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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养鸟


第33章 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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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回游戏,是人、狗与玩具相互交流的游戏。

  蔡逯没有养过狗,不懂这游戏那游戏,只是感慨她的喜好真是从没变过。

  相同的套路与话术,在不同男人身上施展,得到不同类型的反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开了座狗场,是个经验丰富的驯狗大师。

  在她的绝情里,蔡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倘若她豢.养、束缚、驯服一条狗,说明她喜欢这条狗。可她若豢.养、束缚、驯服几百条狗,无差别地对待所有狗,说明她只是喜欢这样做。说明她喜欢的不是具体的对象,而是这一类行径。

  想到这里,蔡逯的鼻腔猛地酸涩得要命。

  像低头洗头发时,水管里的水倒灌进了鼻里那样难受。也像是被水流塞住了眼鼻嘴,挣脱不开,慢慢窒息。

  远处灯火忽明忽暗,人影倏聚倏散。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时候都是那样浅薄。

  那个满嘴情话,说非他不爱的人,转头就投进了他人的怀抱。

  蔡逯想起从前,她喜欢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皮扯得痛,把他的头发都扯掉几根。

  他是痛的,可他从没说过痛。

  他以为这是她爱他的象征,所以对她的施虐,甘之如饴。

  可现如今,她带走了他的所有甜蜜回忆,就连他感受到的那份痛,也都换了别人来品尝。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世上不仅是他在痛苦,还有闫弗等一众老情人,在平等地感受这份痛苦。

  蔡逯盯着闫弗离去的身影,心里忽地踏实了些。

  闫弗那条颀长身姿很快就隐匿在黑夜里,与臭水沟、被踩烂的菜叶与死老鼠混为一类。

  诚然,他们都是狗,但蔡逯自觉他的地位还是要比闫弗高出不少。

  当蔡逯被迫解除这等恋爱关系后,他还是京里那个蔡衙内,而灵愫还是某个杀手,某个认真生存的小姑娘。

  他们始终是两个圈层的人。他们的恋爱,是上流人对下流人的妥协,偏爱,宠溺。

  他对下流人的怜悯,都源自于她。

  如今她走了,蔡逯又缩回贵胄圈里。这时没了她的因素,他再看似闫弗这等下流人,便只剩满眼轻蔑。

  他与闫弗不同。

  闫弗是个躲躲藏藏的刺客,漂泊不定,性情不稳。而他蔡逯,有钱,有权,不论灵愫想要什么,但凡他有,他都会给。

  所以啊,若真谈起复合,他难道还比不过闫弗?

  蔡逯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

  他讨厌闫弗那一副把她了解得很透彻的模样。

  就好像,在情人圈里,闫弗才是老大哥,而他是个资历浅薄的小弟。

  *

  次日回了盛京,简单交接公务后,蔡逯去了城西的玉清观。

  那时沉庵是这座玉清观的道长。

  蔡逯随道童拾阶而上,走到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道童指了指前面一座坟头,“道长就葬在此。”

  “沉庵在四年前自刎而死,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闫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出声解释道。

  这座坟头青草遍布,藤蔓爬到墓碑上,不断蔓延。恰逢新夏,竹叶苍翠,所见皆是一片灿烂的绿,充满生机。

  仿佛沉庵只是躺在棺材里睡着了,什么时候还能复活,再坐而论道似的。

  蔡逯敛眸,心情复杂。

  他在心里跟沉庵打了声招呼,可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她某一任前男友,跟你长得有些像?

  见你死了,其实我感到很庆幸?

  这些话,仅仅是在脑里想一想,就很损德。

  最终蔡逯什么都没做,只是傻站着,听闫弗讲灵愫的情史。

  “那时候,沉庵还只是一个无欲无求的道长,看她与其他香客无异。后来,他死缠烂打不想分手。绝食、威胁跳楼这些手段,他早不知用了多少次。再后来,她一走了之,他心里承受不了,就自刎了。”

  闫弗叼着烟枪,娓娓道来:“你说,为了一段虚幻的恋情,过得不像个人样,值得吗?”

  蔡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想,沉庵早已给出答案。

  爱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沉庵愿意去爱,爱得从一而终,从满心期冀爱到极度绝望,一直爱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所以,沉庵若还在,会说:值得。

  蔡逯自嘲地笑出声。

  所以,倘若想要灵愫记住他,那他是不是也得效仿沉庵,真正死一回,还得死得不落窠臼,别出心裁?

  说完沉庵,闫弗又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

  他说:“在沉庵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找情人,只是为了发泄阴暗情绪。我与她的关系,就开始在那个艰难的时刻。”

  他说:“现在她无缝衔接,你就难受得想死,可这才到哪。那个时候,我几乎要被她折磨死了。”

  更具体的细节,闫弗没再往下说,蔡逯也不想继续听。

  谁愿意把房.事细节分享给其他人,谁又愿意上赶着听这些细节。何况,说者与听者还是情敌。

  这两天,闫弗倒是难得没发疯,平静得像个假人。

  也难得说出些有实质内容的话,令蔡逯震惊得多瞥了他一眼。

  蔡逯问:“那你恨她吗?”

  风过林梢,蔡逯没听清闫弗的回话。

  兴许闫弗什么都没说。

  兴许蔡逯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就已经猜到了闫弗的答案。

  *

  荒唐闹了一夜,灵愫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等她再睁开眼,只见褚尧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案边翻看医书。

  她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打量起褚尧。

  昨日她还以为褚尧那么急匆匆地要走,是他生气了。后来才知道,噢,原来褚大夫是忍不住了。

  一个年轻气盛且没经验的人,被她坐在身上,忍不住了。

  所以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种焦急,细品还能品出一丝迫不及待来。

  他的确不是老实人,老实人才不会那么聪明,不会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灵愫转眸看了看露台上的那张躺椅。

  这椅躺得可真舒服,昨晚某个时刻,她就窝在那椅里,揉着褚尧的脑袋。

  起初他是半跪着,后来嫌离得远,就换成了双膝跪地。再抬起头时,唇上一片水光。

  那时她欣慰地长叹一声,“褚大夫,你们医士还会辅修房中术呀。”

  他不会,但有这方面的常识,加上心里或许攒了一股火,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比蔡逯做得出色,所以昨晚一切都是那么流畅。

  老实是褚尧的伪装。

  如果他真的老实,就不会在目睹她对蔡逯都做了什么后,还没与她切断联系。

  如果他真的老实,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蔡逯出怎么与她和好的主意。

  如果他真的老实,就不会在知道她是代号佚后,还表现得无动于衷,继续与她正常相处。

  想到此处,灵愫忽地狡黠一笑。

  “褚大夫,昨晚又发生了个意外,怎么办?以后我可以随时随地,想亲你就能亲了吗?”

  褚尧浑身一僵,“不可以。”

  他说昨晚是他失控,“没有下次。”

  她笑意加深,“既然是你失控,那难道就不该给我个补偿?比如可以想亲就亲,想睡就睡之类的。”

  褚尧置气似的合上医书,冷冷地看她一眼,“补偿?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灵愫笑出声,“褚大夫,你知道你像什么人吗?”

  她说:“你就像个明明爱享用酒肉,却非得要做个不沾酒肉的野僧。要是哪天没控制好,吃了顿饕餮大餐,破了酒肉.戒,等再清醒过来,还会惊慌地祈求佛祖饶恕,说没有下次。”

  她光脚下床,踩在羊绒毯里,走到他身旁。

  “可会不会有下次,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

  “所以啊,褚大夫,你就别再装了。饮食男女,吃吃睡睡,又不是犯下了什么滔天罪孽。”

  褚尧冷笑,拨掉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这就是你在宴上举动放肆,若我不阻止,还想在那里,当着众人的面跟我做的理由?”

  褚尧转过身看她,这次是真的在生气。

  他这气来得莫名其妙。

  在回京路上,灵愫一直在分析他生气的理由。

  分析着,就觉褚尧这人倒也挺有意思。

  他跟她一起玩的时候,相处很和谐。因为是大夫,所以更懂怎么把一些乐趣发挥到极致。

  但下了床,当他回味起那些胡闹,享受是真享受,懊悔也是真懊悔。

  后来灵愫想通了。

  褚尧生气是因为,他把这种事看得很重要。

  在他心里,关起门来做私密事才是天经地义。当她把这场所换成一场宴会,一个外在地点,再加点新意,他就承受不了,觉得道德败坏。

  心里虽承受不了,但身体不会骗人。所以一边懊悔,一边沉沦。

  灵愫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她或许就不该把褚尧当作一个供她发泄情绪的临时对象。

  她与褚尧,完全是两类人。

  有那么一瞬,她想过,要不把褚尧这条鱼逐出鱼塘吧,省得以后分手再有什么麻烦。

  可这想法转瞬即逝。

  把另一类人,驯化成同类人,更有挑战性,也更刺激,不是么?

  她难道还玩不过褚尧?

  想到此,她把想与褚尧提分手的念头暂压下去。

  走着瞧。

  *

  说起来,也不过是才过去两三日,可这次再回到盛京,她却品出些物是人非的意味。

  灵愫跟着褚尧回到医馆。

  推开门,地上还摆着一束她没来得及扔掉的,之前蔡逯送来的赤蔷薇。

  花还娇艳,花瓣中间夹带着一个小纸条。

  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上面有蔡逯写的一句话。

  “祝你今日过得愉快,记得想我。”

  纸条是分手前写的,那时蔡逯还以为俩人正在热恋。

  灵愫把纸条撕碎,继续往医馆里走。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了,可医馆里的陈设还没来得及变。

  她坐的椅子里,还放着一条蔡逯亲自扎的薄毯子。

  她用的茶壶茶盏,还是之前蔡逯跟着老师傅下窑,亲自给她烧出来的那一套。

  甚至药柜顶上摆着的那一排小陶人,也是蔡逯哪次去外地办公事时,给她高价买回来的精致古董。

  灵愫把这些物件都收拾好,一并丢到一个木箱里。

  “褚大夫,你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没有的话,我就要把这些扔了。”

  明明她把蔡逯送过来的各种物件都收好,是为了向褚尧表明她的真心。

  谁知褚尧听了这话,脸色更沉,看起来像是更生气了。

  “不用扔。”褚尧声音低哑得吓人。

  他说:“反正,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光彩。”

  第一次做是意外,第二次也是。两场意外下来,褚尧心乱如麻,光顾着思考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却忘了思考他和她和蔡逯仨人之间的关系。

  褚尧忘了,他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都当小三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让她丢掉蔡逯送来的物件。

  说不用扔,灵愫就当真没扔。

  看来“当小三”是褚尧的心结。

  灵愫心里叹了口气。

  原本她只是想把“与蔡逯分手”当个把柄,倘若褚尧待她冷淡,那她就用这把柄要挟他:看,因为你,我和承桉哥才分手了。你得对我热情些。

  结果现在弄巧成拙,褚尧是碰都不让碰,疏离得很。

  说起来,她与褚尧的确不熟。她就是想说些情话,都不知道把哪个话题作为切入点。

  所以她想,干脆还是直接行动吧。

  灵愫朝窗外张望一眼。

  这个时候,褚尧半蹲着草地里,拿着小零食,给围在他脚边的几只野猫喂食。

  黄昏前的最后一抹阳光并不刺眼,打在他身上,分外缱绻。

  他的五官很深邃,平时看起来气质疏离。如今站在光束里,他身上莫名就多了些温柔。

  多了份,平静淡然的人夫感。

  灵愫走出馆,悄悄凑近他。

  她一下趴到他背上,手环住他的脖颈。

  因被突如其来的重力压到,褚尧本能地伸手把她抱稳。

  “褚大夫,你别生气了!我承认,我确实不该在宴上放肆。可我实在管不住自己的身,一看见你,我就不由自主想靠近你。”

  她朝他耳朵吹了口气,他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褚大夫,要不你给我开副药吧,治治我的相思病。不然我日思夜想,睁眼闭眼都在想你。”

  “我们明明那么缠绵过,不是么?我在回味那个缠绵悱恻的夜晚,你呢,你也有么?”

  这是她一贯的,哄骗人的话术。

  他是知道的。

  褚尧反手拍了拍她的屁股,声音不咸不淡:“下去。”

  她就闹,“除非我家褚大夫能被哄好,否则我绝不下去。”

  褚尧没辙,“我没再生气了。再说,我气的根本不是你。”

  他说:“我想我需要上门给蔡逯道个歉。”

  当然,道歉归道歉,他能做的,也仅仅是道歉。他断然不会放手,把灵愫拱手相让。

  灵愫一听,说根本不用道歉。

  她趴在褚尧耳边,轻声说:“之前是骗你的。在去稷州之前,我就已经和他分手了。”

  她说:“褚大夫,你不是小三。”

  她就那么一说,丝毫不知,这话在褚尧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褚尧把她从后背扯下来,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可却主动牵起她的手:“饿不饿?我来做饭。”

  他想他懂她的本性。

  第一次那晚,当他克制地从她的指节亲到她的唇瓣,当他拂掉她那身缭绫,她不会知道,他是把自己的什么交给了她。

  后来她攀住他的脖颈说“爱”。

  他俯下身,去听她的心跳。

  她说爱他爱到死去活来的时候,心跳却是那样平静。

  那时他对自己说,你完了,褚尧。

  你听信了她的鬼话,此后你将万劫不复。

  如今,他想,他又听信了她的鬼话。

  他给她夹了口菜,问:“我会是你的最后一个,对吗?”

  她笑弯了眼,“当然啦。”

  是的,他又信了。

  明知她是个手段高明的骗子,可他还是掉进了她的陷阱里。

  *

  吃完饭,灵愫本以为她就这么拿捏了褚尧,可谁知,褚尧还是老样子。

  亲倒是让亲了,只不过不让她想睡就睡。

  他问:“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想睡就睡吗?”

  她赔笑两声,“当然不是啦。”

  当然是啦!!!

  本来搞关系就是为了在这事上发泄情绪啊!

  她满心郁闷,出去逛街,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枕风楼里。

  她来得正巧,楼主正在介绍楼里新推出的一款玩具。

  灵愫挑了个座,边嗑瓜子边听。

  楼主手拿一个笼状物件,“此物名为守德锁,全称守男德锁。”

  小厮出来捧哏:“各位小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锁在手,男德享有!”

  楼主继续说:“长久以来的风气,都在告诉女人要深谙三从四德,为现在的爹娘,将来的夫婿与孩子守德。女人甚至不用佩戴任何枷锁,就会自觉守德。而这种风气,从没规训过男人要怎么守住德。”

  小厮再接话道:“想养守德的奴,就请小主们看一看这道枷锁!”

  楼主满意地点点头,“因为没有规训,而我们想要规训,所以就先从佩戴工具开始。日积月累,直到观念深入人心,那时即便不再佩戴,男人也会以守德为骄傲。”

  最后楼主说:“心动不如行动,当场购买即可享受削价优惠。”

  现场很热闹,熙熙攘攘的,看起来没人会不被楼主这话打动。

  就连灵愫听着,都想买几套回来用用。

  这时楼主刚好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来,“喏,这是给你的福利。好几个呢,我都让师傅给你打造好了。”

  灵愫接过盒,“这东西,不用量一量再用?”

  楼主笑嘻嘻地坐到她身旁,“易老板,你什么喜好我还不知道?”

  楼主给她递个“我都懂”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肩,“我听说卷宗那事了。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希望你能开心些。”

  她说:“最起码,要在这个新情人身上,玩得开心些。”

  楼主这话倒是点通了灵愫。

  所有事情,都是一场不平等的平等游戏。

  无所谓谁在明谁在暗,只要玩得开心。

  享受过程就好。

  抱着木盒从楼里出来时,她正好碰见了蔡逯。

  盛京城就是那么小,她想装没看到,与他擦肩而过。

  可蔡逯就这么死死盯住她。

  他的目光越过熙攘人群,就这么高调地钉在了她身上。

  灵愫抬脚就走,不曾想,蓦地被一路人撞了下肩。

  她没抱稳木盒,一个踉跄,那木盒就在半空转了转。

  她眼疾手快,赶紧抓住木盒。

  可兴许是木盒装得满,这一踉跄,有个物件迫不及待地顶开盒盖,在地上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蔡逯脚边。

  那是个银制镂空锁,锁笼上面还配有一把钥匙,和一个小锁。

  蔡逯把这物件捡起来,这才看清,小锁上刻了个字。

  “蔡。”

  灵愫尴尬地跑过来,“那个,能不能把东西还我?”

  她伸出手准备接,蔡逯却没给。

  他问:“你养鸟了?”

  她脑筋飞转。这姑且也算是养“鸟”吧。

  灵愫点了点头,说是。

  蔡逯嗤笑一声,谁家的鸟笼长得像那物件。

  他把那个刻着“蔡”字的小锁垂到她眼前。

  “怎么,我也是你要养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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