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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养崽
那日她与皇帝说了会儿话就回去了, 只跟他讨论了一下公事,然后将渭河治水成功的捷报告知他。
她心里有些预感,皇帝的心情好像不大好。
对于她这样惯会趋利避害的人来说, 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汇报完就找了个借口要溜。
原本皇帝只淡淡垂着头在抚弄手里的玉笛,忽的唤住她:“你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舒梵脑子里嗡嗡的, 她能说她压根就没仔细听吗?
只好道:“曲调悠扬,甚好。”
皇帝冷冷地勾起一边嘴角,望着她的眸色如冬日山岗上刮过的凛冽寒风, 刺得她浑身激灵灵打冷颤。
其实她觉得自己委屈得很,他那时候只吹了这么首似是而非的曲子,根本没点到什么, 她如何能认出这十多年前才听过的不知名小曲。
她和他的缘分似乎很早以前就注定了,只是她当时有些后知后觉。他这人又惯常高傲, 有什么事儿也不点明,有时偏要一个人生着闷气, 心里还要怪她不明白。
他都不说, 她如何明白?
于是当时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地垂着头在那边想了半晌,心里还挺害怕的。
分明可以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许是矜持使然,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道:“出去。”
舒梵灰溜溜地走了。
那段日子她在住处闲了有一段时间。
原本那天后她打算照常任职的, 到了殿门口却不得进去。皇帝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郭德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不阴不阳地说陛下不想见她, 让她回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了。
舒梵自然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 告了罪就心安理得地回去休息了。
连着休沐了好几日皇帝都没召见她,她也乐得清闲。
可随身伺候皇帝的宫人可苦了。
皇帝虽没发火, 但那满身阴戾的气质哪怕不发一言也能叫人胆寒,御前伺候的全都提着一颗心,生怕出错就被皇帝罚到掖庭做苦差去。
刘全是打小跟着皇帝的,自然熟知他的脾性:“奴婢去把舒儿姑娘叫来吧。”
“叫她作什么?”李玄胤头也未抬,阖着眼帘轻柔着眉心。
面上,真瞧不出什么。
刘全头皮阵阵发麻,又不得说实话,只得道:“舒儿姑娘向来深得陛下倚重,心思敏慧又体察圣心,她伺候,奴婢也放心,省得我们这帮人粗手笨脚地惹陛下生气。”
皇帝嗤了一声:“你倒是会甩担子。”
刘全连忙跪下请罪。
舒梵被闲置了一段时间后,已经相当于“失宠”。
宫里这些人虽然不至于迎高踩低,平日各种巴结她往来奉承的人也少了很多。
过了六月,天气逐渐炎热,到了七月初天气已经入暑。
刘善和周青棠的婚事本定在五月,因前些日子渭河发大水的事儿,大涝之后又是大旱,天灾不断,朝廷都焦头烂额,自然不能在这种节骨眼去触上面的霉头,就给改到了七月中旬。
这个时节正是酷暑时候,原本的嫁衣都不能穿了,临时缝制了几件轻薄的新衣,一应都有些仓促。
周青棠的表情也是恹恹的,早没了之前的欣喜娇羞。
舒梵看出她的不对劲,替她梳妆时问了一句。
她原本不肯说,后来到底是藏不住心事,拉着她哭诉了一通。
原来,那刘善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梁氏,可惜那梁氏一家前些年因为祖父获罪被贬去了衡阳,梁氏也匆匆嫁了,不到两年就香消玉殒。梁氏父母俱已身亡,如今只剩膝下一个小女儿,听闻亲家英国公一家发迹便来长安投奔。
“听说那小梁氏和其姐生得极为相像,性子也是乖巧柔顺,是作为刘善的房里人培养的,此前一直寄养在刘家。”周青棠垂着头说。
舒梵听她说得苦涩艰涩,眉眼间全无半点儿平日的神采,心里不免酸楚:“那为何不和刘善解除婚约?”
“之前我与我父我母都不知此事,后来知道也来不及反悔了。婚期就在这两天,喜帖也派了,宾客也请了,如何还能不作数?刘善跟我说,只拿她当妹妹,希望我能与她和睦相处。”
舒梵不便插话品评,何况木已成舟已没有退路。
若是周家准备悔婚早就悔了,何必等到现在。
周青棠这样说,也不过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算了,这天底下的男人大多如此。我原以为他这样的人,结果……”周青棠说到后面不说了。
她对刘善的情感其实挺复杂的,原本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后来他在花船上冒着得罪中书令和皇帝的风险仗义相救,她其实对他早就刮目相看。后来又有一次,他苦笑着和她坦诚道:“我若不藏拙,我们一家若是不藏拙,怎能在群狼环伺的邯郸生存下来?那是永义军节度使的地盘,我兄长在张家口被人所害,双腿残疾至今。”
原以为就算不是两情相悦,也是志同道合、相濡以沫的婚姻,原来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许是觉得亏欠,刘善婚前也没敢登门,两家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
到了成亲那日,舒梵也来了,随着礼乐之声奏响大堂,主婚人一声高喝“礼成”,这桩婚事便尘埃落定了。
舒梵在周家留宿了一日,临行前和周青棠说了会儿体己话,这才回到宫里。
她心头沉甸甸的,不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婚礼,倒像是奔了丧。
隐约觉得这桩婚事不太好,可她又无力阻止、没有立场阻止,只能当个看客罢了。
这种消极的情绪难以排遣,她怏怏不乐地回了住处。
其实舒梵很讨厌这样的天气,人仿佛闷在蒸笼里,身上密密出着汗,又闷窒着无法排遣,整个人好似浸泡在沉闷的酒罐子里,一寸一寸地窒息。
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干就能出人头地,实际上,生杀予夺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
要她卑躬屈膝万般讨好他来获得荣华富贵,她实在是做不到。
心里烦得很,她想忍不住回忆过去无忧无虑的岁月。
她想阿娘,想舅舅,也想师父,还有……舒梵从衣柜里最深处取出了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把匕首,是幼年的一个玩伴送的。
分别的时候那人都不肯见她一面,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见面了她也不会再认得他,那就干脆别见了,彼此都安稳。她含着一泡泪守在院子外,结果他面都没露,她一生气便挥鞭策马要走。
马匹疾驰出百里,身后忽然传来滚滚马蹄声。
舒梵诧异地勒住缰绳回头,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冷峻如故的面孔,挥手就朝她扔来一个锦盒。要不是她眼疾手快,差点被拿盒子打在额头。
她气得差点要从马上跳下去跟他吵闹,但是一想到此去经年不复相见,又酸楚起来,到底没有和他吵架。
“你来送我的吗?”她问他。
他没回她,只是冷着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策马折返,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孤冷的背影。
在此之前,她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少年,寡言少语,冷漠威严,送女孩子临别礼物还是一把匕首。
“哎呦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啊?陛下召见你呢。”刘全从殿外进来,一脸的焦急,不由分说就拉起她要去紫宸殿。
舒梵忙拦住他,将匕首妥帖地收好放回柜子里才问:“发生何事了?”
“别说了,您快过去吧,说是有要事相商。”
皇帝冷了她这么多天时间,还以为不会搭理她了呢。舒梵心里千头万绪理不清,但还是换上衣服去了紫宸殿。
只是,她没想到裴鸿轩也在,和李玄风一道站在石阶下。殿内还有一个她不熟悉的人——军机处新上任的督察使谭邵,唯有他一身官服风尘仆仆,想必刚刚从外面赶回。
舒梵进殿时匆匆一瞥认清形势便垂下了头,乖巧地站在了最末。
李玄胤站在石阶之上,广袖常服,眉眼冷清,室内的气氛似乎都冷沉了几分。
“说。”
李玄风这才屏息回禀道:“谭大人来报,那漕帮的奸佞党羽约有数百之众,甚至连京中的一些官员都与之有所勾结。此次将贼首江照和其党羽围困在田阳山已经多日,还请陛下示下。”
他每说一个字,舒梵一颗心就像被抛起又跌落一次,如在火油中烹煮。
她不知道李玄胤为什么专程把她叫来,但铁定没什么好事。
之前她说她不知道江照反瑨的事,他未置可否,虽然事后没有追究,她心里始终埋着隐患。她本就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以李玄胤谨慎多疑的性格,怎么会就此轻轻放过?
原来他早让人去围剿江照。他对她,恐怕也不是表面上那么信任。
一开始她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把她叫过来,垂着头不发一言。
后来皇帝问完谭邵和李玄风,矛头终于指向她:“舒儿,你怎么说?”
虽然她和江照不和,也不赞同他反瑨的行径,他们到底师出同门。
可被皇帝这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瞧着,四周还有那么多大臣,她心中惶恐,忙道:“这样的乱臣贼子,是该即刻剿灭,以儆效尤。”
皇帝笑道:“那便由你和玄风同去,共同剿匪。”
舒梵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等于把她和漕帮完全放在了对立面。
虽然她和江照非一个阵营,到底是漕帮中人,这样自相残杀的事,她实在做不到。他这样做,完全是在逼她众叛亲离。
以后她拿什么面目去见师父?
李玄胤隐在冕珠后的面孔深沉而平静,看不真切。
一旁的侍从忙高声道:“卫侍中,还不接旨?”
她垂着头望着脚下的金石砖,声音低微:“微臣从未有过剿匪经验,贸然前去,恐怕会拖了晋王爷后腿也误了陛下的大事,微臣实在惶恐。”
裴鸿轩担心她,虽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开口触怒皇帝,还是忍不住道:“微臣愿代卫侍中前去。她不过一介女流,哪里见过这些生死打杀的事,请陛下准臣前去。”
李玄胤久久无言,就这么望着他。
殿内本就安静,此刻更是落针可闻,有种莫名诡异的死寂。
裴鸿轩一直低着头,但不知为何,总感觉皇帝冰凉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定格在他身上。
有股寒意从脚底徐徐升起,难以控制地传递到四肢百骸。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皇帝道:“你三人同去。”
此事才算是定下,不日就要前往。
舒梵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住处,还未进门,脚下已突兀地刹住。
不远处的窗前,一道修长高挺的身影负手而立,淡然望着远处的湖心亭。岸边景致凋零,唯有一枝杏花斜斜穿过窗前,点缀在他身侧,一身玄衣的他更显空旷寂寥,形影相吊。
舒梵不知道他为何到来,犹豫了会儿才上前行礼:“见过陛下。”
李玄胤没有回应,过了会儿才转身看向她:“你没什么想和朕说的?”
他的目光就这样落在她脸上,一错不错,分明是淡然的,却让她抬不起头来,如盛夏午后的烈日般灼人,光芒万丈。
舒梵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只是感觉他来者不善。
看似平和松弛,一个眼神都给她说不出的压力。
她未开口气势上就输了三分。
舒梵其实很讨厌这种处处受制的感觉,思及方才大殿上的种种,总感觉他是故意的。
方才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湿润的凉意,雨丝携着冷风徐徐扑到她面上,像倏然刮过的冰棱子。她有点痒,却不敢伸手去拂,站久了连脚踝都有些酸累。
“江照被围已有一月有余,知道朕为什么不即刻下令杀了他吗?是因为你。”李玄胤的声音包裹在沙沙的细雨中,像风声飘过中庭时的旷远回音,既遥远,又好像就在耳边。
日光透过层层云霭已变得稀薄而黯淡,映照在他身上,那眉眼,乌黑如墨染,肤白而沉静,愈发衬得人眉目分明。
可有那么一瞬,舒梵却觉得他非常陌生。
“你是他师兄,就去好好劝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微微一笑,擦肩而过时手掌按在她肩头,分明不是很重的力道,却好似如有千斤。
舒梵望着他离开,那日一个人待在宫里时想了很久他的话。
显然他没有真的要弄死江照的打算,所以才派她去招纳。
田阳山依山傍水,位于皇城北部,呈东西纵向分布。山间多鸟兽,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得很。
舒梵走进驿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照喝了口温水,稀奇地看她:“你还真的做了朝廷鹰犬?”
舒梵:“你和你的人都被包围了,就算能躲,能在这山里躲一辈子吗?总有物资断绝的一天。外面的宿卫却能轮流值守,你拼不过的。我早跟你说过,反瑨行不通,连师父都不同意,你何必一意孤行?”
江照不为所动:“就这些,没别的话了?”
舒梵:“要不是看在其他兄弟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你自己要死就去死了,别成天蛊惑别人拖别人下水。”
江照施施然一笑,全无愧色:“他们都是自愿的,我什么时候蛊惑过他们?”
舒梵:“陈师兄呢?你天天怂恿利用他拿他当枪使,还敢说自己没有?”
他耸耸肩,浑不在意。
舒梵没话和他说了,谈判破裂,正准备离开。
原本她打算让李玄胤换个人来谈判,身后缓步走进一人,戍守在四周的将士都是一愣,继而齐刷刷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和往常一般,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护卫们才站回原位。
驿站中的气氛却愈加肃穆,好似紧绷的筝弦,即将崩断,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李玄胤?”江照隔着一张木桌盯着他,目光炯炯,微微眯起眼睛。
“大胆!天子面前,竟然无礼!”李玄风喝道,铿锵一声拔出了佩剑,却被李玄胤摆手制止。
他面上倒无愠色,只望着江照笑道:“你和你的人已经被团团包围,还打算负隅顽抗吗?”
江照:“不然呢,投降朝廷?你怕不是脑子出毛病了吧?!”
李玄胤也不在意他的出言不逊,对舒梵道:“舒儿,你先出去,我和他说两句话。”
舒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欠身行礼后躬身退了出去。
其余守卫也都守在外侧。
驿站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江照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脸上割过,又觉得不可思议得很,啧啧称奇:“你真的不怕我宰了你。”
“你要杀朕,无非是因为褚家之死。可褚家之所以会死,根源并不在朕,也不在大瑨,而在于你的义父周寅。”
“你胡说!”
“信不信在你。”李玄胤随手取出一封密函,丢他面前。
江照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封信,红着眼看完了,看完后将之捏在手里,久久不言。
李玄胤这才道:“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今天你走出这道门,回头回到漕帮,可以继续做你的漕帮舵主,但你要替朕收服那些反对朝廷的武林人士。”
“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玄胤娶他一眼,眼底无波无澜:“你觉得你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舒梵在半山腰上等了很久也不见李玄胤出来,不知道他们聊得怎么样了,心里焦急却也不敢妄动。
“喝点儿水吧。”李玄风笑着递给她一个水壶。
舒梵:“多谢晋王爷。”
抬头就看到李玄胤在众侍卫的拱卫中下了山,江照就跟在他身后,神色是那种她熟悉的眼高于顶中带着漠然的恣意,她心里便定下来。
想必他们是谈妥了。
就在她快走几步上前要说什么时,李玄胤忽的停下步子,眉眼冷沉,吩咐谭邵:“动手。”
舒梵怔了下,没有反应过来,谭邵已经高声喊道:“动手——”
几个山头的背阴处忽然出现了无数箭手,有序地半伏在山头,只听得这一声令下便齐齐张弓,直对山坳处。
那一支支羽箭赫然是京畿营亲用的玄铁箭,更骇然的是,箭上都燃着熊熊油火。
电光石火之间,舒梵忽然就明白过来,李玄胤是早有预谋。否则,哪里能临时调来这么多的箭手?收服江照是真,将这群以江照为首的反瑨的漕帮中人尽数歼灭也是真。
“你在干什么?!”果见江照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李玄胤却笑道:“江先生稍安勿躁。被围困山中这么多些时日,若是您和您的手下全都安然无恙地回去,岂不是惹人怀疑?朕知你不忍,这便代劳了。”
回头淡道,“放箭。”
在江照难以置信和怒不可遏的瞪视中,众箭手齐齐松手,一轮轮箭矢如密密麻麻的蝗虫般从头顶飞掠而过,一轮过去下一轮立刻补上。山中本就多灌木丛林,如此密集的箭雨火弩攻势下,火光冲天如熊熊烈焰,很快就将底下的人尽数吞噬。
李玄风早命人把手在各个口子上,火烧了一天一夜,幸免的人十不存一。
这点儿残兵败将倒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被还给了江照。只是,这些人看着江照和舒梵的眼神鄙夷有之,愤怒更甚,只是敢怒不敢言。俨然,在他们眼里,他们二人已经成了朝廷走狗。
舒梵算是明白了李玄胤的阴毒之处。
这样,她和江照就完全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不投靠朝廷也回不去漕帮。
要是这帮人回头揭发他们,就算他们是被逼的,死了这么多人,又有谁会信呢?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她,不过在他看来她只是他手掌心里的小玩偶,怎么都飞不出他的五指山,所以也不屑跟她计较。
如今死了这么多人,还要她听他的和江照去漕帮做内应?!
那天回去后舒梵就发了烧,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分明是大夏天,她却裹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床上不愿起来。
那几天她一直做噩梦,梦里看到有漕帮死去之人的脸,有惨白色半睁着眼睛的,也有不住吐血死死瞪着她的,无数尸骨堆成的白骨山把她包围,四周都是冤魂,要跟她索命。
她解释说她事先不知道,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没有人相信她。
画面一转又到了漕帮某个分舵的堂会上,她的大师父费远坐在上首默然不语,二师父、三师父和几个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师长都冷冷瞪着她,有人说她是朝廷鹰犬故意害死钟兄弟,要处死她,有的人说处死她太便宜她了,要把她凌迟……
不,她不要这样!
光是想想那个情景就觉得可怕得很,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明明没有背叛!
睡梦中,她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身上全是冷汗,怎么都散不去。
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将她抱起,珍而重之地搂在怀里,又听见他冷冷训斥道:“她烧成这样你们就没半点儿法子?身为太医却没办法医人,留你们有什么用?”
下面噤若寒蝉,半晌,只有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颤巍巍道:“药物可以医身病,但医不了心病啊。陛下……”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觉得意识模糊得很。
后来有人掰开她的嘴巴强行喂了点药进去,苦涩的药液从喉管滑入肺腑,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好在又被喂了点清水,这股苦涩的味道才压下去。
舒梵清醒时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为了防风,窗户一应是合上的,日光透过米色的窗纸洒落在室内,朦胧而柔和。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声响,一切好似仍在睡梦中。
李玄胤伏在床前,沉静的睡颜侧对着她,只单臂在下颌枕着,一双修长的手,十指分明,轻握成拳。绣着繁复章纹的袖口挺括而立体,露出杏黄色的内衫。
那颜色平日看来倒也无谓,如今却莫名刺目起来。
她盯着他静若处子的面孔端看了会儿,心里空空的,又不知道要往里填什么,极致的怨恨和不可思议之后,只剩下茫然。
舒梵双手抱膝坐在床上许久,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幽黑的睫毛动了动,继而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醒了?”他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含着关切,“怎么这么凉?”一面起身要去唤太医,话出口前却顿住,回头看她。
舒梵没有看他,仍是垂着头不发一言,娇柔明丽的脸上只有疏离和漠然,好像他这人不存在似的。
他也不生气,也不唤太医了,在一旁复又坐下,平静道:“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舒梵看向他没有说话,眼里有血丝。
细看,嘴唇都是微微颤抖的。
她的面色苍白失血,小巧的脸孔埋在乌黑披散的发丝中,瘦骨伶仃。
两只手从雪白的寝衣中滑出,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是一个防备的姿态,好似绝望受伤濒临绝境的小兽,却愈发艳极夺目。
只是,眼底噙着泪,勉力压制着没有挂落下来。
这般倔强姿态,实在令人生怜。
李玄胤本取了帕子擦手,见此一幕,手里的帕子攥着默了会儿,到底是不忍:“朕的本意只是为了钳制江照,为朕所用,并不是针对你。”
她仍是抱着膝盖坐在那边,没有说话。
“那些人是反瑨的逆贼,既然费先生不主张反对朝廷,杀了他们,正好替他肃清障碍,方便他整顿漕帮,你日后在帮内也好说话得多。”他难得这样耐着性子解释,“只要你不背叛朕,不会有人编排欺辱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留在朕身边不好吗?”
舒梵嘴唇嗫嚅,眼眶终于渐渐红透,连身体都在微微晃动,想要哭又哭不出来,想笑又只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到后来,她竟低低地在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气音。
“你这样做,无非是要断我所有后路,不让我有回到漕帮的可能罢了。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离开,你就会将那日的事散播出去,让我成为江湖上千夫所指、背信弃义的‘朝廷走狗’。”
他没有回答,声音平和地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假设?你会离开朕吗?你舍得团儿吗?朕会封你为后,立他为太子。”
舒梵扯了下嘴角,没有喜悦,面上只有嘲讽之色。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剿匪倒也能理解,立场不同,没什么可说的,但她厌极了别人利用她、欺骗她、算计她。
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或者说,在他眼里旁人都没有任何不同,这天下所有人所有物都是他的,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东西,只需要乖乖听话待在他身边就好。
她实在是无话可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这样僵持,也不是他所愿。
他俊美的容颜雍容而平静,只是皱起眉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无话可说。只是,别再想着回漕帮。”
这场谈话到底还是无疾而终,他不是个腆着脸小意讨好的人,加上还有政务要处理,这两天实在耽搁了太多,丢下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李玄胤政务繁忙,虽心里牵挂着,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件事,只让刘全多派了几个宫人照看她、太医院轮流看护便不再过问。
“姑姑,您多少吃一点。”新来的小宫女捧着碗站在床前道。
舒梵把头别开,柳眉蹙起:“拿走。”
小宫女为难地看向身后的刘全。
刘全叹着气,接过碗上前道:“您跟什么过不去都行,只是,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吃得消?要是有个好歹,小殿下怎么办?”
提起团宝,舒梵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动容。
刘全忙又道:“就算你不爱惜自己,你可怜一下这些伺候的宫人吧。陛下说了,你若是再不吃,你饿一顿便要他们跟着挨饿。”
她又惊又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玄、胤!”
一字一句,真是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方可解恨。
四周的宫人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地弓着身,这一刻只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敢众目睽睽下直呼陛下名讳,恐怕也只有舒儿姑娘了。
后来她到底还是把那粥和小菜都吃了,她不是个喜欢牵累他人的人,哪怕再不愿再难受。
她吃完,刘全捧着吃空的碗箸回紫宸殿复命。
皇帝正看折子,听说她当着众人面骂自己的事儿也只是一笑置之,波澜不惊地问他:“她都吃完了?”
“是的。”刘全忙不迭回禀道,“奴婢将陛下说的话都跟她说了,舒儿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
李玄胤笑了笑:“只要身体无恙,旁的都随她。”
他这话说得随意,似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刘全垂着头半晌才大着胆子道:“若是她执意要离宫呢?”
李玄胤皱眉,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凝神片刻道:“让萧凛派人跟着。若是跟丢了,就提头来见。”
刘全浑身被一层寒意包裹,屏息应是。
待他离开,李玄胤扔了佛珠缓步走到窗前。冰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灌入殿内,他皱了皱眉,深吸口气,无意识地抬头望去。
夜空中星光寂寥,只挂着一轮凄清的月钩。说不清什么滋味,心底有种北风穿堂而过的冰凉。
余光里扫到墨紫色一角,他走回案几前,随手将之从底下抽出。原是她送的袖筒,做工粗浅,白瞎了这好料子。
他提了下唇角,不知怎么心里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