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盛世长明》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80章 生死蛊
“长孙曜……”
长孙曜……
长孙曜……
她望着他慢慢垂落眼睫, 千万个有他的瞬间倏然幻化定格,那些鲜活的——或好奇、或惊讶、或生气、或争执、或痛苦、或靠近、或欢喜的画面,如疾风翻旋而过的书页在脑中走马灯般一遍遍旋转重现。
……
“予你十万金, 献出辟离。”
“辟离啊——我不卖。”
“长孙曜——我求你,就一个月。”
“你耍孤?!”
“看来结春散最大的作用不是催-情。”
“是什么?”
“瞎眼坏脑子。”
“你就仗着自己多认几个字,所以就、就、”
“顾长明, 你令孤生气。”
“顾长明,别同孤说,你不知道。”
“说清楚!孤又算什么?”
“我娶你。”
“我不嫁。”
“顾长明, 你心里是我!”
“他说的都是真的。”
“便在此向孤起誓, 生生世世, 为孤而生, 为孤而死,生死皆为我长孙曜的人。”
“长孙曜,我等你。”
“恭贺皇太子殿下、皇太子妃殿下同牢合卺礼成。”
“我只是脸有点烫。”
“脸似乎不只是有点烫,还很红。”
“长孙曜,下雪了,生辰快乐——”
“长孙曜,你来啦……”
“回京后,我们就去西陵湖看雪。”
“一日作十年, 也算白首。”
“不管发生任何,都不要害怕,孤永远在你身边, 无论生死。”
“我会永远记得你, 无论生死, 要是还有下辈子……你也娶我吧,我愿意嫁给你。”
……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
长明呆滞地望着那些她与长孙曜的曾经, 幻化定格重重复复的画面突然似明镜崩裂破碎,消散在空气中,长孙曜现在碎裂消散的镜面之后,他望着她动作僵滞着往前几步,蓦然飞奔向她。
层层雾縠一点点模糊了他面容,他似被吹散的烟雾融入雾縠中不见,旋即又一点点重组清晰,如此反复不停。
长明喘息着,踉踉跄跄冲过千万层雾縠,奔向反复清晰模糊的长孙曜。
她碰触到长孙曜微微扬起的衣袍,又被猛然卷起的狂风推离,长孙曜猛然扑向她,攥住她模糊消散的指尖握入掌中拉住她,消散模糊的两道身影在碰触的一瞬间清晰,长明喘息着望向长孙曜,崩裂破碎消散的镜面倏然合聚,千万个镜面翻旋定格重现。
“予你十万金,献出辟离。”
“辟离啊——我不卖。”
……
“我娶你。”
“我不嫁。”
……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
……
狂风迷得她几要睁不开眼。
“长孙曜……”
她努力睁着眼眸,一刻也不愿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眼底越发浓重的酸涩却令她禁不住闭了闭眼,失重下坠感一瞬袭来,天地蓦然陷入无尽黑暗之中,一点灼烫倏然自心口蔓延。
她紧紧攥着掌心的温度,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努力地要睁开眼眸,她的眼睛沉重得却无法抬起,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无力地垂落,她紧紧攥着掌心的温度,用尽全身的力气,疯了似的唤长孙曜的名字。
一点光亮猛然出现在黑暗中,长明猛地睁开眼眸,急促地喘息。
四下死寂——
双眸轻阖的长孙曜撞入她眼中,她错愕地敛起急促的喘息,一眼不移地望着他,颤动的指尖缓慢地抬起探向长孙曜的脸庞,一丝温度自指尖蔓延,她猛地一颤,动作滞缓地抚住长孙曜的脸庞,掌心真实的温度却仍未消失。
灼烫的手蓦然覆上她的脊背,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长孙曜拥入怀中。
他亲昵地自然地抱着她,埋入她的颈侧,灼烫的带着微微湿意的气息喷涌在她的肌肤,长明惊愕地睁大眼眸抱住长孙曜的臂弯,隔着单薄的衣袍,感觉到他灼烫的体温,她屏息呆滞地望向他,长孙曜突然抬起头睁开眼眸。
长明呆怔怔对上长孙曜浓墨似的眸子,拥在她身后的手倏然收紧,长孙曜乌黑的眼瞳倏地放大,他错愕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靠近她。
鼻尖轻抵间,气息交融。
哑涩的颤抖的声音不确定地响起。
“长明?”
长明颤动的眉眼错愕地蹙起,她抚住他的脸,望着他试探性地轻唤:“……长孙曜?”
她不敢再闭眼,或许再闭眼,就再看不到他了,
她好像还在做梦,可她怎么会还能做梦呢,人死了难道就是一直在做梦吗?她为何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她梦到好多好多的他,死前的梦是无限的吗?她在梦中活着?
“是孤!”长孙曜颤声,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面颊。
长明眼睫颤动着,始终不敢完全垂落,不敢置信地哑声:“你怎么还在这呢,我们不是说好了……”
她同他说好了,下辈子再见,下辈子她再嫁给他。
长孙曜茫然一阵:“长明、”
“你该回去了。”
长孙曜一怔,问:“回哪儿?”
她也是一怔,又轻声道:“自是回宫里,回东宫……这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到自他身后垂放的帐幔一阵茫然——缠枝暗纹的薄杏色帐幔?西陵湖的寝殿似乎挂的便是这般颜色样式的帐幔。
曳动的火光映在帐幔,一片暖色。
长明倏然滞住,这该是哪儿?
长孙曜神色陡然一变,喘息着拥住长明,猛地起身掀开帐幔。
殿内虽是灯火通明,但刺目发白的光却从窗瓦透入,此刻显然不是夜间,也几是他掀开帐幔的同瞬,刺骨的寒意便袭了过来,殿内冷得简直像个冰窟。
长孙曜心口震颤,攥起长明的雪裘将发怔的长明紧裹,碰触到长明垂落的乌发,呼吸倏然一滞,颤抖将她拥在怀中。
“来人——扁音——”
寒意扑面而来,长明下意识地张开雪裘裹住他。
长孙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回荡着,长明茫然瑟缩着转头望向透光窗瓦透进来的光,长孙曜浑身颤抖地紧裹住她,没有一刻松开,好似失而复得的宝物,只要松开一点,就会再次失去,他一点也不敢松开。
蓦然一声巨大的殿门摔阖声响彻寝殿,长明一个激灵。
长孙曜抚住她发颤的脊背,将她紧拥,压着紊乱的呼吸连声:“别怕,别怕……”
珠帘噼里啪啦地敲打在一起,姬神月踉跄的身影猛然撞入光影间又猛地停滞下。
长孙曜转头,对上姬神月赤红的眼眸。
姬神月胸膛大幅地起伏着,她望着长孙曜僵滞缓慢地走向他,颤抖的声音不确定地响起:“曜儿?”
她颤动的眼睫间挂着未落的泪,远山般的黛眉不敢置信地紧蹙。
“母后……?”
恍惚窒息的霜降猛地回过神看向寒露。
寒露对上霜降的视线,煞白着脸退了几步,跌跌撞撞转身冲出殿。
……
寝殿的地龙再次烧了起来,但地龙已经完全停了,现下再烧也不能使得殿内立刻暖起来,薛以疯了似的唤宫人先端了十数个炭盆进殿,围着内殿的床榻往外铺放着,冰冷的寝殿这般才快速暖了起来。
殿内外急促的脚步声未停。
太后惨白着脸进来了。
暨微扁音也撞着屏风脚下打滑似地冲进来,没待两人行礼,坐在榻前的姬神月霍地起身,浑身颤抖。
“快给曜儿和阿明诊脉!”
暨微扁音冷不防看得长明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向自己,拥着长明的长孙曜同是睁着眼,两人呼吸齐齐一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眸,旋即颤抖垂下身子近前去,各取了长孙曜长明的手诊脉。
薛以屏息盯着浑身止不住发颤的二人,二人落在长孙曜长明腕间的手也一个劲地抖,他看得出二人废了不少功夫才稳下来,只见二人紧蹙的眉眼一下舒展一下凝重,面上神色变换不停,诊罢一人又快速换了人。
“如何?”姬神月颤抖急声追问,即便她已经反复给二人诊了几次脉,却也还是不敢相信,也不敢确定,只怕自己是在做梦,“我同霜降诊着曜儿脉象无异,阿明身子全然没有问题了!是不是?!”
此事太过荒谬,她不敢相信自己此刻所见,甚至怀疑自己与霜降毕生所学。
扁音最是清楚长明的身体状况,此刻更是不敢置信,惨白着脸:“太子妃殿下的心脉完全恢复了,不是缓慢好转的那种。”
她话音急转,又惊又喜又疑:“就像碎裂千万片的玉瓷复原如初,发生了根本不可能发生之事一般。”
暨微苍老的眉眼震愕地紧蹙着,颤声再道:“太子妃殿下的脉象柔和有力、节律整齐,与常人无异!”
扁音再道:“太子殿下脉象无异。”
暨微同道:“草民所诊,太子殿下也是脉象无异。”
扁音震惊之余,恍然发现长明原本雪白的长发已恢复如初,浓墨似的长发如同缎子般地垂落。
这样的话,长明听了许多遍,她靠在长孙曜怀中,眉眼错愕地紧蹙,茫然又小心地看向四下里的每一个人,哑涩的声音也没能从唇中挤出。
她的梦里原只有长孙曜,现下……好多好多人,从姬神月出现到霜降寒露,再到薛以和送炭盆的宫人,再是太后、暨微圣人与扁音,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真实鲜活,所有的声音和气息,都真实得不像梦。
现下就像是某个普通的日子醒来,她有些身体不大舒服,长孙曜唤人给她看诊似的,可却来了好多人,她所知道的大周最厉害的医者们都在这里。
长孙曜强有力的心跳声在耳际“咚咚咚”地响,充满了力量,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颤动。
这个梦不免太过真实,四下的寒意不知在何时退散,空气中都是暖烘烘的热流。
她竟在梦中觉到了冷暖……这一切都太过荒谬!
长孙曜声音颤抖:“长明……”
长明茫然僵滞地望向他。
长孙曜握着她的手贴在微烫的面颊,低眸哑声:“下辈子的事还很遥远,但我们这辈子还有很长很长——”
长明呆怔望着他,指尖颤动地蜷起,她感受着掌下真实熟悉的温度,挂在眼睫的泪倏然砸落。
……
待长明完完全全反应过来,知道一切都为真实而非梦境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暨微薛以等人退出了寝殿,殿内除了长明与长孙曜,只余姬神月太后扁音霜降四人。
她呆怔地伸手探向腹部,这处本该有一剑刺穿的伤。
她记得的,她在长琊受了伤,除了腹部,她的后背、右臂也都有见骨的未痊愈的伤,她的心口,也因为拔殒心蛊蛊丝留下了大片的血线一样的伤口,但现在这些伤都不见了,好似不曾存在过一样。
长孙曜颤抖敛起长明的衣袍,将长明裹回雪裘中,却不敢放送,他屏息看向姬神月:“母后?”
“我也不清楚。”姬神月面上惊色愈甚。
她对生死蛊所知,也只先古武王手札,但先古武王手札并未说及过生死蛊除了以生引死,还有其它效用,长孙曜的脉象没有问题,身上的取血所留的伤口也全部愈合消失。
按扁音所说,长孙曜身上的长生蛊蛊血已经出现蛊毒,但现下长孙曜的长生蛊蛊血已经完全没有蛊毒。
还有便是长明身上的伤,姬神月霜降扁音几人都很清楚就算长明身上没有殒心蛊,那样重的伤,便是用鵲阁最好的药,少说也得半年才能将外伤养好,而现下,那些伤却是完完全全的消失了,便连长明的右臂也完全恢复。
可即便是完全融合的没有失血的长生蛊,以长明后背和腹部的伤来说,至少也需要半月左右才能恢复,更别说长明的右臂,而长明受损的心脉就算用长生蛊也应当需要半年左右才能修复。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何……会是这样的?我、我睡了很久?”久到她的伤都恢复了,她的梦好像很长很长,又好似只短短一瞬,她陷在梦境与现实中,几不能分辨。
她看向长孙曜,长孙曜的容颜却好似没有改变,她还是那夜的模样,还是她闭上眼前的模样。
“三日又六个时辰。”姬神月的声音还在发颤,“今日已是二月十一。”
长孙曜神色陡然一变,他同长明种生死蛊之夜是二月初七,今日若是十一,那便已是第四日。
“你确实死过一回了,不……是你们都死过一回了。”姬神月颤抖哑声。
长孙曜长明齐齐滞住。
姬神月完全不愿回想,那是她此生最大的噩梦,是她此生最痛苦的时刻。
“寝殿门一直没有打开,我没有听到你们的声音,我一直等,可始终没有听到你们的声音,所以……二月初八下午,我进来了……”
霜降扁音默声立在一旁,她们也不敢回想。
姬神月看着长孙曜垂落的墨发,浑身颤抖:“你们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浑身冰凉,你躺在她身边,连同头发都是白的……”
霜降低着眼眸,那日长孙曜同长明两个人如同死尸一样,或者说,那日她同姬神月看到的确确实实是两具尸体——长孙曜和长明确确实实死了。
两人没有任何的气息和脉搏,浑身冰凉,甚至是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僵化,在她和姬神月看到时,从她探的长明和长孙曜的身体僵化程度来说,两人差不多是死了七个时辰,也就是初七子时左右两人就应该死了……
那日在她面前的,确确实实是两具尸体。
但姬神月不认,姬神月不许任何人进入寝殿,疯疯癫癫地说长孙曜和长明只是在休息。
她不想用疯疯癫癫那样的词来形容姬神月,但姬神月那会儿真的已经完全疯了,再没有往日的高贵骄傲模样,姬神月像是一个疯子。
姬神月封了消息,命人停了地龙,因为太过温暖,会令尸体更快腐坏……姬神月一直说长孙曜和长明在休息,谁都不许打扰。
这几日姬神月便魔怔地坐在外殿,嘴中始终说着这样的话,说长孙曜和长明在休息,好像只要不认,两个人就真的还活着一样。
她害怕,如若长孙曜真的就此死去,姬神月就会这样疯掉。
但今日!
她到现在都还觉得是梦。
姬神月再不许人进入寝殿,她便也只在初八那日同姬神月入过寝殿,她们无从得知,长孙曜和长明是何时“活”过来的。
那份先古武王手札她也看过,曾与先古武王求得生死蛊的情人,双双死在了生死蛊之下,并没有先死后生,那对情人直至尸体腐烂也没有任何生迹,而先古武王便也就此封存生死蛊。
“为什么?”长明面上像纸般苍白,脆弱得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
“什么意思?”长明下意识地攥住长孙曜温热的手,即便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身体也还止不住地颤抖。他同她一起死过了?为什么?
长孙曜紧拥住她颤抖的身体:“长明?”
“为什么?你会同我一起死了……”她望向他,颤声再问。
姬神月几人一下明白,长孙曜没有告诉长明生死蛊之事。
“生死蛊。因为曜儿同你用了生死蛊。”姬神月哑声。
长明怔怔转头看向姬神月:“生死蛊?”
姬神月发颤的话音却是清晰有力:“先古武王生死蛊、昭王后的生死蛊,曜儿便是同你种了这生死蛊。”
她望着长明发怔的眉眼:“我想同你单独说会儿话。”
“母后——”长孙曜攥着长明的手变了神色。
“好。”长明觉得一定要答应姬神月,这件事很重要。
“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好吗?”长明又望向长孙曜,轻轻地握紧他的手,没待他启唇,又说,“我们等会儿再见,答应我。”
……
“入京港前两日,我的暗探从椋县传回了一道密折。”
长明以为姬神月是要与她说生死蛊,她没有想到姬神月却是说起椋县,椋县……椋县……?
“椋县有消息传你是南楚皇族萧氏血脉,椋县毒疫便是南楚遗族为你而谋划。”
长明心跳如擂鼓,话到嘴边却又没声,该如何说,南楚遗族在椋县所谋划的毒疫确实应该是为了她……为了得到与她相谈的机会。
姬神月:“椋县和长琊还有许多事都被曜儿压着,很多事我都还不清楚,关于你身世的传言是否是真的?长琊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长琊与椋县之案,你应当是最关键的,但曜儿给我的折书几要将你在其间的存在完全抹除,他一定还有所隐瞒。你也可以不用回答我,这是你的自由。”
长明沉默了许久,深深呼了几口气,才似下定决心地望向姬神月:“我不知道母后看到的折书所写都是什么……关于母后所收到的关于我的身世的密折,与椋县毒疫与我有关的传言……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合适……”
姬神月没有立刻追问,等了好一会儿,长明才再次开口。
“此次椋县毒疫确实为南楚遗族所为,南楚遗族在椋县谋划毒疫煽动椋县暴-乱,是为分散我与夫君的护卫,诱引我至长琊,这件事我至长琊时已经得到证实,藏匿长琊的南楚遗族为首之人自称是南楚太后衮氏。
“衮氏说我不是玉凝儿之女,说我的生母是南楚末帝宠妃,我是南楚末帝之女,当年是因战乱流落云州,她与了我一副所谓的我生母的画像。
“那副画像——画上的那个女子生得同我一模一样,画上有南楚末帝的题字落款,我不确定那些题字落款是否为真,那个女子是按照我所绘,还是真的有另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幅画现在应当在东宫。
“南楚遗族此外还挟持了八十九名琊县附近的百姓囚于长琊中,南楚遗族认我为南楚皇女之事,当日在长琊的百姓应当都听到了……
“以衮氏为首的一众南楚遗族,希望我认回萧氏,他们胁迫我,所以我动了手……藏匿长琊的一众南楚遗族,大抵都是死在了我手里。
“但我不记得我到底杀了多少人……再往后,夫君来了,我再醒来便已经出长琊了……”
姬神月冷声:“倘若你真的是南楚血脉,你当如何?”
长明一怔,道:“夫君说我不会是南楚血脉……”
“如果是呢?”姬神月神色无比严肃。
“椋县关于你的传言刚起便被压下,你所说的那些被挟持至长琊的百姓根本不存在,至少我现在还完全没有听到长琊有被南楚劫持囚禁的百姓的消息,和你有关的李翊几人全被曜儿关押,没有任何人能问话一二,因为大周的太子妃怎能是南楚皇室血脉。”
长明面上愈白……因为大周的太子妃怎能是南楚皇室血脉……
“长琊之中确实有八十九名百姓。”长明哑声,李翊几人之事她已经猜到,但长琊的百姓不存在?
她摇头,却又肯定道:“那些百姓不可能有事,我相信夫君不会对百姓动手,即便……即便所有人都听到了南楚遗族的话,他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他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暂时安置着那些百姓。
“我不会是南楚皇室血脉,南楚那般说不过是想利用我。”
姬神月定睛望着她许久,才又道:“曜儿是君,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必定不会残杀无辜百姓,如若长琊确实有你所说的那些百姓,恐是曜儿为了瞒过长孙无境等人暂时做了一些安排。”
短暂停顿后,姬神月语气冰冷再道:“但你恐怕真的无法与南楚撇清关系,更何况,若如你所说,有八十九人听得了此事,他们又会如何想?如果你真的是南楚血脉,你又该如何?
“倘若你是南楚皇族血脉,你同曜儿便隔着国仇家恨,即便此事与曜儿无关,但周灭南楚是事实,南楚萧氏与衮氏全部死于长孙氏与姬氏之手也是事实,而曜儿,他是长孙氏与姬氏两族血脉的延续。”
长明错愕望着姬神月,此事太过荒谬,她根本不信那些南楚人嘴中的任何一个字,她只怕过,因为衮氏等人的那些刻意被百姓听到的话传出后,即便她不是南楚皇族血脉,也会有人以此做文章,认定她是南楚皇族血脉,于他来说、于大周储君来说不行。
可她却并没有想过她若真是南楚萧氏血脉,同他该是有所谓的国仇家恨……
她从小便作为大周人在顾家生活,她所珍视的那些人、待她好的那些人也没有一个是南楚人,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她亲人臣子的南楚遗族,却是那样待她……
“我做了十七年顾长明,三年长孙明,长孙明之后我只是长明,我没有做过一日的萧家人,无论国与家,我都不曾归属南楚归属萧家,母后所说的那些人,对于我来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从小到大,我的身边有的只是师父、顾家、裴家,再大些也只还有李家,夫君。这些才是我所在乎的人,我曾领兵镇压南境,剿杀南楚最后的势力,我在长琊,衮氏一众胁迫我伤害我,欲折辱我欲夺取我的性命,想用殒心蛊借我的手杀了夫君,毁掉我,这些人怎会是我的亲人与臣子。
“我深知大周太子妃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衮氏一众此番谋划,是想要我的身份以此谋利,他们说的话我不会信一字,更不会认一字。”
姬神月目光无比冰冷,无情地重声冷呵:“可你若真的是南楚皇女呢?!”
长明一战,她没有见过这样冷漠骇人的姬神月,可她没有避退姬神月审视拷问的目光半瞬,迎着姬神月冰冷可怕的目光,发颤的声音却是无比的郑重有力:“那便请母后接受儿臣!”
姬神月一愣,眉眼间几不可见的颤动。
“就算我真的是南楚皇族血脉,他也不在乎,他作为大周的储君乃至大周的帝王都不在乎我的身份,我为何还要在乎?他不在乎的,母后,他都不在乎的……”
“我喜欢他,我爱他,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现在他是我的,我绝不放手,他是我一个人的!我绝不会让出这个位置,我会永远在他身边!无论生死,无论我是谁,我都是他的太子妃。”她望着姬神月,每一个字都那样的有力,“母后——我绝不会放手!”
“好!”
长明倏然滞住。
姬神月不满阴霾的面容一瞬晴朗,猛地喘过气,快声再道:“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长明心口大幅地起伏着,错愕地茫然地望着姬神月。
姬神月望着她,字字有力:“这些话对我与曜儿说便够了,姨母若问,我自会和姨母说,其他人没有资格问你,京中有我与曜儿,你不必担心任何事,往后只管做你的太子妃。”
她自宽大的袖袍中抽出襄王陵帛书与先古武王手札,她望着长明,沉默过后,声音又是微微一变:“曜儿以后真的只会是你一人的,你这个太子妃没人动得,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长明又惊又怔地看着姬神月,好半晌才接过姬神月递来的二物,襄王陵帛书入手,她尤为怔了怔,待看得襄王陵帛书那原本被血污遮盖的文字,心下更是一痛,待看得先古武王手札所记生死蛊种种,面上煞白得透着灰气。
她抬眸震愕低声:“母后……”
“襄王陵帛书所记乃是先古武王设想之中的生死蛊,先古武王手札乃是生死蛊之主先古武王亲笔,千年前,另一对种生死蛊的情人在种蛊之时便死在了生死蛊之下,但你同曜儿不一样。
“你们醒过来了……即便你们死了一回,但确确实实再次活过来了,生死蛊给了你们重生,重塑了你的心脉。
“但从长生蛊与同生蛊来说,先古武王蛊有一个共通的特性是极端,长生蛊的利弊你应当已经很清楚,同生蛊折子蛊宿者寿时尚且只能续养母蛊宿者肉身,生死蛊到底有怎么样隐患,我们还无从得知。”
长明紧紧攥着两卷帛书说不出话。
“曜儿说,三年前枇子山,他同你误入襄王陵拿到了昭王后的生死蛊,但是他当时并未太过重视生死蛊,不过生死蛊一直都在东宫。”
长明听得出姬神月的话是有些模糊的,她大概能猜得,应该是长孙曜模糊了她拿取生死蛊之事,不愿姬神月怪她,但……
“生死蛊是我拿的,一直都在我手里,我住进东宫之后……生死蛊才随同我一起到了东宫。”
姬神月面上却并未有变化:“我知道,如果是曜儿拿的,他会把生死蛊给我,他知道我最喜爱这种世间难得之物,更何况这是先古武王三蛊之一的生死蛊。”
“母后……”
“我说起这件事,也并非是要怪你或者怪曜儿,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是处处为你着想的,我也知道你并不会因为害怕我而对我隐瞒,因为你也是处处为他着想的。
“但我……我并没有像他那样地爱你,我只爱着他,我不愿让他为你冒任何险,他知道了同生蛊所在……按理说,先古武王蛊一人只能种一蛊,他有长生蛊必然不能种同生蛊。
“可即便能种,我也不愿他种这样的折寿之蛊,又或是他会令旁人与你种同生蛊,再将长生蛊与你……我害怕这一切。
“我阻止了他,在他即将得到同生蛊时,暗下对他出了手,令他失去了得到同生蛊的可能,在没有同生蛊的情况下,他去枇子山取了襄王陵帛书,我不愿意让他种生死蛊,我喝令阻止他,但是……”
姬神月无奈而苦涩的声音颤抖地响起:“他对我完全隐瞒,在我入东宫之前,便令暨微与扁音为他种下了生死蛊,即便他知道了生死蛊所有的隐患和问题,即便是赴死,他也令暨微扁音为他种下生死蛊。你曾认为对于他来说,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但真到了选择的时候,他选的是你,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长明浑身颤抖地望着姬神月。
“他为你,什么都愿意做,可我——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你做任何事,并且一直阻止他,此事我不想对你隐瞒,不想令你误以为我支持他为救你做任何事,我并没有为你不顾一切,是他不顾一切地要救你,是他不让你死。”
长明眼睫轻颤着,长孙曜……长孙曜……
她哑声:“可是、母后做的也都没有错。”
姬神月想过她听到的会是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长明说出这句话时,心口却还是微微灼烫,她知道长明并非是出于某种考量而与她这般说。
她深深望着长明:“按先古武王手札所写,生死蛊需要你们永远相爱,永远忠于彼此。”
长明已将先古武王手札的每一句都刻入脑中,她自能明白生死蛊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因生死蛊震撼,气息禁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会做到的,母后。”
“好。生死蛊到底会如何,还需要你们的一生来解答,我祈愿关于生死蛊尚待验证的残缺记载,是你们圆满的一生,祈愿你们无病无灾,祈愿先古武王这最后一蛊,如他所愿。”姬神月微微颤抖的手到底还是探向了长明,她小心却又亲近地抱住长明。
她的气息因颤抖的身躯乱了:“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开心,我希望你和曜儿都能好好的,这些话我都是出于真心的。”
长明用力回抱住姬神月:“母后,谢谢……”
……
姬神月出去后,外间安静了一阵,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阵,殿门被急切地推开,长明望着冲进来的长孙曜发颤,长孙曜全然没有半分身为储君的矜持,如她梦中那般飞奔向她,却不再似她梦中那般反复的消散清晰,他此刻的每一个瞬间都那样鲜活而真实。
长孙曜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在这一刻无比真实而熟悉。
长孙曜低眸捧住她的脸,浑身都在发颤,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长明身上感受到温度,而她此刻的身子是这般温暖而柔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重新活过来了。
“长孙曜……”长明望着他欢喜生颤的眼眸,声音发哑,“……为何不告诉我生死蛊之事?”
长孙曜拥住她消瘦的脊背,吻过她的眉眼,气息都在发颤:“因为……孤强横无礼,不想问你愿不愿意,所以,直接替你做了决定。”
长明心口灼烫地狂跳,猛然扑抱住长孙曜,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埋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