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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药师佛(二)
不会让她陪葬?
容厌若真的死了, 她难道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晚晚没有说话。
饶温被叫进来,容厌将方子交给他。
晚晚看着饶温,他两手空空, 根本不是容厌说的那样, 用她原本的方子煎好了药。
等他出了门, 她嗓音微哑,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厌道:“你是在骗我。”
容厌悠悠然“嗯”了一声,“对,我是在骗你。”
晚晚着看他, 唇瓣微微颤了颤。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逼她?
她又不是守着药方、绝不把药用出来, 她也要了兔子, 只是不能用人试药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晚晚慢慢垂下眼眸, 抱膝坐在软榻上,安静等着饶温将药煎出来。
拿人试药,她真的,早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这是骆良花费数年, 狠下手罚她,让她无数次痛苦到忍不住咒骂,才生生压住的邪念。
做骆良的徒弟许多年后,她才知道, 当年, 骆良收她为徒之前便知道了,那个瘦弱又可怜的小女郎, 内里有多少歪邪的念头。
那时, 医馆学徒正在摇头晃脑背着穴位,背到如何进针风府, 针尖不宜上斜、不宜提插、不宜捣刺……否则轻则头疼昏迷,重则瘫痪丧命。
晚晚抬手,指尖抵上学徒的风府,问:如何上斜能刺出让人昏迷的效果?如何提插会让人动弹不得却清醒?
学徒被吓了一跳,却又哑口无言。
他不明白,一个那么小的小女郎,怎么听得懂这些腧穴针刺,又如何会问出这些问题。
站在门外的骆良深深看了她一会儿。
后来,他应当是看她百折不挠,担心他不教,按照她的毅力和天赋,怕是会想尽办法不折手段去学,走上邪门歪道,这才收下她,看在他自己身边,总能有法子将她掰正过来。
收她为徒后,骆良却不准让她将师徒一事说出去,他多次谢绝上陵递来的纳贤令,如今老了,不愿最后再与上陵扯上关系,收下身为世家贵女的叶晚晚,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
随他学了一些时日后,她很快学会了用药性相克制毒,成日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药性配伍。
于是在又一次,邻里讨人厌的小孩儿将她推倒进脏水里,抢走师娘给她的糖,骂她没爹疼没娘爱,说谁都不喜欢她不要她时,晚晚平静地从水沟里爬出来,回到医馆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梳上好看的发辫,高高兴兴捧着几颗糖去找那几个小孩。
“这些糖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们要尝一尝吗?”
对于贫苦人家的小孩儿而言,一颗糖已经是过年都不能吃几颗的贵重吃食,晚晚用糖将人引到废弃的巷道里,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将她推倒,抢走她手里黑红的、蜜糖包裹的毒药。
又甜又苦,外面那么甜,里面不知道包了什么,难吃又怪异,可谁也没舍得吐出来。
晚晚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笑得极为甜美。
“你们打我、骂我,欺负我,我还给你们糖吃,我对你们怎么那么好。”
她看着那几个小孩脸颊烧成红色,口吐白沫,看到她的笑容,吓得哭了出来,有的人当即昏厥过去,有人上吐下泻,有人浑身抽搐。
晚晚高兴地一个个推测他们吃了哪颗药丸,等到推理清楚了哪颗药会有那些药效,她欣喜地拉住还清醒的一个小孩的手,“我好喜欢你们! ”
小孩不断后退,直接被吓哭,瑟瑟发抖,他往外看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亮光,晚晚一回头,便看到慌忙来找她的骆良。
骆良把她拎回医馆,罚她在院中跪着,等他匆忙救了人回来,拿戒尺将她的手打到高高肿起往外渗血。
后来骆良没有让她去挨家挨户道歉,反倒带着她去了他在江南的另一处医馆,给她另取了个名字,高调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收了个天才的关门弟子,再也没有人欺负她。
可她却迷恋上了那种看着自己的药作用在别人身上的痛快,痴迷于看药效作用于人的有趣反应。
骆良罚地一次比一次重,到最后亲自给她调了毒药,只要她敢再犯,再用他教她的害人,便灌药下去,看她疼到神志不清跪地求饶,让她的身体记住她拿人试药的下场。
直到她一动这个念头,就会想到骆良让她喝的药,一次次的惩罚和几乎要她去死的疼痛……还有骆良死前也要听她发誓,她绝不会用人试药害人。
叶晚晚的残忍和恶毒早早就被骆良关进了笼子里,而她一日日长大,在骆良之后,最终成了承他衣钵的关门弟子,名满江南的小医圣,骆曦。
骆良好不容易刻在她骨子里的,容厌偏偏要撕开。
晚晚看着账门。
她开的药方中包含有毒的本草,需要在正式煎煮之前,先煎炒一个时辰去毒。
再过一个半时辰,她便覆水难收。
她曾经百无禁忌、肆无忌惮,骆良总是皱紧眉头,狠下手罚她,他自己看着也难受,她险些死在他的药下的那几次,却是相互的折磨和真实的疼爱。
他亲手将叶晚晚养成受人尊崇的骆曦,直到她如今也觉得,做骆曦不错。
偏偏容厌他……他真是一个可恶到不能再可恶的人。
一个半时辰,听起来那么漫长的时间,好像还有机会让她改变些什么,可真的身处在这个时候,却如同指尖的流沙,流逝地这样快,她抓不住,改不了。
饶温用木质的托盘端进来一碗药汁,帐中立刻被苦涩的药味浸满。
容厌神态自然地接过药碗。
饶温忍不住道:“陛下,这个方子药性猛烈,不是出自太医院之手,您……”
晚晚从饶温一进来便紧紧盯着这碗药,手指不自觉扣紧。
容厌看着晚晚,笑了一下,道:“你只管听令去做。”
他将药碗抬至唇边,晚晚立刻站起身,扑到他身侧,想要去夺下那药碗。
“陛下,求你,不要。”
她颤颤摇头,临到最后,还是想要恳求他。
容厌示意饶温控制住她,晚晚拼命挣扎,饶温下意识以为晚晚是同他一样,担忧陛下喝这药会有危险,抓住她手臂的力道不算大。
容厌垂眸将药汁,饮尽。
晚晚刚一挣脱,便见空了的药碗被放回托盘,她瞪大了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好像有什么……崩塌了。
这碗药,对她来说,并不是小事。
饶温一松手,她险些站不稳就要跌倒,容厌起身抱住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至于这般吗?”
晚晚眼眸被逼得水润地过分,好像下一刻,眼泪就会迫不及待涌出来。
“我说过的,我不能拿人试药,我说过的!”
容厌笑着道:“你过去拿人试过药,后来,是谁给你定下的规矩?”
晚晚几乎要哭出来。
容厌捏住她下颌,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向来情绪都很压抑,控制地极好,只有当他兴奋起来时,他瞳孔会微微扩大,在他浅色的眼珠里格外明显。
这是一双漂亮、残忍、骄傲、高高在上、习惯于俯视天下间任何常理的眼睛,从没有人能这样看着他的双眼,这双眼里的漠然和疯狂几乎能传递到她眼里,晚晚颤抖着想要挣扎,却挣脱不开。
“晚晚,没有规矩。”
容厌声音不大,音质清冽,“只有勉强靠着所谓规则才能在弱肉强食里活下去的,才那么在意要守着限制。过去是你太弱小,如今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天下间、任何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晚晚全身又开始幻痛。
她每次这样疼痛,便是在她又往不该踏出的底线靠近时,骆良刻在她身体里的防线。
疯子。
容厌从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他就是诱惑人堕落的邪魔,从不会考虑后果。
饶温不知道何时便已经退出了营帐,又只剩下她和容厌两人。
晚晚抿紧唇瓣,眼中泪珠越来越大,却始终憋在眼眶中,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太疼了,她在克制,在反抗,可她此时全身都没来由地极为疼痛,疼到她呼吸都在发颤。
容厌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道:“我体内的瘟毒不一定能被这药解了,旁边给你准备了新的营帐,你可以让饶温陪你搬过去。”
他说完,便起身回到床榻上。
晚晚将脸颊埋在手臂间,眼泪不断滚落,将她衣袖沾湿了一大片。
她无声地哭到难以自抑。
良久。
她再抬起头时,微微恍惚,身体里的疼痛渐渐平息。
她看到,容厌漫不经心擦去唇角流出的血迹,猩红色在他脸上被抹开,绮丽靡艳到了极致。
这味药药性猛烈,在人身体里也极为霸道,药性发散的滋味,不会好受,他却仿佛全然没有感觉一般。
晚晚眼眶通红,却不由自主默默在心里念着祷文。
她默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
如是我闻……彼佛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尽无边世界……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晚晚听说过释尊割肉喂鹰的故事,若世间有轮回因果,药师佛为人消解灾难苦厄,自身光明照耀娑婆道无边,那所有苦难是不是都要由佛陀度化承受。
那佛陀是甘愿以身试药的吧,如此造化万物,造化承接瘟疫的灾民,造化终日庸庸困于“骆曦”的她。
琉璃儿。
晚晚轻轻走到床边,牵起衣袖一角,轻柔去擦拭他的唇角。
容厌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似乎不再害怕,不再抗拒。
药力彻底上来,他慢慢闭上眼睛。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晚晚眼中的情绪正在剥离,就如同颓败的神庙里,斑驳褪色的琳琅颜彩。
她眼底仿佛有一团鬼火,从密不透风的压抑之中脱离,升起,诡异而绽出异样美丽的光彩。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柔和平静,手指珍惜地从他眼角划到唇瓣。
他似乎是昏过去了,没有半点反应。
-
凡是染上瘟疫的,都应当被隔开。
故而容厌事先告诉过饶温,要让云妃娘娘去旁边收整出来的营帐之中,都已经布置好了,柔软的床榻、名贵的摆件、精致的妆台,另有搜罗来的许多医书。
等到饶温要请云妃去到隔壁的营帐时,便见容厌的床榻边上,晚晚安静地伏在他手边小憩。
而陛下唇角流出了不少鲜血,他喝了药,可衣袖下露出的手背肌肤上还是生出了和染病之人初期同样的大片红肿。
饶温进来的动静吵醒了晚晚,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陛下用药多久了?”
饶温答:“三个时辰。”
晚晚应了一声,起身将手指搭上容厌的手腕。
饶温皱眉道:“娘娘,若是累了,便去隔壁的营帐中休息片刻?陛下,他……”
他有些说不下去。
“您再担忧,陪在陛下身边,也只会连累您自己染病。”
晚晚一边细细地诊脉,一边分神朝着饶温轻轻笑了一下,“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方子,是我开的,我也不能确定,这药对人身体会损耗到哪种地步、对这瘟疫又能控制几成。他是在给我试药。”
随着她说出口的话,饶温眼神渐渐惊愕,直至最后几乎是又惊又怒又惧。
晚晚举目看着帐外浓浓的夜色。
骆良也死在一个晚上。
师娘在她十岁那年便已经去世,骆良死的那日,唯独放心不下她,同师兄反反复复说,要对她好,要护着她,要让她日后能彻底留在江南,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等到单独与她说话时,便只说,要她记得他曾经教给她的一切,可以不为普渡世人,可以只精研医术,但一定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她太莽撞了,过去她做那些坏事,全是他跟在后面给她收尾,让她干干净净着,可他死后,谁能再为她周全?上陵不适合她,江南小医圣骆曦,是她永远的退路。
后来师兄失踪,她被迫留在上陵,早就走在了违逆他的路上。
她如今是彻底违背了师父的遗愿。
晚晚转过身,看了眼床榻上的容厌。
他此时终于不是那般冰冷,身体的高热让他脸色也红润鲜艳起来,唇角的血迹都格外艳丽,漂亮地仿佛有种致命的魅惑。
晚晚仔仔细细去触他的脉象。
拨开那一层囚笼之后,她的思绪仿佛也被扯开了一方鏬隙,源源不断的想法和用药思路诡异而大胆地涌入。
饶温看着她的眼神有怒有悲。
晚晚看得笑了出来。
“陛下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她带来的医书,早就被她翻看了许多遍,听说容厌给她准备的新的营帐中,也为她准备了许多医书,晚晚起身朝旁边的营帐走去,从满满一架医书中,只找出了几本她没有看过的孤本。
随后便抱着这几本书,又回到容厌身边。
已经是深夜,容厌的营帐前后,却明亮而肃穆。
直到晨光熹微。
等到容厌醒来,便看到晚晚在床边翻看着医书。
她敏锐地注意到他醒过来,低眸对上他的眼睛。
他向来少眠,眼下却也不见乌青,眼中亦没有血丝,只是这回,他眼眶微红,呼吸都带着热气。
容厌缓了缓,才出声道:“怎么还在这儿?”
帐中明亮,他抬手看到手背上缓慢进展的红肿,便知道
——这次试药失败了。
晚晚轻声道:“琉璃儿,我如果救不了你怎么办?”
容厌听到她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眼神冷淡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不用怕,死便死了,不会有人治你的罪。瘟疫本就难解,孤还不至于因为你制不出解药,就要你偿命。”
晚晚低低笑了一会儿,诊完脉,询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要忍着,告诉我。”
容厌淡淡答道:“没有哪里舒服。”
晚晚怔了怔,失声笑了笑。
他太平静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的药好像也没那么烈。
他明明都吐血了。
晚晚又问了几个问题,等他一一答了,便起身去书案边,又写了一张方子,出门递给饶温。
饶温此时已经知道方子是谁写的,也知道容厌是在亲身试药,他接过药方,一张薄纸却似乎有千斤重。
晚晚没有理会他的心理挣扎,容厌的人,自然承受能力还是足够强而稳的,用不着她有多余的担心。
回到营帐中,晚晚合上医书,歇了歇眼睛。
她垂下眼眸,却看到自己腰间的衣衫,不知道何时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又出门去要了针线,坐到床边的灯下,解下外衫,这个时候才有些迟钝地回想了下,应当如何落针。
琴棋书画、女红射御,她都学过,只是学的不好。身边一直有白术和紫苏,也用不着她去操劳针线之事。
可惜此时白术和紫苏都不在身边。
容厌起身翻看密函,看了几份,便放下,病恹恹地倚着床头,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一针落下,针尖不经意直接扎进指腹。
些微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她停下,看了会儿指腹,并没有渗出血珠,又重新拿起衣衫。
容厌起身,走到晚晚身边,将针线和外衫都从她手中拿出来。
他一碰她,晚晚怔了一下,看着他接过针线,手法从生疏到渐渐熟练,很快给她缝好了这一道裂缝,刚开始的几针,也比她认认真真缝补的要整齐细密。
除了白术和紫苏,便只有师娘给她补过衣服。
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
容厌收了针,看到她看他惊奇的目光,懒散笑了一下。
“悬园寺的僧人都会。”
他幼年在悬园寺,她也早就知道了。
晚晚接过外衫重新穿上。
有时候便总会觉得,他对她很好,无处不契合她的心意,而更多时候,是他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意愿,换言之,他只是玩弄她而已。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道:“试药很痛苦,若受不住,你要告诉我,有哪里感受有变化,也要告诉我。”
她声音软而甜,容厌顿了一下,扫视她一眼。
她除了甜言蜜语时,哪里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昏倒之前,她还一副又讨厌他又害怕的模样。
容厌懒懒地应了一声。
晚晚扶着他躺倒在床上,容厌神色有些奇异。
“叶晚晚,孤只是试药,不是要死,还没那么虚弱。”
晚晚平静道:“我是医士,你得听我的。”
容厌笑了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
晚晚起身去拿来一本医书,靠坐到床边,屈膝将医书放到膝上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容厌侧过身,撑起身体,捏着她的手放在枕边,垂眸看了一会儿。
他的身体从来就没有让他舒服过,这第一碗药,其实也没让他更难受多少。
他看着她掌中的茧,这一处,应当是时常握笔,磨出来的痕迹,指根整整齐齐的这几处,应当是药杵……
种种痕迹,虽然不重,却也能让人轻易就能确认,这是一双勤于学医、事事躬亲而为的医者的手。
容厌看了一会儿,身体深处的疲惫催生出来困意。
他放下她的手,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晚晚感觉掌心一重,低眸看过去。
他闭上了眼睛,脸颊睡在她掌心。
晚晚怔了一下。
他从受伤自己包扎那时,便舍了玉冠,将长发全用一根发带束起,这一晚,长发微微散乱,泻在他背后与枕上,落在脸上的几缕碎发,将他清醒时的冷淡之色柔和下来。
帝王的脸颊是软的,呼吸是细的,唇是苍白的。
他平日里太惯于掌控而又恶劣至极,好像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掌控、是天下的君主,有最强势的权力和最残忍的性情。
于是让人总是忽略,他其实还非常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
还只是一个未到寻常加冠之年的少年人,直到他此时彻底昏睡,才能窥见几分。
晚晚只怔愣了一下。
第二碗药也很快送来。
晚晚将为他泄去药性的银针拔出,而后将他推醒。
饶温递药过来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容厌困倦又散漫地坐起身,接过药碗,慢慢将苦涩的药汁喝完。
晚晚催着饶温出去。
容厌没有理会她此时的异常,随手拿起放在床边柜子上的密函,继续看下去。
晚晚此时已经放下了医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容厌瞧着密函上面的字,越来越看不下去,抬眼看向她,道:“孤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吗?”
晚晚道:“我在看这次的药效。”
容厌看了眼手背上的红肿,道:“不急于这一时,你po文海,棠废文更新都在南极生物群四贰二贰捂旧义死泣总是和孤在一处,若是在你研制出能用的药方之前,自己也被感染,得不偿失。”
晚晚没有回答。
良久,她看着容厌慢慢皱起了眉。
他似乎能感受道药力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全身滚烫起来,伴随着扎入骨头里的刺痛。
容厌额头青筋鼓起,抬手将密函放回,额角已经出了冷汗。
晚晚仔细地观察他,从他每一个神情动作,到触摸他额头时滚烫的温度。
容厌渐渐没了说话的力气。
晚晚扶着他躺下,她能感觉得到,她触碰到他身体时,他肌肉的紧绷和忍耐。
手指扣进床沿,晚晚瞥了一眼,床沿被他几乎要掰下来一块。
容厌咳出血来,长睫微微颤抖。
晚晚轻声问:“还忍得住吗?”
容厌抬手擦去唇上鲜血,眼睛也不睁道:“可以。”
他一说话,便又有血流出。
饶温听到营帐中忽然有动静,立刻进来,便见到床榻上大片的鲜血。
他惊道:“陛下!”
容厌忍得青筋直跳,嗓音也已经喑哑。
“饶温,听从云妃的。”
饶温握紧双拳,还是咬牙听从。
晚晚在一旁看着容厌强忍的模样,观察他手背上的红肿,和身体其余地方的变化,头也不抬道:“劳烦出去。”
饶温僵硬着转身出门。
天色正是大亮之时。
营帐中,陛下亲身试药。
营帐外,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从瘟疫五城之地的那场谋刺起,不紧不慢地拔除容厌想要拔除的人。
从一同前往避暑行宫的朝臣,到地方各地的官员,再到上陵的世家,尽管操棋的人此刻几乎已经疼痛难忍到神志不清,可那些棋子,也正丝毫不受影响地一步步落下。
一直等到傍晚,晚晚眼下已经熬出了疲惫的青黑,她眼眸却依旧明亮,平和的目光,却有种因着绝对冷静而显得冰冷刺骨之感。
她又掀开容厌的衣袖看了看。
瘟毒没有蔓延,被控制住了。
没有等容厌苏醒,她摸了会儿他的脉象,便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流畅地又写出一张方子。
晚晚眸中微微流露出些微的轻松之色。
看着这张纸上书写的药方,她正欲搁笔,视线落在其中几味药上,神差鬼使一般,又多写了一行。
这一次,她亲自出门去,找到饶温要来药材,亲自煎药。
亲自将每一味药材称量、浸泡,将有毒的本草煎制、烘炒。
最后一味味药下进去。
等到晚晚终于熬好药,端药进门,便见饶温和晁兆都已经在营帐之中,换了新的薄被枕席,容厌也已经醒过来,吩咐完了接下来的安排,此时恹恹靠坐在软榻上,没多少力气的模样。
看到晚晚又端来一碗药,饶温皱紧了眉,晁兆直接怒目而视。
晚晚全当作没看见,将这碗药递过去。
容厌唇上几乎没了血色,一醒来又看到一碗药,他忍不住笑了。
晁兆道:“陛下,我也来试……”
容厌含笑道:“扶孤去床上。”
容厌向来说一不二,晁兆眉心直跳,咬牙听令,搀着他走到床边。
晚晚跟着走过去,容厌伸手将药碗接过来,垂眸看了会儿这药,笑了一下,道:“下次,好歹别那么难喝。”
晚晚没有回答,看着容厌将药慢慢咽下去。
晁兆在旁边几次想拦,又不敢拦,急出了一身汗。
容厌喝完这碗药,药碗几乎是从他手中滑脱出去。
第二碗药,几乎让他醒来动弹不得,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了出去。
慢慢感受着温热的药在他依旧烫热的身体里化开,容厌等着这次药性散发出来,提起些力气,对晁兆和饶温道:“你们先出去。”
再是愤懑,两人也先出了门守在门口。
晚晚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没几分力气,分明的骨节被这样掌控在她手中,晚晚恍惚了一瞬,心中萌生出的恶意几乎倾泻而出,她将他无力的手指握地紧了些。
容厌抬眼看了看她。
晚晚轻声道:“琉璃儿,若是我真的会让你死在药下怎么办?”
容厌听着她又叫出那个名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道:“生死有命。”
看到晚晚认真的神色,他笑容淡了些,嘶哑的嗓音也低了些,仿佛在轻声哄她。
“别怕。”
尾音的微颤化入空气中,如同毒药。
“除了诈你试药,孤没骗过你。”
晚晚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而无比笃定,道:“你会没事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容厌能感觉到,这次的药性比前两次的都要温和,可这股温和的药力之外,另外的药劲散去了前两次药都没有涉足过的经络。
随之而来的,让他直觉一般警惕起来。
全身上下,每个角落的疼痛如潮水,将他裹挟入深海,拖进无止境的折磨里。
这次,大概会比第二碗药折磨人得多。
容厌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他立刻冷淡地对晚晚道:“出去。”
若这药真的会折磨他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他还没有那个兴趣将自己那时的模样留给人观赏。
晚晚握紧他的手,摇头,“我不出去。”
容厌没有再同她商量,趁着在疼痛之下他还能说出话,攒出些力气,声音大了些,“晁兆!”
门外的晁兆听到容厌召见,立刻冲进来。
晚晚当即俯身踏到床上,整个人压到他身上,将他几乎没有力气的手腕交叠按住,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和动静。
容厌冷冷看着她,眼眸因为浑身上下要撕毁他一般的疼痛而泛红,呼吸颤抖。
他被第二碗药折磨到没有力气,此时居然会被叶晚晚轻易压制住。
晁兆看到床榻上抱成一团的两人,匆忙严肃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晚晚扭头笑了笑,道:“让人离营帐远一些,备好水。”
晁兆没看到陛下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出门。
容厌向来擅长忍痛,可此时居然会疼到浑身都无法抑制地颤抖,眉心紧锁,又被晚晚控制着,脸颊微微透出极为忍耐的红色,脖颈仰起。
他眼前一片漆黑,内脏似乎被人不断掐紧揉碎,胸膛起伏剧烈,耳中嗡鸣几乎听不到什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身上出的汗很快将衣衫浸透,眼中所有情绪都因着要摧毁他一般的疼痛而空白下来。
晚晚看着他扬起的脖颈线条,微微分开的唇瓣,还有脸颊被强忍出的潮红……却觉得,世人赞颂的不假,容厌果真美到了极致,唯有此时的他,忽然对她有了难以言喻的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