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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长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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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鵲阁语
画卷有烟熏火烤的痕迹, 长明情绪不明,慢慢展开画卷,画卷方展开露出那张与她一般的脸, 长明又一下阖起画像,回身将画卷挂在身后的博古架。
画卷垂落展开。
红衣、少年郎、长剑、琥珀浅瞳、凤眸。
陈炎眉间微皱,画上之人确确实实是同长明一般模样, 也便是长明以往为男子时常有的装扮,甚至于少年手中的那把剑都是……辟离?
他离得稍远,不甚看得清少年郎手中的剑是否是辟离, 同为赵姜皇室三把传世宝剑, 辟离、不问、君归都錾刻有极为相似的赵姜皇室图腾铭文, 所以那把剑也或许是长明现下的佩剑不问。
长明盯着画卷, 错愕地慢慢地执起残破的画卷左下角,画卷四角都有些许残破,左下角残破的面积和位置更是微妙。
长孙曜记得长明同他说时,这幅画上应当还有萧兖的题字印章等落款,他自长明手中接过画卷角。
画卷四角常是落款处,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在自己的画作题字盖章,现下这幅画的残破损坏程度,如果不说, 并不会令人觉得这副画的画主留下过自己的落款,只当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无主丹青。
而一幅画的落款,有时候甚至比画更重要, 只有落款才能证明这副画出自谁手, 这副画又有怎样的价值, 是真又或是假。
“落款原在这处?”
长明点头。
陈炎看向画像边缘,四下毁损的边缘像是沾染了雪, 雪融后浸湿毁损的,但当时长琊非常冷,应该不会有融雪,这幅画被东宫收起后没有任何不妥的处理。
“从长琊出来,臣清点时,这幅画就是这样的,是金廷卫从李翊身上所收取之物。”
“先安排人验一下画作的时间。”长明声音微变,回身看向陈炎再道,“另安排人去一趟李家。”
她话音一停,却是改口道:“……另安排人去寻裴修李翊,就说我有些东西落在他们那了,那东西对我很重要,请他们带着我落在他们那的东西来见我。”
长孙曜陈炎一下明白了长明的话。
陈炎躬身领旨:“是。”
……
两个时辰后,画作查验结果出来,画作并未有篡改做旧,确实有二十到二十五年之久。
东宫也已经翻查玉凝儿与其锦州傅氏一族,除却玉凝儿与长明略微有一二分相似外,余下锦州傅氏一族,能查到的人中并未有与长明相似者。
也差不多是画作查验结果出来的时间,裴修与李翊赶入了东宫,二人看得长明说不出话,脸白得吓人,眼睛又红得瘆人,浑身都在抖。
他们没有想到,看到的真的是长明。
长明叫二人吓了一跳,赶紧道:“你们不要担心,暨微圣人说我已经没事了。”
两人听得暨微圣人,不敢置信地点头。
李翊看着长明恢复如初的墨发,眼泪差点就砸了出来,嘴唇抖得不停,可看到立在长明身后的长孙曜冰冷的一张脸,他又死活不敢叫眼泪掉出来,连声音都不敢从喉咙挤出。
长明错愕回身看向长孙曜,长孙曜面上的冷意倏然退散,眉眼柔和地望着长明。
长明呆呆看长孙曜半晌,才又回身重看向李翊裴修,轻声问李翊:“长琊那幅画的落款,带来了吗?”
李翊支支吾吾,眼睛转着又不敢看长孙曜,可余光冷不防又看得长明身后的长孙曜眼神冰冷吓人,李翊心里发憷,许是他不该看长明,这令长孙曜不满,四下里并未只有长明一人,长孙曜在此,陈炎和一个内侍官也在此,可……
长明突然回身一下挽起长孙曜的胳膊,牵着他的手上前,长孙曜自然又亲昵地靠着长明,将长明的手紧握。
李翊裴修怔怔看着,颤抖的身体却似乎缓了些许。
陈炎自也明白长明这般是为何,他不甚明显地看向李翊裴修二人,当日在长琊的除了李翊裴修,还有五公主韩清芫,这四人在长琊都受了伤,醒来的时间各不相同,也都是分开关押的。
但问话时,四个人像是事先串供了般,他之所以说四人像是串供了般,是因审问时,他看得出每个人都竭力隐藏,但每个人都在害怕有人说漏,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存在事先串供的可能。
四人只字未提南楚说及的长明身世,但四人也没有自作聪明到把一切都与南楚一干撇清,但四人口径出奇地一致,一口咬定南楚抓他们诱引长明,再抓长明是想要用来威胁长孙曜,四人一字都未提及那幅许能指证长明身世的画。
关于长琊发生的一切,他是从长琊出来的那一干百姓中问出的。
长明轻声:“长琊与画像的事我早与他说了,我同他是夫妻,我不会隐瞒他任何事。即便那幅画真出自南楚末帝之手,画上之人真是南楚末帝宠妃、是我的生母,它也不会对我有半分威胁,更不会令我有半分危险。”
李翊哆哆嗦嗦地看着二人,看到长明再次肯定地点头,他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地、颤抖地解大氅内的袄衣扣子。
“剪、剪子。”
他说着话,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抖着手脱大氅,裴修一下明白,上手帮李翊脱衣服解扣子。
薛以赶忙去找剪子,李翊也不要薛以帮忙剪,自己摸着位置,小心地剪开袄衣的几角,从掺裹着厚厚细绒的袄衣里翻找出几片画卷残片。
李翊怕叫人摸出藏在其间之物,没有另外用丝绸等物包裹,又将一整片的画卷残片小心地分割藏在袄衣各处,画卷残片没有损坏,只是有着落款的画卷残片被分割成了六份。
画卷残片边缘没有同画卷一样有作假的融雪侵蚀痕迹,只有极为小心的撕痕,拼接后还是完整的落款,所有题字和印章都是清晰的。
长明知道李翊的用心,动容望着他,哑声道谢:“李翊,谢谢你。”
陈炎薛以自也看得出其间的用心,陈炎取得画卷残片行礼退出。
裴修帮李翊穿回衣袍,转头看长明又复低了眼眸。
她方才与李翊说,她与长孙曜是夫妻,她不会隐瞒长孙曜任何事,她连南楚一众的话与画像之事都没有对长孙曜隐瞒分毫,那她又有何事,是长孙曜不能听的呢?
“顾夫人让我们带你走的时候,同我说了一句话,她让我告诉你……”
顾夫人也便是顾媖……
四下目光一下聚在裴修身上。
长明错愕看向裴修。
裴修声音哑涩,终于将那句话说出:“她的名字,叫玄三月。”
薛以送裴修李翊出去后,长孙曜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顾家的顾媖一直都是这个顾媖吗?是否有变化换过?”
长明还在想裴修说的那句话,冷不防听得长孙曜的声音,转身看他,却见长孙曜面色有异。
她顿了顿,觉到他突然的严肃,情绪不甚明朗:“一直都是,二三岁的时候我不一定记得,但至少四五岁时,我记忆中的顾媖一直都是这个顾媖……怎了?”
“父皇身边有一支玄卫,为首十二人以玄为姓,以月为名,顾媖身上有常年封穴的金针痕迹,按陈炎所审,李翊裴修等人说,在长琊时,顾媖的武功并不弱。”
长孙曜的话音又停了停,但再开口却也不是猜测的语气:“玄卫第三卫便为玄三月。顾媖留话与你,告诉你她叫玄三月,那么她便是玄卫玄三月……”
长明倏然滞住。
她在椋县问了顾媖许多,她问顾媖到底是谁,是不是她害的顾婉和叶淑娘……那日顾媖的回答是无话可说。”
但顾媖让裴修告诉她的话。
这就是……顾媖给她的答案?
长孙曜在顾婉旧宅的猜测,还缺少的一个确切的证据,证实顾婉之事与长孙无境有关,而顾媖的话与身份就是证据——顾婉所遭遇的一切都与长孙无境有关。
长明突然感觉到喘不过气……顾婉是都想起来了?顾婉深爱长孙无境,如果对顾婉动手的那个人就是长孙无境,也许就是顾婉沉默的原因。
长孙曜无法轻松说出口:“顾媖恐怕不是为淑婉贵妃才告诉你她的身份。”
长明一滞,没有明白长孙曜这句话的意思。
长孙曜:“……真正的叶淑娘死了二十余年,叶淑娘死后她便顶替叶淑娘做了淑婉贵妃的姐姐顾媖,也就是说,她到顾家的时间也应当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她一直用毒药续着淑婉贵妃的命,以至淑婉贵妃不甚清醒。
“父皇对你下京中没有解毒药引的琊羽针,你毒解,他便确定你与孤有关,随后他将孤调离京城,顾媖便在殿前指证你是玉凝儿之女,这一切不是巧合,他将你关押在天牢,孤去天牢,便证实了孤对你有情。”
长明震愕看长孙曜,明白长孙曜话中的意思,喃喃道:“……我身世被揭发后,你去正和殿那次,我偷偷去了毓秀宫见到了她,她虽然没有直说,但她言外之意是想让我逃离京城,她若是玄卫,何必劝我,她在长琊、又何必要救我?”
“你虽自小在顾家与她生活了十六七年,但她是玄卫,再看她对淑婉贵妃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会心软愧疚的人,许是因你对她有救命之恩……救你不一定有父皇的原因,但一定是她自愿的,她喂你吃下碎寒金后,渡了内力与你护心脉,她是想要保住你的。”
长孙曜见过顾媖几次,但每每也未有过多将视线停留在顾媖身上。
“……顾媖并不是叛逃者,她一直都忠于父皇,是父皇安排她——玄三月在淑婉贵妃身边,你是女子,你不是淑婉贵妃之女之事,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且是早在你被认回长孙氏入京前,父皇就一清二楚,也并不是父皇调查知道此事后,再将你与淑婉贵妃接回京。”
他话音突然又一停,声音微变:“玄三月真正要告诉你的是,从你到顾家开始,淑婉贵妃、顾家乃至整个仙河,一直都在……孤父皇的掌控中。”
长明望着他好半晌没应声,呼吸错愕地停滞……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顾婉……顾婉等待的十七年……
长孙无境知道顾婉在仙河,知道顾婉等待他的每一日,但他却又完完全全不在意顾婉,他令玄三月杀了叶淑娘和顾婉的孩子,可他却又令玄三月让顾婉活着……他……
长孙曜小心地牵住长明的手:“长明……”
长明僵僵摇头,话无法从喉中发出,陈炎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入。
落款查验完了。
……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落款的题字和印章做旧处理过,是这一两年才加上去的。”
“南楚末帝二十一年前就死了,所以这幅画的落款不可能是南楚末帝的,没有南楚末帝遗下的画作和书法字迹,无法判定这幅画出自谁的手。长琊自称衮氏之人身份虽还没有确认,但东宫已经确认真南楚太后衮氏确实死在了南楚亡国之时,也便是二十一年前。”
陈炎重新交回画,长明望着画上那同她一般模样的人发颤。
即便落款为假,但画确实是二十几年前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曾有过另一个“她”。
而这个“她”此刻在何处?“她”是否还在世间?又是她的谁?
“这个人必定与你有关系,许与你是同族之人。”长孙曜的视线落在旧画上,声音略微的停顿,“他许是你的生父,又或是……你的生母,只是同你先头一般,作男子打扮。”
他明白她也希望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而一直在她身边的司空岁,就是揭开她身世的关键所在。
“你的师父、”
长明听到他突然提起司空岁,愣愣抬头。
陈炎知道两人要再详谈,悄声退出。
“你的师父本名并不叫司空岁。”
长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长孙曜说的是什么。
“你为何突然说这话?我师父……”
可她也明白他从不会无端胡说些什么,他既开口,那必然是确定的。
“我师父不叫司空岁,又该叫什么?”
“岁既宴——前赵豫成王王世子。”
“什么?”长明不敢置信,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身份,但长孙曜说前赵豫成王王世子,前赵?豫成王?
“司空是他母亲一族的姓氏,他本姓岁,他是前赵姜氏皇太子姜昼吾的伴读,也是姜昼吾麾下光羽营少将……”
“你师父,也便是岁既晏,曾与姜昼吾往北穹修习剑术、兵法、医术、阵法等,九息暨微在北穹覆灭前,也曾在北穹修习,暨微便也师从北穹。”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长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师父是谁,北穹?她师父在北穹待过?他又说起暨微师从北穹……
长孙曜摇头:“这些情报没有错误。暨微知道你师父的身份,两人早便相识,许是前后辈的关系。”
长明不相信这些,但这些却是长孙曜说的,长孙曜绝不会骗她,也绝不会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话,她师父司空岁……
司空、岁……
长孙曜再次看过画中那张与长明一模一样的脸,看向长明道:“如若这画中人不是南楚皇妃,那便很有可能是南楚的仇敌,南楚遗族一干对你并无半分怜惜,甚至是要毁掉你,除了早前你与南楚遗族一干在南境的仇怨外,许是因你、或者是你的父母原本便是南楚的仇敌,因为你与你双亲之一生得一模一样,令他们认出了你。”
“你师父若是豫成王王世子,你若与南楚有瓜葛,他绝不会如此用心待你。”
长孙曜清楚地知道司空岁为长明拼过许多次命,司空岁对长明极用心,除了剑术外,还教授长明许多课业,从长明幼时开始,便用药浴锻洗长明的根骨身体,以令长明的身体耐力远胜普通人。
“孤离京南巡十三州前,在上元夜前,见过你师父,他曾问过孤,倘若你与孤隔着家仇国恨,倘若你的血脉……与长孙血脉是宿命之敌,倘若……压迫你逼迫你的是孤的至亲,孤是否还能站在你身边……”
长孙曜南巡十三州前?上元夜前?长明错愕看他,长孙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根本不会想到的,那个时候他们竟也见过面,她师父竟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现下看来,他那日的话恐非无心愤怒之言。”
前赵虽非亡于周,但大周与前赵开过三次战,如若前赵没有亡在南楚手里,最后开战的必定是大周与前赵。
司空岁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就有敌意。
“从你师父的身份与他同孤说过的话来看,你的生父或生母应当是前赵与岁氏有关的氏族,岁氏、司空氏、又或者是——”他望着她,声音微变,“——前赵皇室姜氏。”
长明凝滞看他,好似一个字都无法听懂。
“……你真正的身世,现下应该有两人是知道的,或者说至少你师父是完全清楚的,暨微应当也知道些。”
长明不能明白这一切,她觉得长孙曜现下说的这些话好像每一个字都不该是真的,可她望着他的眼眸、他的模样,却明白他此刻与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修饰过的虚假之言。
“……长明?”
长明缓不过来,可看着长孙曜却也没有说出话。
长孙曜握住长明的手,这背后恐还有些他们还没看到的,玄三月似乎还想令长明知道一些什么。
司空岁与长孙无境,长孙无境与玄三月,玄三月与顾婉,顾婉与长明……
司空岁怎会任由长明留在顾家,令长孙无境玄三月欺辱戏耍长明……
刚出生的孩子五官样貌模糊,只是二三分,又非全然一般,玄三月如何能从还在襁褓中的长明脸上看到长明与顾婉的那二三分相似?
长孙曜视线落在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眸。
长明的眼睛瞳色非常的浅和特别,与顾婉完完全全不相同……与长孙无境更是完全不相像,如果是挑一个同顾婉相像的孩子,至少瞳色应当会往与顾婉差不多的瞳色去挑。
为何……
长孙曜乌眸一颤。
恰恰相反……因样貌被选择的那个人不是长明,而是顾婉。
顾婉生得有些许像长明的母亲或者父亲,所以才被选做了长明的母亲,长明不是恰好被玄三月选到的……长明是被交给玄三月的。
长孙曜嘴唇翕动着无声——知道长明真正身世的不只有司空岁和暨微,恐怕还有长孙无境,这背后非常荒谬又残忍。
外间突然又传来一阵声响,随后薛以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扁音求见。
长孙曜猛然回过神,他没有立刻应声,轻揽着长明坐下,声音微微发哑:“你在这等会儿孤,孤出去一会儿便回来。”
他稍稍碰了碰那副画,看得长明的眼眸,却也没有令长明将画收起。
长明恍惚间也听得了薛以的声音,知道是扁音来了,她还想着长孙曜方才说过的那些话,恍惚着。
“你、你有事先去处理吧,我再待会儿,我……”
“孤一会儿就回来。”长孙曜吻她的脸,攥着她的手握了握,犹豫着慢慢起身出去。
殿门轻声阖起,长明望着画像心下莫名突突突地跳,她滞缓抬眸看向外间。
……
“司空岁醒了,神情呆滞,不说话。”扁音神色很是沉重,司空岁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比身体情况更糟糕的是,司空岁没有求生意志。
长孙曜神色愈发凝重:“暨微如何说?”
扁音还未回答,长明的声音突然在殿中响起。
“我师父?”
扁音薛以一个激灵回身,长明绕过屏风走进来,众人顾不上想长明如何进来的。
“我师父现下在东宫?”
薛以当然知道长孙曜没有直接在长明面前见扁音,是出于一些原因不想让长明现下知道司空岁的事。
长明脚下没有一丝声响,她的气息也完全掩藏,这也便是众人没有发现长明的原因,长明完完全全地恢复了,又因逆行经脉,内力大增,完全可以隐藏自身的气息。
“为什么不告诉我?醒了?”长明几是一下明白了,面上煞白,“我师父受伤了?”
长孙曜牵住长明的手紧握,拉住恨不得立刻冲去鵲阁的长明。
“长明——”
他并不打算一直瞒着她司空岁受伤的事,他只是想由他见过司空岁后,再让她见司空岁。
但现在……
长孙曜到底还是开了口:“七日前,金廷卫在京南泊山崖底发现重伤昏迷的司空岁,金廷卫三日前将司空岁送回了鵲阁,你方醒,司空岁也还在昏迷,此事便还未同你说。”
*
长明和长孙曜到鵲阁时,暨微还在尝试和司空岁说话,司空岁神情呆滞地靠着堆得高高的软枕,并没有回暨微一个字音,垂落的眼睫同披落的长发皆是雪色,惨白的脸上泛着死气。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楚,只是也没有一丝生气。
暨微听得扁音小声的呼唤,颤巍巍地转身,还没待看清长孙曜和长明,长明已经脚不沾地似地冲了过来。
“师父——”
长明凭着床榻趔趄跪下身子靠向司空岁,抵在灼烫地砖的双膝下一瞬又悬了空。
长孙曜低着身子抱起长明,声音微变:“鵲阁烧了地龙,会烫到。”
薛以赶忙抬着圈椅近前,长孙曜将长明抱在圈椅,将圈椅推近的同时扫过神情呆滞的司空岁,慢慢松开长明退后一些。
暨微看得长孙曜要问话,稍稍退后到长孙曜身旁。
长孙曜声音很轻,语气难辨:“现下如何?”
“命暂且是捡回来了。”暨微浑身轻颤,却也说不出旁的话。
司空岁的身体完全破败了,如若司空岁往后愿意放宽心随他回九息休养,做个普通人,司空岁还能谈以后,但司空岁……一个说消失便消失,二十年都不吭一声的人,岂会愿意放下一切随他回九息。
长孙曜明白暨微意不只于此。
“阿明……”
突然听到司空岁的声音,暨微浑身一战,颤抖快步上前,司空岁空洞无神的眼眸突然有了一二分清明。
长明小心急声连唤:“师父、师父……”
“你怎么样了?”司空岁的声音哑得吓人。
长明辩听了许久才听清楚他说什么,她握住司空岁冰凉的手:“我没事,师父怎么样了?”
司空岁却是再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暨微挪上前,轻轻从长明手中执过司空岁的手,重为司空岁诊脉。
长明眼角红得瘆人,压着焦急难受的声音:“……师父先将身体养好,旁的以后再说。”
司空岁眼眶红得骇人,却是追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师父……”
“什么事啊?什么事啊……”
长明眼泪噙着眼底,张张唇说不出声音。
暨微按在司空岁腕间的指发着颤,终于不忍地告诉司空岁:“太子妃中了殒心蛊,现在已经拔除了……”
许是因为司空岁的脸已经苍白难看到了极点,他面上凝滞的神色没有办法变得更难看,可暨微看得出,司空岁被吓到了,司空岁完全没有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答案,他那没有一分颜色的唇剧烈颤抖着,又挤不出声音了。
暨微害怕地快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太子妃没事了!”他紧紧握着司空岁的手,要让他安心。
“殒心蛊怎会没事呢?!”司空岁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崩溃地挣扎起身去拉长明。
“扁音——”暨微急声,小心又慌乱地压住司空岁。
扁音快速上前,自针囊取出银针,一针落在司空岁颈侧,司空岁剧烈颤抖的身体还是没有镇定下来。
“师父,我真的没事了——”长明倾身半跪扶住司空岁。
长孙曜倏然将长明揽回,抬眸向情绪崩溃的司空岁快声:“孤同长明种了生死蛊,长明没事了。”
司空岁剧烈颤抖的身子猛地停滞,他震愕地、茫然地、不敢置信地望着长孙曜。
长孙曜看着他,再道:“先古武王生死蛊。”他确定司空岁知道生死蛊是何物。
司空岁僵滞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师父。”
司空岁哑涩难辨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泣血般地从喉中挤出。
“……何时……何时种的?”
长孙曜:“七日前,二月初七夜。”
司空岁血泪一颗颗滚落下。
长明被司空岁这般模样吓到:“师父……”
司空岁猛地一颤:“……同生蛊呢?”
长孙曜紧紧拥着长明,对上司空岁赤红的眼眸,摇了摇头。
“什么?”长明错愕的话音下一瞬便被淹没在司空岁声嘶力竭的溃声中。
长明煞白着脸挣开长孙曜扑向司空岁。
长孙曜紧拥回长明,呼吸停滞着退后。
“师父——”
暨微扁音迅速扶抱下痛苦到近乎窒息的司空岁,扁音扯开衾被,撕开司空岁的寝衣,针囊倏然自掌中展开铺平。
暨微止住司空岁震颤的身体,迅速衔针。
“师父……”
……
靠近床榻的落地宫灯罩着杏色的琉璃灯罩,为长明苍白的脸渡上了一层暖色,她坐在塌前的圈椅微微弓着身子,没有将目光移开过司空岁一瞬。
暨微和扁音坐在稍远些的矮榻,盯着榻内的司空岁,司空岁万分凶险,两人每隔两刻钟便查看一次司空岁的状况,一个时辰前司空岁的脉搏才略微和缓些。
眼看就要五更天,沉默坐在长明身侧的长孙曜稍稍抬了眼眸,薛以会意,轻手轻脚地床榻旁的落地宫灯移了些,眼前光线暗了些许,长明弓得发僵的身子滞缓地动了动,回头看到长孙曜。
长孙曜倾身轻揽住长明,轻声:“快五更天了,此处有暨微和扁音,司空岁的脉象已经平缓下来,今夜不必再担心。你身子方好,需得多注意,我们先回去歇会儿,好吗?”
“你先回去,我晚些回来,我再……”长明望着长孙曜憔悴的脸,一下没了声。
她怎能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熬了多少个日夜,他又失了那般多的长生蛊血。
长孙曜轻轻吻了吻她的额:“那我们再待会儿。”
长明握住他的手沉默了半晌,感觉到他平缓有力的脉搏混乱的心才稍稍安了些,她知道她不回去休息,他便也不会回去休息。
她摇头:“你说得也对,我们先回去吧。”
她看向稍远些的暨微与扁音,不过只片刻便又收了视线,她同长孙曜留在这,他们两人也不好休息,她同长孙曜回去,他们许还能轮换着歇息,近来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几乎都是连轴转个不停。
“这便回去了。”她说着握握长孙曜的手又松开。
长明站起身弯下身子,替司空岁掖严实被角,冷不防看得司空岁紧闭的眼睫颤动着抬起,长明紧攥着被衾快速回身向暨微扁音那喊一声,旋即低了声音轻唤司空岁。
暨微扁音赶忙上前来再复检查司空岁的身体脉象,长孙曜揽住长明退在一旁,不多时,便见司空岁的眼眸缓慢地抬起。
暨微尝试同司空岁说话,他不确定司空岁此刻醒来脑中是否是清醒的,司空岁呆怔怔地望着暨微,没有任何颜色的唇紧闭着,暨微心下难受得厉害。
暨微回头向长孙曜长明:“他可能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暂且回去歇着吧……”
“师叔……”
司空岁的声音突然微弱地响起。
扁音和暨微,以及长孙曜都将这一声师叔听得很清楚。
暨微猛地回身看司空岁。
“阿、阿……孩子?”
司空岁强撑着要起身来,暨微发觉无法制止司空岁,只得顺了他的动作扶他坐起来,扁音一下挡开长明,帮着暨微扶抱起司空岁坐起来,暨微倒水过来。
司空岁摇头,眸中略微清醒几分,看向长明。
“阿明……”
扁音暨微怔怔让开些,长明上前握住司空岁的手。
“师父……”
司空岁微微点头,目光找寻到长孙曜,确定长孙曜也在。
“……我还有些事没有告诉你,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都不急,师父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有好些吗?”
司空岁摇头,望着她在灯火下照映下的浅琥珀色瞳,唇角艰难苦涩地扬起两分又垂落下:“我父亲是大赵豫成王,我母亲是大赵司空氏之女,我是岁氏之子,我的名字……”
长明声音低颤:“师父……”
“阿宴……”暨微颤声轻唤。
司空岁哑涩地挤出那个被他放下了二十一年的名字。
“岁既晏。”
与长孙曜所说分毫不差,长明哑声:“我都知道了,师父……你先休息。”
司空岁摇头。
“你同玉凝儿、锦州傅氏都没有任何关系。”
“师父……”
“辟、辟离……”司空岁声音断了几次,几无法完整述说,“辟离是你母亲的佩剑,辟离中的大赵皇室藏宝图,是你母亲所留与你的,长明二字是你母亲——殿下所取。”
长孙曜神色倏变。
长明没有反应过来,辟离是她母亲的佩剑,她听长孙曜说过辟离之主是……
“大赵姜氏高襄公三十二世子孙、庄惠帝之孙、皇太子姜昼吾之女——姜长明。”
长孙曜想过姜昼吾许是长明的父亲,但却未想过姜昼吾才是那个女子,那幅画像确实是长明的母亲,但那幅画并不是姜昼吾之妻,而是姜昼吾。
长明嘴唇颤抖着,哽咽哑声:“师父……我、我……你先休息。”
司空岁却还是没有听长明的话:“在京港时……”
“扁音。”长孙曜突地出声打断司空岁的话音。
扁音立刻会意上前,取针要为司空岁下两针镇定安神针。
长孙曜俯身抱长明起来:“他还需要休息,别叫他伤神,你在这,他不会愿意休息。”
司空岁看着长明甩开扁音的针囊:“在京港时,我已经知道那对同生蛊是要用来救你。”
长明全然不明白司空岁在说什么,为什么司空岁又说起同生蛊,欲挣开长孙曜向司空岁靠近:“师父……”
长孙曜乌眸微变,没松开长明:“长明需要休息,你也且先休息。”
司空岁却几没有看长孙曜一眼,他只看着长明便明白了,长明并不知道。
“我们都曾在京港,原本他将带我与长孙无境北上取同生蛊与你……”
长明听出司空岁说的他,是长孙曜。
“因为即便同生蛊不会随着宿主死去时一同死去,但同生蛊要取活蛊必须两只蛊一同取……同生蛊子蛊一直在我身上,而另一只母蛊……在殿下身上……”
长孙曜拥着长明的手倏地滞住……殿下?
司空岁所说的殿下自当只有姜昼吾一人,暨微几是在司空岁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就明白。
长明身子沉重地栽下去,又一下被长孙曜抱起,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司空岁:“殿、殿下……”
她的话音断了几瞬:“……她还活着?”
血泪倏然自司空岁猩红的眼眶中滚出砸落。
暨微已经查过司空岁身上没有同生蛊子蛊了,儡魔也取掉了,他颤声:“同生蛊若离体,被同生蛊续养之人若没有更好的药,便不可能……”
他不忍将那句话说完。
长孙曜紧拥住浑身震颤的长明,低低唤她:“长明?”
长明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回应他。
司空岁眼下两道赤痕,他望着长明摇头。
“我说过永远都在你身边,可我……在你与殿下间,却选择舍弃你,明知那样……可以救你,可我还是反抗了……我反抗了你的夫婿不愿交出同生蛊,在长孙无境剥取同生蛊时,我求他不要取走同生蛊……”
长孙曜眸色倏变,一下看向司空岁:“司空岁!”
暨微颤巍巍地攥着司空岁的手摇头。
司空岁眼中却只有长明:“明知他于你来说是同性命一样重要的人,我却还是向他出手,多次欲夺取长生蛊置他于死地,同长孙无境联手暗杀他……”
长孙曜强抱起长明往外,长明用力转过身,拖着步子摇头不出去,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司空岁,眼前一片模糊。
长孙曜声音短促地响起:“司空岁!”
“我在他去见你时对他动手,在阅兵楼之上对他动手,在观星楼对他动手,我暗下跟随你们去云州,在椋山拼尽一切,欲置他于死地,只为活取长生蛊……因为如果有那颗长生蛊,殿下许会有机会醒来……”
暨微抓着司空岁的手,近乎恳求地快声道:“阿宴别说了,你受了重伤,需得先休息……”
长孙曜紧拥回长明,商量着快声:“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司空岁没有看暨微,也没有应暨微的话,也不管长孙曜,他推开暨微扁音踉踉跄跄起身,望着长明噙满眼泪的眼眸向她靠近。
暨微用力拖住司空岁摇头。
司空岁溃声:“是我将你抵给长孙无境,以此换取同生蛊,是我让你受尽这二十载的委屈……我看着你在顾家受罪,我看着长孙无境戏耍你……我什么都知道,但我……”
长明浑身剧烈颤抖着,睁着那双在灯火辉映下如同宝石一般的浅琥珀眸,一瞬也没有眨眼,眼泪在眼底蓄了半汪,她微微张着唇,望着司空岁,一个字音都没能发出。
长孙曜猛然冲上前一拳砸向司空岁,司空岁“嘭”地一声砸下,暨微窒息扑跪下护在司空岁身前。
长明用力抱住长孙曜拖住,噙着眼中的泪终忍不住,似断线般的珠子般,一颗接一颗地砸下。
长孙曜将颤抖的长明紧紧裹入怀中。
他看着司空岁,胸膛大幅地起伏着。
“别说了,司空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