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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和离
(中)
莲姨娘的拱火当夜便奏了效。
许湛阴狠着脸离开了莲心阁, 脚步匆匆地钻入了迷蒙的夜色之中,连守在耳房里的小厮都不肯带。
莲姨娘笑着让丫鬟们为她卸下钗环,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丫鬟们很是不解:“二爷都来莲心阁了, 姨娘为何还要把他往外头推?”
莲姨娘边拢着鬓边散乱的发丝,边借着影绰的烛火去瞧铜镜里姿容只堪称的上清秀的自己。若论样貌, 苏氏可远胜她许多,可若要论在床榻间的本事,苏氏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许湛心里早已厌了她, 莲姨娘不得不为自己寻一条新的出路。
“走了才好, 松云苑那边就不得安生了。”莲姨娘讥讽一笑, 因觑见了手边妆奁盒里摆着的金钗,便又道:“邹莺珠这个骚.浪蹄子,为了攀上二爷, 连我这儿也要使力。”
“姨娘可要帮她这个忙?”丫鬟问。
莲姨娘侧着身将金钗簪在了墨发之中,而后朝着铜镜莞尔一笑道:五249〇8①92“自是要帮她的,这府里是越热闹越好。咱们这些做妾的人,等夫人平平安安地诞下嫡长子,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可不得拉帮结伙吗?”
顷刻间,莲心阁内便响起一阵女子捏着嗓子的娇笑之声。
丫鬟们起初只是在旁陪笑, 可见莲姨娘痴笑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尖利的笑声飘入沉沉似水的夜色里,竟无端地透出几分悚然来。
*
这两日苏婉宁胃口不佳, 只爱点青梅糕垫垫肚子。
绮梦因要躲着许湛的缘故, 白日里只在寮房里为苏婉宁做针线,夜间更是干脆躲进了小厨房, 和几个烧火丫鬟睡在了大通铺上。
今夜的晚膳苏婉宁只用了两块,便搁下筷箸没了胃口。
绮梦心里担忧, 从小厨房的门缝里觑见外头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浓厚的夜色洒落大地,没有半点喧闹的声响,更没有不速之客的身影。
她这才安了心,端着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青玉糕,便要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与正屋之间只相隔着一排朝东的厢屋,廊道走到底便能觑见正屋里映出来的点点光亮。
绮梦担心苏婉宁食欲不佳后会伤了自己的身子,便变着花样给她做糕点。这淋了梅酱的青玉糕最是酥软好克化,夜里用多了也不会积食。
她嘴角扬着笑,眼瞧着离正屋的光亮越来越近,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地落了地。
绮梦想,她其实也不必这般杯弓蛇影。
许湛是个风流成性的混不吝、风月场里的常胜将军,见识过多少貌美妖娆的娇媚魁娘,只怕转眼间就把她这个出身卑微的丫鬟扔在脑后了。
只要再等上半个月,夫人便会销了她的卖身契。往后她就不再是奴才,清清白白地嫁给元宝为妻。
忆起那人的温柔敦厚,绮梦的脸颊处便如腾云偎霞般染起些嫣红。
她怀着跃然的喜色走进正屋,被寒夜笼罩着的身子也触及到了泛着暖意的正屋烛火,就在这一刹那。
明澄澄的烛火里却走来个暗红色绣金底长衫的男子。
来人有一双涌动着冷厉的黑眸,此刻正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信一般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绮梦,只是几个眸色的交锋,便仿佛要把绮梦拆吞入腹一般。
绮梦骤然被吓得脸色惨白,手里松了力,白玉碟盘上的青玉糕尽数砸在了地砖之上。
“二爷。”她颤颤巍巍地唤了一声,嗓音薄弱如濒死的小鸟,字字句句都裹满了恐惧。
许湛勾唇一笑,嘴角扬起一抹戏谑:“起先我还不信,原来你真在躲我。”
绮梦猛地回过了身,立时弯下膝盖跪了下去,并不住地磕头道:“二爷明鉴,这些事与夫人没有半分关系,都是奴婢自己躲懒,不愿意去正屋当差。”
这点声响惊醒了内寝里的苏婉宁,她此时尚未显怀,便披着墨狐皮大氅往外间走来。
她是如此聪慧的人,只瞧见了许湛跟前跪着落泪的绮梦,便知晓许湛这两日的守株待兔有了成效。
苏婉宁默默叹息一声,只怨怪着自己还不够小心,没有寻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绮梦来。
“哟,我这贤惠的正妻也来了。”许湛回身,觑见被丫鬟搀扶着的苏婉宁后,嘴角戏谑的笑意愈发深邃几分。
苏婉宁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却是面色淡然地走到了许湛跟前,略福了福身后便道:“二爷,绮梦已许了人了。”
许是孕中不适的缘故,她是懒怠再与许湛动这些嘴皮子上的功夫,便直言不讳地说道。
可许湛既起了怀疑的心思,往昔不在意的事也被他纳进了心间。
譬如苏婉宁为何在与他说话时没有半分妻子对丈夫的尊敬之意,又比如说他想收用绮梦,这一对主仆为何死咬着不肯松手?且绮梦这等出身低微的丫鬟,为何也敢对他避如蛇蝎?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认定了是苏婉宁瞧不起他。
“二爷。”苏婉宁仍是面色不改地重复了一遍:“绮梦已许了礼哥儿身边的小厮,婚事在即,您……”
“什么狗屁婚事。”
许湛俨然是在竭力压抑胸前内的怒意,可苏婉宁的轻视实在是令他太过气愤,他非克己复礼的君子,如何能克制住滔天汹涌的怒?
“不过是个破落户家出身的婢女,爷瞧得上这贱婢,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还敢在这儿给我玩心眼子,你当我许湛是什么?”
松云苑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湛的嘶吼质问声直冲云霄,将守在院门口的嬷嬷都吓了一大跳。
成婚以来,许湛似乎是头一次这般怒吼着苏婉宁。此刻他横眉竖目,被怒意驱使的发冠倒立,整个人张牙舞爪得仿佛罗刹恶鬼一般。
月牙与丹寇生怕许湛会对苏婉宁动手,两人立刻相视一眼,皆做好了要死死护住苏婉宁的打算。
绮梦也被许湛阴森可怖的脸色吓得发起抖来,可比起心内的惧意,她更怕苏婉宁会为了她而与许湛闹得水火不容。
夫人在镇国公府里已活的这般艰难,若是再与夫君离了心,往后这漫漫的后半生又该如何挺熬过去?
所以绮梦便声泪俱下地朝许湛磕了个头,只说:“二爷息怒,奴婢蒲柳之姿,是怕玷污了二爷才不敢应下这事,如今奴婢都想明白了,能伺候二爷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月牙和丹寇都不忍地别开了眸光,她二人与绮梦情同姐妹,自然知晓她心里是一点也不愿意给许湛做通房丫鬟。
可此时她们主仆已是进退两难。若绮梦不肯应承下来,二爷因此怨恨上了夫人,往后的日子才是难上加难。
丫鬟的命值几个钱。
更何况夫人待她们这般好,即便她们牺牲了自己的后半生,又算得了面色呢?
许湛仍在盛怒之中,可他听见了绮梦的这一番话,心里的怒意也消下去了些。许是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惹人惦记,绮梦越是不愿意伺候她,他就偏要收用绮梦。
她不想?
他偏要在床榻上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绮梦。”苏婉宁冷喝一声,先偏头与月牙说:“你把绮梦扶起来,即刻套了马车送她回安平王府。”
自她嫁给许湛以来,似乎总是一副贤淑端庄、温婉和顺的模样,即便面对许湛的风流和邹氏的刁难,她也能泰然处之,如没有脾性的泥人般收起心内的所有棱角。
苏婉宁险些忘了,自己在闺阁里时也是个憧憬着能嫁个顶天立地、敬她爱她夫君的人。
如今她在镇国公府里做着傀儡般的世子夫人,一日日地淡忘着自己的心志,对一切的不平与不忿都视而不见,如今甚至连身边亲如姐妹的丫鬟都护不住。
这样的苦闷,这样的权势,这样的世家冢妇。
是她云英未嫁时一心期盼着的吗?
苏婉宁知晓绮梦与元宝两情相悦,绮梦虽嘴上不说,可这些时日总是偷偷地在寮房里给元宝绣鞋袜和外衫,俨然是全心全意地盼望着嫁给他为妻。
“爷说我们安平王府是破落户,妾身也是破落户家出身的女子,原也是没有资格伺候二爷的。”苏婉宁自嘲一笑。
因见月牙和绮梦都不肯动作,苏婉宁便要自己进内寝去收拾嫁妆箱笼,意欲回娘家安平王府住上几日。
她嘴里冒出的每一句话,以退为进的所有动作,都是在逼迫着许湛。
要么放绮梦去安平王府嫁人,要么她怀着肚子里的孩子去娘家,干脆便让外人知晓他们夫妻大吵了一架。
许湛心里辨得明白,愈发能笃定苏婉宁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夫君放在眼里,否则为何还会有威胁的手段来逼他就范?
他又岂是个会被女人逼迫得跪地求饶之人?
此刻,许湛心里的怒火骤然烧到了顶峰,丫鬟婆子们还来不及劝架时,许湛的狠话已然出了口:“你们主仆演得一手好戏。爷没工夫和你们装腔作势,要么今夜爷就把绮梦收房,要么你们一起滚出镇国公府。”
*
翌日天明。
秦氏的病好转了之后,便写信回了自己的娘家,让兄长家将膝下的嫡女秦妙音送来梁国公府。
秦家三代同进士,秦老爷子更是两朝帝师。文官清流中,秦家向来是领军人物。
“从前有公主和县主在旁捣乱,我总是不敢把妙音扯进来。如今也是没了法子,只能让他们亲上加亲了。”秦氏与心腹嬷嬷道。
嬷嬷们都是出自秦家的陪房,对秦妙音自然只有赞不绝口的道理。
况且心腹嬷嬷已从秦氏和徐怀安的龃龉里觑见了些隐秘,她们惊讶于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竟会对密友之妻起了意,后怕之余也盼着秦氏早日为徐怀安定下婚事。
“音姐儿生的端庄大方,做事也进退有度。听家里的婆子们说,音姐儿执掌中馈这两年将秦家管的滴水不漏,可见她足以能担起我们梁国公府这个重担。”嬷嬷们顺着秦氏的话道。
秦氏愈发满意,便点了点头说:“还有一点,音姐儿眉眼里和那个苏氏有三四分相像。就看在这一点上,慎之也会点头的。”
她这话一砸下来,嬷嬷们倒是没了主意,只端了茶盏递到了秦氏跟前,笑着问:“夫人这话是何意,奴婢们驽钝,实是听不明白。”
秦氏笑着拿团扇点了点那嬷嬷的手,只说:“慎之面上总是一副光明磊落,如松如柏的清雅模样,可这孩子分明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难道你忘了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雪儿兔。一边要端了君子外衣,一边又对那苏氏寤寐盼求。这才是真正的慎之。”
知子莫若母,正因为秦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舍不得看儿子因爱而不得而消沉落寞。
若苏氏是个未嫁的小娘子,或她只是与许湛定了亲,尚未嫁去镇国公府。秦氏也定会使出手段来帮自己的儿子如愿。
可惜……可惜。
“慎之定然想得明白,横竖都是要娶个女子进门相守一生。他心爱的那个已嫁了人,若是能寻个与苏氏有几分相像的,也能慰藉一番自己的心。”
秦氏幽幽开口道。
两日后,秦家大小姐秦妙音如约赶赴梁国公府。
当日正逢徐怀安休沐,秦氏便笑着让他们表兄妹见了礼,并提起了小时候的趣事来拉拢两人之间的情谊。
秦妙音对徐怀安虽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可她知晓自己这位仙人般的表兄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就为了他娶妻一事,也不知闹出了多少风波来。
她若是能嫁来梁国公府,其一是亲上加亲,其二是姑母和善,不会像其余的贵妇人一般死命地磋磨着儿媳,其三是徐怀安模样品性俱佳,远胜其余的世家纨绔。
这桩婚事,她心里极满意,望向徐怀安的盈盈眸光里便染上了几分纯澈的期盼。
徐怀安本是在神游太虚,虽是打起精神来与秦妙音说笑了几句,可大部分的心神都落在了花厅外拂来拂去的清风嫩柳,以及苍翠拢直的竹林之上。
专注地赏了一番景色之后,他才收回了自己的眸光,望对坐的秦妙音身上投去一眼。
凑巧的是,秦妙音也在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之间,徐怀安身形一怔,随后便不悦地望向了秦氏,道:“母亲,儿子累了,就先退下去歇息了。”
秦氏没想到徐怀安会来这一出,嘴角的笑意陡然一僵,连连缓了好几口气后,才能冷着声喝止他:“你去哪里?妙音此番来秦家是特意来恭祝你生辰的,你怎得这般不懂礼貌。”
徐怀安英挺的身姿坐于紫檀木扶手椅里,只是敛下睫羽沉下面色这般细微的动作,却被他勾带出几分出尘飘逸的浪漫来。
秦妙音心里发怵,不知晓为何自己与表哥对视一眼后,表哥竟神色大变。
她即便不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也是姿容清丽的小家碧玉。
“我自小便把妙音当成亲生妹妹般疼爱,她在我眼里与名兰和名岚是同样亲近的妹妹,不是谁的赝品,也不会成为我的妻子。”
徐怀安凝着眉宇撂下这一番话后,便离开了花厅。
他似乎忘却了掩饰自己心内的情绪,只是在觑见秦妙音眉眼里与苏氏相似的那三分纯澈后,便再难抑制住自己汹涌的心潮。
徐怀安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在竭力淡忘着苏氏的模样,为何母亲要在如此紧靠的时刻将眉眼与苏氏有几分相像的妙音带来梁国公府。
只是一眼,便让他心里死死压抑着的渴求泛滥成灾。
苏氏,苏氏。
徐怀安连她的闺名都不敢念在心头,就是怕心里卑劣的念头会此起彼伏、蓬勃生长,最后胜过了所有道理教义、规矩方圆。
逼着他,卸枷锁、夺友妻。
当日黄昏。
秦氏好不容易送走了秦妙音,不知送了多少副头面,取了多少珍稀药材,才算是弥补了她心里对内侄女的愧怍之意。
之后,秦氏便气势汹汹地赶去了徐怀安所在的外书房。
永芦等小厮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外,面面相觑间,却是没有一个小厮敢上前叨扰徐怀安的清净。
秦氏现身之后,永芦便如蒙大赫地跪在了她跟前,只道:“太太快去瞧瞧爷吧,青天白日的,爷竟是饮起了酒。”
要知晓徐怀安对酒肉寻欢一事可谓是嗤之以鼻。如今却因琐事而烦忧得喝起了酒,如何不让永芦担心?
秦氏也惊讶不已,心头的怒意被深切的担忧取而代之。她的慎之自小到大都如此懂事争气,偏偏在婚事上不顺遂。
她是个慈母,一心盼着慎之能娶个合心合意的闺秀进门,最好夫妻俩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这才是家和万事兴的道理。
只是,为何慎之偏偏瞧上了苏氏呢?
秦氏叹息一声,因顾忌儿子名声的缘故,便让婆子们守着书房院落的各处门窗,不许让闲杂人等靠近,若是二房三房的人来打听,便拿了扫帚将她们赶出去。
永芦恭敬应下,事关徐怀安的名声大事,他自然不敢马虎。
*
金澄澄的余晖洒落人间,书房内各处角落也被这等霞光笼罩着,光影浮动间隐隐露出几分暮气来。
徐怀安着素衫陷于扶手椅里,身前的翘头案上摆着的书籍散乱一片。
他手里捧着一坛桃花酿,时而豪饮两口,嘴角露出两分不达眼底的笑意:“母亲来了。”
秦氏走近他身旁,忍着心里的疼惜,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要自暴自弃了不成?”
徐怀安明眸迷离,瞧着思绪也要比平时滞缓几分,也不知他甘愿沉沦在酒意之中,还是借着酒意在发泄着心底的情绪。
“这酒喝多了伤身。”
秦氏觑一眼仍在不停饮酒的徐怀安,见他虽有几分微醺之态,可神思依旧清明持正,心里也有了计较。
愣了片刻后,秦氏才走上前去从徐怀安手里抱走了这一坛桃花酿。
她定定地盯着徐怀安,在察觉到儿子总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眸光后,便愈发笃定了心里的猜测:“今日妙音的到来,让你确信了无人能替代苏氏,是也不是。”
徐怀安不答,只是心口一凛。
秦氏继续与他交锋:“你是最讨厌喝酒的,这桃花酿入口辣苦不已。你喝了这么多,偏偏还强撑着留有几分神思,是故意让我瞧见你落寞消沉的一幕,以此来让我心软,是也不是。”
徐怀安抬眸望向秦氏,眸中掠过点点错愕。
秦氏重重地将那桃花酿搁在了桌案上,“好你个徐怀安,这些官场上算计人的本事都用在你老娘头上了。”
这下徐怀安再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只是直起自己的腰身,朝秦氏低头认了错。
这一刻钟里,他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心里卑劣又阴暗的念头却被秦氏猜了个准。
连他自己也震烁于自己对苏氏的执拗。
尤其是在他从婆子们的嘴里知晓了这两日苏婉宁与许湛大吵一番后回了娘家居住一事后,他愈发挡不住那等泛滥成灾的热切。
许湛失了诺。
他既不珍惜她,就让他徐怀安来珍惜。
秦氏再度叹息一声,经由漫长的思忖之后,才道:“你既想要她,就想法子让许湛与她和离吧。”
*
回娘家小住几日的苏婉宁心情很是愉悦。
那一夜她与许湛大吵一番,许湛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出镇国公府,苏婉宁连一刻都不肯耽误,立时便领着丫鬟们收拾好了行李,连夜赶回了安平王府。
夜深时闹出来的动静惊醒了长辈们。苏老太太知晓许湛要收用绮梦的糊涂事后,长吁短叹了一番,难得拿出了几分强硬的态度:“宁姐儿还怀着身孕,姑爷就这般不给她面子,若这一回不磨一磨姑爷的性子,往后宁姐儿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宗氏只顾着指派人替女儿烧手炉、汤婆子和姜汤。确保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外孙一切无恙之后,才让人去姨娘的院子里请了苏其正来。
苏礼着急忙慌地赶来流云阁瞧苏婉宁。
苏婉宁走入了出嫁前的闺房,瞧见里头的陈设器具一如当初般精致可爱,榻间的被褥也是熏烫过的新物,便知晓娘亲花了心思安置她的流云阁。
她心里暖热不已,人瞧着也精神气十足,嘴角总是挂着欢喜的笑意。
苏礼以为自家长姐是在强颜欢笑,心里着实是恼怒,只恨不得即刻冲去镇国公府狂走许湛一顿。
“礼哥儿的婚事都备的如何了?”苏婉宁笑盈盈地问。
宗氏剜她一眼,亲自扶着她走进内寝,并要替她褪下脚上的鞋袜。绮梦忙上前抢在了宗氏前头,并道:“王妃近来身子也不好,这些粗活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苏婉宁骤然蹙起了眉头,忙借着影影绰绰的烛火去瞧宗氏的面色,并立刻追问苏礼:“母亲是怎么了?你怎得都不给我写信。”
苏礼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宗氏已笑着道:“绮梦是哪里的耳报神,怎么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她去。你别担心,不过是秋日才冷的这几日受了寒,吃了两剂药下去如今已好全了。”
苏婉宁再三询问了宗氏身旁的嬷嬷,知晓她这两日的确是没了风寒之症后才安了心,这才有心思去打趣绮梦:“母亲不知道么,弟弟身边的元宝就是绮梦花了银子聘来的耳报神,他是百事通,什么消息都要告诉绮梦。”
屋内的丫鬟们都笑作一团,俱都调戏起了即将嫁给元宝为妻的绮梦。
绮梦被打趣得红了脸颊,寻了个由头便躲去了外间。
几人说笑一番后,宗氏便让厨娘们替苏婉宁端来了驱寒气的姜汤,并拿出蜜饯来哄着苏婉宁服下。
“不用蜜饯。”苏婉宁含着笑将姜汤一饮而尽,随后便贴在了宗氏臂膀旁,撒娇道:“在娘亲跟前,便是没有蜜饯也不觉得姜汤苦。”
宗氏刮她鼻子:“就会哄我。”
苏礼瞧着天色已晚,便亲自为长姐拨炭盆,又吩咐人去私库里寻了遮光的流光纱来,省得明日晨起时长姐被曦光所扰。
趁着苏礼去为她换窗纱的空档,苏婉宁问起了苏礼的婚事。
宗氏蹙着眉头答道:“还算顺利。只是听说京兆府尹家的雯姐儿伤心得连榻都下不来,前几日还报出了丧信。礼哥儿想去瞧她一眼,又是于理不合。”
苏婉宁知晓那位雯姐儿对胞弟一往情深,胞弟也日日盼着能将她娶进安平王府。可奈何造化弄人,旁人的阴谋诡计落到了礼哥儿身上,致使这对苦命鸳鸯不得善终。
她心里不好受,只道:“怪道方才礼哥儿瞧着比上一回消瘦许多。若雯姐儿当真因此而香消玉殒,可真是痛煞我们了。”
宗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只怕雯姐儿是以为礼哥儿为了攀龙附凤而抛弃了她,所以才这般想不开。”
当夜礼,宗氏见苏婉宁为了礼哥儿和雯姐儿的事闷闷不乐,便想了许多法子来让她开怀,苏婉宁为了不让娘亲担心,便也露出了几分笑影。
只是她总觉得心口憋闷不已,翌日用午膳时见礼哥儿虽怀着笑与她说话,可一顿午膳下来,他竟只夹了两筷子菜。
苏婉宁知他是念着雯姐儿。
她心疼胞弟,也自觉愧对了雯姐儿,总是想方设法地让婆子们去打听京兆府尹家的消息。
后来,负责采买的婆子与月牙提起了京城里的一桩新鲜事。原来是梁国公府家的三小姐与京兆府家的嫡长子定了婚事。
那三小姐本是庶出,可因自小养在秦氏膝下的缘故,不仅亲事体面,连嫁妆也与寻常人家的嫡女不分上下。
苏婉宁得知此事后倒是心间一动。
只是她与徐怀安并没有多少交情,若要论交情的话,也是苏婉宁欠了徐怀安许多,怎么好再上门叨扰他。
况且她与许湛大吵一番,也不好让许湛出面去麻烦徐怀安。
“那便只能另想法子了。”苏婉宁叹道。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她没有去叨扰和麻烦徐怀安。徐怀安却登了安平王府的大门,并与苏礼相谈甚欢,最后在离去前对他说:“我这儿有个故人想见你一面。”
话尽于此,苏礼心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他震惊于为雯姐儿出面的人是徐怀安而已。
这位声名朗赫的梁国公世子明明与安平王府无亲无故,为何要帮他这个忙?
徐怀安见他没有推诿难堪之色,璨着曜光的眸子便愈发紧抓着他不放:“你即将成婚,孤男寡女总是不便。若是大张旗鼓也会引人注意,不如带上你的长姐,只说去珍宝阁里买首饰。”
他装的一副清明磊落、正义凛然,胸腔内的这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得厉害。
幸而苏礼爽快地应下。
徐怀安才舒了心,眼眸里掠过的光华比明珠还要夺目。
“明日午时,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