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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以命相搏


第40章 以命相搏

  林妙意心中所积攒的忧思在被纾解后, 人也变得轻松起来,下车被林却意看见她哭过,上前好意关怀, 她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变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反还笑着拉六娘踏草去水边,浣洗拭过泪水的手帕。

  姊妹间说说笑笑。

  片刻后,谢宝因也由仆妇扶着从车驾下来,落足在柔软的草地上,有些不放心的朝水边看去, 只看见有几位世家女郎也结伴同往那里去,她们坐着闲聊没多久, 便开始互相浇水嬉戏。

  这些世家娘子都是林妙意、林却意在花朝节结识的好友。

  谢宝因安下心来,偏头嘱咐侍奉她们的仆妇先去各自的帷帐中备好干衣,可以让两位娘子嬉闹过后,能赶紧换下湿透的衣裳。

  随后她才往东面而去, 那里搭有林氏的大帐。

  小帐与大帐的规格相当,皆是由木头所支撑起来的白色葛布搭建,唯一不同的便是小帐为保护隐秘, 四面设有围, 以供小娘子和郎君游玩流汗过后,前来换衣。

  大帐则是四面不设防, 可席地而坐,欣赏春色, 又因嫁人后不能再似做娘子那般肆意玩闹取乐, 故那些不宜失了庄重的世家夫人多在此帐歇息闲谈。

  各家都设有自己的大小帷帐。

  鞋履迈踏, 女子下着破裙, 裙摆被堆砌在翘头履上, 走过连绵绿茵,似草上蝶。

  林氏的大帐内,淹足的草被文彩大毯所压弯,毯上摆设着食案坐席,食案上则摆有正应节气的时令糕点果子以及加了盐的煎茶。

  谢宝因面北而坐,眸中映着万千景色,思绪亦是万千。

  三月晚春的时节,经过数月的休养生息和近二十日的雨水,江东水畔的草木也迅速拔高起来,矮可淹没足腕,高可齐腰,那些自长江以南而吹来的清风轻拂过绿茵,犹如江浪翻涌浮白。

  杂花生在草木间,群莺振翅翻飞天际。

  小娘子纷纷携手踏春,穿过肥沃绿茵,摘花簪髻,铺席支帐,共饮春酒,吃春饼春盘。

  世家子弟则狩猎,或靶场射箭,纵马驰骋,尽是意气风发,年纪稍大的便会遥望隔江遥望,凭吊往昔,永记当年祖上正是在立春之际北渡长江,随着霸主来到建邺,建功立业。

  他们来这里,也是为此。

  最初的踏春宴,便是太.祖以踏春之名,吊怀故乡所设,才有百官同往,犹如当年世族随他一同离开故土。

  因而文帝在深觉此等千人宴席实在铺张浪费,又有鼓励内外百官不事朝政之嫌后,主张取消,可也只取消了用来凑数的其余三节气,踏春宴则始终不曾取消过。

  谢宝因低饮一口茶,大枣、桂皮的甜香直钻入鼻腔与嗓子。

  她不禁想起,前面来时,谢晋渠又再次发问归宁宴那日的话,要是她被家主逼着入仕,可会答应。

  她答,我会。

  要是儿郎,她就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要是女郎,她也要借夫君的势去瞧瞧青云之上有何风景。

  踏春,所踏的不是春色,踏就是这些子弟的宏图霸业。

  这时,王氏也从远处自己的帷帐走过来,而后坐在面西的坐席上,瞧见女子隐有哀思的相貌,以为她是因为踏春而伤感,也颇忆岁月的感概道:“七八载没有来这里了,陵江的水看着都变清澈起来,策令刚下发时,还有不少人反对,现在看来,陛下所做的决定是对的。”

  建邺城周围水流极多,流经京畿道各郡。

  陵江流经的围春草场则是建邺城水草最盛足的地,往年不属皇室的园林田地,任由百姓放牧生养,只是前些年的一次踏春宴使得众人败兴而归,太仆寺上报是因放牧过度,才致草矮半寸之下,黑土尽露。

  水流上涨,冲刷黑土入江,又使得江水浑浊。

  于是中央下达禁止牧马的政令,归入皇室,为护草场与陵江,规定一年之中,百姓只能来此牧牛羊四月,便连这七八载来,也是另外寻到草场踏春。

  上书反对的人都是随霸主北渡来建邺的世家,他们所踏的不是春,所以于他们而言,终究是失去了其中所含的意趣与缅怀。

  “叔母说的正是。”谢宝因搁下手中的漆碗,他们这些世家都并非是北渡的,没有南方世家的伤意,“这春色我看着也的确是比往年更盛。”

  说完,又怕眼前妇人与她客气,亲自递去加有葱姜及花椒的咸茶。

  王氏嗅闻出辛辣味,眉毛都弯起来,咸茶味千百种,她却最喜欢这种,生津又暖脾胃,等喝下一口,突然看到漆碗的纹样,好奇的看起来,拿远一看才发现是摩羯纹样的。

  这种纹样款式是从外域流进来的,摩羯纹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多为皇室用,今天竟然是拿了天子所赐的妆奁器物出来。

  谢宝因扫了圈食案,想要吃些蒸卷,又怕脏手,仆妇瞧见,聪明的用干净手帕裹了一块递给女子,她赞赏抬头,复又用微张嘴,用齿贝轻咬一口,里头的蟹黄蟹肉便在嘴中爆开而来。

  王氏又看见女子正在吃的金银夹花平截,这需要把面皮擀到似丝绢那样薄,再将蟹肉蟹膏铺上去,卷起来蒸熟,因截面为黄白交织,才取出这样一个雅名。

  这种面食很常见,尤其是八月至十一月,那时膏蟹正肥,但现在的时节,膏蟹都还没有成熟,能够做出这样的蒸卷,螃蟹品质必定是很好。

  听说前几日天子也只赐给三品官员各一笼,难道也赏给了林氏?

  她再想到今日要为二郎林卫铆看新妇人选,了然一笑:“说起来,陈留袁氏与清河崔氏的那两位娘子都已经来了。”

  长颈微动,喉咙吞咽。

  谢宝因用手帕轻拭嘴角油污,瞥见王氏还只是喝下几口咸茶,亦笑道:“叔母怎么不先赶紧吃些,要是饿坏了,叔父怕是要怪罪于我。”

  踏春宴要日昳才散,何必着急。

  围春草场直到宣帝朝,每次来踏春都必须要用数丈红葛布所用,每五步一甲士,后在武帝手中,长驱直击外敌,又以狠辣手段内治,晚年自认天下在他手中已是海晏河清,开始不设围帐,甲士也仅在四方守卫。

  在东南西北四方中,又以西面居高,可俯瞰江面浩浩,故于此处设天子帷帐,设宴席酬百官。

  宴席过后,七大王李毓听着远处传来世家子弟的喝呼声,魂魄早就已经飞了过去,显然是已经生出纵马的兴致,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位大王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心中只有纵马二字能引起他的注目观望,但也只在广阔的草场上,从来都不去百姓安居的地方扰乱民生,他是几位大王中最有天子仁爱的一位,所以才最得圣心。

  眼下宴席已经尽到侍奉之道,侍奉宠爱此子的天子也就点头准允他起身离席。

  七大王疾速大步的走下高坡,常年侍奉在他身边的王邸舍人早已经从马厩中牵出这位大王近日最爱的那匹高马,这匹马因毛色在日光下会泛出天虹,灿烂炳耀,得名“逾辉”。

  他翻身上马,从舍人手中拿过马鞭,抬起挥下间,他已经驰骋于草长莺飞的春色中,不时发出几声痛快的喝声。

  人虽然欢畅,但鸟却受了惊。

  飞累的黄莺正要停歇,却又被这一人一马吓得立即腾飞,成群的径直往北边飞去,似乎要飞回故乡去,可飞了没有多久,便停在男子身侧不远处的地上,垂食草籽。

  林业绥站在翻腾的江边,陵江之水发源于长江,这里是陵江在建邺城江面最宽的地方,虽然隐隐有长江水的气势,但终究还是比不上长江,当年博陵林氏正是由此处随霸主进入的建邺城,从此远离故乡。

  林氏第一任家主在乱世中积累起来巨财,世人只知道博陵林氏是用钱财相助霸主争得天下,但不知道那时林氏家主早就已经决定孤注一掷,除了自己外,还让族中子弟全部从军、入仕助霸主夺取天下。

  博陵林氏是把子弟和钱财都压在了这场乱世争霸中,不给自己留后路。

  因为当时三足鼎立的局面虽然才刚形成,但也意味着这样的乱世终有一日是会结束的,并且就在不久的将来,博陵林氏要想从商末之流变成士族,就需要尽早在乱世建功立业,成为未来的开国功臣,只是在三位霸主中,其中两位早已经形成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们自己更是一方财主,南北两边的无数世族都趋之若鹜,根本布需要一个商贾之家的助力。

  于是林氏家主选中了庶族出身的本朝太.祖,最终位列三公九卿,五代列侯,家族显赫一时。

  江声滔滔下,吃完食的黄莺接连扑腾飞走。

  昨日接到监察御史任命文书的裴爽循着黄莺的痕迹走来,瞧见男子伫立江边,一言不发,便知是在缅怀北渡的先祖,可裴氏与王谢等大族皆是建邺的北方世族,踏春就是迎春,不会像博陵林氏等南方士族一样,生出这些多余的感伤。

  他走上前,随着沉默片刻后,才直言道:“不知林内史推举我做监察御史,可是要我做些什么?”

  音落,江浪翻滚,吞没水面浮萍。

  林业绥将落于江面的目光收回,瞥视一眼身侧之人后,伸手拍去衣袍上所沾染的水滴,转身往草场走去,戏谑道:“裴监察不是有自己的赤子之心吗?入仕多年,既已升迁,不去做心中想做,竟还要来问我这个蝇营狗苟之辈?”

  裴爽面露窘态,去年孙酆找人打伤眼前的人,他前去报信,因天色已晚,无法出坊,便宿在林氏外邸,次日在得知男子用私刑处置家中奴仆后,前去质问,蝇营狗苟之辈就是他当面骂男子的话。

  “大直不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他急忙清嗓道,“这是林内史曾在天台观与我说过的话。”

  往日他太过直,不懂委曲随和,所以才一直无法实现心中抱负,被掌权者轻易折断,但那些名士所追求的竹子,用火一烤,却是最能弯曲的东西。

  孙酆之案与他的升迁也都是这个男子运筹而成,赤子心和权势竟得两全。

  林业绥会心一笑,他道:“我要你公正廉直,抱诚守真,为芒寒色正者。”

  凡有抱负者,皆想入仕,入仕者,皆想往上走,无关奸忠,此乃人欲,裴爽又怎么能够例外。

  两人走至草场以东时,忽听一阵取笑声,只见一群世家子弟不在射箭,反而围绕起来哄笑。

  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其中一个小郎君拉着七斗弓被鄙夷,后来又不服气的要去拉两石弓,但是因为臂力不足而拉不开,射出去的箭全部落在原地。

  射箭是世家子弟必须要学会的,所以经常有攀比之风,以所拉的弓力为豪,这里臂力最好的少年郎君也只敢拉一石弓,两石弓是专门射箭之人常拉的。

  带头取笑的子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他举起长弓,炫耀扬眉:“昆仑瘦猴瞧好了。”

  昆仑瘦猴最初是北方世族骂南方世族的话,因为他们刚北渡而来,骑射都落后,昭国郑氏便有人用这样的名号来喊南方世家的子弟,昆仑奴为黑奴仆,价格十分便宜,这是讽刺南方世族低贱,瘦猴则是笑讥其瘦弱无力。

  如今这个带头的好像就是郑氏的子弟。

  裴爽摇头,太过骄傲自负,必会挫败。

  那边羽箭搭弓,即将要拉开时。

  林业绥缓步走过去,从小郎君手上拿过两石弓,而后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飞虻箭,削瘦的手指将箭搭在弦上,慢慢拉满全弓,在郑氏子弟射出羽箭的同时,他紧随其后射出,手指松开的瞬间,利箭划破空气,直追那一箭。

  在羽箭快要击中靶心时,飞虻箭追上,于空中破开羽箭后,稳稳钉入三十丈之外的草靶。

  羽箭则裂为两半,落在地上。

  裴爽不敢置信的朝男子所射中的草靶望去,却只见到模糊的黑点。

  三十丈为最远。

  前面郑氏子弟那箭也不过是想要射中十五丈外的靶子。

  被取笑的小郎君喜逐颜开,侧过身,拱手道:“长兄。”

  靶场的郎君再也笑不出来。

  林业绥将弓箭递给贴身侍奉林卫罹的奴仆,隐下戾气,沉声训诫道:“这些年来所学的经学就是如此学的?谁教的你意气用事,能力不足,凭意气又能够得到几分胜算,要是日后有人讥讽你搬不动一块石头,你还要逞能去搬巨石?”

  自知行为有失的林卫罹立马垂下脑袋认错。

  “归家后,四十二经熟读百遍。”林业绥抬眼瞥向一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去找你二兄。”

  林卫罹不敢不从,拱手转身走出靶场。

  ...

  随后只听一声烈马的嘶鸣,七大王策马而来。

  靶场众人惊恐的四处散开。

  林氏大帐这边,谢宝因和王氏在用完小食后,因为王氏突生内急,短时间很难解决完,所以她便先去了崔氏的帷帐内。

  清河崔氏的权势虽然已经不如从前,但是还有之前积攒的家望在,谢贤当初看上的就是崔氏的家望和家风清净,只要两姓通婚,谢贤自然会再帮助崔氏重起权势,成为自己的助力。

  崔仪的父亲崔望这支是以前从嫡宗分出去的,与嫡宗那边不知道因为什么争吵起来,随后两边都没了来往,到了近些年才有所缓和,这还是因为谢贤瞧不上嫡宗的子弟,偏偏就瞧上了崔安。

  崔氏嫡宗为了能够借助谢贤再起势,所以才主动去找的崔望,只是后来被崔望给拒绝了。

  他们这支当年就是因高祖乐道遗荣而分出来的,到崔望这代也依旧还是不争名利的家风,子弟入仕都是由他们,要是娶谢氏女郎为新妇,就是间接逼崔安入仕,而崔安又是个死活都不愿意做官的人。

  崔望爱子女的心都是认真的,但是嫡宗仍旧不死心,频频前去劝服,在崔望有松动的时候,天子让她代五公主嫁进博陵林氏的诏令也下来了。

  谢宝因垂头思量的时候,步履已走到帷帐外面,只看见崔望的妻子贾氏与崔大郎的妻子沈氏在这里,她已经先遣仆妇前来问候,所以现在彼此见面也没有诧异。

  身为晚辈,她行礼道:“崔夫人。”

  随后又与沈氏颔首见礼。

  崔望靠着高祖恩荫,现任五品官,身边仅有妻子贾氏一人,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早年入仕,升迁至六品官,第三子则是前年入仕的,任八品官,似乎是京兆府的司士参事。

  贾氏笑着点头,打量起女子来,心中直叹不亏是谢氏养出来的娘子,绿色龟甲纹大袖上儒,束朱色连珠纹间色裙,雪白脖颈和胸脯落下金色镶嵌烟绿宝石的璎珞,更衬白皙。

  又下意识想起当年的事情来,那时二郎崔安从外面游历归家,知道嫡宗要他娶这位谢家五娘,成婚后还需要按照谢贤的要求入仕,她本来以为这个阿子会比他父亲还要生气,谁知道不仅不怒,还点头同意,说什么子弟应该要有抱负。

  可惜还是迟了。

  自从谢五娘与林氏行完六礼,崔安也再次外出游历,每年归家居住的日子还没有一月,唯独今年岁末从天台观回来后,竟然在家中住到三月中旬才离开建邺,去了终南山。

  妇人回过神,命仆妇摆好坐席:“林夫人请坐。”

  谢宝因屈膝跽坐在席上,不动声色的瞥向面前的几案,看着她前不久遣仆妇送来的面食,虽然没有吃完,但是每样都少了一半。

  坐下各自寒暄过后,彼此都知道此次的来意,她也不再绕圈子,笑着问道:“听闻四娘去年就开始在建邺议婚,不知道现在是议到何家,我家二郎还有没有机会迎崔四娘为新妇。”

  “现在还没有个定数,说到底我与她父亲只负责为她找郎君,要嫁谁,还是要让她自己选选哪个最中意。”贾氏明白女子的来意,想要为家中叔郎议婚,这位林二郎她也打听过,貌相品行都不错,修史的著作佐郎一职也好。

  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是刚好也能够忍受四娘私底下聒噪的性格,就算是夫妻吵架都未必能够吵起来,可惜就可惜在林氏的人口太多,他那君母也不怎么好相处,还有他二叔父一家...就怕嫁过去,未必就能够处理的像谢家五娘这样游刃有余。

  她不由叹道:“我们都是不怎么拘束她的,随她二兄出去野惯了,太好的世家我们也不敢攀,我们虽然是清河崔氏嫡宗,但怎么说也早就已经分了出来,哪里还敢去沾人家的光,家中盘根错节的也舍不得嫁过去,她那种简单心思的人怎么能够应付。”

  谢宝因听出其中的婉拒之意,也不再提议婚的事,这些话是母亲对女儿未来的希冀,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去强求。

  随后就找理由起身离开了。

  还没有走回帷帐,解决好内急的王氏迎面走来,皱眉不解:“怎么回来这么快,那件事谈好了?”

  谢宝因缓缓摇头,摇了没几下,忽然凝眉,往北面的靶场瞧去,那边乱作一团,来来往往的人都慌乱不已,不知道为什么,连带着她的胸脯也猛跳起来,促使着她问道:“叔母,靶场发生何事了?”

  “听说是七大王纵马进靶场,伤了人。”王氏只是听自己家中的仆妇说起,“事发时,监察御史正好在那里,已经跑去陛下面前弹劾,郑氏的人知道后也赶了过去。”

  只是事情才刚发生不久,究竟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有传出来,比如伤的是谁,伤了几个,伤的如何,全都不知道。

  谢宝因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记起林卫罹还在那里射箭,就连林妙意、林却意两个娘子也是在那附近的水边嬉戏,心神还来不及缓好,已经顾不得与王氏说话,抱歉行礼后,脚下匆匆往靶场赶去。

  没走几步,远处跑来一人,嘴里不停喊着“女君”。

  谢宝因顿在原地,心头惊跳。

  怎么会是童官。

  童官跌跌撞撞的跑到她眼前,满手是血,哭得泣不成声:“女君...家主...家主他被马给踢伤了!”

  谢宝因看着那鲜血,只觉眼里模糊一片,喉咙也好像被什么给堵住。

  王氏还在这边迷糊着,听见那边的哭嚎,看了半晌,发觉女子捂着胸口站不稳,赶紧快步走去,扶住女子:“谢娘,你可不能昏。”

  安慰完女子,又瞪眼怒斥着眼前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奴仆:“谁教你说话说一半的,你们家主被踢伤的严重不严重,现在在哪里?赶紧全部说给你们女君听!要是胡说乱说,吓到你们女君,看你们家主会不会问罪!”

  在妇人的怒喝声下,童官不敢隐瞒,他知道自己没有护好家主,又看见女君心悸的模样,被狠狠吓了一跳,要是家主醒来,发觉他们女君又出事,自己性命就不保了。

  他立马就跪下:“家主本来在靶场跟四郎说着话,后来四郎离开靶场,去林场找二郎,半刻都没有,四郎前面刚走,七大王便纵马直接冲着靶场而来,扬起的马蹄直接把家主给踢伤吐血,人倒在地上起不来,刚叫奴仆给抬回帷帐里面,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脑袋发昏的谢宝因咽下堵在嗓子眼里的那点腥甜,眼前终于清明起来,撑起精神询问道:“可请了疾医?”

  童官收起哭声,伏地答道:“禀女君,陛下亲自遣宫内的医工前来医治了。”

  谢宝因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奴仆,知道他对男子的忠心,看见他满手血污,嘱咐他去濯洗干净,然后转身去帷帐。

  王氏不放心,跟在旁边一起去。

  帷帐外面立着这次从家中带来的奴仆,手上也全部都是血,一走近,呛人的血腥味即刻扑鼻而来。

  这下连王氏都没办法变得从容,偏头咳起来。

  谢宝因却面色如常,但是也没有再多走一步,只是站在外面往帐内望去,有些受惊的伸手捂嘴,身量体型都比她大许多的男子躺在仅供小憩的坐床上,脸色苍白的...就像是她第一次在缈山见到他时的那场大雪。

  地上滴落着血,褪下的圆领衣袍也有血,手掌、指缝、脸颊全是血。

  几刻后,从宫里来的医工擦着额头鬓角的冷汗出来,面色不太好,拱手与女子禀道:“林内史伤得极重,胸骨有几处断裂,此处难以全力医治,还请夫人尽早安排归家。”

  医工同来踏春,为的就是避免这些郎君娘子会因为贪玩过度而擦伤或是摔伤,所以带来的也都是常备的药膏。

  谢宝因立马嘱咐驭夫去把车驾备好,又命仆妇把帷帐内所有柔软的东西以及她带来的衣物全都垫在车舆里,再兼顾着看奴仆把男子从帷帐里面抬出。

  “女君...”

  要抬进车舆里时,奴仆犯了难,他们家主如今昏迷着,不能坐立,要是躺着,两驾车的规格并没有八尺的长宽,需要有人坐在旁边让男子倚靠。

  谢宝因也想跟着归家,但是这里还有帷帐等事情,林妙意、林却意以及林卫罹、林卫隺几个郎君娘子也需要有人照看着。

  林卫铆比她还要大一岁,她不用怎么担心。

  王氏发觉女子心中犹豫,上前宽心安抚道:“一起归家去吧,他需要你,这里我帮你照看,三娘那几个也不用担心,有我在。”

  谢宝因还要说些什么,可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只好点头,道了两声谢后,先踩着车凳,弯腰进车舆。

  车驾要动时,林卫铆闻讯赶来这里,因太过急而喘着气:“长嫂,长兄他...?”

  “需要归家医治,我正准备陪你长兄回去。”闻言,谢宝因掀开车帷,瞧着拱手垂首的林卫铆,嘱咐最重要的一件事,声音也是显得极为疲倦,“还需要麻烦二郎去陛下那里说一声。”

  林卫铆颔首作揖:“长嫂放心。”

  青色车帷落下,车驾往位处南方的建邺城驶去。

  车舆内,林业绥紧闭双目,黑发未束,白色中衣之上,披了件青莲雀金氅衣,脑袋轻轻靠在女子肩头,缈山时的病态再现。

  谢宝因感知着男子微弱的吐息,不自知的去轻勾他的手指,纤细的手缓缓握住他从前温厚的掌心。

  七大王虽然喜欢纵马,但从来都不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往昔的踏春宴也纵过,都没有出过这种事情。

  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有意,可为何...为何要纵马伤人?

  谢宝因明眸忽闪。

  他是贤淑妃的儿子...五公主的同胞弟弟。

  【📢作者有话说】

  [1]:大直不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来自《道德经》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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