太不要脸了!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竟就这样害我!”
萧正今日听到萧吟说出“乱臣贼子”四字,脑中都快已经闪现了白光,若不是死死撑着,差点就叫晕了过去。
萧正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真正明白,萧吟从前所说,全是真话,没有一句话是在唬他。
萧夫人在门外听了半天,终于反应了过来,赶忙进了院子里面。
黑夜沉沉,雪花似在空中跳动飞舞,冰天雪地之中,萧吟跪得笔直。
就连肩膀都落了不少的雪。
萧夫人急着去扯萧正,道:“便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也犯不着这样吧,你何至于此?”
她就这两个儿子了,可别跟她折腾坏了!
谁料听到了这话的萧正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推开了萧夫人的手。
他道:“你还要纵他?都这样了,你还是要纵他!我今日非要叫他知道,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不叫他长些记性,死都不会改。”
萧吟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听着萧正的骂,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恍若被骂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听到萧正说要叫他长记性之时,终于出声了。
他说,
“任凭父亲责罚。”
任凭父亲责罚。
萧正听到他这话,这天大的火气也压不下去了,他喊道:“上家法!来人,给我上家法!”
他俨然气到了极至,萧吟若能低个头倒也还好说,非要这样,非要这样!
好,是他将他逼得动了家法,全是他逼的!
听到这话,萧夫人惊骇至极。
她道:“老爷,不可啊,不可以啊!萧吟他从小到大都不曾做过什么错事,他何曾叫我们操过什么心?这样的天,动家法,会死人的啊!”
冰天雪地,动家法?与直接要他性命何异!
萧煦也在劝,“有什么事情总能好好说的,父亲,则玉罪不至此啊。”
陈锦梨道:“姑父……表哥他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了。”
可萧正意已决,他今日一定要叫萧吟知错。
萧夫人见萧正不为所动,便去对跪在雪地上的萧吟说,她晃着他的肩膀,凄声道:“萧吟!说话,你快同父亲道歉,说你再也不会犯了啊……!”
可无论萧夫人如何说,萧吟却也始终不为所动,他一直低着头,准备承受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萧夫人快叫他这副样子气死了,她说不动萧正,更说不动萧吟。
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人拿来一根粗长的棍棒,这跟棍棒与行刑的廷杖无异,顶端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
萧家门风严谨,就是连带着训人的刑罚也如此严苛。家法不常出,但一出势必要打得人头破血出,满目疮痍。
萧夫人光是看一眼这个棍棒都已经哭得不像话了。
萧正拿起了棍棒,看着萧吟沉声道:“萧吟,我问你,你悔不悔?改不改!”
他后不后悔今日所做所言,而往后又会不会改!
只要他现在服软……
“我不愿意再哄骗父亲,实话实说……我若不死,一日都不会改。”
萧吟话音方落,萧正手上的棒子就随之落下。
随后,萧正连着往他身上打了五棒。
巨大的力道终究是让萧吟的身形忍不住晃荡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了唇瓣,即便是咬出了血来,也不肯吭声。
鲜血顺着唇角涌出,萧吟吸了几口寒气进肚之后,堪堪稳住了呼吸,可他竟趁着萧正停歇之时,还要开口说话。
“杨奕他本就不该死,当年徐家有错在先,杀人亲兄,害人家破人亡,他们理当血债血偿……”
萧吟话还没有说完,就又挨了几下棍棒,萧正厉声训斥,大声怒吼,“住嘴!住嘴!现在还死心不改!”
萧吟却不肯住嘴,他的背上已经鲜血淋漓,还要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若要论,京城里面哪个世家都不比杨家干净。”
“杨奕竭诚,临危受命,挽救北疆,又为何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皇上一心只知玄修,暗操独治,他无心无德,无情无义,不配为天下共主。”
他的声音极轻,就跟天上落得雪一样,轻飘飘,似乎下一刻就要在尘世之中消失,但这样轻的话,就像一记重锤砸了他们的心口。
萧吟疼得不像话了,口中淌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说话,都能感受到胸腔之中传来一阵阵剧痛。
可是他竟还敢抬头,看着萧正继续颤颤巍巍道。
“父亲不是最来自诩正直,难道现在也只是想要作壁上观,视若无睹吗。”
“呵……巢倾卵覆,又还想着那可笑的和光同尘吗……”
天地浩荡,一片雪色之间,只有萧吟的身上,红得刺眼。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也快就成了血水。
萧正听到萧吟这些话,俨然气急攻心,竟生生喷出了一口血来,直直朝着萧吟兜头而下。
即便如此,他却还不肯饶他,又挥动了棍棒狠狠地朝他的身后打去。
“能不能饶?还能饶吗!逆子,你给我去死,死了干净!”
萧正动作狠厉,俨然是起了杀心。
他今日是真想打死萧吟。
他叫他跪在祠堂前,是要他看着列祖列宗悔过,不是让他说这些话!
萧吟被打得再也支撑不住,摔到了地上,脸颊砸到了雪地上,又冷又痛。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死了,但他死死地抓紧了手指,雪被抓在掌心,冰冷刺骨,他想要叫自己清醒一些。
现在不能死啊,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不能就这样死了先啊……
萧吟身上到处都在流血,背上,口中,甚至就是连鼻子……眼睛……耳朵……都在不停地淌血。
他摔倒在雪地之中,宛若一桩惨案。
一旁的萧夫人快要吓昏了过去,她死死地扯着萧正,不让他再能动手,她哭着喊道:“
萧正!你杀了他,你敢杀了他,你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
陈锦梨跪在萧正的脚边哭求道:“姑父,不要再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表哥真的会死的啊!”
萧煦看得萧吟被打得没了一丝人气,眼睛红得吓人,竟也直接跪倒在地,他道:“父亲,我同则玉志气相同,若父亲今日要打死他,干脆也打死我吧!”
萧正看着濒死的萧吟,又低头看着求情的三人,伤到极至,眼中滚出了热泪,他道:“逼我啊,一个一个都是在逼我啊……!”
萧正哭得气喘,一口气没顺上来,就那样直直昏了过去。
“父亲!”萧煦忙接住了差点摔倒在地的萧正。
“来人啊!快来人啊!”
下人们赶紧赶来了这处救人,萧煦探了口萧正的气,见还有气,赶紧让下人背着他去了里屋看医师。
他又马上去看地上的萧吟,他将他从雪地里头捞了起来,看他满面是血,终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他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十分微弱,几乎快要没有了。
萧煦拍了拍他的脸,颤着声音道:“醒醒……萧吟……你醒醒……”
他唤了他许久,可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就这样一直喊着,萧吟听不见,他也就这样一直喊着。
“萧吟,看看哥哥,你醒醒……”
“表哥……怎么办呐,表哥……他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啊……!”陈锦梨跪倒在一旁,看着萧吟这样,怕得眼泪直流。
萧吟神思混沌,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哭,他极力睁开了眼,可什么都看不清,头靠在萧煦的身上,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脸上。
萧吟终于开口,他说,“……好疼啊,好疼啊……”
真的好疼,疼得他都有点想死了算了。
可是他不甘心,他真的还不甘心。
他现下若就这样死了,所有的一切不都半途而废了吗。
“表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啊。”陈锦梨她不懂,服个软,就有这样难吗。
萧煦也不懂,他今日为什么非要惹得萧正如此生气,为什么明明都到了这样的地步,还非要去说这些的话。
萧煦见萧吟嘴巴一张一合,赶忙凑到了他的嘴边,听他说话。
萧吟眼中不停地流着血泪,只听他哭着道:“我想这些话迟早是要说的,只要是说了,便总少不得要挨一顿打……可是,我不说,就没有人会说了……”
有血有肉之人,至今不见。
他不说,这世上或许就不会再有人说这样的话了。
“兄长,若是我当真熬不下去了……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同她说……”
他不想要叫她知道这些,按照她的性子来说,她一定会多想的。
萧吟疼得止不住哭,他这样一个强势的人,却哭成了这样,却也会喊疼。
荆岫之玉必含纤瑕,骊龙之珠亦有微類。
萧吟是宝玉,是明珠,可宝玉有瑕,明珠亦有阙。
他哪里都很好,就是太偏执了,他认定的事情,怎么就都不肯改。
不改。死也不改。
萧吟喜白衣,可他这人比谁都要热烈。
就如他院中那株艳丽的木槿花,朝生暮尽,日日如此,满腔热忱。
若做不成,他甘愿以身殉道。
萧吟还有话想说,他极力迫使自己清醒,伸出手来扯着萧煦的衣领,拼尽了最后的力气说道:“北疆……北疆边陲尘牧村……去看看,杨奕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