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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凭什么
长孙无境听着长孙曜这平静冷淡的声音, 讽刺看向长孙曜,忍着剧痛大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太收敛了,昨日你在朕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怎么,是因为她在吗?”
他睥向长明,神色愈发讽刺。
顾婉吓得发颤, 挡住长孙曜的视线。
长孙无境再次无情推开顾婉。
长明向前两步,长孙曜伸手拉住长明,带长明落座。
长孙无境的视线并不明显地扫过长孙曜落在长明腕间的手。
“长明, 宛嫔需要的并不是你。”长孙曜温声, 从容得体地收了动作, 松开长明的同时唤一声薛以, 似乎没有在意长孙无境的讽刺。
薛以低首行礼,将一只五足圆凳搬到顾婉身旁,陈炎看一眼束着顾媖的亲卫,亲卫松了顾媖退离,顾媖始终冷静,默声上前在五足圆凳旁跪下,请顾婉坐下。
顾婉颤着身子,认命落了座, 长明低眸默了一瞬,终是没有过去。
这方长孙曜才又淡漠开了口:“东海西城二军与一半禁军。”
长明不知道是因伤还是因长孙曜的话,长孙无境面色似乎又难看了一些, 大周四军, 两人各掌其二, 长孙无境手里的便是东海西城二军,而禁军作为皇城守备, 只听令于皇帝,是与东宫亲卫一般的存在。
长孙无境倚在粉壁,看着长孙曜冷笑,不无讽刺:“东海西城二军只听朕调遣,不是你一句要就能拿去的。”
对于一个性命都悬在铡刀下的人来说,这态度委实是嚣张了。
长孙曜言语间并无情绪变化,只淡淡提醒长孙无境:“还有虎符。”
长孙无境凝着脸,盯着长孙曜:“你拿东海西城二军并没有用。”
陈炎知道即便长孙无境交了虎符,也只是绝了长孙无境的人调遣东海西城二军的可能,长孙无境若亲临江州调遣东海军,又或是往凉州调遣西城军,即便无虎符,东海西城二军也照样听长孙无境调遣,而长孙曜手掌镇南北地两军,其实并不甚需要东海西城二军,也确实如长孙无境所言,长孙曜拿东海西城二军并没有什么用。
东海军和禁军在不久后,也都会在长孙曜手里。
不过经此,长孙无境必然再也无法去往江州或者凉州。
纵然长孙无境竭力控制着自己强撑着,但长明还是听出长孙无境已经十分勉强,如若不是现下这般情形,长孙无境是无法这样清醒着与长孙曜谈话的。
长孙曜声音依旧平静冷淡,却只道:“儿臣从不施恩与人,父皇既要儿臣留情,又想回京,就应当付出同等价值的东西。在儿臣看来,东海西城二军与一半禁军远不及父皇,父皇自当也有所取舍。”
长孙无境按住胸前再次裂开的伤口,忍下喉中冲上的血腥,唇角浮出一抹极重的自嘲。
顾婉焦心起身,被顾媖紧紧攥住,顾媖迫使顾婉坐在圆凳。
长孙无境攀在床架勉强起身,胸前腿上血污浸透雪白的寝衣。
长孙曜未有动作,仍倚坐圈椅之中。
长孙无境勉强还算让人能听清楚的声音再次响起。
“禁军不能给你。”
这便是应了交出东海西城二军虎符。
长孙曜只道:“留一半禁军与父皇,足够父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维系作为帝王的尊严。”
长明看到顾婉红得吓人的眸子里,竟有冲天的愤怒,那双眸子那样痛苦愤怒,无声斥责着长孙曜,许是因为顾婉明白此刻她说不得一句话,她没有说一句话,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
长明觉顾婉其实是聪慧的,只是这聪慧,这并不多的聪慧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了,顾婉读懂了长孙曜话中意思,她似乎也是明白的,但她没有说。
显然这句话,长孙无境同样清楚,可长孙无境听到这话,这回面上竟没有太大的波澜,长孙无境只看着长孙曜冷笑,收了视线靠在床柱,断断续续吐了一口气,慢慢阖上眼。
顾婉身子倾过去:“陛下该、”
顾媖死死攥住顾婉,将顾婉手臂抓得发白,低声:“别说话。”
而从始至终,长孙无境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顾婉身上片刻。
长孙曜冷向长孙无境再道:“父皇既求了长明,理应予长明,长明所要的东西。”
长孙无境倏地抬起眸子,神色可怕地看向长孙曜,身上血污浸透衣袍,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殿内血腥愈重。
陈炎很清楚,到底是因为顾婉,因长明,长孙曜才予长孙无境交出东海军和一半禁军来求取一线生机。
“不必了。”
没待长孙无境开口,长明先作了回答。
“我并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她略一停顿,不敢再看顾婉,“陛下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我也并没有什么东西要向陛下索取。”
她这方话音刚落,长孙无境狠狠盯着长明,好似在嘲讽她的自以为是,这样的眼神叫长明很是不适,但长明并不欲与长孙无境多言。
长孙无境收了视线,只冷道:“朕许你,日后可以应允你一件事。”
长明想说大可不必,可到底还是没再开口,她清楚若要从这个房间出去,必然要快速处理这些事,她的拒绝只会令这件事更难收尾。
长孙无境冷声又问:“朕的人在哪?”
长孙曜唤陈炎。
陈炎上前,躬身禀告:“回禀太子殿下,亲卫于昭台殿抓到几名行踪鬼祟者,暂押在西配殿,请太子殿下定夺。”
他没说诸赢叶常青几人如今都重伤昏迷不醒,勉强留下的两个玄卫也已废了,不过想长孙无境自己也清楚,诸赢叶常青几人的情况,都是强吊着一口气撑着。
“儿臣无意插手旁事,这几块令牌便先还给父皇。”
陈炎与薛以都明白长孙曜这话里的意思,便是由着那几个人在西配殿自生自灭。
“京畿卫。”长孙无境蓦地开口,又向长孙曜,“给你。”
长孙曜道:“父皇应当知道,京畿卫已不再是父皇的京畿卫。”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一万禁军。”长孙无境止不住咳出几声,压住喉中血腥,凛声再道,“朕要留他们的命。”
长孙曜面上始终不起波澜,淡漠收了视线起身:“宣太医。”
薛以领了旨意退下。
长孙无境步子向转身迈步的长孙曜,顾婉猛地挣开顾媖扑上前拉住长孙无境,长孙无境冷搡开顾婉。
“朕倒是很好奇,为何留下朕。”
他半是讽刺半是冷意,重了声:“太子。”
长明回身过去,长孙曜抬袖虚落在长明身前,拦下长明,顾媖躬着身子扶起摔下地的顾婉退在一旁,长明推开长孙曜,到底是越过长孙无境走到顾婉身边。
她低眸看顾婉,问:“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顾婉抬起嫣红的眼眸,看着长明摇头,哑声:“不,我不愿意。”
长孙曜默声看着长明,并未再有动作。
长明到底是没有说出别的话,她点点头,回身走向长孙曜。
长孙曜伸手牵住长明。
“长孙曜!”长孙无境蓦地又一声怒喝。
长孙曜这方看向长孙无境,作出回答。
“因为父皇让儿臣觉得,”
短暂的停顿后,长孙曜冷漠再说出两字。
“有趣。”
*
薛以饮春等人低首垂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长寿宫,长明碰到案上刚沏上的热茶,回了回神,抬眸看长孙曜,张了张唇,却不知能说什么。
“孤希望你不会因看到宛嫔的痛苦而难受。”长孙曜声音不似在昭台殿面对长孙无境时那般冷静到无情,他这一句话是有温度的。
“宛嫔的痛苦是她甘愿承受的,她既然向你开口求救父皇,自当也知道她还可以求你帮她远离这一切,她拒绝了你,你没有办法让别人放弃一个人,你看的很清楚,她所选择的一直是父皇,哪怕父皇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或许正如长孙曜所说,长孙无境对顾婉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以前所谓的荣宠也是假的,那样不作假的荣宠都可以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长明无可避免地想起裴修的话,他们无从得知,顾婉曾得到过什么样的誓言,也无法知道这份感情曾是何模样,令顾婉可以如此。
“我有些累,再去歇儿。”长明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并不认为她是想躲长孙曜,她没有什么好躲的,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想想起昭台殿方才的情形,不想想起顾婉,也不想想起长孙无境……
长孙曜捉住长明的手,止了她离去的动作,望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眸,温声:“真的是累了?”
长明低了低眸避开他问询的目光,沉默几瞬,点了点头:“是累了。”
长明试图抽回手,却叫他更为警觉地握紧。
“孤生得确实与父皇有几分相似,宛嫔、”长孙曜皱眉,旁人说顾婉生得与长明有两三分相似,但这样的话,他并不承认。
沉默片刻后,长孙曜问:“因为太过相像,所以你害怕孤与你,终有一日会像父皇与宛嫔?”
长明对上长孙曜乌黑的眼眸,呼吸微微凝滞,她相信长孙曜,可是顾婉的一切她无法不在意。
倘若真如裴修所言,倘若有一日她成了顾婉,她会不会比顾婉更可怜,当她直面顾婉的一切时,似乎并没有与裴修说那些话时的坦然和轻松。
她……
在害怕。
所有人都能看到顾婉的可怜,可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劝顾婉放弃,只能看着顾婉如此下去,女人沉溺于爱情时,真的太过可悲。
他出身贵重,有权有势,是高高在上的储君,乃至帝王,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任何事,处理了断任何一份感情和关系。
而她。
她与顾婉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避开长孙曜的视线,否认道:“只是这两日事情太多了,我觉得有些累。”
“你怎么这么不诚实。”长孙曜颇为无奈地叹息,手上稍稍一用力,将她抱住。
长明张张唇,还是没有回答。
“孤不知道父皇对他的那些女人说过什么话,但孤对你并无作假之时,孤要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你。”
长明心里乱成一团,试图挣开他。
他未松开丝毫,低首抵在她消瘦的肩,蓦然又道:“孤要你的世界只留有孤一个人,孤就是你的全部。”
长明倏然滞住。
“太过分了?”长孙曜轻声问,再道,“但孤就要如此,就现在,答应孤,从今往后只为孤一人,别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
他似蛊惑般,低声再语:“长明,答应孤。”
长明几要被迷惑,又猛地清醒:“可是你的世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还有权势……”
“不及你之物便不算,在孤眼中,没有能与你相比的人和物,权势亦是如此,只不过,孤要你也要权势。”
她道:“不公平。”
“孤的权势为你所用,如此也是不公平吗?”
长明怔怔说不出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只为孤,孤暂且退让一步,只做你最重要的人,没有任何人和东西能比的重要之人,愿意为孤而生,也愿意为孤而死,生死都是孤的人。”
他低首隔着衣袍落下吻:“既然你觉得男人的话不可信,那女人的话就应该可信,便在此向孤起誓,生生世世,为孤而生,为孤而死,生死皆为我长孙曜的人。”
长明窒息挣开他,不敢置信看他,男人的话不可信,那就该由女人来起誓?可见长孙曜并无半分说笑作假,认真地看着她等待着,长明颤颤爬起身,他怕不是疯了。
长孙曜立刻将她捉了回去。
“孤是认真的。”
长明颤抖看他。
“你的眼里就只剩你的太子妃了?真是个不孝子,我这么个母后就是摆设吗?”
姬神月的声音忽自外头幽幽飘进来,长明吓得白了脸,猛地推开长孙曜,几是跳了起来一般,立在一旁,不敢去回想姬神月这话。
“最少是从没有人和物能与你的太子妃相比那句开始,都听到了。”
姬神月毫不遮掩,这对母子在某个地方出奇的相似,都一样干脆诚实,令长明煞白的脸登时红得要滴血。
长孙曜神色如常,皱眉看姬神月片刻,却是道:“母后明知,儿臣与母后并不互相依赖。”
姬神月一声冷哼,冷笑向长明:“这个不孝子确实既霸道又讨人厌得很,你如今后悔也无用,你要敢跑,这小子大周都能翻过来。
“只不过,这不孝子虽然霸道恶劣,但看起来在感情上是个好男人,只是骨子里的怀性子讨人厌改不了,他对你一直真心,不然也不会发疯要你做太子妃,这你倒不必太担心。
“也许是不需要,又或者长孙无境就是不说好话的人,又或是长孙无境说那些好话时是在某个无人之处,我可从没听过长孙无境说什么哄女人的话,不像这小子,什么都说得出口,我这个不孝子竟是这么能说的?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姬神月说着疑惑打量长孙曜,像是见了鬼。
长明尴尬得无地自容,姬神月这怕是什么都听到了吧。
长孙曜皱眉冷道:“母后以偷听为荣?”
“自然不是,一不小心而已。”
长明待不下去了,她拍开长孙曜伸过来的手,强自镇定地向姬神月问礼,又问:“皇后殿下午膳可在长寿宫用,我去安排。”
姬神月干脆利落再道:“一个午膳不必你去宣,底下已经在安排。”
长孙曜把长明拉回罗汉床,长明立刻抽回手,和长孙曜保持距离,端庄坐着。
姬神月又向长孙曜冷说:“一个只围着男人转的女人是会没有魅力的,你鄙夷顾婉的不清醒,却要她不清醒,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儿臣与父皇不一样。”
“她也与顾婉不一样。”
极短的沉默后。
“儿臣做了退步。”
“听到了,不是没回答吗。”
母子二人冷冷看着对方,长明如坐针毡,又寻不得借口走。
长孙曜转了话题,淡淡开口:“母后过来做什么。”
姬神月目光落在长明身上,似笑非笑道:“看看你的太子妃还在不在。”
她一句便又将话拉回长明身上,似不听长明的回答不罢休,殿内的氛围再一次凝重。
长孙曜神色严肃:“儿臣的太子妃自然在。”
“哦——”姬神月这声显然含着几分不明的笑,她自不会去罗汉床与二人挤着,拉开另一面的圈椅倚坐,打量罗汉床上神色各异的两人。
“刚从昭台殿回来。”
“母后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宛嫔如何了?”
长孙曜神色沉沉看姬神月。
姬神月下巴稍抬,美丽的眼眸带了几分戏谑,倚案冷笑看长孙曜。
“母后到底想做什么?”
“来看看你和你的太子妃罢了。”
“哦?”
姬神月唇角一扯,敛眸看他。
“怎么,不行吗?”
“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
姬神月目光一移,停留在长明身上,长孙曜神色同是一变,看向长明。
长明身体微微颤抖看着长孙曜:“我在意你,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在意,甚至是所有的人和事加起来,对于我来说,都不及你一个人重要,我愿意为你而生,也愿意为你而死。”
姬神月神色不明看长明,明是与方才长孙曜要求的话无甚差别,两个人说起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目及长明发颤的身子,她神色稍敛,到底是年轻女孩子,脸皮薄,也不似自己的不孝子那样自大强势恶劣。
“不吃了。”姬神月起身再看一眼长明,却没再说什么,随即出了殿。
长明身子猛地沉下去,被长孙曜扶抱住,然,下一刻长明便轻轻推开了长孙曜,她缓慢艰难地起身,不敢再看长孙曜。
“这样的话我敢对任何一个人说,可唯独不敢和你说,正如皇后殿下所言,一个只围着男人转的女人是没有魅力的,我还在努力保持清醒,保持自我。”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我可以说。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愿意拿我的一切来爱你,我的余生可以都是你,但我的人生,”长明稍稍停顿,哑声再道,“长孙曜,我的人生不可以只有你,我不能只围着你转,我不喜欢也不能做只围着男人转的女人,你不能要求我的人生只有你……”
长孙曜起身猛地锢住她的腰,扫落香案的同时将她抵在高几,疾风骤雨般的吻令她窒息得几要虚脱,长明难受地抵在粉壁迫仰起绯红的脸,抵住他,惊愕震颤地看着他情绪浓烈的乌黑眼眸。
长孙曜喉结滚动,低首克制地喘息,紧掐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身体,长明颤抖推在他胸前,长孙曜蹙眉,露出几分痛楚,长明想起他身上的伤,手一滞收了动作。
长孙曜浓黑的眼眸透着危险的气息,他低首,几与长明没有半分的距离,灼烫的呼吸喷涌在她绯红的脸:“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放肆。”
长明抵在他腰间猛地推开他,随之而来的是他更为粗暴疯狂的放肆,长明脚尖虚点在玉砖,屈膝抵住他。
“长孙曜?”
长孙曜终于稍稍放开她些许,喘息哑声低语:“可却又非常耀眼有魅力,孤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模样,对孤来说,都是唯一有魅力的女人,不存在母后说的,只要你围着孤转,便会失去魅力。你永远让孤心动,孤的要求若让你觉得危险,让你不喜欢,孤接受你以自己的意愿和方式来爱孤,而孤有一辈子来让你相信孤的心,现在……”
长孙曜温柔而又粗暴,祈求又肆意,如此复杂地亲吻她的唇,细密的吻放肆地往下,灼烫的温度落在泛着粉的肌肤停滞,几将她的衣袍摩擦得火热:“你可以原谅孤现在与方才的无礼吗?”
长明在这一刻再次深刻感觉到长孙曜的恶劣、危险、蛊惑人心的可怕,她气息短促紧攥着他的双臂,胸口轻颤,却是小声说:“外面有人。”
实际上,她太乱了,乱得都听不出外面有没有人。
“外面没有人。”长孙曜气息短促,旋即又说,“真的没有人。”
殿内的气息似乎都变得灼烫。
他掐着她的腰肢,撕开刺绣腰封缓缓探入:“原谅孤的无礼和放肆,原谅孤的恶劣,孤的自大和强势,好不好?长明。”
长明呼吸凝滞,袖袍卷起大半露出半截透粉的肌肤,颤抖抵在粉壁。
两颗相抵的心疯狂的跳动,长孙曜略一用力,又将她托起几分,长明攥在他双臂的手微微松开。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吻她发颤的眼睫,嫣红肿破的唇,长明颤抖低眸,手臂滑至他腰际抱住,碰到他温热的唇。
*
来人动作轻缓地放下食盒,将两只药瓶放在几案,又挑出两只空了的药瓶,随后取走另一只没有动过的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十八次。
送饭的人来过十八次。
司空岁说不出长孙曜待他不算坏,一日三顿饭食和药不曾有缺,只能从这大概的送饭时间和次数估算出,他在这不辩昼日的昏暗密室待了六日以上。
司空岁拖着身体走到几案前,他起初以为这留的药是对症与他的,不过在他第一次用药后便发现,这处留的药并不是都可用在他身上。
东宫给的是大概可能用到的内伤药,而用什么药在于他个人选择,至于外伤药并无选择,不管是他醒来时,旁人给他包扎时所用的外伤药,还是这处所留下的外伤药,都只一种。
但这却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的外伤药,鵲阁到底是鵲阁,非寻常能比。
也许真的可以说,长孙曜对他不算坏。
又或许,并非是长孙曜对他不算坏,而是他所接触到的所认为的最好的药,其实只是鵲阁普通的药,以鵲阁而言,最普通的药也是外间万金不可得的灵药。
再看此处所留其他内伤药,确实很有这个可能。
他至今也不甚愿意承认,这大周最好的药,不在江湖世家,不在医仙圣手之中,更不在豪商巨贾太医院中,而在东宫鵲阁。
万金甚至是数十万金方得一味的灵草异兽珍花,又或是不可以金银所得之圣物,动辄数十数百万的花资才得一丸的药,放眼整个大周,有此财力和权势者,独有长孙皇室掌权人,又或者说,只长孙曜一人。
司空岁难免觉得讽刺,在他打开宫人留下的药瓶时心中羞愤更甚,他沉默着,还是倒出两丸药吃下,紧接着便是胸口猛地一阵疼痛。
司空岁呼吸一重,颤抖撑在几案,雪色长发披落在案,靠着几案瘫跪下,胸腔剧烈的起伏颤抖,待这一阵痛楚过去,费力地翻过身靠在几案,眼皮沉重阖起。
“司空先生。”
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甚真实,直到这声音第三次响起,司空岁才蹙着眉睁开眼。
陈炎不知何时出现在密室中,手执一盏明亮的油灯,昏暗的密室亮了许多。
陈炎看着司空岁若有所思,目及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长发,声音却几没有情绪流露:“太子殿下召见。”
他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司空岁额间细密的汗珠,再启唇:“司空先生。”
司空岁随陈炎走了相当长的一段密道,他能觉出这弯弯绕绕的密道在往上,踏出密道紧接着是一段铺着白玉地砖的甬道,约行二百余步,豁然开朗,现出一间宽敞无人的房间。
司空岁随陈炎踩上木阶登楼,目及雕花长阑上的星辰图,后知后觉这处是他曾来过的观星楼,这几日他一直都被关在观星楼下。
陈炎将司空岁带到三楼一间隐蔽雅致的房间,司空岁随陈炎绕过一扇黄花梨雕花嵌宝座屏,四面窗台大开,凉风入房,司空岁陡然起了一身寒意,隔着薄青色纱幔看到在内的长孙曜。
长孙曜身穿银灰色织锦龙纹大氅,立在一方窗台前,闻声侧身,淡漠抬眸看向司空岁,轻轻抬了抬掌。
薛以低首垂身,打起夜风拂动的纱幔。
似有若无的香飘了出来。
司空岁曾在长明身上闻到过这香。
光与影交叠,笼在长孙曜淡漠的面上,司空岁不甚看得清长孙曜眸底的神色,只听得一道语气平淡但却肯定的声音响起。
“你想要长生蛊。”
司空岁眸中异色一瞬即逝,从走出密室的那一刻,他便想了许多长孙曜可能问的话,可唯独这一句却是他从未想及的。
陈炎薛以神色同是变了一变,长生蛊之事一向是东宫最机密之事,所知道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长孙曜就这样说及常人几都不可能听过的长生蛊。
司空岁冷冷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孙曜将司空岁眸底一瞬的变化收入眼底,反是冷笑:“你是如何知道孤身上有长生蛊?”
司空岁索性不再看长孙曜:“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更未听过什么长生蛊,你不会杀我,那就放了我。”
长孙曜眼眸偏转,看一眼陈炎。
陈炎上前,几拳砸在司空岁腹部,半托住站不住的司空岁,声音毫无起伏地劝道:“司空先生,不可无礼。”
他收拳退两步。
司空岁咚地一声半跪下,细密的冷汗汇落,滑过苍白的面颊,唇角蓦地溢出一道殷红的血污。
长孙曜缓步至前,在司空岁身前四五步开外的圈椅落座,言语间并无甚情绪,只淡淡道:“孤问你话,就好好回答。”
司空岁一掌撑地,趔趄起身,嗤嘲道:“这便是太子殿下惯爱使的问话手段。可你今日就是打死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变成知道。”
长孙曜未被激怒,凝视司空岁片刻,冷声:“那日阅兵楼,你明看得出那身绑炸药的死士是扑向孤,却动手杀了并将那名死士推下阅兵楼,你既要孤的命,却又不想让孤被炸死在阅兵楼,如此自相矛盾,大抵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不能让孤就这样死,或者是怕阅兵楼的炸药炸毁些什么。”
陈炎皱眉回想,那日确实是有过这么件事。司空岁杀了扑向长孙曜的死士,并且在死士身上的炸药爆炸前,将死士推下了阅兵楼,但司空岁要杀长孙曜,大可将死士推向长孙曜,而非是推在阅兵楼之下。
他以为司空岁可能是怕炸药伤到自己,但如此一想却发现有诸多疑点。
长孙曜上阅兵楼前的三刻钟,墨何南涂重将阅兵楼搜过一遍,司空岁此前受过伤,必然不可能躲过墨何南涂的搜查,且司空岁并没有混在景山军中,那三刻钟里司空岁绝不可能在墨何南涂的眼皮子下混上阅兵楼,司空岁出现在阅兵楼,必然是在阅兵楼爆炸开始后。
爆炸既已开始,司空岁要杀长孙曜,其实根本就不应该上阅兵楼,长孙曜若下不来,司空岁不必动手,长孙曜若下得阅兵楼,司空岁也大可留在暗处等待时机,而不是拖着重伤的身体如此冒险上阅兵楼。
司空岁既冒险上阅兵楼,必然是有原因的,而长生蛊……
陈炎蓦然生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他不甚明显地看向司空岁,却只见司空岁一声轻嗤,似嘲讽长孙曜的胡言乱语。
长孙曜不屑司空岁此刻的任何挑衅,抬起两指抵在心口跳动之处,稍稍偏移两指,冷声再道:“不管是在京中还是景山,你每次对孤动手,都是杀红了眼朝这,但你不会不清楚,胸口这一剑到底该刺在哪里才能一击毙命。
“你每次偏两指,怕孤炸死在阅兵楼,是因为你知道孤死去那一瞬,孤体内的长生蛊也会死去,要取有宿主的长生蛊,必须是在宿主清醒状态下生剥,而你不敢赌孤是否能清醒下阅兵楼,因为天下独此一颗长生蛊。”
他敛眸,看到司空岁眸底渐渐失控的情绪。
“孤说对了。”
陈炎薛以煞白了脸,伏地叩首不敢出声。
长孙曜拂袖令两人退立,两人这方起身退在一旁。
许久的沉默后,司空岁终于再次开了口。
“阿明在仙河景山两次中毒,解过毒后,体内都有一种我无法辩知似药非药的东西,我一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那两次,替阿明解毒的都是你,你并不是以内力逼毒,我很清楚,内力无法逼出青化鬼。”
陈炎也很清楚,司空岁这一头银发就是因为以内力替长明逼青化鬼反噬伤的,可司空岁难道仅凭此猜到长生蛊?不应该。
“第三次,是阿明枇子山重伤回来那一次,我再一次从阿明身上发现这一种无法辨认的东西,我始终以为是因鵲阁。”
长孙曜没有开口,只冷冷淡淡看着司空岁。
“可我起疑却也是从阿明身上开始,但不在于药。阿明的天赋我很清楚,绝不可能比你差。”
陈炎蹙眉思索,心中不置可否,长孙曜平日不甚显露,加之长生蛊,其实并不好判断长孙曜的天赋有多高,但长生蛊也不是给谁都能有如此境界的,长孙无境和姬神月两个人又摆在那儿,所以长孙曜的天赋必然是不可能低于长明的。
不过论说武功,长明只靠自己,五年前仙河一见,他看出,长明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而今五年过去,单论剑术,长明远胜他,甚至是不差擅剑的墨何多少,要知道墨何是于绝杀谷三千人中杀出来的唯一人,历经十数年的苦修,才有资格走到长孙曜身边,为东宫众影卫之首。
可即便墨何于剑术上有令人难以企的天赋,这么多年来,却仍然未领悟明泉剑法,但长明却将明泉剑法十三式练得出神入化。
明泉剑法确实挑人。
别说他不忍这样的长明被毁掉,其实就是墨何在发现长明的天赋后,也多有怜惜,不出于男女之情,只在于剑者之间的欣赏。
只不过长孙曜长孙无境姬神月几人武功太高,身边又有众多高手,长明的锋芒被有所遮掩,但长明在同辈之中,他可以断言,除却长孙曜,没有敌手,在长明身体正常的情况下,对上长孙氏任何一个人,亦或是姬神月,都可以安全脱身。
“但阿明那样努力,与你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五年前在小青山,你虽胜阿明,但远不及我,一年前却能和我打成平手,而今我已然不是你的对手。你为储君,协理朝政,不可能像阿明那样全身心投入去练剑习武,你恐怕,不,”司空岁看着长孙曜,既是对不公的愤怒也是无奈和承认,他肯定道,“你在武学上甚至都没有费过心。”
“你身边有得是高手,还有数以万计的亲卫金廷卫,你不需要追求以一敌百的绝世武功,身为储君有权有势,必然不可能铤而走险用江湖邪方秘术,但你的武功却无法解释。
“我曾在一位先辈那听闻,先古武王遗留于世至宝长生蛊,得长生蛊者避百毒,长生蛊宿主其血为长生蛊血,可解百毒,七年一体,洗髓换骨,得者于武学之上,一年可抵常人十年。”
陈炎目光不由得落在司空岁身上,长生蛊确实骇人,司空岁所说都是事实,甚至是司空岁少说了一些他们几人都清楚的事,长孙曜所赶超的,还是以非寻常路子拿寿时相抵、练武精进速度远超普通人的司空岁。
于一个痴心武学的人来说,这般几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一切、胜过所有人的长孙曜,大抵是又讽刺又令人愤怒。
司空岁一眼不移看着长孙曜,语气难辨:“一切无法解释之处,都在同长生蛊放在一起后得到解释,长明身上我无法辩知之物是长生蛊血,你不合理的武功内力,是因长生蛊助你,你身上的长生蛊应当已经过了七年融合期,所以武功内力精进速度愈发不合常理。
“这便是我猜你身有长生蛊的原因,但也只是猜测,这个猜测却也足以令我动手,今日倒是经由你之口,证实了。”
陈炎面起波澜,司空岁对长生蛊这么了解,那司空岁必然也知道被夺长生蛊者,会因蛊毒反噬而死。
长孙曜面色始终平静,冷问:“要长生蛊做什么?”
“我想要。”
陈炎眉头紧皱,只是想要?怎可能,司空岁明明知道长孙曜于长明来说意味着什么,怎可只是因想要就夺长生蛊,置长孙曜于死地。
他不由得去看长孙曜,长孙曜没有愤怒的情绪表露,同样质疑司空岁这句话的真实性。
大抵是看出那一句话不足够令众人信服,司空岁嘲讽又道:“你为权利为痛快,可以杀自己的兄弟,只要威胁到你,就算弑父也不会犹豫,你们长孙氏争权夺利,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我是一个剑痴,为力量杀你一个外人又要什么理由,更何况我厌恶你纠缠阿明,我既要杀你,那为什么不拿长生蛊。”
“没有人会不想要长生蛊,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必付出,就可以比别人十年二十年几十年的努力都要得到的多。”他一字一句述出,“长、孙、曜。”
陈炎觉荒谬至极,司空岁怕是邪门歪道的路子走多了,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他按住司空岁扣下。司空岁重声半跪下,一臂抵地,猛地震开陈炎,电光火石间夺下陈炎佩剑,一脚踹开陈炎,赤眸一剑劈向长孙曜。
长孙曜神色不明,勾唇淡漠向司空岁。
蓦然一道剑意现出,司空岁剑尖被逼退几寸,墨何劈窗而入,臂覆玄丝细锁以系司空岁右臂,点地飞速退至阑前,一个收力扯退司空岁,陈炎跃步翻身至前,长臂猛然击向司空岁。
司空岁神色倏变,收臂怒震细锁,仰身平卧避开陈炎,一个俯身长腿横扫向陈炎。
陈炎面上发赤,怒然敛眸拧眉翻身轻跃,一脚猛地砸下。
司空岁臂间伤口牵动,凝滞两瞬,险避开陈炎,掌缠玄丝细锁,猛然一收,墨何手覆玄丝细锁绷直收回,掌现长剑,旋身一剑向司空岁。
司空岁半臂残破,额间青筋暴起,苍白的脸蓦然发沉,一剑斩断玄丝细锁,以一剑清泉横扫破观星。
裂缝自墙角飞速蜿蜒而上,宛如藤蔓覆满雪壁,四面雕窗炸裂,残木碎瓷迸裂四溅,观星半倾。
长孙曜漠然倚坐圈椅,玉冠碎裂,墨色长发倏然披散。
司空岁苍颜赤眸,俯身一剑重向长孙曜劈下。
长孙曜手执青盏,敛眸冷向司空岁,青盏倏扬,指尖忽现银蓝数道。
悬心指刀飞旋,自长孙曜掌心指尖而出,幻作流星划出数道圆弧。
司空岁手中长剑猛然碎裂迸射。
长孙曜挥掌砸过案几挡下碎剑,迅身靠近司空岁,指尖银蓝再现,划开司空岁身前,一脚踹下司空岁。
司空岁嘭地一声摔在地,蜷起身子,猛地咳出一口血污。
长孙曜眸色晦暗如深海,一把指刀旋过墨何佩剑,以剑抵在司空岁耳际,居高临下冷向司空岁。
“就凭孤的名字。”
长剑倏然而收,划断司空岁散下的几缕银发。
陈炎墨何低首半跪,扣住司空岁退后按下。
司空岁拼力抬起头,目光刀子似的剜向长孙曜,怒斥:“也是,你也不过是因为出身好。”
长孙曜冷笑勾唇:“这也是孤的本事。你可以早点了结,去投个好胎。”
角落的薛以直起身回至长孙曜身旁,发现司空岁面色陡然变了,死死盯着长孙曜,似因愤怒,气得发颤。
长孙曜不屑司空岁的愤怒,轻抬掌。
陈炎墨何紧紧按住司空岁,不令司空岁再有挣扎之力。
薛以至司空岁身旁跪下,抓起司空岁紧扣在地的残破血臂,为司空岁处理臂上骇人的伤,语气毫无感情地劝道:“司空先生请勿乱动,这只手快要废了。”
而观星楼已经废了。
长孙曜冷向司空岁,绸缎般的墨发披散而下,纵是神仙面容,却是修罗恶鬼之态,修长如玉的长指执起一把银蓝指刀,玄丝细锁缠绕其间,稍稍一提,司空岁倏然倾身至前,脖颈迅速勒出一道血痕。
他稍一挑眉,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孤的身后是大周、两氏,先祖几百年的积累,你凭什么想用你的那点天赋,和你的放肆,妄想与孤相比,来与孤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