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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绝不会
“太子妃殿下后背刀伤长一尺一寸, 右臂剑伤一尺九寸贯穿右臂,左掌纵向剑伤七道,右掌剑伤刀伤各二道, 腹部贯穿伤一剑,这些伤都非致命伤,太子妃殿下腹部这一剑用力之处也很是微妙, 对方应当并不欲取太子妃殿下的性命。
“……太子妃殿下身上的虫噬,是长琊被焚烧虫尸隐蝎子所留,被噬咬者会因隐蝎子毒而全身麻痹。
“……隐蝎子喜食血肉, 咬到人必定食尽人血肉才会松口, 但太子妃殿下身上大范围噬咬痕迹都相对较浅, 应当是中途被人救出。”
“……”
“太子妃殿下血液中除了隐蝎子毒, 还有一味更为罕见之毒,这种毒很像数十年前江湖中流传的碎寒金,一种令人短时间内内力大涨,但会折损服药人心脉甚至是取服药人性命的毒药,这种药若服三铢以上,服药人几不会有生还可能。”
“经验太子妃血液,太子妃服下的类碎寒金之毒在一铢到一铢半间……”
“太子妃殿下-体内还有一道并不属于太子妃殿下的内力,在一定程度上护养了太子妃殿下心脉, 但这道内力无法抵消碎寒金带来的伤害。”
……
“经审,裴修韩清芫等人看到顾媖并非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顾媖曾在隐蝎子虫海中救出太子妃殿下, 裴修看到顾媖喂太子妃殿下吃过药物。”
“……”
“……已查验顾媖尸身, 太子妃殿下血液中的类碎寒金婆婆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以巫二耳漆雾而爸一之物与顾媖身上相同, 确定是长年金针封穴后用于恢复武功的毒,顾媖血液中的碎寒金高于太子妃殿下身上的岁寒金五倍以上, 顾媖所服碎寒金在七铢到七铢半间。”
“此外……”
“太子妃殿下强行同时逆了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
“……”
“太子妃殿下……”
“……不可受寒。”
*
觉到长明细微的气息变化,长孙曜握紧长明的手几分,俯身抚住长明微凉的面颊,心弦随着长明长睫的颤动绷直。
“长明?”
“长明?”
长明不住轻颤的长睫缓慢地抬起。
长孙曜呼吸倏敛,又低了两分身子,颤声再唤:“长明?”
长明长睫半垂颤动,并未聚焦的眼眸迟钝地看着眼前的长孙曜。
有什么东西砸在脸上,长明指尖蓦然颤动收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茫然睁开,迷惘望着眼前的长孙曜。
长孙曜赤着眼,浑身震颤、近乎崩溃地拥住长明。
长明身上有伤,他几不敢用一分力,收着力克制着触碰长明,不住轻唤长明。
后背蓦然落下一道几未用任何力的触碰,长孙曜抬眸,望着长明隐有几分清明的眼眸的颤抖。
长明眼睫轻颤垂落,触碰长孙曜几分。
“长孙曜……”
长孙曜颤抖低首,碰触到长明冰凉的额。
“是孤。”
“长明,是孤。”
……
雪发披落胸前,长明愣了几瞬,有些吃力地将雪色长发往身后拨,身上钻心似的疼,她却未露出半分痛楚。
她花了许久才缓过来,才想起发生过什么。
长孙曜轻将长明雪色长发拨回身后,长明下意识停了停动作,目光落在长孙曜腕间不移,掩在袖袍中的指止不住颤抖。
长孙曜微微掀开衾被,将手炉放入长明冰冷的掌中,长明突地伸手抓住长孙曜,又猛地松开长孙曜。
长孙曜一下握回长明发颤的指尖,赤着眼眸望着长明。
长明没出声,垂下眼眸同瞬,退缩的动作猛然一止,倏然卷起长孙曜袖袍。
长孙曜怔住:“孤……”
也便长孙曜起话头的功夫,长明已快速查看罢长孙曜两腕,长明指腹按在长孙曜恢复得差不多,只余一条淡淡伤痕的左腕,又一下收回颤抖的指。
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快得不似有伤的人,查看罢长孙曜的身体,又忙乱地去抓手炉,话音断断地哑声问:“他们没事吧?裴修、李翊、清芫,还有五公主。”
长孙曜感觉到她指尖离开时的颤抖,立刻握住她的手,长明发颤的指一下滞住。
“都无事。”
她怔怔再问:“此次长琊受困百姓有八十九人,是否都平安出长琊?”
长孙曜默了几瞬:“一个不少,镇南军已经八十九人接出长琊。”
长明这方喃喃说好。
扁音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长明僵滞缓慢地别了别脸:“先别让扁音进来。”
“好。”长孙曜没有回身,隔着屏风令扁音等人暂退外间。
长明将手从他掌中抽离,身子微偏,避开长孙曜的靠近,声音沙哑再道:“我现在脑子很清醒,所以有些事不想拖着。”
长孙曜倾身将雪裘裹住长明,他的动作几没有落一分力,长明怔愣几分,这回没有拒绝长孙曜。
长孙曜看着长明嵌着赤环的浅琥珀色眸,嗓音沙哑:“好。你说,孤都听着。”
长明望着他的眼眸鼻尖泛酸,嘴唇轻轻颤动,极力控制住发颤的指,尽可能地压着自己有异样的声音,以极为冷静和淡漠的模样与长孙曜说道。
“长琊那些人是南楚遗族,为首妇人自称南楚太后衮氏,衮氏自称是我的祖母,她说我的生父是南楚末帝,我是南楚萧氏血脉。
“衮氏手里有一幅画像,画上人同我一模一样,我不知道画上那个人是我,还是真的有另一个和我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衮氏所说的——我的生母南楚末帝宠妃,画像我留下了,应该在李翊身上。”
她没有露出半分会令长孙曜怜惜不忍的模样,只眼底的赤色无法掩藏,但这点异样她完全可以推至身体问题上去。
她知道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看到的听到的是什么,无论她与南楚萧氏是否有关,她都已经无法撇清,这件事迟早会传出去。她也清楚这些人的争斗,恐怕不止长琊所听得之人,便是椋县之内,也还有南楚残余势力,只要衮氏没有成功,那些人便也会开始行动。
她睁着一双眼,视线无法控制地躲开长孙曜,她几不敢看长孙曜的眼睛,也不敢靠近长孙曜接受他此刻的温柔。
如若他介意,她会离开,如果他要杀她,她现在也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可就算有反抗的能力,她恐怕也……不会反抗他。
长孙曜没有沉默一瞬:“你绝不会是南楚血脉,你所遇到的衮氏必然不是真的衮氏!”
他说的这样肯定,长明怔怔将视线移向长孙曜几分,她还是不敢眨眼,只怕眼底的酸,叫她禁不住落下泪,可也说不出话应着他的话说,说——必定是这样的。
“当年破南楚都城的是孤的父皇,他绝不会让南楚真正的掌权人衮氏活着逃出楚宫,南楚衮氏在南楚亡国之日就当死在楚宫,孤会让南涂彻查此事,给你答案,这件事等你身体恢复后再谈。”
长明还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望着她的眼,浑身都在颤抖:“但孤的回答现在就可以给你。”
长明眼睫微颤,望着长孙曜始终出不了声。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孤的太子妃,西陵生辰宴之时,孤已向你起誓,永远只看着你,永远只为你一个人心动,永永远远只有你一个人,孤与你的誓言绝不会因任何事而有所改变,你是太子妃,没有人敢质疑你任何。”
长明睁着发赤的浅琥珀色眸,唇瓣翕动着挤出沙哑的话音:“长孙曜,南楚认我为皇女之事,在长琊的人都听到了……”
长孙曜抚她发凉的面颊,呼吸停滞,给她肯定的回答:“不怕。”
长明望着他没有动作,没有避开他,眼底的赤越发重。
“可是……”
长孙曜吻她冰凉的唇,长明怔怔睁着眼,止了话音,他仍旧没有避开他却也没有回应他。
“孤不在意任何事。只有你可以决定你是谁,南楚那群东西求你胁你,你不高兴,不给他们求的机会,那些东西就什么都不是!孤不会让任何一个藏匿在长琊此番对你动手的南楚遗族活着,孤会让他们全都死在长琊,烂在长琊。”
他赤着眼眸,捧长明发凉的脸,再次小心珍重地亲吻她的面颊与唇,他不敢用力,也不似以往的强势。
“答应孤,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都要选择孤,选择永远留在孤的身边,永远爱着孤,绝无一刻放弃、背叛孤。孤在此,也以天地起誓,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只爱你,绝无一刻放弃、背叛你。”
长明强睁着眼,望着眼前的长孙曜没有移开一瞬,她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与他不愿她回绝的情绪。
长孙曜没有逼她立刻回答他,哑声再道:“只要你愿意,无人能阻你我,孤做好所有事,你永远都会是光明正大站在孤身边的人,你是孤的太子妃,乃至孤的皇后,无人能取代你,更无人能质疑你。孤此生绝不悔一字一誓!”
长明久久望着他,眼睫忽地一颤,赤泪终于滚出眼眶砸落。
“……长孙曜,我答应你。”
长孙曜望着她的眼眸,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震颤不止。
……
后半夜,薛以方见得长孙曜从房中走出,薛以饮春低首跪在一旁,待长孙曜踏出房门,饮春起身悄声入内,薛以垂身跟上长孙曜。
候在书房的陈炎闻得长孙曜声音,低首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长孙曜落座,薛以低首垂眼跪在一旁,手捧软垫扶起长孙曜左臂,动作轻缓地卷起长孙曜袖袍,露出长孙曜缠着雪纱的上臂,慢慢解开长孙曜臂上雪纱,露出数道深浅不一、还未淡去的刀痕。
扁音低首,手执细长银刀,错开前头的取血处,慢慢划开长孙曜上臂,奉玉碗接长生蛊血,眉眼又是一低。
薛以扁音二人几不敢呼吸。
陈炎目光稍稍往上,悄悄看一眼长孙曜,又极快收回视线,待扁音取罢长生蛊血,用涂着药的雪纱覆住长孙曜的伤口,陈炎方又行一礼。
薛以发颤,迅速以雪纱缠裹住长孙曜取血的上臂。
陈炎将堆积几日的长琊相关密折奏疏呈禀。
长孙曜目光落在长琊遇险百姓那份奏疏。
陈炎眼眸微动,禀告:“禀太子殿下,陛下已经跟上,司空岁同行未离,唐淇密信,陛下一行去过长琊,已将殿下长琊遇刺消息传出,陛下与司空岁已经听到消息。”
*
顾媖的尸身停在后方船只上的冰舱,因长明要见,亲卫将顾媖尸身移至冰床搬至长孙曜和长明所在的船,安置在一方相对暖和的船舱。
冰床之上盖着厚重的殓布,将顾媖的尸身完完全全遮盖住。
长孙曜握住长明的手,没叫长明碰到那方殓布,看一眼薛以。
薛以垂身上前,掀开顾媖尸身上的殓布褪下小半,露出顾媖那张完全冰冻泛着死灰的脸,他稍抬眸看得长明面上情绪,低首又将殓布褪下几分,露出顾媖脖颈上的缝合线。
金廷卫靠衣袍辨认出肢体拼回了顾媖的尸体,顾媖被斩下的首级和手脚都已缝回,换过了干净的衣袍,天冷又因特意保存,顾媖的尸身并未开始腐坏,几乎没有异味,只是这具尸体着实算不得好看,薛以低着头,稍稍看得紧裹的衣襟处露出的狰狞伤口,又稍稍将殓布拉上二分,不动声色地遮掩住。
长孙曜轻轻道:“这处太冷,我们先回去,旁的事,待你身体恢复了再想。”
长明赤着眼定定看着顾媖,没有说话。
长孙曜拥住长明发颤的身体,又将长明的手握紧几分,轻声再道:“这里冷得厉害,你才醒,身子不能受冻,我们先回去,旁的事待你身体好些了再想,好吗?”
长明回握住长孙曜的手,缓慢地点头,目光落在重新盖回顾媖尸身的殓布久久没有收回。
她同顾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顾媖拿着药走出长琊给顾婉陪葬。
长孙曜收回落在顾媖尸身的视线,揽着紧裹着雪裘的长明转身。
*
闻得密信说及长孙曜长琊遇刺伤重,长孙无境回身,神色可怖向叶常青等人。
叶常青低首躬身,他不确定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当日椋山司空岁昏迷,长孙无境得到太子妃失踪消息后,他们跟踪金廷卫去了长琊。
按理说,司空岁昏迷,他们完全可以不追查太子妃踪迹,但长孙无境却还是追去了长琊。
但因长琊毒瘴缘故,他们并未能当即追着长孙曜进入长琊。
天明,他们追寻东宫令箭入长琊,在长琊山中破宅往另一面长琊山界,他们所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尸体与大片大片浸染血污的雪地,以及被烧灼殆尽的隐蝎子虫尸。
他们没有细数其间死尸具体多少,只恐不下三百。
极度的寒冷下,也难以判断那些已经冻得僵硬的尸体具体死了多久。他们知道那些尸体与血污与天明后进入的金廷卫无关,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是否与夜入长琊的长孙曜有关系。
玄一月在一处死尸林中认出,有几十具尸体的剑伤是出自玄三月之手,但还有更多的尸体则死在明泉剑法与短刃之下。
没有任何能审问的活口,整个长琊只有镇南军与金廷卫,金廷卫与镇南军搜得严密,他们亦无法在长琊过多停留。
长孙曜入长琊翌日,往椋县送药的车队直接横穿了长琊往椋县送药,并且从椋县内密探传回的消息得知,已有部分解药用于椋县中毒百姓。
他们才从此猜测,长琊死的那些人是在椋县下时冥海花毒之人,长孙曜方从那些人手中拿到了部分时冥海花毒解药与避长琊毒瘴之药。
但他们并不知道那日长琊具体发生过什么事,那些动手的人又是什么身份。
长孙曜出长琊后也并未折返回椋县,停留琊县六日后,长孙曜方便启程回京。
而长孙曜停留琊县的这六日,至少有四万的镇南军进出长琊搜查。
叶常青沉思,飞快又将现有线索消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椋县毒疫百姓暴-乱,太子妃一众失踪,长孙曜方追查至长琊,长孙曜夜入长琊,长琊尸山血海,玄三月动过手,玄三月失踪,长琊全面封锁消息,四万镇南军搜查长琊山,长孙曜提前回京。
司空岁情绪激动,踉跄向前。
叶常青回神,眼眸偏转看向司空岁,司空岁在椋山被长孙曜伤得只剩一口气,还因长明再与玄卫动手,几也是从鬼门关晃了一圈才回来。
司空岁眸子发赤,声音短促急问:“没有太子妃的消息?”
玄一月未答,司空岁赤眸冷乜玄一月,旋即回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出。
叶常青敛眸,司空岁是想死。
长孙无境一剑横执,拦住司空岁。
司空岁握住长孙无境的剑,血污砸落下,他沉喝:“让开——”
长孙无境并未收剑,反是又将剑压下几分,冷喝:“玄一月。”
玄一月上前,躬身。
“禀主上,尚无太子妃消息。”
长孙无境乜着司空岁,冷斥再道:“太子在椋山已经确定你同朕的关系,你若直接去寻她,死的不是你一个,朕不在意你们的生死,但你若坏了朕的事,朕现在就杀了你!没有消息就说明她还活着——”
他的话音几不可察地喑哑了一瞬。
极短的停顿后,他斥声再喝:“太子传他在长琊遇刺是诱饵,为的是让你与朕认为他重伤有机可趁,诱引你与朕前去,先回京,从长计议。”
……
陈炎呈禀传回密折:“墨何回禀,陛下已经发现他们踪迹,且,陛下已于云州港暗下登上云州焦氏往京中商船。”
这些大商贾大船队都知道长孙曜的船,不敢靠近,与他们的船隔着七八个时辰以上的海程,而长孙无境现下便藏匿其间。
“墨何猜测陛下已经猜到太子殿下并未在长琊遇刺受伤,是故意传出假消息以此诱捕陛下与司空岁,陛下与司空岁目前还在观望中。”
长孙曜将密折捏进掌中:“传令庞舒羽即刻封锁江州,严禁所有船队在江州停靠,严查停靠江州附近几州船只,绝不许父皇靠近江州调动东海军,若父皇与司空岁一行离船登岸,令墨何直接抓捕,必须留活口。”
陈炎躬身:“是。”
*
触碰到不问与辟离冰凉的剑身,长明指尖稍稍停了停,并未恢复的嗓音有些沙哑:“只找到不问和辟离吗?我的悬心陨也落在长琊了。”
“镇南军还在长琊,若寻回悬心陨会立刻送来。”长孙曜握起长明冰冷的手,轻将长明披落的雪色长发别回耳后,“这些先收起,待你身体恢复了再看,好吗?”
长明反应稍迟钝,应声:“好。”
宫人低首躬身收起剑盒,悄声而退,长孙曜带长明走回床榻。
长明现在每日有五六个时辰都在昏睡,长孙曜几没有离开长明的时候。饮春算得时辰差不多,不待长孙曜吩咐,轻声燃起安神香,行礼无声退下。
榻上塞了好几个暖被衾的手炉,长孙曜确定床榻里足够暖和,扶着长明上榻,抬手拂落帐幔,长明挪到里头,空出三分之二与长孙曜。
长孙曜与长明隔着一人的距离躺下,长明醒来这两日,两人都是这般睡。
长明觉到长孙曜在看她,偏头看向长孙曜。
长孙曜倾身靠向长明,盖在锦衾下的手探过去,将她虚抱在怀中,亲了亲她发凉的面颊。
大抵是她这几日药喝多了,长明只觉长孙曜靠过来,身上也都掺着些清苦的药味,但她对这样的暖意很是贪恋,靠近长孙曜便觉得安心,她禁不住往长孙曜身上靠了靠,她想同他说说话,但乏得不想睁眼。
长孙曜往前又贴近长明几分,拥着长明,压着震颤的心跳敛息。
……
掌下蓦然一颤,长孙曜倏然抬眸,对上长明惊恐的眼眸。
长明下意识往后靠,长孙曜扶在长明臂侧的手稍一收力,止住长明后退的身子的同时,拉响帐外宫铃,取雪裘一把裹住长明。
“长明?”
昏黄的灯火从帐外透入。
长明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推开长孙曜几分,望着长孙曜隐在昏暗中的脸几要喘不过气,一种令人无法抵抗的情绪令她陷入不可控制的恐惧。
“我心里好像,好像堵得慌……我……”
她却说不出。
长孙曜轻声安慰:“梦魇不怕,孤在。”
梦魇?长明望着长孙曜摇头,哑声:“似乎不是梦魇……”
“扁音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扁音的声音从外间传入。
“进来。”长孙曜话落同时,扶抱住长明轻声再道,“别怕,让扁音看看。”
长明僵硬点头,还不敢相信她心底竟有那样的冲动。
扁音低首快步,与扁音一道入房的还有饮春与旁宫人。
宫人燃起数盏宫灯,昏暗的房间一下明亮起来。
饮春打起帐幔垂身低首,视线一下落在足尖。
扁音又一行礼,至榻前跪下。
长孙曜轻牵出长明的手。
扁音低首抬指落在长明腕间,好一会儿后收指退后半丈。
“太子妃殿下是因还未清除的隐蝎子余毒致梦魇心悸,待隐蝎子毒清除干净便无事,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放心,臣再取一剂药与太子妃殿下,请太子妃殿下服药后再休息。”
“好,退下。”长孙曜捂住长明吓得冰凉发颤的手。
长明张唇欲喊住扁音。
长孙曜将长明冰凉的手揉在掌中,道:“别怕,鵲阁有最好的药,必会将你身上的隐蝎子余毒除净,但需要一些时间。”
扁音低首后退,看一眼饮春,饮春会意悄声退后,重燃起一支安神香。
清浅的安神香荡入帐中,长明深深呼了口气,慢慢将手从长孙曜掌中抽出,道:“我心里有些烦躁,想一个人静静,你去旁的房间睡。”
长孙曜握住长明离开的手:“你若觉烦躁,想安静会儿,孤便睡在罗汉床,好吗?孤不想离你太远,不想去别的房间。”
长明轻轻喘气,下意识地去寻房中罗汉床的位置,确定罗汉床离得稍远,方答:“好。”
长明话音刚落,又听到扁音求见的声音。
扁音与宫人端着药与糖等物进来。
长孙曜端过药碗轻拨药勺,舀起药汤喂到长明唇边。
同她这两日喝的药很像,闻起来便是那种甜腻的苦,像为了压药的苦,加了大半碗的糖,腻得受不了。
“长明?”
长明这方才发现自己又出神,张唇喝下长孙曜喂过来的药。
看得长孙曜放下药碗,饮春低首捧过盛放漱口香茶与蜜饯粽子糖等物的托案近前。
喝罢药漱过口,长明并未吃往日里最爱的玫瑰粽子糖,只拣了颗蜜饯压压苦,饮春觉出长明口味有变。
宫人灭掉数盏宫灯退下,房中便又只剩了长明长孙曜二人,大抵是药与安神香的作用,长明烦躁的心终于又慢慢平静下来。
长孙曜取下雪裘,扶长明躺下,给她掖好被子。
长明压着翻涌的血液,努力调整呼吸:“你也去睡吧。”
长孙曜拨开长明额上碎发,亲吻她发凉的面颊,眉眼柔和地望着她:“好,孤便去睡了。”
长明想应声,却不知是药还是安神香的缘故,困意猛然袭上来,她困得眼睫禁不住打颤,覆在长孙曜手背的手也慢慢垂下,她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渐低得几不可闻:“嗯,明日见……”
长孙曜握住长明无力垂下的手,低眸望着长明,眼尾的赤掩在昏暗中。
……
天明。
薛以悄声入房,立在屏风外止步,看得一眼坐在榻前的长孙曜,立即低了眼眸。
长孙曜闻得气息变化转头,目光透过屏风看得外间薛以。
薛以低首无声行礼,知晓长孙曜看得他,行罢礼便悄声退出。
长孙曜倾身吻过长明的脸,起身无声出房。
候在房外的薛以等得长孙曜复又行一礼,偷偷抬眸间看得长孙曜熹微晨光下的苍白面容与眼下青灰,心里清楚长孙曜又一夜未眠。
自长孙曜和长明从长琊回来,长孙曜没有合过眼。
陈炎候在书房有些时辰,闻得长孙曜声音,低首退立行礼,待长孙曜落座方禀。
“禀太子殿下,陛下与司空岁未偏离回京方向,亦未靠近江州,半个时辰前,亲卫抓到陛下所安排试图混上船的暗卫两名,暂囚。”
“杀。”
“是。”陈炎躬身应旨,稍一抬眸。
长孙曜面上无半分血色,将悬心陨与神农针指环封入玄铁盒,阖起。
陈炎收回落在长孙曜微颤指尖的视线,身子再复一低,合抱的拳几不可见地轻颤。
*
“扁阁主,药不必取,我没事。”
扁音微顿,一下明白长明的意思,阖起药箱低首。
“是。”
长明披上雪裘坐起身,看一眼饮春,饮春低首躬身退出,她算得她醒来,待长孙曜回来大抵有半刻到一刻钟的时间。
“我觉得这几日我很不对劲。”长明的声音不大,只自己与扁音能听得,她抬手按在胸前,气息凝滞不顺。
她频繁心悸睡中惊醒,心里嗜杀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的身体不可能没有问题。
扁音低着眼眸道:“隐蝎子余毒与碎寒金余毒在您逆转经脉时强势侵入了您的心脉,用于解毒的药与这两种毒混合之时,可能会使人产生一些的幻觉,也会使您心中躁郁不安,许也会生出些嗜杀之念,但待这两种余毒彻底拔除,便会无事……”
长明一怔。
扁音沉默几瞬,复又再行一礼,道:“太子妃殿下应该很清楚,您身上的伤都不是致命伤,太子殿下也及时用长生蛊血护了您的心脉。”
她稍稍停了停再道:“臣知道这也瞒不住您,即便太子殿下及时用长生蛊血与内力护了您的心脉,但您的身体,现在最大的问题却还是心脉过度受损。”
习武之人如何能不知道强行逆行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给身体带来的伤害,她便不说长明也当很清楚。
强行逆转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搏命之举,能撑过去功力内力大涨,若撑不过便是死尸一具。
而长明介于两者之间,她撑过活下来了,内力涨了数倍,但全身心脉受损九成以上,此间又受隐蝎子毒与碎寒金侵袭……
扁音知道,即便她不说,长明也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空有一身高深内力的废人,长明的身体不容许她再动内力,她现在甚至连剑都拿不起。
“鵲阁定会拔除掉您身上的岁寒金与隐蝎子余毒,您的右臂鵲阁也会为您恢复,但您受损的心脉无法完全恢复,有长生蛊血,鵲阁在接下来的七年中,大概能将您受损的心脉恢复五成左右。”
“不要。”长明裹着雪裘起身。
扁音抬首看向长明,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瞳外嵌着一圈赤环,那双略圆的凤眼染着极重的赤色,但那沾染雾气的眼睫却强压着不落下。
扁音的声音难以控制地掺杂了颤音:“太子妃殿下……”
长明压着发哑的声音:“我不要长生蛊血,不要用这个法子,长生蛊太危险,取七年长生蛊血,真正要的是我的命,我已经废了,不要伤他。”
扁音望着眼前这双嵌着赤环的浅琥珀色眼眸说不出话。
长明握住她的手,哑声再说:“你就说,拿其他的药给我,别叫他知道,好吗?他不是大夫,你是暨微圣人的徒弟,只要你肯定地说有旁的法子,他不会不信的,往后我也会装作心脉在慢慢恢复,待时机成熟,我再劝他。”
扁音张张唇,手上力道又是一重,长明紧紧握着她的手,祈求地望着她。
扁音垂眸不敢看长明,好半晌道:“是,臣明白了。”
“可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扁音动作凝滞,慢慢将手从长明掌中抽离。
长明没有强行留住扁音,只仍睁着发赤的眼眸望着她。
扁音退行两步行礼抬首,终于看向长明的眼睛,声音发颤:“臣答应您,殿下,臣不会用长生蛊血为你修补心脉。”
长明轻声道谢,她感觉到扁音有意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没有再过于靠近与她压力,只稍稍近前些许便停步,哑声再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神罗果呢?”
扁音知道那日长琊之事,长明当是看得了,也记得,也是,那日之事哪能瞒得过去,长明又没有失忆。
她却低首,又避了长明的眼眸:“太子殿下无事,请太子妃殿下放心,京中赶来送神罗果的船明日便达。”
……
扁音至外,低首长孙曜行了一礼,侧身退立一旁。
长孙曜隐在半明半暗的舱室内沉默,一刻钟后,才方走向长明的房间。
扁音抬眸,目及陈炎泛红的眼眸,低了视线移开目光。
陈炎侧身,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
饮春听得外头声响,不待看得长孙曜,一下低了视线退立一旁。
也便长孙曜在长明身旁落座这会儿的功夫,饮春便很有眼力见地退至屏风之外。
长孙曜拢紧长明雪裘,轻声道:“怎起来了,扁音说你不宜起身,需得多卧床休养,这些日子该尽少下榻。”
“不碍事的,我觉得好了许多,整日里躺着,似乎更疲累,还是起来走动走动更舒服些。”
“天冷,海上风大,万不可出舱,若实在想走动走动就在这房中走几步,孤陪着你。”
长明点头应声,忍不住开口:“我想见见裴修李翊他们,还有雪宝,把雪宝给我吧。”
她依稀记得长琊那日听得了雪宝的叫声。
没待长孙曜回答,她赶忙又道:“只见见,也叫他们安心,雪宝我也只看半个时辰。”
她答应过长孙曜,暂时不见外人,什么都别管,只安心养伤。
长孙曜望着她许久没应。
长明握着他的手捏了捏,柔声:“长孙曜?”
她虽没说什么,但她这模样却叫长孙曜无法拒绝。
长孙曜合握住长明的手:“只许见半刻钟,确定那些人无事就回来休息。”
长明皱皱眉,长孙曜跟着蹙起眉,捏着她的手一脸严肃,长明只得抿抿唇应声。
“好。”
……
闻得长孙曜与长明入厅的声音,厅内候着的几人气息倏然一敛。
裴修视线极为小心地看向入厅的人,他低着眼眸,看见素色的衣裙下摆缓缓靠近。
众人跪首行礼,长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裴修起身,偷偷抬了抬眼眸。
长明一身素衣,戴着滚着雪裘的兜帽,将雪发遮了大半,她面上并无半分血色,唇也是几近无色,整个人苍白得刺目,兜帽的阴影打落下遮了她小半张脸,但裴修仍看得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瞳外嵌着一圈赤色。
裴修低眸,指尖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痛。
众人在长琊都受了伤,脸色都不好,很是憔悴苍白的模样。
裴修再复垂身行礼,压着沙哑的嗓音,道:“臣等无事,请太子妃殿下放心。”
长明不甚习惯裴修这般客气生分的模样,但也明白长孙曜在这,大家都不敢随意。
她也答应长孙曜不过多见外人,今日也只见众人半刻钟,她瞧得众人身上的伤都仔细处理过,心下也便安心,今日见众人,一来是确定大家平安,二来也是为叫他们看到,她也平安,好叫他们也放心。
“我也没事,你们放心。”
众人再复行礼。
“太子妃殿下万福——”
仍是礼制下的问候与祝福。
长明有几瞬的愣神,但似乎早便如此,从她成为太子妃时便已经是这样。
她往前,在李翊两三步外站定,轻声问:“李翊,我的神农针指环,你有带着身上吗?”
李翊抬眸,目及长明身后立着的长孙曜。
长孙曜乌黑的眼眸冷然望着李翊。
李翊勉强控制住颤抖的身子,望着长明掩在兜帽下的雪发,又一下低了视线:“对不起,我不小心把神农针弄丢了。”
长明心底一怔,酸涩难辨,但她的沉默并不至于长到叫李翊尴尬,她面上亦未露出半分异色,她轻声:“李翊,你别自责,那般情况下,那样小的指环掉了也很正常,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
咸腥的海风与冷气不住钻入鼻腔,鹅羽般的雪叫海风抽在身上,叫人冻得四肢发僵。
宫人褪下裴修李翊五公主韩清芫四人华贵厚实的衣袍,取下五公主韩清芫身上的钗环等物。
五公主冻得发不出声,近乎麻木地僵硬地跪在冰冷的甲板,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飘落的雪。
四人跪在雪中,任凭亲卫戴回手铐脚镣。
陈炎收回落在几人身上的视线转身,冷声:“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