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盛世长明》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84章 九嶷山
起了风, 檐下高悬的八角缠枝纹宫灯吱吱呀呀地摇曳,挂上朱墙的几道人影随着晃动的灯影虚虚实实。
起起伏伏的争执声从殿中传出,散在深夜的寒风中不甚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那争吵声突然掐断般,没了一丝动静, 短暂的死寂后,紧闭的殿门猛然被摔开,长孙曜沉着脸阔步而出, 看得殿前身着雪色长裙的女子, 动作又猛地滞住。
陈炎等人立在长明身后低首半跪。
长孙曜周身的戾气倏然敛了起来。
她醒来时, 身侧属于他的位置还有着他的温度, 即便没有宫人禀告,她也猜得到,他大抵是来了正和殿,他陪着她入睡,又起了身,可是……现下他不在,哪怕只是一刻钟,哪怕她用了安神汤, 她也睡不着了。
他同长孙无境在争吵,因为她而争吵,她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又该如何做, 她唯一做得到的, 似乎就是在殿外等着他。
她望着长孙曜颤动难受的眉眼,哑了声。
“长孙曜……”
长孙曜一下将她拥入怀中。
……
“孤没伤, 一点也没有。”
尽管长孙曜如此说,长明还是没有停下动作,她轻轻拂起他的袖缘,以热帕仔仔细细地拭过他的每一根手指,垂着眼眸认真检查着。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我听到悬心指刀回旋的声音。”
长孙曜攥住她的手取下热帕,握着她的手浸入热水中,一点点地揉过她在正和殿外冻得微僵的指。
“孤的指刀不会伤孤。”
薛以饮春低垂着视线,适时奉上干净柔软的巾帕,待长孙曜取过巾帕,二人悄声端走金盆退出。
“……对不起。”
长明怔怔抬眸望向他,伸手抚向他因难受而蹙起的眉眼。
她听到了……听到了他同长孙无境那些争执的话,每一句都是她。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
他难受蹙起眉眼却并未舒展。
“他说得没错,孤也一直都在欺负你。”他握住她的手贴在面颊,翕动的唇再挤不出一个字音,他却始终没有松开她,他不愿放手,哪怕一瞬也不愿意,长孙无境说的没错,他也同样卑劣。
长明倾身环抱住他,长孙曜怔怔松开她的手,将她完完全全地抱在怀中。
“长明……”
“我同你之间发生过的那些,并不算你单方面地欺负我,我总是还了手,我不觉得因为你的性子生来比旁人冷淡,待人更冷漠,对我来说,便是欺负我了。”她越发用地抱住他。
她并不觉长孙无境嘴中说的长孙曜是她眼前的长孙曜,可就算那也是长孙曜……她也爱。
“我不管旁人如何说,不管你到底如何,你于旁人来说,又是怎样的,我都不管,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爱,你所有的坏,所有的好,我都接受。”
“我并不恨谁……只要有你在,我便觉得不难受了,长孙曜……只要有你,我便都不难受了。”
*
长明再醒来已经是午后,长孙曜一直抱着她,看到她醒来才带着她起了身,用过午膳,长明便看到寝殿的罗汉床旁多了两只约莫四尺长二尺宽的大箱,是整整两大箱的奏疏。
长明看着那两箱子奏疏发怔,去往云州时的船上,他总是在夜深时批着京中送来的奏疏,他几将所有的时间用在了她身上,便挤着自己那几乎不剩的休息时间处理政事。
而自她出长琊醒来,他便好像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了,就算偶离开她身旁,也不过几刻钟,他一直在她身边。
她已经月余没有见过他批奏疏,她几要忘记他是个政务繁重的储君。
长孙曜带着长明躺在罗汉床,速度飞快地批阅一本接一本的奏疏,晚膳才又稍停了半个时辰陪长明用膳,膳后便又回到了罗汉床前的书案,近亥时才方停了朱笔带长明休息,长明不想独自睡下,便又将长明带在罗汉床躺着。
长明知道他要忙着,喝了安神汤,即便睡不着也装着在他身旁睡着,他收回安抚地轻轻落在她后背的手,她知道他重新提了笔,她阖着眸将大半张脸埋在厚毯中睡着,她装的极像,连呼吸都是平日熟睡那般清浅,他虽批着折子,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长孙曜每批完一摞折子便低下身子查看长明一遍,长明始终安静地睡在罗汉床里侧,长孙曜这方再停笔,已过了丑正,再低头去查看长明,见长明稍稍抬了眼眸。
长孙曜掖了掖她身上的厚毯,轻声:“是孤吵着你了?让你睡得不踏实。”
长明摇头,他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没有声响,他并没有吵着她,她抱住他的胳膊,搂着他的手臂坐起身,视线落在堆叠的成山的奏疏,两大箱的奏疏这才已经批得差不多了。
他昨半夜还在正和殿,她醒来时他便是醒的,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睡多少,早知他这样忙,她便该让他自去忙去,而不是陪着她躺到午后。
“还剩一些便等睡醒用过膳后再批,太晚了,先洗漱休息。”
长孙曜稍稍看一眼外头的刻漏,现下丑正一刻,他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道:“孤待会儿——寅初要去书房,同姬承钊等人商议赈灾一事,便不睡了。”
长明一怔,今岁天象异常,衡州以北,十数个州都遭不小的灾,先头椋县毒疫,这会儿怕也是差不多收尾了,还有南楚遗族之事,他其实该一直都很忙。
长明知道是自己拖着他了,低声:“姬相他们已经到了吗?”
长孙曜不想让长明烦心此事,声音压得很轻:“应该到了,你先休息,孤处理完便回来。”
虽未有通禀,但他寅初要见姬承钊等人,姬承钊等人至少会提前半个时辰等他。
“晚几个时辰再议也可以。”长明道,今岁多灾,姬承钊他们怕也是连轴转,“先休息吧,也让人先安排姬相等人歇下吧,用过早膳再议事也不迟。”
她原想告诉他,她要去找长孙无境要回姜昼吾,但……他这样的忙,又何必再扰他的心神。
长孙曜默了默,道:“孤要去一趟九嶷,辰正两刻就走,需得六日才能回来,孤需得在去九嶷前见完姬承钊。”
“九嶷?辰正二刻便走?”长明错愕忧道,“你既要赶路,今夜更不该熬着。”
“无妨,车驾上可以休息。”
长明虽知道京城附近州县山川都有哪些,但大多未曾去过,不甚清楚那九嶷,只约莫知道九嶷离京城二三日路程,但并九嶷并无大州大县,且九嶷那一片是群山,该无甚人居住。
“去九嶷作何?”她问着话,起身要帮长孙曜收拾东西,又一下被长孙曜拉回。
“不必劳心,薛以会收拾。”长孙曜知道她要起来做什么,沉默过后才又回答她另一个问题,“长明……东宫已经确定赵姜皇太子方位——在九嶷,孤去接赵姜皇太子回来。”
长明倏地一滞,突然明白他为何熬着夜处理政事。
“如果孤不说,你必定会去找他。”
长明错愕地望着他启唇,却没说出话,她知道长孙曜说的他是长孙无境,她……确实要去找长孙无境。
原来他在处理这件事。
“过往孤无法改变,但余生,孤要你不留任何遗憾。即便你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赵姜皇太子,但她对你来说不一样,孤知道你一定很想见到她,你应该见一次她,见一次那个同你流着相同的血、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她。”
长明望着他发怔,哑声:“我、我去接……我去九嶷,你留在京中。”
长明话音方出,长孙曜便拒绝道:“不行,孤不能够让你一个人去九嶷。”
长明声音稍低:“该安排去九嶷的人都还去,只是由你换成我,不算我一个人去,我知道你现下很忙,也不应该再离京。”
“孤应该去,这件事也必需由孤去做。”
“为什么?”若说应该,她才是应该去的那个人。
长孙曜望着她:“一来赵姜皇太子身份特殊,孤也不放心旁人去做此事。二来她于你来说不一样,于礼,孤也该亲去做此事。”
长明看着他乌黑的眼眸,大周如何有要他一个太子去接姜昼吾的礼。
“京中的事已经处理大概,剩下的事孤会交待下去,京中再有旁的事,母后会看着,只是孤今日没有好好陪你……”
他将她垂落的墨发拨到身后,抚着她的脸轻声再说:“等孤回来,等孤将赵姜皇太子带回来后,孤会一直陪着你。”
长明眼底微烫,哑声:“什么时候知道……方位的?”
“昨日。”
确切地说,是昨夜去见长孙无境前。
长明眼底越发酸涩,昨夜他去找了长孙无境,他应该那会儿和长孙无境谈过了,只是那些谈话没有像争吵那般传出正和殿,没有令她知道。
长孙曜轻轻吻她染赤的眉眼:“别难过。孤不想骗你,也不想什么都不说就走,令你担心,如果可以,孤希望你留在京中休养,赵姜皇太子的事孤会妥当处理,六日后便会把赵姜皇太子带回来。”
“……如果不可以的话?”长明的声音沙沙的。
长孙曜声音很轻:“如果你认为你应当亲自去,孤也会答应你,你想如何做都可以。”
“我去。”
“好。”长孙曜没有令长明等待他的回答,只又轻声道,“你身体才恢复,先好好休息,这般才有精神和力气去九嶷……”
长明猛然抱住长孙曜,一下将埋在他怀中,越发用了力地抱住他。
长孙曜抚住她消瘦的脊背,将她微颤的身子紧拥在怀。
……
长孙曜去书房后,长明睡不着,辗转一个时辰,终还是起身去了鵲阁。
虽才过卯正,暨微却已经起身给司空岁煎药,长明不知道司空岁是否已经醒来,她没有敲开司空岁紧闭的殿门。
她知道九嶷之事若是让司空岁知道,司空岁必定也会要求同去,司空岁现下重伤未愈,不该离开鵲阁。
长明坐在煎药的暨微身旁,听暨微说司空岁的事,她没同暨微说及九嶷之事,只在走之前同暨微说,她备着春猎之事要先去一趟景山,有几日不能来,司空岁若问起她便说,若没有问起,便也不必说。
辰初三刻,长孙曜自书房回来,换过衣袍后同长明启程九嶷。
长明长孙曜二人刚出东宫正门,陈炎突地疾步至前,不待陈炎禀告,长明便看到向她走来的司空岁。
暨微气喘吁吁追出来,面上涨得通红。
寒风扬乱长明高束的墨发,她立在车驾前看着司空岁,没有说话。
*
二月二十夜,长明长孙曜等人至九嶷,九嶷雪已停了三日,此登九嶷一个来回五个时辰左右。
翌日晨,东宫备登九嶷。
辰初二刻,陈炎至长明长孙曜帐外求见,得到应允后入帐禀告:“司空先生要一份带有方位的九嶷地图。”
长明眸色微微变,快行几步又一下停步回身,向跟上的长孙曜道:“我去,你不用同来,你用完早膳,我便回来了。”
她快声说完,一下打起帐子出去,陈炎退在一旁,旋即跟上长孙曜出帐。
帐帘打落下。
寒气随着打起的帐子涌入,暨微身子微微转动,看到长明进帐思索片刻起身。
长明稍稍停了步子:“师叔祖。”
暨微轻轻应了一声,瞅了瞅沉默坐着的司空岁,同长明摇摇头,随即出帐。
长明缓步向司空岁,略微发涩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陈炎说你要一份带方位的九嶷地图。”
司空岁望着长明,眼眸微微颤动:“是。”
长明至司空岁身前停下步子,声音稍又低了些:“师父,你的身体还未恢复,我只答应你随同到九嶷。此登九嶷一个来回五个时辰,九嶷高寒、山势险峻,与现在的你来说,太勉强了,我会将……她带回来,你在山下等我们,便只五个时辰,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阿明……”
“师父。”
“我的身体还没有差到登不了这一座九嶷,阿明……”
司空岁再次轻声唤她的名字,他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声音微微有了些颤音。
“就算我此刻答应你,我还是会食言,我还是会偷偷跟着你去,哪怕只是一个时辰,我也不愿多等,我不想再欺骗你了,所以……让我去吧。别让我答应你留在这里等,我应该自己去接殿下,我已经将她一个人留在只有她的地方二十一年了,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师父……”
“对不起……阿明。”
他望着她,雪睫沾着潮湿的血雾,含赤的眸子有些让长明看不清的模糊,长明别过脸仰了仰脸,有半晌没有回答。
司空岁探向长明垂落的袖袍的指,在那绣着麒麟纹的衣缘前停了动作,他收了指,垂落的月白袖袍并未碰触到长明的衣袍半分。
一阵不短的沉默后,长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师叔祖的话,回去后去九息,好吗?师父。”长明转过脸看向他,眼底鼻尖微红,“我让人给你取过衣服,同方位图一块送来。”
司空岁望着她眼底的红,他再没有靠近一分,哑声:“九息,也很好。”
长明望着他,还在等。
“好,回去后,我与殿下便去九息吧,阿明。”
……
雪雾扑面而来,长明略收了收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长孙曜,长孙曜缓步走向她,臂间搭着缀着雪裘的厚衣。
长明快步走向他。
长孙曜为她披上衣袍,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掌中,他没回身,只吩咐后头的人:“取手炉来。”
长孙曜看着她眼底的红蹙眉,指尖落在她眼睫处的潮意。
“我没事,只是同师父说了会儿话——不用手炉了,登山拿着不方便,我待会儿穿手衣。”她捏捏他温暖的手,同他笑,他眉眼却未舒展半分,她又低了声,“我真没事。”
长孙曜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停留在她泛红的眼尾:“长明……”
她望着他又露出个笑:“看到你,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长孙曜将她脸侧的碎发抚过耳际,动作微滞。
“我要再见他一次,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他。”
长孙曜知道她此刻口中说的他是长孙无境,是为了结顾婉之事。
“孤应该在哪?”
“就在这等。”
“不妥。”
她望着他严肃紧蹙的眼眉停顿,抚住他温暖的手,说:“那站在看得到我的地方等我。”
他倾身低眸,吻过她泛红的眼尾。
“好。”
……
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四下里的死寂,却将那脚步声无限放大,长孙无境再清楚不过长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身,依旧眺望着笼在雪雾中不甚看得清的九嶷山巅。
“两刻钟后登九嶷。”
长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间响起,长孙无境身形微动,似乎这才有了转身的理由。
他回身,长明立在丈外,而百丈之外,还立着神色冰冷的长孙曜。
她穿着剪裁简单的轻便衣裳,墨缎子似的长发高高地束起,鼻尖眼底微微透着些许薄红,只有一点,像是蹭上的浅色胭脂,但那融在肌肤中的微红显然不是什么胭脂,许是因天冷冻得,又或是发生了些难过的事。
那一点不甚明显的红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极为明显,日光照耀下,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瞳好似宝石般瑰丽透亮,却也无情。
她此刻看起来比那夜正和殿外的她更难过。
长孙无境看到她眼底含着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薄雾,眼眸极微的颤动一瞬。
长明掷出手中物,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
长孙无境抬掌接下,一点掺杂着暖意的冰凉自掌心蔓延,似乎是个带着铃铛的长命锁,他猜到她的来意,等她再开口。
“乾造癸卯丁巳辛亥丙申——旭的生辰八字。”长明没有说长孙旭,因为唤旭为长孙旭,对于旭来说,似乎是讽刺残忍的,“淑婉贵妃与旭的灵柩暂停在椋县半若寺,礼部上呈六月庚辰日入葬,旭会与淑婉贵妃同葬。”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与长孙无境私下谈话,九嶷之后,她与长孙曜回京,而长孙无境将往衡州。
长孙无境无波无澜的脸上还是没有涌现出一丝情绪,他没有松开掌心的长命锁,只是始终冷漠地平静地注视着长明,像是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长明看着长孙无境冰冷的脸,却也不意外,她心底似乎早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长孙无境对所有人都没有一点爱,不管是顾婉还是旭,还是那些皇子公主后妃,似乎每个人都只是他装点皇位权力的可有可无的装饰,这个没有了,再补一个,这个不行,立就换掉,这个无法掌控,除掉。
他看着所有人争抢,令所有人争夺,只收取自己要的利益。
长孙无境面无波澜的脸上极不明显地涌现一丝难以辩认的情绪,他望着长明,沉而不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间显得有些凄清:“……是因姜还是顾氏,又或是……你自己,而恨朕。”
长明淡漠看他,虽认为长孙无境不该如此问她,却也回答。
“我不恨。”
她的话没有加上他,长孙无境眉眼微微地颤动。
“你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我没有立场来斥问你为何不善待我。”长明的声音很平静。别说是她,就算是那些皇子,是他的亲生血脉,他也未曾有在意。
“成王败寇,我的命我认了,她的命我没有办法替她认,我也不知道她如何。”
姜昼吾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又那样的熟悉,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却也是她听过无数次的人。
她与她有着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却又有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之距,哪怕她此刻就在身后这座九嶷,只还需不到三个时辰,她就能见到她,却也只是已经永远沉睡的她。
长孙无境望着她在寒风山雾间的苍白面容,翕动的唇间终于挤出声音:“你怎……”
“我只替淑婉贵妃不值。”
长孙无境未出口的话哑在喉间,一点点地似刀子般地吞咽回。
“你不在乎她,也不在乎那个孩子,哪怕是一丁点虚情假意,你也不愿再装,她等你……爱你的二十年一点也不值得。”
“爱也要看朕要不要,朕若不要难道还要怪朕,难道不管哪个女人来爱朕,朕都要回以同样的爱?朕说过,朕从没有对她许下任何承认,不过……”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长明准确无误地说出长孙无境口中未说完的那句话,她不知情绪地扯起唇角。
她许是觉得讽刺。
这一切荒谬得令她心生恶寒。
长孙无境望着她眼底的痛苦和难受,又一下哑了声。
“不要可以直接拒绝,为何还要假装爱——她什么都知道,却到死都没说过与你有关的任何一个字,你对她从始至终都是欺骗和利用,你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那般残忍?为何就一定要伤害一个眼里只有你?又什么都没有的人。”
果是,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算把自己的一切都剖给对方,对方也觉得是廉价得不值一提之物,也许对于长孙无境来说,所谓的爱就是那样的廉价,只要他点点头,他就能得到很多,所以他肆意无情地践踏每一个伏在他脚下的人。
长明转身,高束的墨发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她没有再等长孙无境的回答,一步一步走向长孙曜,没有回头,也再没有一句话。
长孙曜走向长明,牵住长明微凉的手。
长孙无境攥着长命锁,并肩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眼前……
*
随行金廷卫半数留守九嶷山下,暨微同留,登高过半至小摇岭,成海融与登高金廷卫全部留守小摇岭等候,以应对一切突发情况,九嶷山巅地形特殊,此登九嶷,除却陈炎、墨何、南涂等人,东宫只另抽调八十精锐亲卫与二十名东宫影卫随同长明长孙曜等人登顶。
东宫一行午正过星辰岭,随行五十名精锐亲卫与扁音留于星辰岭等候,午正一刻,长明、长孙曜、司空岁、长孙无境等人至九嶷之巅冰洞外,亲卫围守冰洞四方,影卫随行入冰洞。
除却冰洞外附近百丈与洞内具体情况,九嶷上下皆在东宫掌握之中,南涂紧随长孙无境身后,快速测绘冰洞内部情况,随行影卫探查洞道,每五十丈留一卫原地防守。
洞府初入崎岖逼狭,复行数十丈骤然开阔,乃有二名玄衣掩面之卫现身于长孙无境前,玄卫垂身行礼,引众人前行数十丈,又见六条冰道,陈炎墨何不露声色,眼神短暂交汇几瞬。
玄卫引众人入左二冰道,不多时,便又见一视野开阔的巨大冰洞,冰洞中央无数冰凌似利剑交错包裹着一副巨大冰棺。
哨令响过,隐于冰洞之内二卫现身,东宫影卫迅速卸下二卫兵器,加之先头二卫,影卫以银针刺入四卫颈侧,卸除四卫之力。
墨何收剑立于长孙无境身侧。
影卫分散四下检查冰洞情况,南涂笔下飞快测算,陈炎另领四名影卫走向冰棺,司空岁僵硬滞缓地往前几步,猛然冲向被冰凌完全包裹的冰棺,陈炎眉眼微敛,快了步子,长明往前,又一下被长孙曜拉住带缓了动作,长孙曜微微摇头。
断裂的冰凌迅速在司空岁脚下堆积。
陈炎确定冰棺四面无暗器陷阱,视线短暂落在司空岁被冰凌冻得红紫的手几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拔剑斩断包裹冰棺的冰凌,待冰凌除净,冰棺完全展现在眼前,陈炎回身向长孙曜长明方垂身行礼。
长孙曜这方带长明走向冰棺。
长明脚下步子飞快,半跪去扶跪在冰棺旁的司空岁,目光落在司空岁冻得紫红的手,陈炎适时奉上手衣与长明,长明取过手衣与司空岁,低了声:“师父,地上冷,担心身体。”
司空岁却似没有听到长明的声音,一动不动地望着冰棺,长明攥着手衣,低垂的视线并没有投入冰棺之中,长孙曜俯身不着痕迹地取下长明手中的手衣落在司空岁身旁,将长明带起。
长孙曜揽在长明微颤的肩,稍稍用了些力,长明望着长孙曜,视线终于缓慢而又犹豫地、一点一点地移向身侧的冰棺,她看到那暗红色的衣袍,又猛地停下往上移的视线。
长孙曜用力环抱住长明剧烈颤抖的肩膀,只将她发抖的手握在掌中,长明轻闭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视线再次犹豫地再次落下,从那棺中人红色衣襟间露出的脖颈,一点点地往上移,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映入她的眼底……安静地、毫无生气、陌生地、却又无比熟悉的……
长明呼吸停滞着,下意识地紧攥住长孙曜的手,灼烫的心口刺痛地跳动。
长孙曜握住长明的手,视线这才投入冰棺之中,看得姜昼吾,眉眼微微颤了颤。
陈炎视线不甚明显地落入冰棺,看清棺中那一瞬,眼瞳骤然放大些许。
冰棺中身着红衣的女子,面容、身量、身形都与长明无二,眼前的姜昼吾虽阖着双眸,但按南楚那副旧画来说,姜昼吾的眼瞳应也与长明一样,都是极为少见的浅琥珀色金瞳。
永安十二年,姜昼吾兵败长琊,永安十二年的姜昼吾和现在的长明是一般年龄——二十一岁,因同生蛊母蛊的缘故,姜昼吾的容貌便也停留在了二十一岁时。
二十一岁的长明……看到了“二十一岁”的姜昼吾。
司空岁扶着冰棺起身,又执双手交叠于额前,贴着冰面再次跪下。
身着素衣的司空岁,三跪九叩,长抵冰面不起。
长明微微启唇,却也没有说出话音劝说司空岁起身,她执手退行半步,陈炎等人退后低首跪礼。
长孙无境漠然看着长明执手行礼,垂落的掩在袖袍中的指微微蜷起。
长孙曜随同长明执礼跪拜,同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长孙曜携长明起身,与陈炎递了个眼色,陈炎快速上前,扶请司空岁起身。
“司空先生,时辰到了,该下山了。”
九嶷之巅高寒,入夜之后不便,不可久留,他们需得在天黑前下山。
司空岁低垂着眼眸,半跪起身。影卫跪首扶动冰棺,冰棺离开地面同瞬,忽有一丝晃动,那晃动轻得几乎无法让人察觉,然洞内所有人一瞬间敛息绷紧神经,长孙无境眉眼紧皱,倏然敛眸看向外间冰道。
长明疑惑侧身。
“走——”
长孙曜突然抬声,长明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叫长孙曜带起冲向冰道。
一阵剧烈的晃动猛然袭来,冰壁震荡不止,头顶巨石不断砸落下,陈炎攥着司空岁,墨何擒着长孙无境齐齐冲向来时冰道,几是众人跃入冰道同瞬,猛然自外间冲入十数人,一下将众人杀回冰洞。
与此同时,长孙无境猛然攥住墨何,一剑刺穿墨何心口。
“墨何——”
陈炎瞪目。
“嘣——”
陈炎身形一矮避开砸下的石块。
流花疾速俯冲一剑劈向长孙无境,飞羽俯冲接下墨何,迅速取药塞入墨何口中。
“嘣——嘣——嘣——”
冰壁上方一处处炸开,巨大的冰石随着碎石冰渣簌簌砸落。
司空岁袖中长剑倏祭,俯身一剑冲向砍向冰棺的玄卫。
“师父,小心——”
长明惊声冲向司空岁,长剑飞旋击向攻向司空岁的玄卫。
长孙无境猛然迫近长明,一把攥向长明,与此同时臂间诸葛弩倏现,泛着银黑的弩箭连连射向长孙曜。
“叮铮”几声剑矢相击之声。
不问自长明腕间飞旋而过,一剑擦过长孙无境颈侧,长孙无境抬臂以诸葛弩挡住不问,收力紧攥住长明迅身退后,猛地冲过碎石雨,长明一剑回旋,一膝高抬击向长孙无境,与此同时,长孙曜飞身一掌击向长孙无境,旋身一臂将长明抢回的同时,袖中长剑飞旋而出,连退长孙无境数招。
碎石不断砸下,晃动的冰面裂开道道沟壑,整个冰洞都在坍塌下沉。
“殿下——”
陈炎高声。
司空岁斩杀数名玄卫,护下冰棺,猛然飞身冲向长孙无境,一剑挑开与之缠斗的长孙曜与长明,数剑狠压向长孙无境。
司空岁不似长孙曜与长明顾虑冰洞坍塌而有所控制,纵然身受重伤,然还是剑剑杀招,陈炎近乎崩溃,以司空岁的打发,冰洞必定无法承受,长孙无境更是毫无收敛。
十数玄卫如同幻影分散而开攻向长孙曜。
另有数名玄卫护在长孙无境身侧,招招致命攻向司空岁。
陈炎南涂没工夫想,那些玄卫到底藏在何处出来,此刻也无法顾及坍塌的冰洞问题,喘息之间猛地冲向长孙曜长明身侧,分散接下玄卫攻击,玄卫借砸落的冰石,身形变换如同风影般。
弩箭自剑影中射向司空岁腹部,长孙无境一剑劈向司空岁,越过司空岁,俯身冲向长明,玄卫迅速拦截下司空岁,另分玄卫再次攻向冰棺。
长孙曜旋身一剑抵住长孙无境劈下一剑,掌中指刀倏然飞旋而出。
“叮铮——叮铮——叮铮——”
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指刀倏然刺入四面坍塌的冰壁,蓦然一剑自长孙无境身后祭出,剑锋回旋逼得长孙无境身形一退,司空岁寒剑浸血,猛然以一剑清泉扫向长孙无境,长孙无境长剑飞旋,同以明泉剑法化之,疾速冲向司空岁,身后玄卫幻化如影,冲向司空岁。
长明飞身向前,猛又被玄卫拦下,长孙曜一臂护回长明,掌中指刀与君归飞旋而出,倏然扫落周身玄卫,剑气震得冰洞猛地往下一沉。
陈炎踉跄几步抬头,目及司空岁那处,瞪目:“司空岁——”
陈炎高喊的嗓音蓦地截断在喉间。
长孙无境倏然一剑贯穿司空岁的身体,司空岁生受一剑,猛地往前反手猛将退离的长孙无境攥向身前,猛然一剑刺入长孙无境心口。
坍塌下沉的冰洞内死寂了几瞬,冲向二人的长孙曜与长明身形倏地一滞,眼眸骤然一扩。
陈炎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长孙无境与司空岁的剑招太快了,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长孙无境是如何将那一剑刺入司空岁身体的,而司空岁受长孙无境那剑时没有任何退缩,刺向长孙无境的那一剑更没有一瞬的犹豫,也没有一分的偏移。
长孙无境嘴唇颤抖着,不认、不敢置信地紧攥住司空岁,司空岁赤红着眼低眸死死看着他,手下长剑完全推入长孙无境身体,鲜红的血污迅速浸染两人衣袍。
“岁既……”长孙无境涣散的眼瞳几是一瞬死灰。
他没了声,费力地转头追寻着掺杂在落石声中的那道声音,视线碰触到那抹错愕崩溃的浅琥珀色,身体似在一瞬之间被抽去力气,他睁着眼望着那抹冲来的浅琥珀色……
司空岁沾满血污的雪睫微微一颤,感受着破寒自血肉中滑出的颤动,长孙无境倏然砸落在脚下。
“师父——”
司空岁僵硬地转过脸,看向长明栽下。
流花处理掉最后一名玄卫,猛然高喝:“冰道完全坍塌掩埋——”
长明冲过砸落的冰石,半跪滑至司空岁身前一下托住他,迅速取出怀中药倒入司空岁口中、腹部,下一瞬便叫长孙曜带起避开砸落的碎石,长孙曜迅速攥起长孙无境,探到长孙无境毫无气息的鼻下,身体猛地一滞,碎石纷落,不与长孙曜片刻犹豫的时间,长孙曜猛地起身抱过长明冲出,陈炎顾不得旁,迅速托起司空岁冲出冰石雨。
“太子殿下——”陈炎颤抖快声。
“他绝不会令自己死在这个地方!路——”长孙曜猛然冷喝。
南涂快声:“冰洞下沉过丈高!”
长孙曜面上凝滞着,蓦地面色陡变,快声道:“无路之处便是生路。”
长孙曜攥住长明的手冲向冰洞的深处,陈炎等人顾不得旁,紧随长孙曜冲向冰洞深处。
冰洞还在不停坍塌,巨大的冰壁拦截住众人去路,空着手的影卫迅速分散敲击冰壁,长明长孙曜也未有停歇,一圈敲罢,却是完全没有空壁,长明呼吸停滞着,长孙曜猛然回身环看向四面不住坍塌的冰洞,忽远忽近的爆炸声不停在耳边响起,冰洞几乎完全坍塌下沉。
陈炎唇角崩溃地抖动着——长孙无境疯了!长孙无境完完全全地疯了!
长孙曜忽下定了某个决心般,倏然一剑劈向冰壁,原本震荡不止的冰洞越发剧烈地摇晃,长明没有任何犹豫,不问自腕间飞旋,以一剑清泉劈向冰壁。
动是死,不动也还是死,那便不如动手一搏。
铁壁般的冰壁裂开一条缝隙,在地动山摇间,长明长孙曜双剑再向冰壁奋力一剑。
流花迅速抚过每一道裂隙,待至一角,颤抖高喝:“这里!”
流花话落同瞬,一剑穿入透出风息的裂隙。
冰壁碎裂坍塌,渐渐露出漆黑的冰道。
长孙曜冷喝:“走——”
陈炎架着司空岁冲向冰道,身体猛然往前一栽,身上属于司空岁的重量一下消失,南涂迅速接住陈炎,猛地扬起脸看去。
长明反应过来,迅速飞奔向司空岁,长孙曜冷声向众人下令。
“走——”
长孙曜话落冲向长明。
“师父——”长明碰到司空岁浸血的冰冷衣袍,用力攥过司空岁。
“阿明,对不起……”
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瞳骤然放大,靠向司空岁的身体猛地被推出。
长孙曜飞身接住长明旋身避开砸落的巨石,周遭冰壁不断陷落,砸落的碎石陷落在裂开的冰面消失。
“师父——”
长孙曜冲过砸落的冰石雨冲向司空岁,又叫砸下的巨大冰石阻拦,冰石一点点遮挡住司空岁的身影,司空岁一身血污,隔着砸落的冰石雨望着长明,血泪自眼眶溢出,他转身走入坍塌的冰洞,再没有回头一瞬。
长孙曜窒息几瞬,猛地回身拦住冲向司空岁的长明。
“长明!他决意留在这,你带不走他!”
长明朝着那几要看不见的背影,溃声:“师父——”
长孙曜强将长明死死抱在怀中冲向密道,看到还未撤离,尚立在密道外的陈炎等人,抬声高喝:“走——”
流花一咬牙,冲入密道,飞羽背着墨何紧随,南涂陈炎等人随后冲入密道,长孙曜抱着长明冲入密道,冰石一块块在身后砸落。
密道中没有一丝光亮,流花手中一点夜明珠荧光,凭着风息在漆黑的密道中狂奔引路。
长孙曜脚下所过冰砖一块块陷落掩埋,长孙曜避过一块块砸落的冰石,在漆黑的密道中疾速冲刺。
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亮在瞬息之间放大,一下盖去引路的荧光,长孙曜猛冲出密道,两人碰触到光亮的同瞬,密道在长孙曜身后完全坍塌掩埋,漫天的白迅速取代刺目的光盖下,长孙曜没有一息的停顿,紧抱着长明冲向雪崩的另一面。
一瞬天旋地转,无尽的白铺下。
长明猛然陷入无尽的白与寒冷之中,身体的僵硬令她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窒息那一瞬,身体突然猛地被带出深陷的雪堆。
苍白颤抖的长孙曜猛然撞入她眼中。
长孙曜颤抖紧拥起长明,紧贴着心口的那颗心一点点地跳动,长明眼泪一颗颗砸落,几乎喘不过气,猛地扑抱住长孙曜紧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