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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我怕疼,你抱抱我罢(2/4)
谢景明紧握的手微松,薄唇启动,漠然看着敌军:“放箭。”
王侍郎手挥动往下,呐喊:“放箭!”
咻——
箭矢如雨,朝着骑兵而去。
兵刃斩灭不及,开出一朵朵红艳艳的花,在火光中迸射。
渠帅下令:“后退!!”
可惜,若是对方鸣金收兵的功夫再久一些,他们乌罗护的勇士,便可以联合粟末与黑水的勇士,直接将大乾援军灭个七七八八。
如今倒是平白让对方捡回万数人。
他挥舞着陌刀,且斩断箭矢且往后退去,离开射程范围。
埋伏加追杀,已经让他们两个部族的勇士们开始感到疲乏,加之对方断尾求生的及时,令截杀的勇士心有挫败,现在不再是适合继续攻城的好时机。
他要将勇士的这份羞辱压下去,歇过之后再挑拨起来。
渔阳,必定会沦为他手中之城池。
渠帅仰头看向伫立城墙的两道人影,眯了眯眼睛,也令部族收兵回营。
城墙上。
回城下马的洛怀珠和云舒,也阔步站上高处,向下眺望。
见靺鞨人收兵,涌进峡谷里,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滴滴——
谢景明耳朵一动,薄薄的眼皮子垂下,脚尖挪动。
咕咚。
他感觉自己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一汪浓稠的水。
心里蓦然嗡鸣起来,他视野里,一双脚浸泡在折射着火光的微红液体里。
眼皮子慢慢往上挪动,将洛怀珠苍白如金纸的脸收入眼底。
他伸出去搀扶的手禁不住抖动起来。
“阿玉——”
他在她耳边喊道。
嗓音如一缕轻烟薄雾,风一吹就模糊了。
洛怀珠想要对他笑一笑,却失了力气,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云舒眼尾黑影往后坠,她骤然转头:“阿玉!”
她伸手,要将人拉扯过来。
“别动她!”
即墨兰的嗓音从城下传来。
伸出手去的云舒,赶紧把自己的手收回,令底下的士兵放人。
即墨兰提着墨绿的袍子,脚步匆匆走上来,连后衣摆扫到阶梯都没顾得上。
他将手中捂得潮湿的药丸塞进洛怀珠嘴里,肃着一张脸将药瓶塞进荷包里,问谢景明:“横在她背后的手臂别动,握住她左手胳膊,右手伸进腿弯将人抱起来,跟我走。”
脑子嗡鸣的谢景明,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按照对方吩咐的来办。
洛怀珠被他抱在怀中,血水便从甲衣后背滴滴哒哒落下,在脚下积成一滩。
云舒看着那滩血液,双眼都跟着眩晕起来。
阿玉什么时候淌了这样多的血,人流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秋意破开她的防备,自锁子甲的缝隙钻进衣裳里,破开皮肉,随着血液到处流窜。
她身上无一处不冷。
心口尤甚。
不由自主踏出脚步要跟随,却听一道虚弱声音提醒:“云舒,留在这儿。”
郡主的脚步顿时停下,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有一股无形的物什将她咽喉堵住,连一个应答的“好”字都说不出。
理智将她的脚步牢牢钉在城墙上。
她目送谢景明的紫袍稳稳飘去,只留下地面暗红一线,绵延不知去向。
“王侍郎——”半张着嘴,喝了一阵秋风,云舒的咽喉已经哑然,难辨原本音色,“清点伤亡、辎重……”
秋风吹动她的声音,送入王魁耳中。
没再见着云舒的影子跟上,洛怀珠心里定下来,昏沉眩晕的感觉一浪冲一浪,企图将她的理智击溃。
即墨兰脚步匆匆,带路进入幕府之中,竟然将洛怀珠安排在唐匡民休憩处一房之隔的地方。
鬼神医已经将刀具准备好,阿浮正将白布铺在拼接起来的长桌上,用棍子扫平。
齐光、既明守在门口,见人入门,伸手把门扇合上,密不透风。
室内四处摆着四座三十八支桑枝落地铜盏,灯火惶惶如白日。
即墨兰展开双手,让阿浮给他披上一件白衣,将他袖子挽起来:“把三娘小心放下。”
阿浮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忍不住瞥向自家怀珠阿姊,见人刚落在白布上,就将白布浸染,晕开一圈红线,眼泪扑簌簌便往下落。
鬼神医倒像是一尊会活动的雕像,面具连光泽都没有,只任由王慧帮他将袖子挽起来,净手烧刀。
谢景明小心翼翼将洛怀珠放到长桌上,半跪在旁边的杌子上,用帕子将她额角细碎的汗珠子擦干净。
“阿玉——”
青年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磨刀石磨过一样,不复半丝温润,更不见丝毫冷硬。
即墨兰净手烧刀片时,阿浮拿了几块参片,放入洛怀珠嘴里。
“怀珠阿姊,你先含一阵,待会儿要吐出来。”
不然待会儿用麻药时,容易把嗓子眼堵住。
洛怀珠虚弱应一声,伸出左手,捂住谢景明的眼睛:“很可怕的,你别看。”
即墨兰握住刀子,将甲衣一点点割破:“能忍就留下来,帮阿玉捂着麻药包,不能忍就滚出去。”
此时此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风流先生,也沾上了几分不能招惹的漠然。
“能。”谢景明伸手,将洛怀珠冰凉的手指捂住,牢牢盖在自己薄薄的眼皮上,“凤凰涅槃,不可怕。我只是……心疼。”
心疼他的阿玉。
她已经遭过那样的罪了,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热泪缓缓从她指缝漫出来。
“谢景明,”洛怀珠嗓音如冬日枝头挂着的冰霜,轻轻一摇就会摔得稀碎,“你别哭。”
她怪心疼的。
鬼神医和即墨兰一左一右,将洛怀珠身上的甲衣、里衣全部都一点点切开。
洛怀珠的手被轻轻挪开:“三娘,要开始了。”
“嗯。”她用舌尖将参片吐到泪眼婆娑的阿浮手中,苍白一笑,“你们别哭,我心疼。”
即墨兰冷哼一声:“给你续上的皮都破了,差点儿只剩下肉,与小衣糊成一团,能不痛吗?”他语气里,带上勉强压制的怒气,“阿浮,把麻药包给谢侍郎,提水进来。”
谢景明接药包时,抬眸往下看了一眼。
赤红颜色将他眼眸充斥,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景明——”洛怀珠被青年落下来的泪水烫了耳朵,不忍道,“我怕疼,你抱抱我罢。”
抱着她,将眼睛藏起来,别看了。
“好。”青年将自己的眼睛贴上她的额角,深深埋进乌发中,手中药包捂住对方口鼻,将麻药送进呼吸里,“阿玉别怕,这次我在。”
他知道她不怕。
是他怕。
滚烫眼泪,没入漆黑发丝之中。
桑枝上的烛火,被放轻脚步的阿浮和王慧,换了一茬又一茬。
等到日头高高挂起,血水一桶又一桶送出去,沾血的白布也一块块往外丢,丢得陈德隔着一条长廊,都觉得脚软。
老旧的门扇才终于发出沉疴已久的腐朽,发出一声悠长的喊叫,似是终于解脱。
阿浮脸色苍白,绊着门槛摔出门外,被吓着的齐光接了满怀。
少女安静掉眼泪的姿态,在这一刻溃败,搂住他的脖子哭得喘不过来气,还不忘叮嘱:“我们、出去、哭,不能、打扰、阿姊。”
齐光看向扶着门轴,同样虚弱的即墨兰。
即墨兰摆摆手,捏着鼻根松快快要瞎掉的眼睛:“注意安全,别走远。”
鬼神医除去唇色苍白些,倒是没有手脚软下来的迹象,反倒有余力托着松懈下来后,失了魂一样,悄无声息掉眼泪的王慧。
“我们煎药去,将里面收拾好,给你们先生在里面摆架屏风支个榻,不看着那丫头,他睡不了半刻。”
王慧几乎是被拖着走,等到药房里,手中塞了一把扇子,她才回神。
“神医。”捏着他衣摆的手指,苍白如雪色,好似一掰就会碎,“阿玉从前,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
鬼神医没有理会那只手,将药和水倒进药罐里。
炉子已烧起来,融融火光落在王慧那张被养得有了几分人气的脸庞上。
他眸光低垂,并无直视对方的眼睛。
“今日只不过是缝了皮而已,比起她上次将烧坏的皮割掉再换新皮,还满身骨头都摔了个七零八落,情况要好许多。”
王慧瞳孔震颤,手臂往下滑落,在打落炉子石块突出的边角时,被鬼神医眼疾手快伸手抓住。
她反手将对方手腕抓住,仰头对上面具后那双一惯没有波动的眼眸,水光顺着眼角滑落,却不肯退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