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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沈宴秋便与王昀避到银杏树下。

  雪浓和温云珠等在法场附近, 温云珠对雪浓又酸又恨,雪浓嫁给沈宴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 明显受尽宠爱, 反观自己被王昀厌恶, 王昀到现在还觊觎雪浓。

  放以前, 温云珠只要心情不好,就能对雪浓发作, 可现今, 甭说欺负雪浓, 她在雪浓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周家被抄了,她再没有依仗,雪浓如今高高在上, 看她不过是蝼蚁,她岂能忍受这样的目光,但有一日,她定要雪浓尝尽痛苦!

  两人互不搭理,只等着各自丈夫来,各回各家去。

  树下王昀冲沈宴秋行礼,说, “学生给先生告罪,先前先生大婚,学生为琐事缠身,抽不出时间来, 还请先生勿怪。”

  沈宴秋扯了笑,“我都不记得这等小事, 你有心了。”

  即使王昀已入翰林院,在沈宴秋这个先生面前,他依然会无端谦卑,那是一种既憎恨又敬仰的矛盾心理,他道,“陛下有意让学生入吏部考功司,学生心想先生身为吏部尚书,学生该避嫌,便委婉推拒,但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学生再跟着先生历练一些年头,学生常听先生说,万事靠己,学生惭愧。”

  沈宴秋的笑意变得疏离,“你说的很对,你如今已入翰林院,陛下对你寄予厚望,看你年轻,是想要我多栽培你几年,既入朝堂,你我这师徒之名也算不得数了,但终归要避嫌,你将来有更长的路要走,我腿脚不好,说不得哪天就辞官归乡了,倒省得日后带累了你,我会与陛下说明,你不必担忧。”

  王昀遂俯身道谢。

  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沈宴秋慢步走到雪浓身旁,雪浓主动拉上他的手,两人出了寺庙。

  温云珠怄着一肚子气等王昀走近,王昀的视线还盯着那抹倩影,眼睁睁看着她被沈宴秋捏着雪腻手指托扶上马车。

  温云珠推他一把,“你看够了吗!”

  王昀回过神,分毫不给她眼神,进佛堂去上香祭拜。

  温云珠在外气的欲哭无泪,他嘴里嫌脏,那眼珠子都挂到人身上了,在梨园那晚,她说会想办法把雪浓送到他床上,他一定动了心思,那样水性杨花的贱人,他还念念不忘,没准真被周氏说中了,他们之间一定有过猫腻,雪浓能在未出阁时便豁出去和沈宴秋厮混,必也能和王昀勾勾搭搭,她是不信王昀有多爱雪浓,不过是垂涎雪浓那副离不得男人的下贱身子。

  越这样,她才会越恨雪浓,她沦落到下嫁给王昀还遭他厌恶,这笔账她算在雪浓头上。

  王昀在佛堂内祭拜完,出来也是当她不存在的往外走。

  温云珠跟他走出去,两人上了马车,温云珠试探着问他,“你和你先生刚刚在说什么?”

  王昀道没什么。

  温云珠讥笑道,“你先生知道你对他夫人有不轨之意,还能和颜悦色,实乃世间少有的开明人了。”

  王昀拧起眉道,“你又吃错了什么药?”

  温云珠道,“不是被我说中了,你急什么,你先生一大把年纪,等再有几年,他更老了,那把老骨头岂能让雪浓姐姐如意,说不准她还是觉得年轻力壮的男人好呢。”

  她说的夸张,沈宴秋也没多老,再有几年,才到而立之年,正是男人最稳重有建树的年纪,甭说雪浓,就是她也知道,沈宴秋有魅力,王昀这样的毛头磕碜小子畏畏缩缩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可王昀却不吭声了。

  温云珠观察他的神色,察觉他眼神放空,不定是在做着沈宴秋老去,他能替上的美梦,他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雪浓都跟了沈宴秋,做了首辅夫人,又岂会再回头看得上他,就是觉得年轻力壮的男人好,宫里那位不是也年轻,她要是不求进宫,那外头也多的是男人,找个更年轻俊美还听话的岂不比他好。

  温云珠倒没说出口,只道,“我想回家。”

  她说想回家,回的自然是宣平侯府,现在周家保不住,大抵已经被抄了,周氏不定有多伤心,她想回去看看。

  “陛下每日都要召见我,我没空跟你回宣平侯府,”王昀冷哼,顿住又说,“我叫人送你回去,随你在娘家呆多久。”

  温云珠两眼瞪圆,“你什么意思?你还想休妻不成?我没犯七出,你敢休妻,也看看你吃不吃得起官司!”

  宣平侯府诚然不及以往,可也是侯府,他想休她,闹到官府,也得堂堂正正依着规矩办事,他们成婚才几天就想休妻,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

  王昀道,“我几时说了休妻,你我相看两厌,我让你回你娘家,你还不高兴?”

  温云珠眼眯起来,外面马车停下了,在下车前,她嘲笑他道,“你当我傻,我走了,给你的后院让地方,你好想办法把你心心念念的雪浓姐姐弄到手,你想要她不是简单的很,都在京南,我总有办法让你跟她厮混一回,你为什么不信我?”

  王昀目光闪烁,嘴上道,“你不想走就不想走,少说这些废话。”

  温云珠一笑,人往他身上靠,他果然嫌恶的避到一边,温云珠也不生气,两眼弯弯道,“王昀哥哥,怎么说,我们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你绝情,可我却不能看你为情所困,雪浓姐姐怎么说也是我们宣平侯府长大的,总得念些旧日情分,我若厚着脸皮求她见面,她也不会就铁石心肠不见,我记得她还给你送过护膝,既然从前对你有情,说不定还有余情未了呢?”

  王昀原被她说动,但听到那句余情未了,就想到雪浓轻蔑鄙视,他再不可能欺骗自己,雪浓分明瞧不上他,雪浓的眼里心里只有沈宴秋,他恨他们,他冲温云珠发怒道,“再在我面前提他们,我就杀了你!”

  他额头颈下青筋暴起,是暴怒的神态,眼底也有杀气。

  温云珠被吓一跳,连忙道不敢,见他下了马车,咬紧牙关,猜测他和沈宴秋翻了脸,这是显而易见的,沈宴秋娶了雪浓,便是表面不说什么,但自己的学生垂涎自己的夫人,有几人真忍得,方才他们在树下说话,两人虽没争吵,但也瞧得出冷漠生疏,这以后在朝堂上,沈宴秋不给他使绊子就算不错了,不过王昀现今被皇帝看重,沈宴秋身为首辅,也不能明着动他,若王昀将来得皇帝扶持,未必就扳不倒沈宴秋,她暂且哄住王昀,不就是想要个像雪浓那样会勾男人的女人吗?那烟花柳巷多了去,随便找个来让他见识见识,他还惦记什么雪浓。

  温云珠指使马夫驱车去了这京南最大的花楼,在里头挑了一圈,找着一个样貌虽不及雪浓,但嘴甜身妖的花娘,赎回来安排在王昀屋里伺候。

  当夜,那花娘依着温云珠的吩咐去服侍王昀,被王昀按在榻上抽打的昏死过去,隔日就不成人样的发卖了。

  温云珠唬的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庆幸那女人被打的说不出话来,不然若揭发了是她所为,真可能像王昀说的,会掐死她。

  --

  转眼到月中,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行宫里陆秀芷不知什么缘故动了胎气,胎儿差点没保住,皇帝一时心疼,竟不管那些辅臣的谏言,执意晋了陆秀芷为康妃,还为此携众臣登鼓楼为她腹中龙胎祈福,足见皇帝对其恩宠。

  沈宴秋是有腿疾,皇帝怜其不能登高,才幸免于难,其余的老臣就没这么幸运了,个个气喘吁吁的跟着他爬到高楼上,祈完福再下楼,累的够呛。

  皇帝体谅他们,又在行宫内宴请了朝官,这回是君臣同乐,皇帝没那么多讲究,架子也不大,和大臣们喝了几杯酒,各自都散开性子来,便是有在面前数落他不听臣子谏言的,他权当耳旁风。

  席间沈宴秋便和皇帝提了不该把王昀安放在吏部,各部有那么多职务,他和王昀是师生,理应避嫌,在座的大臣也都纷纷赞叹沈宴秋以身作则,刚正不阿。

  皇帝再想把王昀安插进吏部,看着大臣们的脸色,也只得作罢了,随即便在宴上授了王昀为户部湖广度仓主事,是摆明了要好生栽培王昀,给的是这样的肥差。

  座上的大臣们神色各异,随即祝贺王昀入户部,从此便是朝臣中一员。

  宴散了,沈宴秋出来是雪浓等在宫道上。

  雪浓瞧他走路有些打飘,何故小心搀扶着他过来,便上前接过他的手,任他靠着自己,委实恼了,“就不能少喝两杯,他们还敢硬灌你么?”

  沈宴秋诚恳认错,“一不留神就喝多了,殊玉见谅,以后哥哥注意。”

  他伸手捏雪浓的脸颊。

  这在宫里,还有宫女太监走动,他这样,雪浓有点羞,干脆推开他一点,郁闷道,“你不要动手动脚,在宫里呢。”

  她不自在的往周遭看,何故已经很识趣的退到后面,远远的跟着,她才稍微松快了。

  沈宴秋又好像没醉似的,站直了,一手搭在她胳膊上,只有挨了点重力,她才感觉到他是真的醉了。

  雪浓陪着他在长长的宫道里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听见他低低的叹了声,那是只有雪浓才听出的疲倦,她没有说话,搀着他出宫,上马车回府。

  他们没有回头看,便也不知,在宫道内,还站着王昀,王昀静静看着他们相互扶持离开,才缓慢着步子沿宫道慢慢往外走,将过一条甬道,一个宫女提着灯出来,妩媚笑道,“奴婢给王大人引路吧?”

  她的年纪比雪浓大上几岁,眉眼与雪浓有三分像,却没有妖艳的胭脂痣,她即使强作妩媚姿态,也显得极寡淡,雪浓的糜艳,是她学不会的,但这三分像,也足以让王昀端视着她,“怎敢劳烦姑娘?”

  那宫女嫣然一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为他引路,至宫门前,她对王昀道,“恰巧康妃娘娘路过,见大人酒醉无人照拂,思及往日也算和王大人有过交集,虽没见过,但知大人您年轻有为。”

  她把灯交到王昀手上,尾指悄悄勾动他的手心,正要走。

  王昀忽一把握住她,眸光幽暗,像在看着她,又想在透过她看着别人,他笑道,“多谢娘娘,但不知姑娘芳名,本官铭记于心,改日报答。”

  宫女跨过门槛,趁着四下无人,从腰间抽出汗巾子,交到他手里,她的神态娇柔,可不像雪浓那般羸弱藏媚,想让人恨不得揉进怀里,她只学了皮毛,不过这皮毛也够了,她道,“奴婢翠妩仰慕大人已久,愿为奴为婢服侍大人,不知大人愿不愿意要奴婢。”

  王昀眼底的憎恨和欲念糅杂倾泻,汗巾子被他卷好塞进胸口,他的手在身上擦了擦,讥诮道,“你是宫里的奴婢,本官岂能高攀得上。”

  翠妩笑了笑,“大人只管等两日,待奴婢出宫。”

  她刻意的扭过腰,没有雪浓那把细腰的无骨软柔,在宫里点头哈腰惯了,她的腰很僵,王昀只看一眼,便冷着脸将汗巾子从衣服拿出来,丢进灯笼烧了。

  不出三日,行宫中放出了一批依宫规该出宫的宫女,翠妩也在其中。

  没多久,王昀便收其做了通房,这事儿也没几人知道,只除了温云珠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

  --

  六月下旬,正是酷暑。

  午间树上知了叫的响亮,雪浓本来就苦夏,午睡睡不着,靠在窗下发呆。

  金雀进来道,“二爷不回来您也不睡了,这怎么好,奴婢听何故说,二爷近来忙着料理户部的那些陈年旧税,都是底下拖欠亏空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

  雪浓想了想,道,“天儿热,你叫厨下做些熟水送去吧。”

  金雀答应着。

  雪浓又起来说,“我去吧。”

  金雀憋笑,原是没有沈宴秋陪着,午觉也睡不安稳,巴巴儿的去署衙找沈宴秋,这个时辰,也没什么,这京里做官的夫人,也常有去署衙找丈夫的。

  金雀便赶忙叫下人备马车,再多做了不少参麦汤给雪浓带去署衙。

  雪浓到地方便使唤人把参麦汤给各个内阁辅臣都送一碗去,留了一碗给沈宴秋,沈宴秋人在廨房,雪浓进去时,他才忙完手里的公文。

  沈宴秋喝了她带来的参麦汤,颇为解暑,这廨房是办公的地方,沈宴秋带雪浓进旁边的抱厦,那是他午间小憩的空处,入内,沈宴秋笼上她的腰,抱人进怀,指腹抚摸她的背,亲吻她道,“怕我出事?”

  那手指拨衣游曳揉捏,雪浓唔着,“为什么就忙户部的事儿了,你又不是户部尚书……”

  可他是内阁首辅,一旦皇帝要做哪件事,他都要过目,即便不是他职责所在。

  沈宴秋没回答她,吻的有些凶,她犯起了迷糊,被他抱上窄小的木床上,那木床太小了,发出陈旧的咯吱声,直有好一会儿,沈宴秋披着衣裳下来,出去端水进来给雪浓擦洗,雪浓慵懒无力的很,未几就困顿起来。

  沈宴秋吻了吻她,在她耳边笑着道,“别回了,等我下值一起回家。”

  雪浓便一下子睡过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金雀进来唤她才醒,忙忙洗漱好,才听金雀说,暂在署衙里吃了晚饭再回,沈宴秋那头忙的不可开交,还不知道几时能下值。

  雪浓若有所思,问她道,“你有没有看见王昀来过?”

  金雀点头道,“他下午来了三四回。”

  雪浓冷笑一声,他才做了户部主事,户部那么多事就落到沈宴秋头上,还是皇帝要的,这也太巧合了,别是他存心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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