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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只卖给你(三合一文案部分)
荀玮侧头看了眼李元朗, 他在来前就已经跟他说过了,何老的耳目不止他一人,他在丰荣县做了什么, 何老迟早都要知道。
这点, 李元朗清楚,是他让荀玮直接回禀何老的。
他没想瞒着, 自然也没打算避讳。
李元朗坦言:“元朗在新风县剿匪之际,在其听说了不少郑汪垚和齐丰的勾当, 当日郑汪垚将赈灾粮一事污在丰荣县聚义寨上, 他们想借着这由头赖在学生头上, 好状告学生办事不利之罪, 而学生却因剿匪负伤被聚义寨寨主所救, 那匪首也因郑汪垚和齐丰二人的污蔑,偷抢了赈灾粮。”
“学生本想拼着一条命也得将其保住, 却未想到, 这匪首居然愿意放粮于民。”
李元朗说完上述缘由以后, 向何启简行礼告罪道::“是学生无能, 没能将赈灾粮一并保下, 但学生也是多思,齐丰和郑汪垚为了贪利害人如此恶行, 而这偏远小县的一介匪首居然还能感怀其念,还粮于民, 竟一时也动了心思……”
是了, 李元朗没有瞒何老, 只不过调换了下时间顺序, 原本最初就是李元朗卧底进入聚义寨,但现在说辞却换成了剿匪以后被救进了聚义寨。
何启简长叹一声:“这样说起来, 这郑汪垚和齐丰两人也实在胆大妄为,也亏得你福大命大,这一行你也是受苦了,只是,元朗啊,那郑汪垚的罪行还有郑汪垚和汪公公之间的关系你这都查探清楚没有?”
李元朗垂头静道:“大致已经清楚了,新风知县齐丰勾结丰荣县郑汪垚,连年以匪祸天灾为由向朝廷索要钱粮,新风县地瘠民贫,这几年一直在与□□结交,在新风县内开设了不少地下赌/场黑市,而郑汪垚就以此为便,索要钱财。”
“学生暗中估计,齐丰所获那些谋利,有大半是得交由郑汪垚手中,而他拿着这些钱款,一方面向国库纳税,保全自己所带之县丰荣之象,另一方面,纳税之利朝廷可再拨钱款让其修路,郑汪垚拿了钱修了路,却将那路的过路费提升了近三倍有余,私下还向民众索要孝税,所称,自己为人父母官,民众如子应当尽孝。”
各地税收上交国/库前五名都可在朝廷允许内新建官道且由朝廷拨款扶持,但这官道税收绝不会收的这么离谱。
“自己为人父母官,民众如子应当尽孝?”何启简都笑了,笑声穿过沉闷的喉腔带起不间断的震颤。
他身边的下人忙拍了拍他的背,递着茶盏到他手边。
何启简略饮了一口,润了润喉:“这两个小子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做出这些事情?还有那个齐丰,他什么来路,竟然敢在当地暗设这些勾当。”
“千真万确。”李元朗回道:“学生觉得,这齐丰怕就是被郑汪垚所带,他的来路明细学生查过,一概清楚,唯有郑汪垚,他的身份疑点成迷,二十年前,他只不过是一介富商,忽然就考中了举人,坐上了丰荣县令,而在此之前,郑氏听说并没有他这个人。”
“而且。”李元朗停顿道:“齐丰为了怕扯上事端已经跑了。”
这下,连何老都惊了:“竟有此事,齐丰跑了?那他现在人在何处你去查了没有?”
“老师放心,他跑的当日我便派人跟踪而上,只是学生现在打算将其放养着,等过几日郑汪垚和汪公公将责任全推在齐丰身上时,他必会出现。对了,学生此行,也将郑汪垚带了回来。”
“带回来也好,省得平生事端。”何启简轻吁了口气:“这些事,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你放手去做就行。”
何启简看着眼前这个李元朗,他已经完全不再掩饰少年时的野心和手段,真正变成了锐利的刀。
李元朗道是,其后又道:“学生,还有一事要报,当日被劫的赈灾粮中在郑汪垚府上搜出时,学生还发现了隆城大米。”
隆城大米价贵,但今年户部言明此米已无余量,隆城大米在京城可卖一贯十石,但在丰荣和新风县却涨到了一贯三石,其中利润不可知,但这粮一直都由户部掌管,也不知,这到底变成了怎么回事。
何启简看着站在下方的学生,沉吟道:“元朗,此事暂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
李元朗抬头看了眼上首的老师,只默了一会便颔首:“学生明白。”
何启简欣慰一笑,又转了话头:“筠儿今天一直在等你,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天热暑重,学生让巧儿先带她回去了。”
何启简细看了眼他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如此便道:“你回去吧,今日本应圣上召见你,但圣上今日身子不爽也不便唤你,你初初回来恰是应该洗尘修养之际,我也不便留你了,好好休息吧。”
李元朗和荀玮拱手告退。
荀玮直到出了何老的官所才道:“隆城大米之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可是何老明显没有要管的意思。”
“那就不管。”
“李元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的抱负呢,你的善意呢,你想为百姓做事的心呢,明明何老刚才就有所隐瞒——”
李元朗不耐打断:“那你呢,你为何不去质问。”
“我……”
荀玮无话可说,李元朗是他的上官,他只是习惯了在他身后做事。
“好吧。”荀玮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这个事情他之后也可以自己再查,只是他更担心李元朗这边,怕是真的被那山匪迷住了,听说他竟是被那山匪刺伤了。
荀玮缓了语气:”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岑青茗,这人心狠又刁钻,你这次还差点命丧其手——”
“荀玮。”这是李元朗除了第一次见面这么喊他后,这是第二次:“如果你觉得你不愿做我下属,你尽可以出去独立门户,不用事事由我出头,也不必事事再问我缘由。”
荀玮心里发寒:“你是这么想我的?我只是——”
李元朗冷声:“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以后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这句话说完,李元朗便转身走了。
荀玮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
岑青茗被李圭带进了牢狱后就一直阖眼静坐,没有说过话。
新风县牛头岭的一些其他寨主却还在牢狱里痛骂不忿:“丫凭什么我们住这么差,她怎么这么好!那路上也是,我们坐牢车,她坐马车!你们丫是不是就看见她是个女的,给她便宜啊!老子不服,老子怎么就不是个大姑娘?!”
岑青茗终于开口了,只是一张口就是一串国骂,最后添了一句:“真这么好,自己就把下面剁了,你们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直骂得那些人消了音去。
李圭也被这些话吓得身子缩了一缩。
等岑青茗看过来时,李圭又努力挺了挺胸:“岑寨主,这处还满意吗?”
这地方已经算是这个牢狱里面最干净的一处地方了,连地上都铺了石砖,平时也都是吓唬吓唬一些没犯什么大事的高官,让他们开口所建。
“没听见他们说吗?”岑青茗不耐:“镣铐呢,枷锁呢,给我换个房,我要去杨起那间。”
“杨起那间,恐怕是不行。”李圭擦着额头的汗,他家大人离去前还说了不要让岑寨主接触杨起呢,连见都最好不要见面,他怎么敢让他们关一间房啊。
岑青茗沉默:“那我要最后那间。”
李圭无法只能应了她,将人换到了这间房,这地方就明显不如刚才那处了,污脏又阴暗,地上铺的也都是些湿冷的干草,角落里还有几只不怕人的硕鼠在看着她。
李圭打量了下环境,和岑青茗确认:“岑寨主就要这里了?”
岑青茗盘腿坐在地上,充耳不闻。
李圭见她已是不愿再理的样子,也是无法,只能落了锁出去了。
不管怎么样,也算好说歹说处理好了,李圭偷偷松了口气,就这一出就得折他三年大寿,李圭交代狱卒好好看着这间牢房,若有事再通知他,说完就走到门口透气去了。
本来也应是好好的,只是没想到出了个岔子,今天除了送进来的这些匪贼还有另外一批出事的犯人,后来同样被送到了那处的最后一间,岑青茗的对面。
等到另一处派人提审的时候这就搞岔了人,明明是说的左边的牢房,新来的那个狱卒却带成了右边的。
刚好将岑青茗提到了戒律房去。
李元朗从何老那一出来就又回了刑部大牢,看到李圭站在门口,沉着脸问道:“她人呢?”
也不用多问,这问的必定又是岑青茗。
李圭忙将刚才岑青茗说的以及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回禀了李元朗。
李元朗大踏步进了牢狱,李圭急急尾随在他身后,里面的狱卒见了李元朗都一一行礼,李元朗一路走到最后一间仍是没见到岑青茗,他转身皱眉对着身后的李圭道:“人呢?!”
此时岑青茗正被锁链绑在刑架上,她看着眼前的那一排刑具冷笑:“可真是好样的,在面前说得那么情深义重 ,在背后就又搞这些心眼动作,李元朗,你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就是了,就算是当面又能怎么样?!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吗?!”
看守她的狱卒没想到这犯人如此大胆,竟然直呼李大人的名讳,还一口一个“卑鄙”“不做人”之类的谩骂,直斥道:“你要知道李大人是什么身份!你这种卑贱小人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辱骂大人?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什么身份?”岑青茗铁链加身,被斥到面前也不慌,气到心头,竟然还对着那狱卒嬉笑道:“你们这李大人是不是卖了许多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当年可也卖给过我。”
那狱卒脸色顿变,像是听到了什么夺命的消息,谁不知道李大人在刑狱中的名声啊,冷酷森严,铁面无情,做事无论对错,只究结果,这犯人竟然私议朝廷重臣,怕不是想要害苦了他。
他喝了一声“休要胡言”就要拿着鞭子作势往她身上呼。
李元朗找到戒律房的时,鞭子正要挥到她身上,李圭正要出口阻止,却发现李元朗已经闪身扑到了岑青茗身前,那狱卒见到李元朗时收手已经退之不及,一道鞭子连着打在李元朗和岑青茗身上。
所幸李元朗遮得严实,岑青茗只是被鞭风划破了一角衣服,但李元朗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完全被鞭子抽在了身上,刑牢的鞭子为了让犯人开口都是带倒刺的,抽一鞭有些铁血硬汉都能嚎出声来,就算那狱卒收了力道还是在李元朗身上划出了一道刺眼血痕。
李圭看到李元朗身上的伤痕,牙都酸了,忙过去上下查看。
那狱卒一惊之吓也忙跪在地上呼声求饶。
李元朗拂开李圭的手,掩了下伤处,站直了身。
场面如此混乱。
岑青茗看见他却还在笑:“李元朗,你敢说没有卖给过我吗?”
那些听到此话的狱卒恨不得自己当场做聋,纷纷低下头去,
李元朗脸色未变,只皱眉起身问向身后两人:“谁让你带她过来的?”
那狱卒哪里知道,又去唤了那新来的狱卒,两人一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才解释清楚。
李元朗忍了怒气,让这两人自行下去领了罚。
李圭想上前去帮他包扎伤口也被他拦下,让他离去。
一时间,这戒律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提审岑青茗的是刑部的一个小官,他虽身在刑部但却怕见血,性子有些软懦,平时习惯提审的时候先将犯人关进戒律房,在那人面前摆满所有瘆人刑具,等那人心里慌了再来审讯,李元朗往常一惯看不上这人的手段,这次却觉甚幸。
李元朗查看了下她的身上伤势,唯有她手上的锁链伤她最重,腕部已经被磨出了点滴血珠,李元朗眼中只剩那一点赤红,他弯腰想将她手上的铁链解下。
岑青茗不知他的想法,只见他张开双手呈拥抱之势,他越来越近,连带着他身上这陌生的熏香也随之而来,那是贵族人士特有的熏香,而这味道却令她难以忍受,她转过脸去,不愿看他的脸也不愿近他的身。
李元朗被她那避之不及的态度给刺痛,终于无法忍受,他将她的脸掰正,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目光,岑青茗不甘屈从,一直闪避,他终于没了耐性。
“岑青茗,你说过的,爱一个人就得爱他的全部不是吗?”李元朗捏着岑青茗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脏污的脸,手指轻柔地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样,就不喜欢了?”
“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我都接受全部的你了,你是不是也得接受这样的我。”
他抵着岑青茗的额头,状若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连番问辞,咄咄紧逼。
岑青茗的手还被铁链缚在刑架上,对着李元朗这般巧言偏辞,嗤笑道:“这话你也能再说得出口,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李元朗冷笑:“恶心什么?”
“哦,我知道了。”李元朗呵笑,垂下头后又换回了岑青茗之前最爱的那个笑,浅薄的唇微微翘起,略微露出尖利的虎齿,李元朗按着岑青茗的两个手腕,咬着她唇道:“我可只卖给过你。”
岑青茗没想到他居然敢在这戒律房如此放肆,手脚都被缚住,身上也无法施力,岑青茗紧闭的唇稍放了一点间隙,等李元朗唇舌入侵之时,猛地咬了下去。
李元朗退出时,唇上便破了个口,那破口之处渗一点血迹,李元朗指腹轻抹,那红便晕在他淡色的唇上,让这个此时肃着脸的男人有了一丝妖冶之态。
她如此嫌弃自己,李元朗身上忍不住带了一丝怒意,再看岑青茗因为刚才之事挣扎而磨出的一些血痕,更是无法冷静。
而岑青茗同样的无法忍受他,因为刚才那一吻变得艳红的唇冷冷吐出道:“李元朗,你明明一直在做戏,现在是怎样?戏瘾犯了,又想拉上我陪你演一场你的情难自已?”
岑青茗没有办法,这段时间平息的怒气和懊悔因着杨起的出现,她再次涌上心头,杨起说过让自己注意的,是她没有放在心上,害的这些兄弟一起成了阶下囚,而李元朗呢,他有多下作,就算他们这些聚义寨的人再是可恶,但在寨中对他的爱护和尊敬做不得假,他竟也能毫不留情将他们置于狱中,任凭这些狱卒随意嗟磨。
而更让岑青茗愤恨的是,她看到他和那何小姐见面时的样子,一样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李元朗在寨中时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即使你把他想要的所有摆在他面前求着他收下,他还要装作委屈的样子一摆三叹,关键,你还真觉得自个儿委屈了他,现在在这何小姐面前,也是不遑多让,表面上客套疏离,等她要走了却还交代她丫鬟煮什么五色饮,真是好笑。
一想到过去的这些都是李元朗的做戏,岑青茗不自觉就有些作呕:“李元朗,你可真让我恶心。”
她连说了两次恶心,甚至她的身体反应还真的有些控制不住地在嫌弃,李元朗原本已经努力平复怒气下来的淡然摸样瞬间变了,他抓着岑青茗的手腕反问道:“我恶心?岑青茗,我是做戏了,但我也是人,我没——”
话到半截,李元朗咽了回去,转脸又是风轻云淡的模样:“算了,你现在在我手里,也别妄图激怒我了。”
她现在正在气头,他没必要跟她计较。
“激怒你什么?”岑青茗不肯罢休:“李元朗,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该问的问,该审的审,你之前不还说让我把什么时候劫的道什么时候伤的人都一一交代出来吗?”
李元朗很想说这些话都是你之前自己说的,但看她如今这情绪,还是努力缓了声道:“你刚才听见了,是他们弄错了。”
“有差别吗,李元朗,难道你不会提审我,不会提审我们聚义寨的这些人?那些跟你曾经称兄道弟,照顾心疼你的人!”
是,这些事他都会做,可这本就是朝廷应尽之事!
岑青茗以为自己的匪寨重义亲民,是劫富济贫,实际上呢,他爹甚至能将一个过路赶考的举子给随意杀害,李元朗看着此刻岑青茗的愤怒很想告诉她她爹的错事,但想想又是没有必要,十五年前她也不过才两三岁,什么事都不曾知晓,他又何必跟她说这些。
但岑青茗似乎今天存心就是要刺激他,口不择言道:“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和黄虎搅合在一起的吗?我怕你不爱听所以没告诉你,现在想想也未必,黄虎,他身体比你强,技术也比你好,我跟他在一处自然——”
“够了。”李元朗终于忍耐不住,他两指掐住她的下颌威胁道:“别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激怒我,不然我怕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岑青茗,你手下兄弟还有你母亲都在我手里,你确定要再跟我说这些?”
岑青茗抿唇不语,但眼神似道剑,如果岑青茗的眼神真有实质的话,李元朗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被凌迟了。
李元朗再去解岑青茗铁链时,她就已经一声不吭毫无动作了。
李元朗让人将她带了下去,给她准备了伤药,而他此刻在这日常呆惯的刑部大牢却是再也无法忍受。
李圭看见李元朗出了门,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没想到,还没等靠近就被李元朗眼中那暴戾之色镇住,尚在犹豫之间,就看见李元朗不知为何呕出了一口鲜血!
李圭慌忙就要将他扶住,李元朗却猛地将他的手撇开,大喝道:“滚开。”
李圭吓了一跳楞在原地,看李元朗走出了几步,又回头对他道:“新风县龙虎寨的黄虎,派人去杀了他。”
那眼神阴鹜,眸中带着血色,李圭跟在他身边那么久,都没见他这样。
“听见没有?!”
李圭连忙应声,李元朗这才径直离去。
等李元朗走远,李圭回过神摸了摸心口,心痛地对身旁的荀玮说:“怎么办啊,大人遇上那岑寨主性子就全变了!”
荀玮看着李元朗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而岑青茗等李元朗离开后,才终于恢复了平静,狱卒看到她这样终于松了口气,把水和食物放在了她旁边,然后绕着她远远走了。
岑青茗看向铁窗外的那轮清辉,想起她和李元朗刚才的针锋相对,幽幽叹了口气,她其实就是嫉妒了,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居然对这男人还留有情。
圆月高挂,她在心里默默道:岑青茗,你怎如此不长记性。
——
次日的早朝,不少官员都对那日的情形铭记于心。
先是圣上召见外出办事半年有余的李大人汇报办事进度,再是梁国舅斥责李大人藐视律法,随意将丰荣县的父母官用私人手段押解进京,后来何老又挺身在朝廷上斥责梁国舅不知事端随意评断,再又是汪公公进言李大人不知进退罔惑圣心,刚到京城便先去拜见何太傅,是为轻视圣上。
乱成一锅。
景元帝今年三十又六,也算是而之年,但身子骨一直不算好,这两天感了些风寒听见下面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更是头疼欲裂,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眉道:“都别吵了,让朕听听李谦出去这么久都做了些什么。”
此话一出,原本互相不忿的两派朝臣也只能先静了下来。
李元朗拿着笏板先是作了一揖,随后不卑不亢上述道:“臣在京城生活十数载,而在新风丰荣两县只有半年有余,却实未料到在距京近千里的这偏远县城居然还有如此大的饕鬄寄宿在百姓身上。”
那原本因为殿前威仪而吓得没有出声的郑汪垚自是不甘,他从李元朗入朝就被拎在了他的旁边,此刻因着殿上汪全胜和梁国舅两尊大佛,他丢的胆又回来了,辩驳道:“下官也不知在何处得罪了李大人,竟惹得李大人说出这么重的话,下官实在冤枉啊!”
不用李元朗出口自也有人驳斥他。
郑汪垚看这架势只能咬牙闭了嘴。
景元帝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托着脑袋向李元朗问道:“嗯?什么意思,你说来听听。”
李元朗将他所查到的那些一五一十上报给了皇帝。
举朝哗然。
众人看向郑汪垚的眼光也变了。
汪全胜也没想到郑汪垚居然有如此胆子,丰荣县民富,够他儿子吃几辈子的,所以汪全胜也没担心,但他不知道他儿子胃口竟然这么大!
他早说了,一定要让百姓有口饭吃,不然就会逼反,接触那些黑庄生意的江湖中人哪个是好惹的,哪个是服管的,人际交际又复杂,他让新风县齐丰去发展,然后多出来的他们再平分,这还不够吗!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不管他,只能赶紧给梁国舅示意。
梁奇正其实根本不想管他们的破事,但汪全胜现在至少还有用,只能站出来敷衍一阵。
梁奇正向前一步道:“这郑汪垚本官是没见过,李大人说的这些话听来也甚是让人大开眼界,这些事,本官没看到过,是非辩论,到底是不好说啊,也不知李大人是否确有实证。”
景元帝深以为然,点头问询:“是啊,李卿,你有证据吗?”
李元朗掀袍跪下,坦言:“郑汪垚在丰荣县收取高价官道税银一事在当地人人皆知,以孝税为名,欺诈百姓,其性贪婪,其罪当诛。”
他都说到当诛了,郑汪垚也不肯再忍,只是以下犯上这罪压下来他也承担不起,只能以袖掩涕,跪伏在地上哀哀落泪。
在朝的大臣几乎和他同把岁数,见他如此,心有戚戚。
梁斐也没想到这何启简下面的一把好手出去了大半年,连个罪证都拿不出来就敢在殿上乱吠,大笑道:“亏得李大人也是刑部侍郎,无证之罪岂能当实,若是人人当以口舌论罪,怕是李大人也难逃这一劫呀。”
他似是有所暗指,话里话外都有着别样意思:“也不知是否传闻有误?,本官曾听闻李大人和匪人混成一团,将那新风县的赈灾粮全给分了,这件事,好像还确有人证。”
“是吗,李卿。”景元帝沉沉的声音从殿前传来。
李元朗不卑不亢,朗声道:“此经事由经过,臣早已上禀了奏疏,请皇上明鉴。”
景元帝向旁边的小太监一伸手,那小太监忙将昨日李元朗上禀的奏疏抽了出来,递到他的手里。
景元帝原本一目十行随意掠过,但看至一半又返回去仔仔细细审阅了一番。
李元朗这篇赋可谓是情真意切,感情充沛,先是所言聚义寨寨主义举,承认自己没有看护好粮食的错误,然后又说原本在伏牛岭那剿匪受了伏击后来被聚义寨救了索性在那卧底,看到聚义寨把劫回来的粮食又送了出去,也有被大义感动,桩桩件件有失有得,但自己平安能回来都是所托陛下福佑,以此为赋,洋洋洒洒,词意斐然。
景元帝揩了揩眼角,吁叹道:“朕竟不知元朗所出半年竟遇如此多的险境,还曾被迫山匪一起放粮,看来那聚义寨的匪首也不是什么大罪大奸之徒,只是没想到你这郑姓小官居然昧下官粮还敢加害新风县百姓!”
汪全胜没忍住在景元帝耳边悄声提醒:“皇上,李侍郎他无实证。”
郑汪垚原本站稳的身子,吓得腿一软差点都要趴在地上了,就听景元帝又在上面道:“哦,也是,李卿呐,你口出无凭给人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也不好,凡事都得要证据,你证据呢?”
李元朗仍跪在地上未动丝毫,无赖得坦坦荡荡:“微臣没有实据,郑汪垚做事谨慎,手中账本倶无,与黑江湖/帮中的联系也都是由齐丰出面,赈灾粮是齐丰所属之地,却被安置在了郑汪垚别院,齐丰做了不少缺德事,可这一切都是受郑汪垚指点。”
郑汪垚这时总算挺起了身子,恨声道:“李大人何必对下官如此多的偏见,这些原本就是齐丰所为!”
这下也不用别人斥责,除了郑汪垚见缝插针插了的这一句,李元朗根本没给别人留有话余,
李元朗继续道:“郑大人是景元二年生人,景元二十中了进士,次年不久便当上了丰荣县县令,而郑大人在景年二十的文章,臣看了,文采并茂,斐然成章,但可否问下郑大人,您当年写的那篇文章的题名叫什么?”
郑汪垚一脸迷茫,叫什么,他哪里知道,别说根本不是他写的,就算是他写的,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忘了。
二十年前的文章啊,既到中年有几个人还能记得?
郑汪垚理所当然:“这都多少年前的文章,早便忘了,李大人为何一定要咄咄逼人呢?!”
郑汪垚言毕,在场的官员却都变了脸色。
那是科举,那是多少读书人一步步跨越阶层的步阶,他们为此寒窗数十年,郑汪垚十几岁便中了进士也可谓是人中之才了,但就算是人中之才,当年应试的题名怎会忘记?!
李元朗趁势叩了一拜,郑重道:“臣怀疑当年郑大人科考一事有所疑虑,请求彻查!”
荀玮官职不高,只能在后首看着,听着前方这些高谈阔论,他其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些事这两天他都已经清楚了,只是李元朗叩在殿上这冰冷的方砖上,为求彻查科举一事时,荀玮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出手救他的李元朗。
荀玮家境并不富裕,小农出身,父母费了全部心血栽培于他,他也是希望能报答他们,光耀门楣,那一年科举,他考得一般,但到底也是有了名次,只是没想到他的答卷成了别人的名字,成全了别人的功成名就,荀玮不甘心,上门讨理,却被人暴打了一顿,是李元朗救了他,也是他给了他机会,给他盘缠让他熬到下一次的科举。
而那一次,荀玮考得更好了,名次上列,也没人敢再用他的试卷蒙混过关。
他一直觉得李元朗是一个知行合一的真君子,不管外人如何说他,不管他在外如何伪装,但他总记得那年拉他一把的那个李元朗。
后来他如愿以偿到刑部跟在了李元朗名下。
走过这么些年,他们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携手并进。
就是没想到,那个匪寨头子居然完全改变了他!
荀玮垂眸,他不能这么算了,当年李元朗救了他,那他也不该让他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而大殿之上的唇枪舌战还在继续。
梁奇正完全没料到李元朗峰回路转居然来了这么一手,他气道:“圣上,李谦身为刑部侍郎却口出无凭,随意捏造事实残害一小县官员,以官职欺压,以言辞迷惑,实属知法犯法,望圣上做主,严惩李谦!”
何启简这时也也出面谏言,意有所指:“李侍郎外出半年有余,为了办好差事几次危在旦夕,这次归途甚至还有死士刺杀,即便如此李侍郎仍是办好了差事,剿清了两县匪祸,圆满完成了任务,按丞相所言,难道李大人做的这一切竟只是为了污蔑一个区区的六品小官而已吗?!”
景元帝一时头大,重又掐着太阳穴冥思,汪全胜见此忙站在其身后,给景元帝按了起来。
景元帝挥手让他退下,看着殿上一派针锋相对的架势,长长叹了口气:“既如此,那李侍郎先闭门反思半月,好好思过,至于你说的什么查证,朕自会派人前去,还有那齐丰,赶紧把他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