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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恋爱
卫敬恒心里更加忐忑, 更不明白皇帝此举是为了什么:“……微……微臣不敢。”
他这会儿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皇帝又唤了他一次,身边同僚都扯他衣袖提醒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一句“微臣”刚要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事后回想起来, 他此刻的表情肯定非常滑稽。
人讷讷地站在那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皇帝就这么端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张平静雍容的面孔, 和那日他在卫舒梵庄子上见到的那人如出一撤。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卫爱卿,朕问你有何见解?”皇帝的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再震惊再混乱卫敬恒也赶忙收拾好了情绪, 绞尽脑汁胡扯了一通:“所谓治水之事,自古以来都是堵不如疏, 臣觉得还是要以疏导为主,对当地的河流道路加以……”
周边人无一不是鄙夷的目光投来。
废话一堆, 看似有道理, 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道理谁不知道?办法呢。
现在的水利使没办好这事儿,就是因为实施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再道路河流疏通改造时侵占了良田,损害了民众的利益, 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出乎他们的意料,皇帝竟然没有生气, 只淡淡地颔首。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连姜茂都觉得不可思议, 离开时多看了卫敬恒一眼。
卫敬恒此刻哪里还能管得了姜茂看他是什么眼神?
他此刻心里满满都是卫舒梵竟然和皇帝认识, 看着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当然,她官居侍中, 常在帝身侧侍奉,和皇帝相熟是自然的。
但是,皇帝竟然微服到她府上,两人的相处也不太像寻常的君臣相处之态,倒像是……卫敬恒不敢往下想了。
觉得不可思议又魔幻。
这日都月上中天了,他仍是只穿着一件单衫站在窗前遥望明月,神色怔松。
说实话他这会儿还是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以后要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女儿。
“主君,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吗?”柳姨娘挽着一件披风从屋内出来,体贴地替他披到肩上,仔细拢好。
卫敬恒叹了口气,捏着披风的两端默然不语,表情有点像是苦瓜。
柳氏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感觉出他心情欠佳了:“……您有心事?不妨和我说说。我虽帮不上忙,也能替您解忧啊。”
“你能替我解什么忧?”卫敬恒瞟她一眼,心道你个大字不识的,不给我添堵就不错了。
她之前就因为几亩田产和卫舒梵搞得不愉快,虽事后亡羊补牢也晚了,连带着他和这个女儿的关系也日益淡漠。
卫敬恒想起她那时旁若无人、无所谓的态度,心里想的是:是不是她那时候便与皇帝有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不错。
再一想,皇帝什么人?怎会接纳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除非团宝就是皇帝的……
思及此处,卫敬恒好似被雷给劈了,表情惊愕,嘴巴张了半天都合不拢。
柳姨娘在旁边喊了他半天他才回神,勒令她闭嘴。
他这会儿正心烦呢,觉得她叽叽喳喳像只鸟一样没完没了。
柳氏乖乖闭上了嘴巴,神情哀怨地望着他。
卫敬恒这会儿丝毫没有安慰她的兴趣,挥挥手就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卫敬恒最近频繁写书信来宫中,却也不说什么事,只问她最近饮食如何,是否顺心云云云云。
舒梵觉得他吃错药了。
一开始还回信两封,后来就懒得搭理他了。
这日在整理书信时,有人从后面俯身靠近,拍了下她的肩膀。
舒梵吓了一跳,回身却发现是李玄胤,她斜着瞟了他一眼,复又坐回去:“陛下怎么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以来瞧瞧你。”他翩然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俨然当是自己宫殿中一般。
茶香扑鼻,水声在杯中碰撞出伶仃作响之声。
舒梵瞪了他一眼,为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可转念一想,确实这天底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李玄胤对上她不忿的目光,笑了:“又在心里骂我?”
他说着便欠身吻住了她,将她软软清瘦的身子隔着桌子按在怀里。
这个姿势,她都双脚离地了,一边膝盖艰难地压在凳面上,被弄得都有些发酸了。
她双臂不自觉揽住他,软软勾着,却好似溺水之人抱住一块浮木。
李玄胤吮着她被磨得发烫的唇,有些忘情,好一会儿见她面颊泛红、都有些奄奄一息了才放开她,没好气:“换气。”
她委委屈屈地瞅着他:“不会。”
“朕教你。”他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舒梵登时意识到自己又中了他的计,摇着头就要跳下去,结果又被他拉回来,打横抱到桌子上亲起来。
一遍又一遍,名曰“练习教导”。
“假公济私!”好不容易趁着他松开她的间隙,她忍不住控诉道,“嘴巴都肿了!”
“哪儿?朕瞧瞧。”李玄胤将她的脸掰过来,悠然捏了下唇瓣。
还有那颤巍巍的唇珠,很是性感。
她的模样是看似端庄实则眉眼间透着妩媚,又纯又欲,鲜艳灵动,叫人欲罢不能。
李玄胤按住她阻挡的手,襟前布帛随着指尖的剥挑半露不露,精准地捏住了那一颗峭立的蕊珠,肆意亵玩中勾得她膝盖都不稳了。
舒梵受不了了,哭得泣不成声。好在白日时间短暂,他只是戏弄了她一番就放过了她。
“朕先去处理政务,晚上再来看你。”他的声音较平日更为慵懒磁性,听得舒梵脸颊涨红。
她没应声,把头扭开,直到身后关门声响起,又探头探脑地转了回来。
他真的走了,她心里又有些怅然若失。
对于卫敬恒最近的频频示好,舒梵倒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两人毕竟是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入仕后她便只将他视作伙伴,倒不奢望他忆起往日稀薄的亲情了。
但她也没有和他促膝长谈的兴趣,只让人传了话给他,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卫敬恒见她不肯见自己,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无奈,更害怕她会在皇帝耳边吹风,又叫人送了好些金银器物到她的庄子上,舒梵都一一笑纳了。
卫敬恒不过是个小插曲,最让舒梵头疼的还是裴鸿轩。
因为日前她负责的一桩差事需频繁和中书省打交道,日常和她交接的人便是裴鸿轩,两人不免多见。
“想不到多日不见,你的官职已在我之上。”这日在官署外的夹道上遇见,裴鸿轩对她点头致意,目光里透着关切,并无嫉恨之色。
显然,是真心为她高兴。
舒梵也笑着跟他聊了会儿,两人边说边沿着甬道朝前面走去。
在中书省历练了一段时间后,舒梵分明能感觉到他性子沉稳了不少,说话也更为圆滑世故。
不过他以前倒有些软弱,过于平易近人,如今倒是多了几分刚硬,说话也颇有尺度,舒梵有些刮目相看。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裴鸿轩轻笑,还有些不好意思。
舒梵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成熟了。”
“我以前很幼稚吗?”她说得他都苦笑了。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这日她真的只是偶遇裴鸿轩且和他闲谈了两句,绝无半点儿逾越。
可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瞧见了,回头还给李玄胤打了小报告。
那日她从中书省官署回去后便明显察觉到他不对劲。
一开始他只是不搭理她,低头坐在案几前批阅着奏疏,她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过一会儿,她渐渐地感觉出来了:“……你有心事?”
李玄胤搁了笔,闭眼按一按眉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卫舒梵,你是什么身份?”
舒梵一怔,见他神色冷然,下意识站直了:“微臣失礼了。”
又低头请罪。
乖觉到他后面的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来。
他的脸色更差,几乎是一副被气绝的样子,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怒极反笑”。
他都笑着点头了:“很好,很好。”
舒梵此刻已经知道他在生气了,但他不说他因为什么生气,她当然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只能像只小鹌鹑似的杵在那边,跟他大眼瞪小眼。
于是,李玄胤就更气了。
半个时辰前,他去寿安宫看望贵太妃时路过御花园,听见两个宫人在碎语,声音还挺大。一人说:“卫大人与裴大人是旧识吧,听说以前还有婚约,怪不得如此亲近。”
“这日我去中书省置换文房时还瞧见他们二人并肩而行,很是亲密。”
“他们是不是……”
一人嬉笑着回头时瞧见了他,吓得忙跪倒在地,高呼万岁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李玄胤彼时已面罩寒霜,脸色铁青。
周边都跪了一片,唯有刘全小声道:“下人都是胡说八道的。再说了,怎么就这么凑巧叫他们瞧见了,还在这御花园大肆宣扬。”
李玄胤自然也知道事有蹊跷,但无论如何,心里这口气也是不顺了。
他当即让人仗责了这几个嘴碎的宫人,勒令不准议论内官,可回到宫内时,仍是耿耿于怀。
理性上知道这事儿不实,多半是有人指使挑唆,感性上又实在烦闷。
无论如何,她这日和裴鸿轩在一起是真的,相谈甚欢也是真的,这点旁人可没冤枉她。
见他半晌不说话,眸色跟淬了冰似的,舒梵也意识到情况不对,柔柔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娇软柔媚,还带点儿不谙世事的天真,双手无措地叠在身前,就这么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审判,无辜极了。只是,仔细看神色可没有半点儿意识到错误的意思。
都是套路。
李玄胤冷眼望她,不为所动:“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着实惊到舒梵了,可思来想去自己今天实在没做什么啊,怎么又惹到他了?
她笑眼弯弯地伏低了,柔软的双手搭在他膝盖上,仰起脸颊:“办差啊,还能干什么?”
舒梵皮肤白,脸颊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清亮通透,白生生的,雪白的脖颈纤细修长,仰起的弧度也是极为优美的,仿佛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香香软软的,让人想要揉一把。
等了半晌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因他坐在逆光里,她有些分辨不清他的情绪,舒梵眨了下眼睛。
头顶一道沉甸甸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人却是不动的。
舒梵吃不准他的意思,迟疑着准备起身:“陛下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出去便是了……”
“坐下。”李玄胤往后侧了侧身,刚毅冷峻的面孔在日光里隐现。
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用手虚拢着。
将暮未暮的黄昏时分,室内门窗紧闭,本是一片沉寂的昏暗,这会儿却倏然亮堂起来。
舒梵忽然有种无所遁形的局促感。
她迟疑地转回去,干巴巴站在那边,目光正对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此刻倒看不出有什么生气的迹象了,只是如常般淡漠,信手将那盏油灯搁到了案几上。
但舒梵直觉自己刚才察觉到的不是假的,他确实是心情不佳。
她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紧张了,在他审度般的目光下极力维持微笑,可笑久了,脸颊就有些绷紧僵硬,看起来颇为滑稽。
李玄胤冷眼看着她耍宝:“别笑了,像个傻子。”
舒梵:“……”
她深吸一口气都没有绷住:“陛下因何生气?”
“你还好意思问朕?”他捏起她的下巴就是一记深吻,快到没有什么预兆,舒梵被带得扑倒在他怀里,唇上一片火辣辣的热烫。
因为身高差距,她被带得踮起脚尖,整个人都像是挂在他身上。
李玄胤不知餍足地狠狠吻着她,不像是吻,倒像是发泄。
她呜呜咽咽了会儿,趁着他松开的功夫抓着他的衣襟道:“轻一点,嘴唇都磨破了!”
“活该。”他冷冷道。
她委屈地嘟起嘴巴:“怎么就活该了?”
“成天拈花惹草,能不该吗?”
舒梵这会儿终于回过味儿来,可今日她见的男人无非是三个。
一个是崔陵,只路上见面打了声招呼,一个是卫敬恒,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裴鸿轩了……
她和裴鸿轩那段都过去多久了?她都不怎么记得了。
且她对他如今只是朋友之谊,交流中也能明显感觉到裴鸿轩也不似从前那般对她炙热,两人只是聊了些家常话罢了。
他不会是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吧?
她震惊憋笑的目光落入李玄胤眼里,只觉得更加怒火中烧,他冷着脸将她抱到了桌案上,好整以暇地撑在她一侧。
高大的身影,一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舒梵笑不出来了。
“笑啊,怎么不继续笑了?”男人沉黑的眼底泛着淡淡的嘲讽。
桌案是那种长条的,特别窄,她只能挨着那么点儿,不由挺直背脊。
双腿悬空,一颗心也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中。
“给你个辩解的机会。”他单手支在她一侧,闲闲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优雅又性感。
这会儿他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冷静又斯文,但比方才生气的样子还要让她害怕。
“还不开口?”他身体下沉,双目炯炯。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无限拉近,舒梵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没办法开口,平时的伶牙俐齿丝毫不见,嘴巴好似被胶水封住了。
“真不开口?”
她咬着唇,被他大力捞了过去,双手已经软绵绵地攀上了他的肩膀。这会儿,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好像是被灌了药似的,没骨头似的黏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面上,下一刻捏着她的下巴发了疯似的吮含住。
她缩起身子想要动,手被他扣握住,好像被捏住了命脉一样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软在他怀里。
不然怎么说温柔乡催人命呢?舒梵觉得这会儿就像是被闷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脸颊红扑扑的,脚下是虚浮的,好像没什么地方可以着力,身体里有什么正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地冒出来。
意识是模糊的,人又是很清醒的,她怔然地望着他,忍不住伸手扶住他刚毅的面庞。
李玄胤怔了一下,敛眸望着她。
她白皙的面孔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桃粉色,欲语还休,娇艳欲滴。
白嫩的手如葱段一般,柔柔地贴着他的脸颊。
她以前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看他,阴影里,他的轮廓更加立体,鼻梁如峭峰,侧面一条笔直的线,眼眸幽深而冷峻,瞧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的脾气,确实是不太好。
“想什么?”李玄胤喝问。
她撇撇嘴,很小声地嘀咕:“你能别这么凶吗?”
他笑了,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抱了起来,转眼便绕过了屏风,搁到了高案上。
这是练字的案几,较吃饭的桌案要宽敞些,可人坐在上面还是有些逼仄。她还愣愣的不知道他想干嘛,已经被架了起来。
舒梵此刻终于回过神,面颊不由通红,勉力撑住身后的木板才能维持住。
“干嘛啊?”她明知故问。
“干嘛?你说干嘛?”他拉着她的手微微施力,借着这份力道,半倚着后靠的她又被拉了起来,双手不觉搭在了他肩上。
他的吻带着强烈的侵占,深入浅出,舌尖好似在探寻她口腔里那点儿尺寸大小的地方。
她被吻得面颊绯红,好似在激流中跌宕,双腿都有些打摆子了。
舒梵垂着头默然不语,雪白的腿就这样搁在了他腰的两侧,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不敢抬头去看他,脸颊红红的,垂着头埋在他怀里。
这会儿,她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出口。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一切都变得鲜明,她退无可退,被困在这不足二尺的窄案上,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
舒梵呜呜的发不出什么声音,心里满是饱胀,视野里烛影都在明晃晃地晃动,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
她闭上眼睛,捧着他的脸颊迎接他滚烫的唇。
随着这个长吻的结束,她身上也是密密的一层湿汗,哭着要下地。可像是被钉住了似的,根本没办法动弹。
他顿了顿,凌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含住她的耳垂。
她差点儿跳起来:“不带这样的!”
“再来。”他低笑,忽然觉得她这副受惊的模样格外可爱,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际,捕捉到那一条系带。
衣襟半敞,红色的肚兜上绣的是海棠花图案,鲜艳夺目,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有耐心过,心跳像是奏琴的节律,带起她一丝丝的战栗,她一双水汪汪的眼好似蕴着春水。
就这么可怜又无助地望着他,一直望到他心坎里去。
他背脊僵硬,受到这样的刺激,吻她更没有道理,接下来的动作可以说是毫无章法。
舒梵左右躲闪想要避开,但她就这样被钉在了那边,怎么逃得掉?像落入悬崖时身上还缠着一根绳,一次次往下坠落却偏偏无法坠底。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热了,冰冷的木板都被她磨得发烫,他掌心的热度更垫着她,将她往上微微托了一下。她便整个人吊到了他身上,更加泣不成声。
舒梵咬着唇,只觉得头皮都是一阵阵的发麻,再没有这样惊心动魄过。
她眼睛里积聚了越来越多的水汽,已经不能遏制,后来成了生理性的泪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搁到塌上的,人还有些懵懵的,又再次跌入无边的漩涡里。
她被猛地翻过去,背对着他趴在那边,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习惯性地呜呜着,头往下深深地埋入了被褥里。
真的是太过分了……
她累得倒头就睡,可没一会儿就感觉天光大亮了,眼皮沉沉的根本支不起来。
他还喊她:“舒儿,起来用膳了。”
真是烦不胜烦。
她根本不耐烦搭理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结果像是被打了一顿似的,差点惊呼出声。
这么一翻身反倒是清醒了,有些地方实在是不容忽视,隐隐还有些酸乏胀痛,连带着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她伸手去捞衣服,结果却根本没摸到什么,这才想起昨晚从案边到塌上又到琴桌上,衣裳丢了一地,乱七八糟满屋都是。
空气里好似都弥漫着味道,她睡不着了,爬起来坐在那边愣愣发着呆。
李玄胤衣冠楚楚地坐到塌边,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舒梵白了他一眼,结果一眼瞧见他手里攥着的红色一团,脸颊登时涨红,连忙抢了回来。
丝滑如肌肤的面料时刻提醒着她发生的事情,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我给你穿?”见她半晌没动作,他作势要起身。
舒梵忙抱着肚兜钻到了被子里,让他出去。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前不忘给她关上门。
假模假式的斯文风度,若是真有风度,就不该那样欺辱她。
舒梵心里道。
贵太妃的回宫到底还是掀起了不少的风波。
太后虽没说什么,但称病紧闭宫门就能看出大概了。且后宫虽一片风平浪静,朝中大臣的折子可是跟雪片似的一封封不断往上呈,都说贵太妃乃是先帝废妃,不宜入宫。
这样接连不断集中发作,难保不是太后的授意。
就算与太后无关,多半也是姜家指使的。
“让父亲别掺和这事儿。”这日从永安宫看完太后出来,安华县主就对身边的花蕊道。
“恕奴婢愚钝,娘子这是何意?不怕太后怪罪吗?”花蕊不解道。
安华县主冷笑:“说贵太妃是先帝废妃,那陛下成什么了?这不是在往陛下的脸上扇耳光吗?我看他们这帮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嫌死得不够快。不说贵太妃能入宫乃是陛下的意思,如此闹事,公然打陛下的脸是在和陛下叫板,且他们这样声势浩大一同发难,难保陛下不觉得他们早有勾连,结党营私。父亲不但不能掺和,还要坚决反对此事。”
这件事她看得很透,皇帝此举就是和太后较劲,太后自己都不敢出面反倒让这帮人在前面无脑冲锋,无非是试探皇帝的底线罢了。
事情能不能成全看皇帝的态度,什么废妃什么先帝厌弃都是废话,只看陛下怎么看怎么定性。
“可若是这样,太后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向着她?”花蕊忧心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不会真的以为她拿咱们当自己人吧?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只要我能当上皇后,还用得着看她的脸色吗?”她眸光深远,不觉轻轻地笑了一下。
时近年关,舒梵最近又忙碌了起来,六局大大小小的事务积压在一起,比往日还要难处理。
但舒梵还是决定抽空回去一趟。
“你弟弟是羽林卫?”李玄胤在她身后道。
宽大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背影挺括,笼下一道高大的阴影,静静映在桌面上。
“你挡到我的光了。”舒梵烦闷道,将算盘打得啪啪响。
李玄胤失笑,好脾气地往后退了退,给她让出光亮。
舒梵利落地将剩下的账本整理好,这才转身看他。
得他一句悠然的打趣:“现在可以陪朕了吧?”
舒梵将整理好的账本搁到一边,勾住他的脖子挨过去,粉嘟嘟的嘴唇印在他脸上:“可以了吧?”
他的掌心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也不说话。
舒梵眉毛都快挑飞起来了:“陛下,你干嘛?”
他瞧得她心里毛毛的。
李玄胤仍是没说什么,只是捉了她的手在唇下吻了吻。
他冰凉的唇就这样贴在她手背上,好久好久,久到舒梵都看他了。虽是什么都没说,她觉得他有心事儿。
窗外细细密密地织起了雨,丝丝缕缕如网般将天地间覆盖,到了日暮时分,头顶的天空像是被一口巨大的缸压住了,暗沉沉的透不过光线。
舒梵任他握得久了,站得有些酸乏,忍不住出声提醒他:“陛下……”
李玄胤好似此刻才恍然回神,对她歉意一笑:“朕分神了。”
舒梵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那样直言不讳,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皇帝怔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舒梵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这会儿的他有些像是在发呆。
这个词和他是不怎么搭的,甚至觉得摆在一起都不可思议。印象里他向来是高高在上、我行我素,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此刻的他,确实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在只是一瞬罢了,他笑着说“没什么”,她便知道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
可就在这件事过去没两天,正月前的那个晚上,他却喝得醉醺醺来找她。
那天她都睡下了,听到凌乱的叩门声紧急披了件衣服奔出来,门一开,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她身上。
舒梵忙搀着他往里走,又给他倒水又要唤人去寻太医。
“别喊人,我休息会儿就好。”他扣着她的腕子把她拽了回去。
舒梵欲言又止。
李玄胤这时瞟她一眼,没好气:“是不是又怪我扰了你的清梦?”
“你要听实话吗?”许是这会儿真的和他混熟了,她并不怕他;许是觉得他那晚喝多了,而她是清醒的,欺负一个醉鬼而已,毫无心理负担。
她这回答者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他竟被噎了一下。
舒梵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陛下有心事不妨和我说说。”赶在他发作前,她连忙转移他的注意。
本也是随口一句,谁知他扶额苦笑:“朕能有什么心事?”
可他越是这样说,眉宇间的落寞就越是分明。
有那么一瞬,舒梵竟从他眼底看出浓雾一般化不开的哀伤。
可他唇角还是挂着微笑的,烟笼寒水,寂静分明,隐隐还带着那么几分自嘲。
他如此的反应实在反常,她后面的话有些不敢往下问了,此刻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为什么要开口询问。
伴君如伴虎,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那晚她也是反常的,看着他难受,心里也酸涩难言,沉甸甸的像是被灌了铅。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捧住了脸,他眉眼微动,就这样定定望着她半晌,尔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也将她后面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他吻得太激烈,舒梵不由往后弯折,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又闷了回去,唇上酥酥麻麻的,鼻息间还有他唇齿间带着的酒气,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月上树梢,李玄胤从房内出来,反手将门阖上。
抬头看了眼暗沉沉的天色,他神色惘然,有那么会儿没说话。
有些事儿不是他不愿意说,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其实他何尝想要和太后闹到如此地步。可她连一句软话也不愿意说,宁愿避宫不出,十几封家书连着送往北疆,慰问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心里好似缺了一个口子,被刀锋划过般尖利疼痛。
耳边寒风呼啸,他心底更凉,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大步离开了这座殿宇。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是朝内朝外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皇帝竟然赶在正月里处置太傅一党,不但太傅孟垚本人被判监侯斩,连带着内阁多名官员也被指党羽,一同革职查办。内阁一下子空出很多职位,新贵姜茂总揽大权,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星。
朝外不少人都在猜测,皇帝可能要封安华县主为后,这是提前给姜茂这个老丈人铺路。
卫敬恒这几日也受了姜茂不少气。
但他心里却冷笑连连。
想起卫舒梵和皇帝的关系,总感觉这里面的门道没那么简单。
大年夜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阖家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窗外大雪如扯絮一般飞扬,厅内却是暖意融融,一家人围着圆桌吃着涮锅,另有菜肴不断往上端。
“大年夜的怎么吃涮锅啊?”卫文漪小声抱怨。
“天气这么冷,吃涮锅暖和啊。”柳氏小声提醒她,“不过你怀了身孕,还是吃清淡点吧。”说着往她盘里夹了几片青菜。
卫文漪的眉毛就差竖起来了,不情不愿道:“那我还是吃涮锅吧。”
说着把盘子里的青菜倒在了柳氏碗里,自己夹了好几片肉。
“都嫁人了,还是这么没规矩?!”柳氏气炸。
卫文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虽没反驳,心里仍憋着一口气。
这个时候,外面庭院里却传来动静,众人循着望去,就见白茫茫的雪夜里由远及近飘来几盏羊角宫灯,簇拥着一个系着水红色宝瓶纹大氅的女子迤逦而来。
这些人步伐齐整划一,落地无声极有秩序,看服饰,似乎是宫里的人。
厅里几人原本还在说笑,这会儿纷纷搁下了手里的筷子纷纷起身。
“我来迟了。”舒梵跨上台阶后摘下了帽兜,露出帽下一张明媚娇俏的面孔,抬手轻轻抖了下大氅上沾染着的雪。
后面一个宫女连忙躬身,双手捧着接过了她解下的大氅。
“需要这么大阵仗吗?大过年的明火执仗,还带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抄家的呢。”方才被柳氏教训了一顿,卫文漪本就心情欠佳,此刻更是没有忍住,直接呛道。
舒梵倒觉得没什么,只笑笑,卫敬恒却冷了脸:“怎么这么跟你长姐说话?有没有规矩?!”
卫文漪都愣住了,实在没想到卫敬恒竟然会出声维护卫舒梵,且是为这么点儿小事教训她。
众目睽睽的,她又气又恼,脸都涨红了,拍了筷子站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当了个三品女官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进宫当娘娘了呢?你们一个个的,用得着这么狗腿吗?是不是还要我给她磕一个啊?!”
卫敬恒脸都绿了,手指着她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雪下得更大了,卷着旋儿飘到厅内、落到瓦檐上,叮叮咚咚如落珠,北风呼啸,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这时却有人从外面踏进,声音沉冷如窗外簌簌雪声:“卫大人好教养。”
侍卫鱼贯而入,肃静无声,若众星捧月。
来人玄衣大氅下露出一角龙纹,皂靴踏过干燥的地面,落地无声,残留的雪融化后留下了淡淡的水渍。
刹那间,厅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直挺挺站在那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卫敬恒反应最快,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跪倒在地:“微臣罪该万死,有失远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高喝宏亮而短促,他面上泛红,紧张急切之色溢于言表。
如打破僵局的炸雷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紧跟着乱糟糟地跪了一地。
皇帝神色如常地越过,握着卫舒梵的手上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