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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骤雨至
乌云渐压, 暑气愈浓,山林间没有一丝风,衣袍汗湿黏在身上, 着叫人很不好受,随侍入山的都看出,晚些该是有一场大雨。
长孙曜寻着虎的痕迹看到被虎吃得差不多的野兽残骸, 陈炎从残骸上仅剩的兽皮等看出是只豹子,被吃了怕有三四日了,这大抵就是长孙曜捡的那两只小豹的母亲。
长孙无境与长孙曜二人淡漠收了视线, 到了宫人所说的撞虎山道, 二人跨在马上, 看向山道下山木上的野兽爪痕。
依这爪痕看, 这虎确实不小,应是有四五百斤。
离山闯入猛兽并非小事,此并非狩猎的景山,山中猎物不似景山遍地,更没有出过虎豹这等猛兽,虎若寻不得猎物,饿了必然会伤人,离山猎物不多, 这会人却不少。
禁军与金廷卫立刻警觉,四下搜巡。
离山地势高,并不是太好骑马, 但两人也没有下马的意思。
叶常青白着眼看向长孙曜后侧的陈炎, 目光落在陈炎斜背着的八尺有余长檀木盒, 只觉东宫的人多少有病,来打虎, 不见东宫人带弓箭长-枪,倒背着个大盒。
长孙无境看着那爪痕,冷笑了笑,忽睥向身侧长孙曜:“朕若不如你所愿,你要杀了朕?”
长孙曜漠声:“儿臣。”
他面无表情地乜一眼长孙无境,再道:“当然不会。”
叶常青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倏起,愈发戒备。
长孙无境倒是平静,冷笑收了视线,策马跃入山道之下的密林,叶常青立刻唤人随长孙无境追入密林。
以长孙无境为首的禁军不多时便消失在东宫众人眼前,骏马嘶啸声渐远,长孙曜领人沿山道奔驰。
离山不小,但禁军与金廷卫搜寻出的虎的踪迹范围却不算大,是以,不过两刻钟,长孙无境和长孙曜便再一次撞了面。
两人身边随侍不多,都不过几个亲信罢了,余下的禁军和金廷卫还在林中搜寻。
那面长孙无境面色沉沉,这面长孙曜神色冷淡,两人隔着繁枝绿叶遥看。
叶常青紧拉着缰绳,只觉长孙曜冷得瘆人,目及长孙曜手中一把五尺有余的长弓,面色倏地一白,好半晌才确定长孙曜手中所持是军器监永安二十六年内造的——玄铁六石霸王重弓。
这玄铁六石霸王重弓,军器监也不过制了六把,军器监府库中还有两把,陛下赐永安二十七年武状元一把,东海军主帅一把,此外正和殿留有一把,他未料另一把竟是在长孙曜手中。
他听闻长孙曜未冠便可挽弓三百斤,可真叫长孙曜拉开这六石霸王重弓,也不免太过骇人。
军器监呈此弓时,称这六石霸王重弓可穿山击石,一箭可至三百丈之外,这怕也是夸大。
陛下所赐下的得六石霸王重弓的两人,虽挽得这弓,但却也未见两人一箭至三百丈外,穿山击石,东海军主帅天生神力,也不过一箭二百一十丈。
他并不明显地去看长孙无境,长孙无境显然也认出了这把弓,但长孙无境神色却很是平静。
叶常青收了视线再看长孙曜,蓦然见长孙曜横执霸王弓于身前,接陈炎所奉生铁锻造霸王箭,一箭正对长孙无境。
叶常青面色陡变,不管长孙曜能否拉开这六石霸王重弓,只要是对着长孙无境,那便是谋逆,他立刻拔剑高声:“护驾——”
长孙无境面色依旧,长弓横执,一弓打落身旁叶常青。
长孙曜敛眸挽开六石霸王重弓,一箭御风,破空而出。
叶常青翻下马背摔地,瞪目失声,长孙无境身形未动半分,羽箭擦过长孙无境耳际,削落几缕墨发,未待叶常青反应过来,远处一声骇人禽兽咆哮声响彻山林。
叶常青猛地一怔,立刻滚爬起身子循声回看,然,繁枝碧绿,只闻虎啸,未见兽影。
长孙曜手执霸王弓,冷向长孙无境,道:“这只虎,便献予父皇。”
长孙无境面色冰冷,一言未出。
两相僵持的片刻,忽又有骏马驰来之声,叶常青抬首,只见长明自林中而出,绯裙如火,一手执篮,宛若九天神仙妃子临世。
施临几人策马在其后,随长明齐齐停下,下马与长孙曜长孙无境行礼。
长孙曜面上寒霜顷刻消散,温柔望向长明。
长明拉住缰绳,绯红裙摆轻落,鸦发如瀑,珠翠冰冷,她与长孙曜相视片刻,又将此处情况收入眼底,再向长孙曜,问:“是打着了?”
“已经处理。”长孙曜看她手中漆篮,心中猜得她为何来此,道,“母豹已丧虎口,你将这两只幼豹送回去,活不了。”
陈炎补充再道:“臣看母豹残骸,应是四日前就叫虎吃了。”
长明面色一变。
长孙曜默了默,温声再道:“幼豹沾染了人的气味,母豹便还活着,你把幼豹送回去,也会被母豹吃掉,再便是,离山不能有这等猛兽,不能留于此。”
这长明还真不知道:“那……”
长孙曜:“幼豹还可驯养,你若喜欢便留着自己养,若不喜欢,可送给母后。”
长明想了想,道:“那我便先把它们带回去。”
长明说罢,正备着该向长孙无境行礼问安,蓦然一道惊雷劈下,长明不防,叫这惊雷吓了一跳,好在手稳没摔了漆篮。
山间疾风骤起,掀起长明绯红广袖襕裙,豆大的雨点倏然砸下,看文就来腾讯裙叭一死扒仪刘九六散,每天不间断更新几息间便成雨帘般,自天庭倾泻而下,瓢泼大雨立刻将众人浇个彻底。
长明自然再顾不得长孙无境,赶紧替篮中两只小豹挡雨。
这夏日的山间骤雨来得太急太大,浇去夏日暑气的同时,也带来山间彻骨的阴冷。
长孙曜掷了霸王弓与陈炎,揽过长明带自自己身前,低首尽可能地替长明挡去风雨,猛然夹紧马腹,向九成宫奔驰。
*
韩清芫叫这突然的雨砸得来气,看着李翊更没好气:“你跑到这鬼地方来干嘛。”
几人避雨之处是九成宫内的一间寺,离山佛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成宫内也有十数间。
但因九成宫特殊,不得旨意常人不得擅入,又因着从先祖皇帝起,连着几位皇帝都不喜佛教道教之类,故而现在这些寺庙几都是无人修行的空寺。
李翊本就因摘星楼的事恼韩清芫,看她这般脸色,自也没好脸色对韩清芫,冷哼道:“你自己追过来的,甩都甩不掉,还问我?我去哪还用得着和你说吗。”
“李翊!”
韩清芫只不过想问他长明近来如何,长孙曜到底是那等权势那样性子的人,她知李翊与长明关系非同一般,自然是知道旁人所不知道的,可她哪里知道他一看到自己就跑。
李翊气势不输:“我有说错吗?”
“早知道当日就该叫你死在那襄、”韩清芫怒道,蓦然想起陈炎的话,戛然止声 。
李翊知道她说的是襄王陵事,这事陈炎说了不准向外提及,碍于五公主在此,便也说的模糊:“行了行了,到底也不是你、”
到底也不是韩清芫救了他。
他又冷冷道:“还有,我若不是也念在那回,我还理你吗?我说你以后说话能不能过点脑子,阿明难道是有意骗你吗,难道是她招惹的你吗,你往后要是再对阿明口出恶言,也别怪我不客气!”
韩清芫重声道:“嚷什么你?我已经同她道歉了。”
李翊白眼一翻:“怎么道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道歉?我看你就会怪人骂人。”
两人吵个不停,五公主懒得去插嘴,不过也听得头疼,歉然与裴修道:“元元只是心情不好,才说话难听了些,今日元元已经与靖国公赔过罪了,元元也知道自己的错,只是嘴硬。”
裴修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五公主顺着裴修的视线,同望进骤雨中,叹道:“这雨来得太急了。”
她想起长明去了山中,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不由得道:“靖国公这会儿还在山里……”
裴修蓦然一怔,方还听宫人说山中有虎。
五公主没觉身边人的异样,又道“不过施将军在,应当不碍事……”
她话还未说完,裴修突然冲进雨幕中,她惊声:“雨这么大,你犯什么傻?”
可见裴修头也不回,五公主以为是韩清芫和李翊吵得裴修烦,不由得朝两人大声:“你们安静会儿吧。”
李翊见状瞪韩清芫一眼,同冲进雨幕中,片刻后便与裴修同消失在雨幕中。
*
夏日骤雨来得急去得也急,长孙曜与长明行至一半,瓢泼大雨蓦然停了,长明衣裙冰冷黏腻地裹在身上,沾湿的碎发贴在雪白的面上,长孙曜慢了下来,与长明稍缓的片刻,长明茫然抬头看天,猝不及防又叫豆大的雨砸了脸。
长孙曜紧搂着她,低声提醒一句,再一次夹紧马腹。
长孙曜浑身被浇透,先送长明回了云光殿,有长孙曜遮挡,长明身上勉强还有些干的地儿,但那般大雨下,也着实干的不多。
饮春等人立刻忙了起来,备浴汤备新衣,长明将小豹交与奈奈,又将宫人奉上的柔软干巾往长孙曜身上裹,长孙曜紧搂住长明,半干的巾帕被裹带回长明身上。
长明被长孙曜突然的劲抵得后退两步,脚尖悬点在深红地衣,他轻而易举地托抱起长明坐在案上,低首垂眸含住她的嘴唇,力道由浅入深。
长明指尖发僵抓着长孙曜肩侧,面上一瞬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他,身子止不住微微颤抖,环住他不敢松。
长孙曜撕开长明冰冷黏腻紧贴在身的长裙,呼吸灼烫,低低问:“吃了什么?”
长明心有余悸地看向水墨屏风,确定无人才松了口气:“乳酪酥山。”
长孙曜扯下半干半湿的巾帕,剥去湿透的外裙,觉到她发凉的肌肤变得灼烫,立刻又将案上干净的巾帕包裹她,黏腻冰冷的雨水变得灼人。
长明发烫的肌肤上瞬起了一片战栗,长孙曜一手环抱她,一手游离在巾帕包裹的股下,低头吻她柔软的身子,细腻又极致的暧昧:“晚些我们一块吃,好吗?”
长明肌肤泛粉,扯干巾帕擦他面上的雨珠,浅琥珀色的眸含着雾气般,长孙曜低首轻咬她,巾帕落案,长明叫他搂过去,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雨水打湿的夏日薄衫紧贴在身,隔着衣袍都能感触到他紧实精壮的肌肉线条。
长明手发烫,颇有些无处安放,刚缩回手来又叫他带过去,烫手得硌人,她面上愈红,这方答:“好。”
长孙曜眸色深深,听到宫人道浴汤备好请长明去浴洗的请令,长明被他拥在怀,开口声音哑得瘆人,她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声色才稍稍正常地叫饮春再备一盒香露,她就来。
长孙曜掌住她后颈,扯着她身子又放肆一遭,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孤待会过来。”
*
裴修一前一后冲进云光殿,奈奈看着两人从水里捞出来般的,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叫人拿帕子热水等物来,这一场突然的大雨怕是叫很多人吃了苦头。
两人住的清泉殿离这云光殿可不近,奈奈便问:“裴少爷,李少爷,你们是来寻国公,恰碰到大雨了吗?”
李翊浑身黏腻的难受,擦滴水的发,哭丧着脸道:“哪里是,我们从青殿附近的佛寺跑去宫外,听禁军说阿明已经回来了,又从宫外跑回来的。
“老天爷简直在耍人,这雨下一阵停片刻的,来来回回的,风又那么大,本来从宫女手里拿了两把伞也叫风也吹坏了,这人能好吗?”
他这会儿也知道了虎是打了,也没说虎还伤了人,想长明那等武功也必然是不会被虎伤到的,便又问:“阿明如何了?五公主说阿明入了山,可淋着雨了,阿明没事吧?阿明这身体才方好,可千万不能着凉了。”
裴修攥着干帕皱眉向奈奈急声追问:“阿明如何了?”
奈奈端了热茶来,赶紧回道:“国公无事,只是这雨来得又急又大,国公也淋湿了,我刚听饮春姐请国公去沐浴,国公说再要盒香露,饮春姐姐又拿了香露去了,这会儿国公应该是在沐浴了。”
两人这方稍稍放心,这也才注意到案上还有一只铺着软褥子的小篮子,里头卧着两只奶声奶气的小兽。
奈奈见二人看到,便道:“国公带回来的,刚擦干净喂了羊乳,你们要不要看看?”
李翊平日便很喜欢小猫小鹿,立即兴奋上前,看这两团小猫毛色颇为特别,便问:“这是什么猫?毛色怎如此特别。”
奈奈笑道:“这不是猫,是太子殿下送给国公的小豹子。”
李翊吓得倏然跳起来,缩回手,煞白脸不敢置信向奈奈:“豹、豹子?”
奈奈一滞,点头轻声道:“小豹子,不吃人的。”
李翊头摇得拨浪鼓般,连连后退,拒绝。
奈奈见状,只得唤人将小豹收了,先放偏殿去。
裴修从始至终都没管那两只小豹子,冷不防见薛以几人在殿门前经过,当即变了面色,快步至前随薛以几人往正殿看去,便见陈炎立在正殿殿宇廊下,不多时,又见浑身湿透的长孙曜从正殿出来。
裴修猛地一滞。
李翊好奇跟到裴修身后,顺着裴修的视线看去,愣了愣,愕然道:“太子殿下也在吗……”
奈奈声音也略变了一变,回:“是太子殿下送国公回来的。”
陈炎自薛以手中接了干净的大氅,替长孙曜披上氅衣。
长孙曜眸子一抬,看到二人,转眸看一眼陈炎,不多时,薛以等人便随长孙曜往配殿这来。
李翊回神,拉裴修与长孙曜行礼,长孙曜神色淡漠,并未停留,倒是陈炎留了几步。
陈炎无甚表情,公事公办般的语气与二人道:“雨大,太子殿下隆恩,命人送你们回清泉殿。”
李翊脸一皱,笑不出来:“谢、谢太子殿下恩典。”
*
嘭地一声巨响,随后便是哀嚎挣扎声,长孙昀被叶常青反剪双手摁在冰冷的地砖,长孙昀半张脸被压得变形,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嘶吼。
“你根本就从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母妃难道犯了什么大罪?不过那几句话,你就将她一个贵妃贬为选侍打进冷宫。
“我外祖一家也不过只说了那女人几句话,竟要遭受这抄家褫爵的祸?!你混蛋,你既然如此瞧不上我,瞧不上我和母妃,为什么还要娶母妃,还要生下我!为什么——”
长孙无境抬起乌黑晦暗的眸,冰凉的雨水顺着长孙无境的袖袍衣角滴落。
叶常青半跪压住长孙昀,重掌了长孙昀几个嘴巴。
高范只作没听到这曾经的端王,如今的岐县县子嘴中的浑话,低首奉与长孙无境干净的软帕。
有些人确实又蠢运气又不好,什么时候闯进来找死也都比这会儿强闯进来找死的强。
他想起前几日被长孙曜送来的王扶芷,长孙无境要知道王扶芷因何被送到承阳殿不难,但长孙曜都不要的,长孙无境又如何会要,父子两人在某个方面的喜好,确实惊人的相似。
长孙昀目眦尽裂,痛苦嚎叫:“你混蛋!你混蛋!”
叶常青又立刻掌了长孙昀几个嘴巴子,抽的长孙昀脑袋发昏,七窍流血。
高范深知镇威侯府和贾氏的下场,并非全然是因侮辱长明惹怒了长孙曜,长孙无境受长孙曜施压的缘故,这其中还裹藏着长孙无境没有发作出来且无法压下的愤怒。
长孙无境脱了湿透的劲装掷下,露出半身深深浅浅的伤疤。
他转眸睥向长孙昀,沉声:“朕登基至今只娶过一位皇后。余下不过都是妾氏,如何说得娶?你不是朕要的,是你的生母求的,女人和儿子朕有得是,还少你们几个吗?”
“你、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长孙无境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能力恨谁?要么滚去你的岐县做县子苟活,要么留在京中等死。”
长孙昀再一次拼命挣扎起来,痛苦地嚎叫:“你没有,你从没有,哪怕一刻你都没有将我与母妃当做人,你、你从没有过把我们当成人!”
“朕给过你机会,你抓住了吗?除了弄一两只虎豹到九成宫,你还做得什么事?废物。”
长孙昀愈发痛苦地嚎叫起来。
长孙无境眸色晦暗。
“朕就是把皇位给你,你也坐不了半刻,怪?怪什么?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是托生在皇后腹中,怪你生母给了你这么个脑子,做不得储君,样样比不得长孙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