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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梅


第26章 青梅

  自从上次以后, 云映已有一段时日未曾再见到云漪霜。

  与云映同辈的除却云漪霜,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女,不过他们待云映多是讨好, 有机会就来云映这说说话送点物什表表善意,都指望着能跟这位大小姐处成好姐妹。

  云映也不偏颇谁, 待他们每个人都很亲和,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这位大小姐的“好姐妹”或是“好弟弟”。

  渐渐的,云映在府中声望便一日胜过一日, 一开始他们提起云映时, 说的都是“那个乡下来的大小姐”到现在,到如今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那个命途坎坷的漂亮大小姐。”

  云映恍若不知, 好像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意。于是她越这样, 众人便越喜欢她。

  是日, 晨光熹微之时, 泠春特地挑了一件鲜艳些的衣服端到云映面前。

  少女初才洗漱完, 穿着洁白的寝衣, 乌黑的长发乖顺的披散在腰间。

  衣襟微微散开处, 雪白细嫩,丰肌玉骨, 那场意外后留下的痕迹已经全然看不见踪迹。

  她扫了一眼, 缓声道:“到底是我叔母, 拿件素淡的来吧。”

  当初云安澜给了徐氏两个选择,要么和离,要么跟云漪霜回老宅。

  这一下过去七八天, 徐氏选了后者。

  她到底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 哪能受得了这样一把年纪还被休弃, 此后能不能再觅夫婿尚且不论, 她一儿一女都在云家,怎能甘心就这样离开国公府。

  可她又不是云漪霜,云漪霜到底是云家血脉,再怎样云家都不会彻底舍弃她,而她呢。

  五年后回来,境况如何也未可知。

  可这次云安澜铁了心如此,谁劝都不管用,甚至说出了辞官归乡,这国公爵位不要也罢这种话。

  这事不好声张,所以府里只知是徐氏突生怪病,家里把她送到别处养病。

  而今日便是启程之日,云映作为她的亲侄女,该去送一送。

  泠春同云映相处时间多了,说的话也大胆了不少,她道:“姑娘,大夫人在时,只要见到您就会冷嘲热讽几句,今日风水轮流转,你要是穿一身红,可不得给她气坏。”

  云映对此没什么兴趣,她道:“我气她做什么?”

  泠春又回头挑了件鹅黄色曳地纱裙,道:“那穿这个吧,小姐您皮肤白,穿鹅黄最是好看了。”

  云映毫不避讳的脱下寝衣换衣服,素白的抹胸小衣裹着形态美好的柔软,往下是一截匀称的细腰,泠春看的脸颊一红,匆匆移开了目光。

  她又想起上次那事来,也不知是哪个泼皮无赖占了她家小姐的身子,云映从不提,这种伤心事,泠春也从未主动问过。

  难不成还真是裴衍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不成?

  而且这两日不知道是怎的,原本已经过去好几天的事又突然被人拿出来议论。

  竟然有人说裴衍下狱是因为跟他家小姐无媒苟合,云安澜为了压下这事才去找的赫峥处理裴衍。

  不过好在说的人不多,她也就没有禀报上去。

  等云映穿戴整齐出府时,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

  几日不见,徐氏分明苍老了许多,那样精致的妆,都同她有些不适配了。

  云映上前,行了个礼,道:“叔母。”

  徐氏正与云施彦说些什么,见云映一来,止住了话音,不情不愿的道:“小映过来了。”

  云映嗯了声,问:“叔母的病可还好?”

  徐氏脸色一白,掐紧了帕子,冷淡道:“也就那回事,就不劳关心了。”

  她怎么能装的如此坦然?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一开始就不该被她这纯良的外表欺骗,认为这乡下来的大小姐,真是一个愚蠢又善良的小白兔。

  她现在只想离这扫把星远远的。

  云施彦站在徐氏和云映面前,低声道:“好了母亲,先上车吧。”

  可能是因为不想声张,云安澜和云凌骁都未曾露面,云映和云施彦一起把徐氏送到城门口才停下。

  他们两人说话时会明显的背着云映,云映也不在意,一路像个局外人一样,把表面功夫做了。

  远处群山模糊,太阳逐渐升高,清晨的霞光开始消退。

  云施彦回过头来,云映正站在马车旁等着他。

  她神情温和,看不到半点对他们的憎恶或是幸灾乐祸。

  他沉默着走近,道:“难为你了,今日还来送一程。”

  云映道:“我该做的。”

  等云施彦上了马车以后,云映才上去,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之中,云映率先道:“霜儿今日怎么没过来?”

  云漪霜因为怀着身孕,三月之前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她未曾跟徐氏同行,今日竟然也没来送。

  云施彦道:“她有什么好送了,反正再过不久也会去。”

  云映哦了一声,道:“说的是。”

  他又抬起头,看着云映道:“爷爷对你真好。”

  云映嗯了一声,道:“是很好。”

  云施彦靠在马车上,突然轻声道:“他是这个家唯一一个还在找你的人,你知道吗,当年你失踪,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世界之大,找你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皇在时,曾无比倚重他,清流之首这个称呼,从不是叫着玩玩而已,当年他推行改革的律法,至今仍在适用,但是那场意外后,他便全身心的去找你。国公府,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开始衰败的。”

  他说完,又看向少女平静的脸庞,话音一转道:“但你真的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有多爱你吗。”

  云映没有回答,云施彦便自顾自的道:“当然不是,你只是沾了你父母的光而已,他太愧疚了。他之所以能找你十几年,只是因为他不想对不起大伯,他本身对你的感情,甚至不如这府里随便一个庶女。”

  云映蹙眉道:“兄长,你想说什么?”

  云施彦笑了一下,他没有嘲讽或是什么,而是静静道:“我只是想说,你挺可怜的。”

  这两个字有些刺耳。

  气氛在这时变得有几分凝滞,云映眉目间的温和退了几分,她道:“且就当你说的对吧。”

  “不过有愧疚,还不够吗?”她目光掠过云施彦全身,继续道:“兄长,你是爷爷看着长大的,想必跟他感情很深吧。”

  “可是他会为了我把你打到爬都爬不起来,却不会因为你而说我半分不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嫡系永远是嫡系,而庶出,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云施彦面色一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是庶出。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尚能反驳,唯独云映说出来,他半点反驳不了。

  因为云映说的不是他,是他父亲。

  他抿住唇,好半天没再吭声。

  马车一路疾驰,大半个时辰后,便到了皇城之内。

  云映掀起帷裳,朝窗外看去,在离国公府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马车行速便缓缓慢了下来。

  那条宽阔寂静的长街,此刻比往常好像要热闹一些,在云映印象里,这条街上只有一座府邸,是圣上赐予长公主的。

  但公主出嫁,三年前与驸马去了江南,这府邸自然也空了出来。

  可今日,那门口却站着不少守卫。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红大门前,她一眼就看见了身姿修长的赫峥。

  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有几天了,他大概应该消气了吧。

  正思索时,赫峥似有所感,朝她的方向匆匆扫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

  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他的确在看她。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公主府内跑出来一个明艳的少女,兴奋的跑到了赫峥跟前,然后一下搂住了赫峥的手臂,亲密非常。

  赫峥移开目光,然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对着她说了句什么,云映没有听见。

  那名少女好像也不失落,凑在他身边笑意盈盈的跟他说话。

  两人一同进了公主府,云映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赫峥刚才有没有对那个少女笑。

  应该没有吧,赫峥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他孤僻又傲慢应该不是……

  也不一定。

  她突然意识到,纵然她跟他做过最亲密的事,但她对他的了解仍然少的可怜,所知基本都是从泠春那里听来的。

  她不确定赫峥会不会对别人笑,也不确定他的疏离和冷淡是否只针对于像她这种“不太熟的人”。

  云施彦适时告诉她道:“那是念安郡主。”

  “长公主与霍将军的小女儿,三年前她还住在京城时就与赫峥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她也喜欢他,圣上有好几回都想赐婚。”

  云映抿唇不语,头一回觉得这个哥哥的声音很难听,但她没有阻止他的话。

  “如今公主回到了京城,念安郡主也跟着回来了。”

  他又忽然想起一事来,道:“差点忘了,过两日公主府设春日宴,邀了许多人,赫家与长公主交情不浅,赫峥势必会去,你没收到帖子吗?”

  云映不说话,云施彦便笑了起来,道:“看来是没有。”

  “不过让我来猜,大概是收到了,但爷爷不想让你去,所以没递到你手上吧。”

  “他可能知道赫大公子与念安郡主关系微妙,不想让你过去给自己添堵。”

  马车已经驶过,云映拉上帷裳,看向云施彦。

  她一向不喜欢跟别人在口舌上争辩什么,也不想搭理搭理那些不痛不痒的挖苦讽刺,可是今天云施彦屡次都能精准的说出她不怎么爱听的话。

  她对云施彦道:“兄长,那间木屋里,有一份烈性药,那是你提议裴衍准备的,对吧。”

  云施彦忽然沉下脸,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映自顾自道:“爷爷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什么意思,你又想告状?你有证据——”

  云映打断他道:“兄长先别激动,我只是想让你闭嘴而已。”

  “可以吗?”

  一直到回府,云施彦都没再跟云映说过一句话,云映也少见的在下马车后,招呼都不打,直接转身走了。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这么不高兴过了。

  抵达东暖阁时,云安澜正在房里整理旧书。

  “公主府的帖子啊,送了送了,但是那几天你脚伤还没好,我想着你应该不会去,就没让人拿给你。”

  云安澜走过来,问:“怎么了小映?”

  云映帮云安澜整着书,低声道:“也没什么事,今日突然听人提起,有点好奇。”

  云安澜哈哈笑了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长公主三四年没回来了,今年回来,春日宴确实该办一办。”

  “小映你要不去瞧瞧?”

  云映应了下来。

  她应的快,云安澜就算是再傻也瞧出来云映过来的意图了,他脑子转了转,转到了赫峥身上。

  不会是因为想见赫峥吧?

  那件事他至今没能开口去问云映,但就算不问,他也能猜出来点。

  因为太明显了,无论是那天他们衣裳凌乱共处一室,还是后来赫峥屡次出手帮云映解决麻烦,他可能不了解云映,但他了解赫峥。

  问题是云映与赫峥都没有主动跟他提起,这也就证明,兴许是有什么东西挡着,让他们俩默认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可是凭什么呢。

  云安澜脸色严肃了几分,他拉着云映坐下,终于慎重开口道:“小映,那天你与祈玉,其实是有什么的,对吗。”

  云映轻蹙了下眉,她没有否认,只是道:“他救了我。”

  既然没否认那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纵然早有准备,在得到肯定时,云安澜还是胸腔震动,莫名一股怒火冲上心头。

  凭什么?

  他只是在想凭什么,云映才回到京城,她什么都不懂,就算是她喜欢赫峥,这也不是赫峥趁虚而入的理由,就这,还不告诉他,甚至赫延可能也不知道。

  他把云映当成什么了。

  他胸口起伏,但还是要勉强压住怒火,争取和蔼的问:“祈玉救了你,然后你就以身相许了?”

  云映道:“不是。”

  可云安澜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情况,难不成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孙女还能强迫他不成。

  云映摇了摇头,不想多做解释,她道:“爷爷,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的。”

  “不是……不是小映,是这样的,你听爷爷说。”

  “你不懂,据我所知,祈玉不是个喜欢始乱终弃的人,这件事它必须得有个结果!你若是不好意思说,让我来就好,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再说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事儿是他做的,他必须对你负责任——”

  云安澜义愤填膺的说了半天,云映忽然道:“是我逼他的。”

  云安澜声音弱了下去,他问:“什么?”

  云映垂下眸,没有多解释,只是声音平静道:“所以我不能对他做出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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