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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兔子


第51章 兔子

  云映朝赫峥走过去, 男人的脸色没有比方才好看多少,她就这样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赫峥拉住她的手, 掌心灼热,紧紧的握着她。

  云映跟在他身边任他拉着, 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搂住他的手臂。

  她甚至没有轻轻跟他抱怨一句为什么要这么久。

  她当然不会,她求之不得, 兴许今日若不是知道他会回来, 她会直接跟宁遇一起出宫。

  出宫之后她会去哪?

  她还会认为这里是她的家吗,她会直接跟宁遇走吧。

  赫峥唇角紧绷, 握着她的手越发的紧。

  他一句话没有跟她说, 只是沉默着带她出了宫。

  直到坐上马车, 云映才慢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 看向了身侧的赫峥。

  她道:“夫君。”

  赫峥原本绷紧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去看她。

  她又说:“对不起。”

  赫峥阖了阖眼, 喉结滚动, 无数讥讽的话堆嗓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忍着不去看她, 似乎这样就能显现出他才不在意她喜欢谁, 更不在意她跟宁遇的关系。

  他能够坦荡说出, 他只是赫峥,而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这句话。不让她发现他因她而觉得难过,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云映料到他不会理自己, 这句话说完之后, 也没有再出声。

  一路无言, 直到马车停在赫家门口。

  赫峥率先下了马车, 等云映提着裙摆跳下来的时候,赫峥已经进了府,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云映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赫峥不在。

  泠春今日没有随同她一起入宫,见云映回来,连忙道:“姑娘,奴婢听说朝野休假三天,您怎么没跟姑爷一起回来?”

  云映摇了摇头,道:“他可能去书房了吧。”

  泠春敏锐的察觉到云映的反应好像有些不对,她轻声道:“姑娘,你不高兴吗?”

  云映坐在红木椅上,她摇头道:“没有。”

  “我只是有点……”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问:“今年的探花,是叫宁遇吗?”

  她之前因为赫峥的缘故,对赫延传言中的另一个孩子印象算不得好,也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费神,所以她没有怎么主动打听过他的事。

  这个消息还是几天前不知听谁提了一嘴,这会才想起来。

  泠春嗯了一声,她站在云映面前道:“奴婢听说这位探花郎就是赫阁老流落在外的那个儿子。”

  她感慨道:“您还别说,他还真不愧是赫阁老的儿子,那可是钦点探花郎。听说他自幼长在山野,能有这般出息,恐不是一般人。”

  云映嗯了一声,轻声道:“他确实很厉害。”

  泠春道:“不过秋水斋已经翻新完毕有几天了,这个宁公子怎么还没搬进来。”

  云映也不知道宁遇是怎么想的。

  她今日只来的及匆匆跟他说几句话,有许多事尚且还没来得及问他。

  如今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宁遇,她心里便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无关于对错,只是觉得命运弄人,她跟宁遇从小在一个地方长大,自然是知道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与旁的孩子不同,宁遇小时候很少出去玩,他总是坐在那一块大大的书桌前,偶尔望着窗外出神,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看书写字。

  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身边有一位两鬓发白的夫子,后来不过三年,老人就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此后便没人教宁遇读书。

  裕颊山没有像样的夫子,只有很远的村镇里一名老秀才,宁遇大多数都是自己一个人看,一个人理解。他的小叔每次去村镇,都会带一摞书回来,那会云映还小,她偷偷瞧着,觉得看书是件非常高尚又了不起的事。

  就连她讨厌的阮乔,在翻书时,她都觉得可爱几分。

  宁遇的身体不太好,他的房间里常常有股药香,听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年四季都在喝着养身体的药,他的日子也并不富裕。在那场恩怨里,不管对谁来说,他的出生都是一个错误。

  “姑娘,您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位公子了?”

  云映低眉道:“我在宴上看见他了。”

  泠春好奇道:“奴婢听说,探花郎历来风流倜傥,这位宁公子可如传言中那么好看?”

  云映道:“好看的。”

  她思索片刻,又如实补充:“非常好看。”

  泠春问:“那比起姑爷呢?”

  云映抿住唇,没有立即回答。

  泠春自己摇了摇头,念叨道:“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定然是姑爷最好看。”

  云映却问:“为什么?”

  泠春愣了下,且不说赫峥那张冰冷俊美的脸在上京如何出名,就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云映眼里,定然没人比得上赫峥。

  她迟疑道:“……您不觉得吗?”

  他们俩之间没什么好比的,云映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说这个。”

  她有午睡的习惯,每日一到点就会困难,今日流了不少眼泪,眼睛干涩,更是难受。

  “你下去吧,我睡一会。”

  泠春出去以后,云映脱了外衫,然后把袖中藏着的小兔子拿出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躺下,与小兔子面对面。

  小兔子仍然耷拉着耳朵,瘫坐在她面前,一副苦恼模样。

  云映看着看着,然后伸出手,把耷拉在前面的兔子耳朵挑到后面去,让它看起来精神一些。

  但这草显然不听她的话,隔了一会,又自己回来了。

  云映没再试图弄回去,而是用指尖不停的拨弄着这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隔了一会,她翘起唇角,脸庞带了几分笑意,和生死比起来,旁的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来了京城,他的书也没有白读。

  生死之别后。

  她又见到了他。

  日暮四合,天际黑暗吞噬晚霞。

  云映睁开眼睛时,房内已经一片昏暗。

  她没料到自己会睡那么久,慢吞吞的从榻上起身,穿上鞋子想去燃灯。

  正是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云映精神了几分,她坐在床边没有动弹。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赫峥走进来,天色暗淡,房内亦未燃灯,云映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进门后径直走向了他平日办公的长条案,低头从里面翻找着什么,没有跟她说话。

  初才睡醒,云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在沉默中道:“……你下午出门了吗?”

  等了许久,赫峥没有理她。

  她抿了下唇,然后又在沉寂中道:“那你用晚膳了吗,我们可以一起。”

  “你一下午都没有回房间,我以为你又出去了。”

  赫峥停下动作,回头看她,神色晦暗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云映绷住唇角,一言不发的坐着。

  黑暗中,男人眼眸泛红,这一下午他试图去思考跟她关系,可是他半点静不下心。

  只要眼睛一闭就是她跟宁遇站在一起的模样。

  他也没法去想为什么,头脑混沌,胸口像破了一个洞。

  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云映走过来。云映往后仰了下身子,莫名有些畏惧。

  她轻声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赫峥冷笑一声,他倾身看她,腰间还是那块玉鱼坠,此刻悬在他们俩之间。

  玉鱼轻轻晃动,赫峥面无表情的盯了一眼,随即突然间抬手,狠狠将这块坠子扯下来。

  云映心神一紧,冰凉的玉即刻紧紧贴上她的脸颊,男人脸色阴沉在她耳边质问道:“这是送我的吗?”

  云映被冰的肩头颤了一下,她刚想说是,赫峥便收回手,玉坠被他扔在床里,他赶在云映说话之前道:“不是。”

  “……云映,你真的很恶心。”

  云映手指蜷紧,抓住了床褥,那块玉佩静静的躺在床角,差点掉在地上。

  她跟赫峥相处时,除了最开始,其实很少会想起宁遇,也很少会想起裕颊山。

  以前她初才见赫峥时,想见他是为了记住宁遇的样子。

  后来她们成亲,她每天都能看见他。

  但是她最后仍然没有记住宁遇的模样。

  她渐渐想不起他们有什么不同,七分相似在她眼里成了十分,直到今天宁遇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突然发现,他们其实并不那么像。

  赫峥是个冷峻又不苟言笑的人,那天她觉得这只翻滚的小鱼很可爱,正是因为这种反差,所以她好奇赫峥带上它的模样,心血来潮送给了他。

  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

  又一次默认。

  赫峥单手撑着床榻,漆黑的双眸盯着她。

  他一点也不想见她,这一下午他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取其辱的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他以为自己会冷静一些,可是一看见她,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到底凭什么。

  他问:“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云映避开他的目光,道:“是朋友。”

  “你会管你的朋友叫哥哥吗?”

  云映道:“是朋友。”

  她顿了顿,突然不想在跟赫峥撒谎,她张开唇,在他面前说出了她从未言之于口的秘密:“但是我喜欢他。”

  房内寂静片刻。

  赫峥没有回答。

  天色越发的暗,即便咫尺之距她仍然看不清赫峥的神情。

  半晌,赫峥轻声问她:“那我们呢?”

  云映松开被攥在手里的被褥,骨节泛白,眉头紧蹙,一时并未出声。

  她没有很认真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今天她理所当然的跟他回家,然后跟平常一样午睡,下意识认为赫峥会在晚上回来。

  但是当一切摆在明面上时,她又必须去思考。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了再继续纠缠下去的理由。

  当初她接近他,跟他成亲,然后折磨他到现在,这对赫峥来说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所以她在他面前从来都如履薄冰,也从没有哪一刻是有底气的。

  没有人愿意当一个替代品,赫峥本来就讨厌她,这一次后,他恐怕再不想见到她了。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赫峥能过的好一些。

  她低声道:“对不起。”

  “但是我不知道我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也可以直说。”

  赫峥并未应答。

  云映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在黑暗中开口道:“其他的就算了吧,你可以休——”

  剩下的话被赫峥堵在了唇齿间,他急促的咬上了她的唇,云映吃痛轻呼一声张开了唇,赫峥立即探入她的口中,云映伸手想推开他,但赫峥轻易就扣住了她的手。

  压抑着暴怒的情绪,他将她按在床榻上,吻的凶狠又急促,云映想别开脸,赫峥却就势吻上她的耳垂。

  她觉得很痒,肩膀缩了一下,想说不要。

  男人声音阴鸷,他继续吻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的脸庞沾到了冰凉的水渍,紧接着就听见赫峥声音低哑道:“你喜欢他。”

  “你说过你喜欢我。”

  从此以后,他只要照镜子就会想起那个庶子,想起他的爱人喜欢他,是因为他有一张与庶弟相似的脸庞,他喉结滚动,轻声道:

  “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你知不知道,被你喜欢真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

  习惯黑暗以后,房间内的东西渐渐能瞧出轮廓来,云映听见又清脆的一声声响,她知道是小鱼掉在地上。

  床榻不高,想必没有碎。

  碎了也没关系,反正不贵。

  混乱之中,云映好几次想说话,都被赫峥吻住,他问了她,又不想让她回答。

  云映不懂,赫峥应该是最希望跟她分开的才是,以前她猜想,他跟她不分开兴许是为了云赫两家的脸面,但是这一次,他定然不会再容忍她。

  罗衫半褪,他显然没什么耐心,一声布帛碎裂声后云映身上一凉,藕粉的小衣紧紧包裹着雪白的身体。

  云映倒吸一口冷气,她终于腾出手来,用一只手搂着自己的肩膀,蹙眉拒绝道:“我不要。”

  赫峥动作缓了几分,有力的臂膀撑在她身侧,他的唇滑过她的脸庞,声音却没有半点温和,他道:“因为他回来了,所以你要去找他了。”

  云映没这样想过,她本就是个走一步看一个的人,跟赫峥分开以后,她可能会回到国公府陪一陪云安澜,然后给自己琢磨个好去处。至于宁遇,她暂时没去想跟他如何。

  “我没有说过我要去找他……”

  赫峥低头深入的去吻云映的唇,继而向下,后又抬头问她:“他这样吻过你吗?”

  赫峥抱着她,轻易就解开了细带,他低头舌尖挑过,云映顿时身子一颤,她握着自己肩膀的手力道松了几分,赫峥便顺势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逼问道:“有没有?”

  云映抿唇不吭声,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及宁遇。

  她只是轻声道:“你放开我。”

  “我问你有没有!”

  无数日子的同床共枕,他总是能轻易找到让她理智模糊的地方,云映肩头颤抖,她被弄的头皮发麻却丝毫动弹不了,泪水涌上眼眶,她颤着声音道:“……没有。”

  可是这样的回答却不能令赫峥满意多少,心里越是不想面对,他就越是要自我折磨似的去问她:“他也喜欢你,是不是?”

  不必问,那个庶子就是喜欢她。

  宫宴之上,他看了她很多眼。同样是男人,他看得出来,哪怕那个庶子面上装的再温和,再是一副斯文模样,也藏不住他眼里的占有。

  他就是喜欢她,他哪里配。

  赫峥从没觉得这样可笑过,他一边动作一边道:“你们一起长大,你喜欢他。”

  “你为了他接近我,云映,你真的很行。”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云映不想回答,她鬓发凌乱,挣脱不开他的手,男人身上的布料有些凉,靠近她时是熟悉的气息。

  他的力道很大,想要控制她简直轻而易举,夜色之下,霜白尤为引人注目,他似乎想握住她的每一寸肌肤,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留下。

  云映呜咽着,泪盈于睫,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去想宁遇,不想去提起任何无关的人。也不喜欢自己说不愿意,却仍然对他的动作有反应,她的声音带了点急促道:“赫峥,你听见了吗。”

  “我让你放开我!”

  赫峥。

  她倒是还知道他的名字。

  云映推着他的胸口,赫峥看着她抗拒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冰凉,他突然道:“不是说对不起。”

  云映愣了下,尚未反应过来。

  他的手掐住她的腿,问她:“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

  云映手上的力道弱了几分,赫峥轻易就拉开了她的手,他总是很熟练,在她尚未思考出什么时,就率先让她头脑空白起来。

  夜色变沉。

  男人精瘦结实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轻薄的外衫落在榻上被磋磨出褶皱,赫峥贴着她的湿润的耳垂,好像只有身体紧紧贴合,才能让他觉得他靠近了她的心。

  靠近她,抓紧她。

  帷账飘动,上一次云映躺在他的身边。

  她声音清醒的告诉他,她不后悔她人生的每一个选择。

  到如今,赫峥想问问她。

  她仍不后悔吗。

  风掠进,小几上瘫坐着的小兔子滑倒躺了下去,云映只是看了一眼,这一眼不知怎么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被濡湿的修长手指捏起这只兔子,他垂眸望着她问:“这是什么?”

  云映不愿意回答,赫峥却好像猜到了答案,他轻嗤一声,然后把这只兔子放在了旁边,继续俯下身道:“那就让他看着吧。”

  长夜变蓝。

  这一夜好像跟以往的每一夜没有任何区别,弄完以后,她不愿意靠近他,赫峥就强横的硬把她放在自己身上。

  云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之间,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角度。她没什么力气,索性也就不挣扎了,趴在那不动,甚至还下意识贴紧几分。

  两根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又变成了两颗散落在地上的,已经被折断的草,上面犹有湿痕。

  云映睁着眼睛,眼睫眨动时,睫羽会扫过赫峥的胸口。他没有带她去沐浴,他们互相沾染着彼此的气息,就这样躺在榻上。

  云映突然道:“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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