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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家人
长明头一回这样认真地处理靖国公府事物, 只顾着与管家安排,竟没有发觉裴修等人来了。
裴修李翊停在门外,望向里头的长明, 长明脸色微凝,似有些烦躁,看这些对长明来说虽简单, 但自己没打理过的事,一时也很是费神,好在往后都有人替她做, 她也就现在多费点神罢了。
看长明这一时半会儿是安排不完了, 李翊才出了声唤她。
长明一边应一边抬头看过去, 蓦然滞住, 那几名内官见状一一低首立在一旁。
饮春疑惑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的银发男子背光立在厅门,虚幻的光影打在男子身上,只叫饮春觉得有些许不真实的模样。
饮春初觉银发男子很是瘦弱,可待银发男子入了厅,近前了,饮春才发觉男子并不是瘦弱的人。
男子生得一张玉白隽秀的脸,如缎似的银发垂至腰间, 月白长袍衬得他越发清冷,眸藏点点愁绪,无甚有颜色的薄唇轻抿着, 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却叫人有种历尽沧桑的怅然。
“师、师父?”长明呆呆起身。
饮春不敢置信, 这是靖国公的师父司空岁?司空岁竟是这样年轻的吗?
她虽震惊,但心底却也不由得感慨, 越发觉得长明身边这神仙人物忒多了些。
裴修推了李翊一把,李翊回神正又要说,只见长明已经奔向他们,确切地说,是奔向司空岁。
长明蓦地在司空岁前止了步,一双眸子发红,情绪激动地看看李翊看看裴修,又看着司空岁,一时无措。
“师、师父。”
司空岁微启唇,却无声地看着长明。
长明去拉司空岁的手,真实的触感叫她觉得不甚真实,眼角发红噙着泪,却又笑向几人。
司空岁这也才缓神:“阿明,我回来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长明终是忍不住哭了,拉着司空岁仔细地看,确认司空岁好好的,才又哭又笑道,“回来就好了,师父。”
裴修李翊都知道长明这是太高兴了,却也见不得长明哭,而饮春看司空岁伸手要替长明擦泪,立刻警觉地上前,取出一方绣帕与长明。
长明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司空岁僵僵收了手,长明立刻擦了脸,红着眼连声问:“师父到底去哪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就瞒着我了?”
“我刚回来。”司空岁轻声。
李翊觉得气氛有些紧张,立刻张罗着,拥着长明与司空岁去雅致安静的偏厅,饮春立刻低首跟上,李翊想遣走饮春,却也碍于饮春是东宫的人,不好开口,见长明没说,便也罢了。
几人在偏厅茶案落了座。
裴修这便淡声又解释道:“师父方回来的,先到了裴家,知你无事,便一道回了靖国公府来。”
他见到司空岁,便也立刻叫人传了信与李翊,长明出宫回靖国公府这事,是传了信与他和李翊的,只是,他还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靖国公府见她,如果不是司空岁,他今日不会来靖国公府。
“阿明,”裴修声音略变,停了下来,低眸才又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已经都同师父说了。”
长明微怔,该是包括了她与长孙曜之间的事。
她与长孙曜的事,其实师父早便知道,只是师父一直不同意,他这回离京前,只与她说,有事应对不来就寻长孙曜,可也并非松口,他还说,长孙曜若欺她,就杀了长孙曜。
她与长孙曜的事,几人现在都很是清楚的,但厅内还是突然默了下来。
李翊心底突然不由得说的难受,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阿明与太子如今该是两情相悦,但一见着司空岁,他想起往日,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虽然阿明说,她与师父是假的。
可他这心果然就是偏着司空岁的,也是,总有个亲疏吧,他如何去偏长孙曜。
“小修,我们、”最是没心没肺的李翊却是满怀怅然,他露出不甚自然的笑,“我想去看花,你陪我去看花。”
他说着又向饮春:“你,”
饮春微睁大眼,疑惑看李翊。
李翊点头:“就是你,跟我去给阿明折些花,阿明喜欢花,你做这点活应该的吧。”
饮春反驳不得,看向长明。
长明颔首。
李翊便拉着裴修,喊了饮春出去。
“阿明,你受苦了。”司空岁看着她哑声。
长明一向不是娇气的人,更何况与她来说在,这事也不是全然的坏,如若她还是燕王,与长孙曜又岂能有以后呢,她也不要司空岁知道这些日子不开心的事。
“我没受苦,就牢里待了几天罢了,那种地方算什么啊,我以前落难呢,山洞都住过,也饿过几日的,但牢里还有饭吃呢,也不是馊饭,这些同练剑比起来,太轻松了……”
司空岁听她这般说,只心底越发刺痛,那样苦的事,她怎就这样轻描淡写,他颤声:“阿明、”
“真没事,我牢里待了几天就去东宫了,只是外头的人不知道以为我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东宫好吃好喝的,又能有什么苦呢。”长明冲他笑,又连说几句东宫的好。
末了,她停了片刻,垂眸稍低了声:“师父,我已经答应长孙曜了,决定和他成亲,他没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你知道的,我真心喜欢他的。”
“非他、”司空岁停滞几瞬,“非长孙曜不可吗?”
“啊?”长明抬眸看司空岁,蓦然从他眸中看到那种近乎绝望的崩溃和痛苦,同时这样的崩溃和痛苦中却好似有一种早已了然之色。
她一骇,哑了声:“师父?怎么了?”
司空岁别过脸,悔了晚了,怪自己这点情绪都控制不好,他不再看她,心底的痛与崩溃反复地折磨他,她、她,他不是知道的吗。
可他……
长明又唤了一声师父,道:“是,非长孙曜不可。”
好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回答,长明僵僵滞了会儿,极不自然地试图转移话题。
“师父,薇草院都是收拾好的,回来便可直接住。”
司空岁嘴唇轻轻颤了颤,这才应了。
长明低低又道:“师父这回离开好久,我很担心。”
司空岁慢慢看向她,淡声说道:“只是路上有事拖着了,你平安无事就好,我没事,叫你担心了。”
“长孙曜他,其实你、”他又戛然止了声。
“其实不管是李翊还是裴修,都更适合你,阿明,你……”
长明不愿他继续说:“师父……”
司空岁没将她不想听的话说完,怅然无奈地再道:“只是你不喜欢。”
“这一回,长孙曜是做得很好,裴修和李翊也确实没有护住你的能力。”他哑涩道,他不得不承认长孙曜,可又不能承认。
“阿明。”
“师父?”
“无事,是我做的不好,是我、”
是他混账。
“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随时都可以拿走。”
“师父说什么胡话!”长明骇然,只觉司空岁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去探司空岁的额,但所及却是一片寒凉。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我、我觉得你很难受。”
司空岁避开她的手却不敢避开她的视线,调整几息道:“我没事,有些风寒罢了,不碍事。”
他露出笑,温声:“突然这般模样吓到你了是吗。我听裴修说了,你还在东宫养伤,也罢,鵲阁的药和医者确实是大周最好的,你现在留在东宫也是妥当的,但我许久没有见你了,你晚上留下用膳吧。”
这是应该的,长明应了,却还很不安地看他:“师父出什么事了?”
司空岁自知是他方的失态叫她担心,又道:“不要胡思乱想,你真不明白我为何难过吗?阿明,你要嫁人,我怎么会开心呢。”
他哑声再道:“我舍不得,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与我来说是家人,我自然知道我不可以一辈子留着你,我知道你很喜欢长孙曜,但我舍不得,我一时不开心也再正常不过。
“便不说我,裴修和李翊,他们难道就舍得你嫁人了吗?他们初时听到这桩婚事是开心吗?只是碍着长孙曜的身份,也不敢发气罢了。”
长明怔愣看他。
司空岁叹道:“做师父的舍不得徒弟,我就是舍不得你,做哥哥的、”
他未说裴修,他如何看不出呢,他只又说:“做哥哥的又哪里舍得妹妹,长孙曜便是身份再高,生得再好,权势再大,我们几个看着他也是讨厌的,没有人会喜欢要夺走自己徒弟自己妹妹的男子。”
长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师父……”
“是我们几个想的太多了,你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们不能阻拦,我们是该为你开心的,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会缓过来的,阿明。”
长明轻声道:“师父,我不是嫁很远的地方去,不用舍不得的,也不要怕长孙曜以后欺负我,我哪里是会让人欺负的性子,再说,我们都在京城,要见面还不容易吗。”
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却又笑着:“师父,你们如今都在我身边,我再开心不过了,我现在真的很开心,长孙曜在我的身边,你在我的身边,裴修李翊奈奈也都在我身边,还有雪宝!我爱你们,你们也都这样爱着我,师父放心吧,长孙曜不会欺负我的,我与他会好好过的。”
司空岁取她手底的帕子与她拭泪,长明觉得难为情,自己取了帕子转过身自己把泪擦干净了,她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样呢。
她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带着哭腔:“师父不要取笑我,我不爱哭的。”
“我知道,我们阿明不爱哭的。”司空岁哑声道,面上有一瞬即逝的异色。
长明这才转过身来,破涕而笑:“我都想好了,我大婚的时候,师父就做我的长辈送我出嫁,裴修李翊做我哥哥,奈奈做我妹妹,喜宴上,你们就单坐一桌,我也是有家人的。”
司空岁眸子发红,强撑着看着她,点头说好。
长明这方彻底高兴了,才又与司空岁说了辟离之中的赵姜宝藏,司空岁听到数额这样大的一笔钱,神色却很平静。
“辟离是师父送予我的,但里头的宝藏我不能要,如今这钱都在府库里,只由师父支取安排。”长明将府库钥匙与司空岁。
司空岁将钥匙推还与长明:“不管是辟离还是赵姜宝藏,都不是我的,这些一直都是你的,辟离不是我送予你的。”
“师父胡说什么,辟离就是师父给我的。”长明还不至于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见辟离,她那时还小,司空岁将辟离给她,她连辟离都拿不起来。
司空岁默了片刻,道:“我要用必然随便取,但这钱我一来搬不动,二来也没地方搬,放在这府库才是安全的,便留在府库里,但阿明,这不要说给我,你若要用,全用了又算得什么呢,我吃住都在府里。”
长明脑子一转,立刻唤人将方的账本和府里的钥匙等人拿来,与司空岁道:“师父,裴修不帮我管钱了,也不管府里事了。”
司空岁愣了愣,大抵猜到长明要说什么,果不其然,便听她道:“师父来管吧。”
长明怕司空岁拒绝,又立刻说:“师父放心,事不多,你就管个府库的钱就好了,别的事安排下去给管家们做,这钱师父管也应该的,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管啊。”
司空岁皱皱眉:“阿明,我、”
长明已经将账本钥匙等物都推给了司空岁,笑弯了眉眼:“师父聪明又能干,管这么点事,小事一桩啊。”、
她面上笑意愈盛:“对吧,师父。”
司空岁拒绝不了了。
长明惊喜畅快地起身,唤人去安排府里用晚膳的事,也便这时饮春在外头求见。
饮春果是折了一大捧剪了刺的玫瑰回来,她听得了长明安排人去准备晚膳,她见了长明,行礼问道:“奴婢方听到国公要留在府里用晚膳?”
长明说是。
饮春心底一慌,小心看一眼司空岁,又向长明犹豫提醒道:“今早太子殿下特与国公说了,要国公回东宫用晚膳。”
长明一怔,她太高兴了,竟忘记了这件事。
司空岁看向长明。
长明心想,与长孙曜每日都在一起用膳,不差这一顿晚膳,她与他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
“没事,你安排人回宫与太子传话,我不回去用晚膳了,便,便说我师父回来了,我晚些回去。”
饮春只得应是,心底却颇为不安,在国公身边伺候前,薛以特嘱过一句,太子殿下很是讨厌国公的师父司空岁,遇着司空岁的事,要更机灵些。
……
长孙曜久未来寿仁宫,多留了些时辰,眼看着快到用晚膳的时辰,太后留他用晚膳。
“请皇祖母恕孙儿无礼,今日着实不便。”
太后听这一句也便明白了,都不问话,摆手让他回去:“知道了知道了,那就回去罢。”
长孙曜行罢礼出寿仁宫,陈炎上前行礼。
“回禀太子殿下,司宝局已经将东西送到庆华殿。”
长孙曜唇角微勾,嗯一声。
陈炎又犹豫再禀。
“司空岁一个时辰前回到靖国公府,靖国公方命人传信与太子殿下,留府用膳,晚些回宫。”
暗探传信回东宫司空岁回京之事,与长明传信回宫说司空岁回京她留府里用晚膳之事,前后只差了半个时辰。
也便是,在此之前,东宫竟没有查到一点司空岁的消息,东宫安排了那么多人找司空岁,却一直没有音讯,这着实不应该。
他之前甚至认为,司空岁是已遭遇不测,当然这样的猜测不管是他还是太子都没有与长明说,谁能料到司空岁突然好好回来了,长明很是看重司空岁,司空岁平安回来自当是好事,但长孙曜也确实是不喜司空岁。
所以,他这会儿真说不上司空岁这会儿回京是好事还是坏事。
长孙曜倏地沉了脸。
陈炎不敢再出声,于现在来说,这事必然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