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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养崽
那年皇城进入凛冬之前, 舒梵生了一场大病,身上忽冷忽热,浑身都是汗, 梦里还在不停呓语。
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来了, 轮流会诊却瞧不上什么病因。
皇帝的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第一次失控到口不择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平日拿着丰厚俸禄作威作福,到了关键时候竟然连病因都瞧不出来?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皇后若有差池,朕要太医院一同陪葬。”
一帮太医吓得齐齐跪倒在地, 抖得地跟筛糠似的。
刘全忙劝道:“陛下且放宽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既无外因, 空是邪崇冲撞,不若让宝华寺为娘娘诵经祈福, 以保安康?”
李玄胤也知自己忧心心切了,不该迁怒旁人, 摆摆手:“都下去吧。”
一众太医如蒙大赦, 忙齐齐退了出去。
刘全见他一颗心全系在皇后身上,神魂不属的样子,知道自己再劝也没什么用,屏退其余下人, 自己也悄悄退了出去。
李玄胤就这么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许久之后才觉得坐姿僵直, 甚至都难以动弹。他略动了下身形, 更紧地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他一日一夜未合眼,见她虽面色苍白, 已不似先前那样青白难看,一颗心才不似之前那样如烈火烹油般灼烧。
稍有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他阖上了眼帘……
也不知睡了多久,视野里泛起些微的亮光,他蹙着眉睁开眼睛,却见东边的窗牖外透一绺青白色的光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略移动了一下身姿,方觉得脖颈酸痛,想必是在床边趴卧着坐姿不当的缘故。
可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又回头去看她,见她睫毛颤了颤,忙趋身去探看,又低头用唇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确定没有热度心里才放松一些。
她睡不安稳,似乎是在做噩梦,紧紧握着他的手,梦呓中还带着哭腔。
他一颗心仿佛要碎了,弯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很轻:“没事了。”
不知多了多久,舒梵才迷蒙地睁开一双眼,只是人也不动,静默地盯着头顶发呆,虚弱得好似要哈一口气就化去了。
李玄胤心如刀绞,虽有万千疑问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问她:“饿吗舒儿?朕让人传膳。”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累到了极致,不愿意说话。
李玄胤叫来宫人,很快,御膳房就送来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和一碟清粥。
“朕来吧。”他从宫人手里接过清粥,低头舀一勺轻轻吹到温凉,这才递到她唇边。
舒梵没有张口。
他笑了笑,柔声劝哄:“吃点儿吧,你这两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舒梵实在没有胃口,歉疚和悲恸之情如沉甸甸的石头塞满她的心房,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何况是别的?她闭上眼睛,又开始无声流泪。
李玄胤忙搁下碗碟,屏退下人,将她软软的身子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舒梵像是如梦惊醒般张开双臂投入他怀里,双手紧紧揽着他,仿佛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玄胤,你可知道……安氏是我妹妹,她竟然是我嫡亲的妹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还没有来得及叫我一声姐姐……”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么失控,大多时候,她是鲜妍灵动的古灵精怪的,主意很多。
李玄胤知道此刻说再多都是徒劳,只是抱着她轻拍着她后背抚慰。
后来喂了她吃了点粥他才走出殿门,谭邵在殿门口等着,见了他面恭敬行礼,待到御书房,递来一封用火油密封过的密函。
李玄胤取一盏油灯,将那密函微微竖起,就着火舌子舔舐了会儿,方将其展开。
谭邵道:“刘德龙来信,他的手下陈彪行已将庆国公的大公子、手下幕僚三人制住,就控制在晋阳府,缴获递往凉州的密函三封,只等陛下诏令。”
李玄胤冷笑:“既拿下了乱臣贼子,何不就地诛杀?他就这点儿胆子,朕真是高看他了。”
谭邵微微一笑,却道:“晋阳乃是庆国公的老家,庆国公的党羽势力遍布,且他和陇右军节度使关系颇厚,若是贸然动手处置了他儿子,刘德龙恐性命休矣。届时就算陛下派兵来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李玄胤道:“此人做事谨慎,奈何瞻前顾后太过惜命,以致延误最佳时机。传书来回已逾半月,庆国公奸险狡诈,恐早有察觉。还未贸然举事,不过是忌惮朝廷以及周边几个藩王。”
“那……陛下的意思是……”谭邵屏息望向他。
“决不能让他联络到周边几个藩王,酿成大患。”李玄胤微斜着将手中信纸贴上火舌,看其静静焚毁,“让陈彪行和周彦清即刻动手,若是刘德龙阻拦,格杀勿论。”
今日是除夕,宫内布置地颇为喜庆,遥遥望去殿宇间银装素裹,瓦檐上皆是霜白一片。洁白静谧的雪景中,几条红色的宫绦便成了点睛之笔。
“这边也挂一点。还有这边,这边——”阿弥在廊下指使几个小宫女挂灯笼。
归雁搀着舒梵出来,见了就笑了:“差不多就可以了,过犹不及,你瞧瞧这一团团一簇簇的,跟摆摊似的。”
阿弥撅着嘴巴跳到舒梵身边:“哪有啊,皇后娘娘评评理!”
舒梵病了这些日子,现在还未大好,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便打了个哆嗦。
归雁忙接过宫人递来的狐裘大氅替她披上:“外面这么冷,娘娘还是回去吧,殿里有地龙,可比外面暖和。”
“我知道,可我就想出来走走。”她语气淡淡的,可出口的话叫一众宫人都愣住。
再看她绷着的脸,虽喜怒难辨,总感觉有几分意气在。
宫人诚惶诚恐,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俱面面相觑。
“你跟几个小丫头置什么气?”李玄胤握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揽在了怀里。
“你不用上朝吗?”舒梵没想到他这个点儿会来重华宫,人还有些懵懵的,垂眸望他。
他眉眼温柔,一身玄色伫立在皑皑雪景中,身姿如劲松,实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只是神色静谧沉郁,好似有满腹心事。
舒梵自己就有心事,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有说不尽的委屈,想要跟他吐露,但目光一落到他脸上,怔了下,又生生咽了回去。
想到他日理万机,家国大事都处理不完,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安慰她帮她参谋这等小事?
且她病了的这些日子,他衣不解带地照拂她,喂饭侍衣事必躬亲,实在不想再劳烦他了,抿了下唇,对他露出个笑容。
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削尖了,李玄胤看她半晌,忽的将她搂到怀里,用力抵在胸膛上。
舒梵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笑,不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带给她,转而道,“今日是除夕了,舒儿,不如朕陪你出去走走吧?”
“……可以吗?”
李玄胤朝她递来手,宽大的掌心,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示在她面前。
舒梵觑一眼,稍微忸怩——其实也没有很忸怩地将小手递了上去。
被他握住后,她红着脸小声:“我们换身衣裳再出去。”
到了未时,雪下得反而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马车,盖顶上蓬蓬有声。旧雪未除,街道上又覆上了一层新雪,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到了内坊市,视野里才瞧见莹莹灯火。
街道上铺肆林立,只有三两家关阖着店门,除了几个巡逻的兵士,到处都是叫卖吆喝的小商贩。
舒梵听到有叫卖榆钱糕的,遂撩了车帘朝外面望去。迎面一捧雪扑到她面上,激灵灵的,她打了个冷颤。
李玄胤将她拉回怀里,用温暖宽厚的掌心揉着她的小手,一面吩咐刘全去买些。
很快刘全捧来了一个布包,李玄胤接在手里,一层层揭开,热气扑面,最里面是裹得严实的翠绿色糕块,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
舒梵迫不及待去拿,被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指捏住耳垂。
耳边传来低笑,她抬头,他唇角略勾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
她盯着他不服气地看了会儿,嘴唇微抿着,莹白的肌肤在晦暗的天光里恰如黑夜中的明珠,反而愈加明亮。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在他腿上晃了一下,有一绺碎发从颊畔垂落。
她伸手捋好,低头去吃榆钱糕,一小口一小口捧着吃,吃了会儿察觉到他在看他,抬头望来:“你要吃吗?”
眸光清澈而安静,让人联想到冬雪覆盖下的山林。
“我不吃,你吃吧。”他收回了目光,唇角不经意地弯了一下,抬头望向马车外。
帘子偶尔被风雪扬起,灌进些雪粒,洋洋洒洒像洒霰子。
有一些细白的点落在她乌黑如樵的发梢上,他伸手替她轻柔地掸去。
她又朝他望来,眨了下眼睛:“陛下……”
“叫玄胤。”
她怔了一下,一开始抿着唇不愿意,后来被他灼灼盯着,小声地唤了一声。
他笑着将她往怀里捞了捞,吻一下她的脸颊。
“刘全和羽林卫的人在外面!”她可是听他说过的,这些人耳聪目明,个个都是好手。
“没事,他们不敢,听见也只会当做没听见。”他淡道。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开心,心里好似拢了一个小火炉,将寒意渐渐驱散,连日来那种愁苦抑郁的感觉好似散去了一些。
她放松地趴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他们是便衣出行,先去的是城东的一家酒坊。
刘全和两个便衣打扮的羽林卫在前面弓着身子开路,帘子一掀,扑面而来的酒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一楼大堂不大,零散坐着几个客人,桌上置花生米、炸鸡、鱼脍、汤饼等物,混着店小二的吆喝声、酒客的说笑声,有一种温馨的烟火气。
不知为何,舒梵的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哭了?”李玄胤握了握她的手,抬手替她拭去。
舒梵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幸福。”
李玄胤失笑,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带她坐下,让刘全点了几碟小菜。
他难得出宫一趟,虽是陪她散散心,多少也存了几分体察民情的意思,一路观察与自己想象中倒也大差不差。
只是,他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舒梵看出来:“民风淳朴,官员恪守法度,陛下不开心吗?”
李玄胤执酒盅亲替她倒了一杯甜酒,语声不无嘲讽:“长安是天子脚下,自然法度严格,并无官吏敢公然欺压平民。可到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无人制约,可就不一定了,不然各地怎么会有那么多乱臣贼子?虽然百姓愚昧,兼之受奸佞蛊惑,何尝没有官吏欺压的缘故?若非被逼到绝境,老百姓怎么会反?这帮贪官污吏、士绅豪强,一个个在地方上胡作非为,专横跋扈,还打着朝廷的旗号,实在可恨。”
“只一昧镇压,是治标不治本的。”他最后道。
舒梵明白了,只觉得前路遥遥漫漫无期,托着腮跟他一道作沉思状。
李玄胤偶尔侧头瞥见,禁不住笑起来。
他沉静醇厚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动人:“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国家大事?”
“你还别瞧不起我,能替你分忧呢。”她拿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轻轻书写。
他原是笑着的,看到后面神色微凝,若有所思。
“设立更好的监管制度,两者制衡,分化地方大员大权,徐徐图之。”
他轮廓深邃,此刻隐在逆光里,瞧不真切,却更添几分深沉难辨。
舒梵心里一惊,酒醒了两分,忙胡乱将字抹去:“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李玄胤笑了笑,给她添酒水:“再喝些。”
舒梵:“……你不是要灌醉我吧?”
她狐疑警惕的目光叫他发笑,他悠然靠进椅背里,手搁在桌上,闲闲道:“呀——被你看穿了。”
语调一叹三扬,偏生带着几分慵懒劲儿。
舒梵还没反应过来呢,怔怔望着他。
他平时多正经一个人啊,竟然也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
她琢磨着难得的机会,要怎么打趣他,他已经起身离开:“走吧。”
她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的:“还去哪儿啊?”
“去卖了你。”他淡淡。
“才不信。”她眉毛一扬望着他,得意道,“你舍得吗?”
他低头看她,她小脸被灯火映得红彤彤的,眼睛里都是狡黠的笑意。
他不觉笑了下,手拢住她的肩膀。
舒梵微怔,人已经被他揽抱到怀里了,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发,贪婪地亲吻她眉眼。
雪还在下,烛火映照着皑皑雪地,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回去时已是夜半,岂料已经睡去的团宝竟然醒了,一觉醒来看不到阿耶阿娘,这会儿正在重华宫闹呢。
团宝四岁以后舒梵就让他自己一个人睡了,现下里住在和她相邻的偏殿里。
团宝的哭声震天响,整个重华宫鸡飞狗跳。
“看来鞭炮不用放了。”李玄胤笑道,没好气。
“他还小。”舒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内疚,“要不还是把他接回来睡吧,他一个人睡一个宫殿,那么大一张床,肯定会害怕的。”
“不方便。”李玄胤道。
“怎么会不方便……”她边说边狐疑地看向他,却见他唇角微扬,意有所指。
舒梵忽的想起他夜半时看完奏疏来看她,有时候就要干那事儿,脸不由慢慢爬红,低啐了一声,没有应答,却也不提把团宝接回来睡的事了。
抱着团宝重新哄睡后,舒梵才回到自己宫内。
李玄胤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英俊的眉眼在灯影里明灭不定,瞧不真切。
舒梵蹑手蹑脚上前,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他只是轻笑,却也不去揭她的手:“皇后。”
“不对。”她粗声粗气地说,“再猜,猜错了就把你赶出去。”
“这是朕的皇宫,谁能把朕赶走?”
舒梵仍捂着他的眼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多少重量,反而有种被依赖的感觉。
陌生,但并不讨厌。
李玄胤怔然坐在那边,很久都没有开口。舒梵迟疑之下松开手,去看他,却见他表情怔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颇有些放空。
“陛下,你怎么了?”舒梵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
李玄胤回神,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一笑说“没什么”。
翌日雪下得更大,宫苑内的甬道上覆满了厚厚一层积雪,团宝不顾几个宫人的劝阻在雪里玩,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铲子,一挥一挥玩得起劲。
舒梵拢着大氅站在台阶上:“团宝,别玩太久了,鞋袜都湿了。”
他走路横冲直撞的,几个宫人时刻在旁边圈围着,就怕他一个不留神摔倒,紧张极了。
团宝却压根不理会他们,兀自玩得起劲。
舒梵也拿他无可奈何。
“他玩了多久了?”李玄胤下朝后过来看他们,将袍子解下递给了刘全。
“陛下,使不得啊,您会着凉的。”刘全满脸焦色。
“啰嗦,朕一路走来浑身都热。”
皇帝向来沉稳,鲜少这样不讲道理不管不顾,尤其是见他还下了台阶卷起袖子,一副要和团宝一起捏雪团的样子,刘全急得差点跳脚。
“陛下,您穿上吧,奴婢求您了。”刘全急得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舒梵。
舒梵只好接过他手里的大氅,跟着下了台阶:“陛下还是穿上吧,您得为天下百姓保重身体。作为天子,不能这么任性,您的身体不是您自个儿一个人的。”
李玄胤被她怼得结结实实,不由哭笑不得,无奈道:“朕就不能有一天松快?”
舒梵将大氅替他披上,来个先斩后奏。
难得看他吃瘪,她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玄胤更无奈了:“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还要看你这个皇后的脸色。”
舒梵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颊:“现在还窝囊吗?”
他笑而不语。
周边几个宫人都看呆了,却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就垂下了头,都贴着墙根站着,当自己没看见。
忽的脚边有些动静,好似有拉扯的感觉,李玄胤诧然低头,发现团宝正仰着头使劲扯他的袍脚,一个劲儿把他往雪地里扯:“阿耶,雪人——”
“你要朕给你堆雪人?”李玄胤笑。
团宝眼睛亮晶晶的:“雪人——要雪人——”
舒梵已经弯腰替他堆了起来:“阿娘帮你,来——”
她很快就堆起了雪人圆滚滚的肚皮,可堆了会儿发现不对,尺寸有些小、
她苦恼地站远了一些,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回头看向李玄胤:“……堆小了,怎么办啊?”
她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求助。在孩子面前,她还是挺重视作为娘的尊严的。毕竟,在团宝眼里她可厉害了,几乎是无所不能。
李玄胤没忍住笑,望着她巴掌大小娇嫩的脸颊,却仍是负手慵懒地站在那边,并没有出手帮忙的打算。
意思也很明白,自己揽的活儿,自己干。
舒梵的眉毛皱起来,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眼神跟他较劲。
李玄胤淡笑着,岿然不动。
舒梵背对着他蹲下去,负气地重新堆起来。
“生气了?”他走到她身后俯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声音闷闷的。
他从团宝手里接过小铲子,又朝廊下招招手。
刘全忙不迭躬身过来:“陛下有什么吩咐?”
“去找点儿趁手的工具来。”他把那小铲子在手里随意挥舞了一下,显然不是很得心应手。
刘全连忙应下,不一会儿就捧来了一堆工具,不过都是木质的,显然是怕铁铲团宝操作不当可能弄伤自己。
舒梵埋着头在那边堆了会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大功告成。”
回头一看,李玄胤已经堆起半人高的一个雪人,雪人白白胖胖的,头上还戴着一个木桶帽子,还有用胡萝卜做成的鼻子、桃子做成的眼睛……
“好厉害。”她又看了眼自己堆的,不但没有人家堆的一半大小,还歪歪扭扭的,心里有些自卑。
她微微侧身挡在了雪人面前。
团宝却绕到了她身后,满眼稀奇,又跑到李玄胤堆的雪人面前,蹦蹦跳跳格外兴奋的样子。
他拉住舒梵的手,一直拖到李玄胤身边,又去牵住他的手,把他们的手重重叠在一起,咯咯地笑。
李玄胤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她脸上,舒梵的脸涨红了,方才的龃龉不得已只能烟消云散。
他兴之所至,又叫人搬来案几,取来笔墨纸砚,即兴作画。
舒梵只知他精通音律,却不知道他画技也如此高超,只站着执笔略屈身于御案前,寥寥几笔,那雪白的宣纸上便有黑白二色跃然而生。
虽是素色勾勒,却将她和团宝画得栩栩如生,构图轻盈而灵动,人物的神态格外传神,有着澎湃的生命力。
舒梵看得都有些愣住。
李玄胤淡瞥她一眼,搁下笔:“朕这画作还能入眼吗?”
“陛下技艺高超,舒梵叹服。”这话倒是出自内心。
她抬头,却发现他也在看她,高大的身影给人安定安全的感觉。
舒梵心跳微乱,却舍不得移开视线,仍与他对视着。
手被他握住了,他并不避讳地将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里,递给她源源不断的温暖。
舒梵余光里看到团宝好奇地朝他们张望,小脸懵懂的样子,脸更加涨红,将手又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李玄胤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眼好奇的团宝,失笑:“把太子抱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让他早点歇息。”
太子?
舒梵一怔,看向他。
何止她愣怔,几个宫人也是震惊的神色。
虽然陛下膝下只有这一个皇子,可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居然这么早就打算立太子了?
如此恩宠,可见对皇长子寄予厚望。
“朕不日就会让礼部去准备册宝、册书,将弘策立为太子。”李玄胤拉着她的手道。
舒梵知道他一直有这个意思,不过听他亲口这样说还是有些惶恐:“……他还年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陛下三思。”
她的担忧也没错,这么小就被立为太子,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且权力斗争是个漩涡,会将人卷入吞噬,他还那么小。
李玄胤却道:“朕意已决。如果连这点儿小小的压力和小小的辛苦都承受不了,怎么配做朕的儿子?”
舒梵哑然,再没有别的话来反驳了。
心里也明白他就是通知自己一声,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
在政事上,他向来是一意孤行,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你这个人,真是好霸道……”她小声嘀咕。
余光里见他挑了下眉,眸色幽深,后面的话连忙咽了下去。
“看来皇后对朕多有不满。”他轻笑。
“陛下多虑了。”她声音低得如蚊呐。
李玄胤不着痕迹逼近了一步,伟岸的身躯将她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
舒梵不安地抬头,脸就被他捧住了。
火热的掌心里,是她巴掌大小的脸颊,娇滴滴的,眼神无辜。
李玄胤轻哂,手里用力揉了下:“皇后别摆出这副做作表情,朕还不了解你吗?”
舒梵被他揉得脸颊都鼓起了,柳眉倒竖,还真气恼了:“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分明是你欺负我。”
“朕是皇帝,欺负你怎么了?”他淡淡,语气理所当然。
舒梵:“……”
看她吃瘪,他朗声笑起来,终是松开了她。
地龙将室内熏得很温暖,从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回到殿内,好似从凛冬回到春日,暖风习习,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舒梵换了身丝质的寝衣,蹑手蹑脚地踩着温暖的地砖踏进来。
案台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只余残存干涸的红色蜡油,明黄色的帷帐完全放了下来,掩映着床榻,几颗镂空银香熏球悬吊在账上,内中放置着安息香,正袅袅飘出淡白色的轻烟。
鼻息间嗅到这股甜腻的香气,她的脚步都不免有些虚浮。
“还愣着干嘛?上来啊。”皇帝低沉的笑声从账内传来,舒梵面上腾的烧红。
这可是她的重华宫,怎么他倒像是在自己宫里似的。
舒梵垂着头快步踏过油润的砖地,从侧边爬上了塌,谁知这帷账尽数放下后实在拖曳累赘,她不慎踩到,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去。
就这样趴碰到他身上,他是拄着头斜倚在那边的,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不至于让她的直接撞到他脸上。
他还未喊疼,她先低低地喊上了,声音娇娇的,很是委屈。
李玄胤气笑,幽幽闲散道:“该喊的是我。”
说着略拍了拍她的屁股。
她骨架纤细但身上肉嘟嘟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满手的滑腻,如凝脂一般,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
李玄胤不重欲,或者说非常克制,作为一个帝王,最重要的便是喜怒不形于色,不以一己好恶影响自己的判断。可这些理智,在她面前经常坍塌。
她的脸颊白生生的,如窗外新雪般洁白美丽,细长弯弯的眉毛也如月牙一般温婉动人。
李玄胤略微失神,伸手轻柔地抚摸她的眉眼。
舒梵很大方地让他摸着,还抿了下唇,露出狡黠的笑容。
“笑什么?”温情的气氛被她破坏,他没好气,将她反身压在了下面。
她勾了他的脖子欲吻他,他却往下,吻落在她纤弱的脖颈上。
落下点点殷红的梅花,如在她身上作画。
“痒——”她不免发出嘤咛。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只是略曲着动作时身上都感觉到凉意,她不觉缩紧了,细眉蹙起,月色下香肩半露,纤细洁白的小腿踩在明黄色的寝被里,实在受不住了又去拉他的手。
他却封住了她的唇,将她狠狠抵在锦被中。
如窗外急促敲在房檐上的雪,扑簌簌的,他明显感觉到她在颤抖,才松了几分力道。
不知是窗外的雪声太密集,还是室内太安静的缘故,四周寂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冷风卷着雪粒子飘进来,舒梵搐动了一下,忽然更紧地将双臂死死缠在他肩上,不知多了多久又松了,脱力般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室内再无声响。
她似乎也是累极了,静静地躺在寝被中,一截玉腿在丝缎中若隐若现,明黄色的绸缎上有些凸起的刺绣,在方才的动静中摩擦,她的腿根有些发红。
她似乎又动了一下,略翻了个身,像是沉沉睡去了,额发被浸润地湿透,也不管不顾地埋在了枕头里,似乎再也爬不起来了,一切等明日再说。
可动作难免牵动什么,他僵了一下,回头望去,明黄色和素白的衣衫混在一起,凌乱地纠缠着,从床角一直拖曳到地上。
窗外冷风过境,吹乱了墙角的几株红梅。
落英点点,洁白的雪地里绽开了几朵殷红。好似又吐出了一抔春水,他收了手,指尖掌心都是水汪汪的。
晨起时天光还未大亮,舒梵一摸,身边已经没了李玄胤的身影,便知道他已经去上朝了。
她动了动酸痛的腿,唤来阿弥替她打水。
洗漱完毕去偏殿一看,团宝还睡着。随着年岁增长,雪白的粉团子倒没有小时候那样肉嘟嘟的了,多下巴变成了双下巴,但还是莹润可爱得紧。
团宝喜欢趴着睡,说几遍都没用,肥嘟嘟的脸被枕头压得像一张面饼,鼻尖却是俏俏的,嘴唇嫣红,睫毛长长得像小扇子似的。
看容貌,他倒是和李玄胤挺像的,不过五官还要更柔和一些,有些雌雄莫辨的样子。
约莫巳时,礼部的人便来传旨了,说秉陛下之意 ,册立皇长子李弘策为太子,授太子玺,即日起迁居东宫。
舒梵心里实在舍不得,又不得不遵守,与团宝一同叩拜谢恩。
“恭喜娘娘,贺喜太子殿下。”杨琛达和一帮手下递交了诏书、册宝等物才离去。
一开始迁居东宫的时候,团宝经常哭,虽然舒梵日常去看他,他还是哭,说害怕自己一个人住。
舒梵好几次和李玄胤提,他都没有松口的意思,甚至有一次还说:“朕幼时不过4岁便已独居,他都快5岁了,还这么娇气?作为未来的储君,怎可如此任性?”还说她慈母多败儿,她平日对太子过于放纵,以致学业荒废,每日都不能早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如此下去怎能成材?
气得她好几天都没搭理他。
“娘娘也不要太埋怨陛下,陛下雄才伟略,务政躬亲,对太子殿下自然也是寄予厚望。”归雁这日给她篦发时劝道,“昨日陛下都到门口了,您都不让他进,陛下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那是他该!”舒梵犹觉得气愤。
哪有人这样教育孩子的?
一昧的强迫压制,还要他这么小就独居,实在太没有人情味。
而且他还不让她每日去看他,只许她每周去三次。
舒梵实在忍无可忍,这日不顾东宫宫人的阻拦就要进去,东宫门口跪了一大片,都求她饶命。
“咱们陛下是只看重结果的,他们奉命在此,您若是执意进去,他们自然不好再拦,可陛下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归雁在她耳边劝道。
舒梵心口一堵,冷静下来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实在不想牵累无辜,只能忍痛回到重华宫。
李玄胤过来看她时,宫墙内正下雪。
黄昏时分,夕阳像被咬了一半的莲蓉月饼,淌出的金色晕染着半边天。细雪纷纷,视野里白茫茫一片,甬道上的石板结着厚厚的一层冰。
他跨进殿内,舒梵背对着他靠在塌上,归雁在一旁侍奉。
“朕知道你对朕有怨气,不过,为了弘策的将来,请恕朕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撩起袍角在塌边坐下。
舒梵一听就加来气,倏然转身:“他才四岁,你不能再等两年吗?”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1]。”
舒梵:“……可他才四岁!”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给气的,她觉得肚子疼,眉头不由皱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李玄胤忙趋身去看,一面急唤道:“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