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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张白纸


第35章 一张白纸

  盛夏七月, 骄阳似火。

  整座京城仿若笼罩在一个大蒸笼里,炽烈的烈阳好似要把大地烧焦,偶尔拂过一阵风, 刮起让人窒息的热浪。

  若此时此刻太阳能被天狗吞噬了, 那天狗都算是行了一件大善事,得满城百姓感恩戴德。

  竹意轩,书房内。

  红木束腰花几上的琉璃花瓶被撤下来,放置着一盆晶莹剔透的碎冰,苓英缓缓转动风扇, 将一丝丝凉气扇向桌案前。

  姜玉竹手持狼毫笔,认真分阅兵部递上来的折子。

  这段时日,余管事会将文书先送到她这里,由她初步分拣审阅, 再送去给太子批复。

  以前这些琐事, 姜玉竹都是在蘅芜院处理, 若是遇到棘手的问题, 还可以直接向太子讨教。

  不过她上一次婉拒太子将二人的师生之谊升华到断袖之情, 她与太子再共处一室难免尴尬, 只好辛苦余管事两头奔波。

  烈日炎炎, 余管事手捧公文一日周旋于两个院落, 还要负责给二人传话,日子一久, 不由觉得自己年迈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他试探着同姜少傅打听那日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看姜少傅年纪不大,人却是机灵得成了精, 任凭他拐弯抹角打探,那樱桃小嘴愣是不漏一点风声。

  这日, 前来取公文的余管事再一次提起蘅芜院里新移栽的几株紫薇树长势不错,邀请姜少傅前往一观,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花草。

  姜玉竹微微一笑,让苓英送上一碗冰酪堵住余管事滔滔不绝的嘴。

  “这碗乌梅冰酪是苓英用新鲜乌梅做的,味道不比芳宝斋售卖的冰酪差,余管事请尝一尝。”

  夏日炎日,如今她身上的束胸也从素纱换成透气的锦纱,只不过锦纱娇贵易开裂,经不起剧烈撕扯,若是太子像上一次那般突来兴致,将她抵在角落里纠缠不清,只怕她胸前猛然掉出来的二两肉让太子从此一蹶不振。

  “这些公文是西北兵籍司送来征募和迁补兵役的开支,我已清算妥当,还请管事交给殿下审阅。”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余管事吃完清爽酸甜的冰酪,脸皮不由薄上几层,亦不好意思催促小少傅前往蘅芜院,只好拿着文书走了。

  半柱香后,满头大汗的余管事将文册送到桌案上。

  “他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鎏金浮雕花卉纹香炉燃起袅袅青烟,太子正在垂头撰写呈文,声音清冷,好似随口一问。

  虽未指名道姓,余管事却清楚太子问的是谁,忙堆起笑脸回道:

  “姜少傅精神不错,就是近日天太热了,少傅有些食欲不振,身量消瘦了些许。”

  沉稳的笔锋蓦然一顿,行云流水的字迹中,有一小团黑点慢慢晕染开来。

  站在一旁研磨的云奇瞧见太子书写上半个时辰的呈文就这样废了,心疼得直咧嘴。

  雕花窗轩下,男子一身绛紫色龙纹锦袍,墨发金冠,清贵若玉,日光照映在他金冠上,折射出熠熠华光。

  那张俊美出尘的面庞亦被衬得愈发清冷,宛若天宫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詹灼邺眉眼平静,抬手撕扯下被笔墨弄污的呈文,掷进竹篓。

  他背靠紫檀木太师椅,修长十指相交,抬眸看向窗外景致。

  曾经冷寂萧瑟的庭院变得生机盎然,绿柳成荫,花影缤纷,只是种下这片生机的人却不见踪影,纵然光彩溢目,亦品之无味。

  窗外阳光明媚,男子明明在观赏风景,黑如点漆的眸色中,却满是冰冷。

  男子退回到黑暗中,内心再次变得荒芜。

  余管事看着太子清冷的面容,内心暗暗焦急。

  太子这段时日看似与往常无恙,照旧准时上下朝,吃喝上亦无变化,可他却清楚,太子许久没出现的梦魇症又犯了。

  掐指一算,大抵便是殿下与姜少傅那场不欢而散后开始的...

  “启禀殿下,衢州那边传来的消息,采石场的秘图明日会送到暗桩,姜少傅已是殿下的人,按道理讲,也该由他去见一见暗桩里的线人,不如...此次前往暗桩取回秘图的差事,就交由姜少傅去办吧?”

  余管事提议完,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拍脑门道:“哎呦,瞅老奴这记性,萧世子约了姜少傅明日去泛舟,想必姜少傅是去不了了,看来属下还要另寻他人去干这件差事。”

  詹灼邺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睥向余管事,眸色微暗,声音无波,让人听不出心中喜怒,只平静重复道:

  “泛舟?”

  余管事点点头:“老奴去竹意轩取文书时,偶然间听姜少傅身旁的那个丫鬟提起,说是萧世子特意定下一艘画舫,要和少傅一起泛舟鸾凤湖。”

  鸾凤湖坐落于京郊城外,景色秀美,每逢夏日,湖面接天莲叶无穷碧,烟波浩渺,引得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们纷纷前往泛舟赏荷。

  到了夜间,晚风微凉,芙蕖十里香,私密的画舫又变成俊男美女们幽会的绝佳场所。

  詹灼邺脸上的清冷之色凝结在眼底,他抽出一张宣纸展开,落笔如烟,冷冷道:

  “收回秘图之事耽误不得,既然姜少傅苦夏,就别顶着烈阳去泛舟了。”

  余管事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老奴懂了,这就去通知姜少傅。”

  ————

  “殿下派我去暗桩取秘图?”

  听到消息的姜玉竹面露惊讶之色,瞪圆了眼再三同余管事确认这个消息。

  余管事双手笼于袖口内,笑眼微眯,解释道:“周校尉有事外出,殿下一时抽不出信赖的人手,只好辛苦姜少傅明日跑一趟。”

  “可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会不会露出破绽?”

  姜玉竹眉心蹙了蹙,想不到手握千军万马的太子殿下在关键时刻竟然抽调不出一个人手,需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深入龙潭虎穴。

  况且,她已应下明日同萧时晏去泛舟。

  自从知道萧时晏心有所属后,姜玉竹都在刻意回避他,偏偏萧时晏似乎察觉不到,频频给她送来请柬,约她出去游玩。

  姜玉竹都婉言回绝了。

  可在上一次送来的信笺中,萧时晏提到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同她一叙。

  姜玉竹内心纠结良久,最终同意前去赴约。

  似是察觉到她的犹豫,余管事正色道:“姜少傅,此事一刻都耽搁不得,这份秘图来之不易,殿下折损了数十位伺察,才换回来这条线索。”

  姜玉竹当然知道这份秘图来之不易,她这段日子虽未与太子相见,却与冯少师相谈甚欢。

  冯少师沉迷棋道,得知姜玉竹是李棋仙的入室弟子,几乎每日都要寻她来杀上几盘。

  在二人对弈的时候,冯少师提到太子派去衢州的伺察假扮成普通矿工混迹于石炭场,最终摸清这批石炭的流向,绘制成图,以密写术送往京城暗桩。

  涉及到走私石炭一事,姜玉竹不敢推脱,只得书信萧时晏改日再约。

  翌日,她乘坐马车前往余管事提到的暗桩——霓裳阁。

  霓裳阁是京城里的百年旺铺,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拔地而起五层楼高的铺面,阁楼里不光售卖绫罗绸缎,头面配饰,还有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为上门贵客量体裁衣。

  姜玉竹从马车上下来,抬眸瞧见霓裳阁外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其中不乏王公贵人特意前来裁制华裳。

  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明晃晃立在京城最繁华喧嚣地段的霓裳阁,竟是一处传递隐秘消息的暗桩。

  姜玉竹步入阁内,她被一名小厮领至二楼雅室。

  很快,姜玉竹就见到与她接头的伺察,是一位在霓裳阁当了三十多年裁人的老婆子。

  雅间内,老婆子一身青布棉衣,头上扎了一块褐色布巾,身形枯槁,佝偻着背坐在红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根铜烟杆,听到门扇开合的动静,她一动也不动,只哑声道:

  “褪去衣裳过来。”

  在霓裳阁消费的贵人们讲究私密,故而二楼每间雅室的墙壁以空瓮横砌而成,室内所出之声尽收入瓮,就算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也听不到屋内动静。

  姜玉竹环视屋内并无他人,她轻咳一声,答道:“阿婆,我不是来裁衣裳,是来取东西的。”

  话音刚落,稳稳端坐于椅上的老婆子蓦然抬起头,只见她眼下那一对灰白发亮的眸子,如鹰隼般锋锐,直勾勾看向出言的姜玉竹。

  姜玉竹被老婆子这对异于常人的灰白瞳仁看得心中发毛,双手也不自觉握紧。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

  只见老婆子嘬了一口烟杆,慢悠悠吐出一口袅袅白烟,轻啧一声:

  “想不到余老头这次竟派了一个女子过来。”

  姜玉竹拧起眉心,她撑着胆子走到性情古怪的老婆子面前,抬起手挥了挥,见对方灰白色的瞳仁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她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下来,故作镇定道:“你既看不见,为何说我是女子?”

  老婆子扯唇一笑,露出满是烟渍的黄芽,声音沙哑:“老身只是眼睛看不见,心又不瞎,你是男是女,我一听便知。”

  姜玉竹陷入沉默,半晌后,她淡淡道:“你听错了,我是太子府上的少傅,受殿下之命来取密图。”

  老婆子对来人究竟是男是女并无执念,反正是余老头亲自送来人,不会有假。

  她慢悠悠转动起熏黑的铜烟杆,烟杆一端的烟锅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桌面,每敲一下,就从烟锅里叩出一小撮烟灰。

  “你既然是来取密图的,就把衣裳褪下。”

  姜玉竹听得一头雾水,她不解问道:“请恕在下不明,这...取秘图和褪衣裳有什么关系?”

  老婆子轻笑了声,缓缓嘬了一口烟杆,对着疑惑不解的姜玉竹吐出一口白烟,笑道:“余老头没同你说,这秘图是要画在后背上的。”

  迎面扑来的白烟好似掺了迷魂香,让姜玉竹大脑有些片刻空白,晕晕乎乎过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

  “余管事只同我说是来取秘图,并未....”

  老婆子不耐烦地打断姜玉竹的话:“时间不多了,别磨磨蹭蹭让外面人生疑,你若是不愿意褪衣裳就回去,另派其他人前来!”

  “这余老头越活越糊涂,竟派个女子过来耽误事...”

  听到老婆子絮絮叨叨念着的话,姜玉竹脑中飞快权衡起利弊。

  她绝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然余管事会奇怪她为何没有拿到秘图,此事再传到太子耳中,定会被心思敏锐的太子察觉到异状。

  那她女儿身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若是断袖太子得知他表白的男子竟是一个女子....此事光想一想,姜玉竹就打个了冷颤。

  “阿婆,你可不可以把秘图画在纸上,我发誓绝不会看,也不会把图纸遗失。”

  老婆子没有回答,她眯着眼又吸上一口烟,从烟锅里叩出一搓烟灰,淡漠道:

  “老身只会在皮肤上作画,褪衣裳还是走人,你选一个罢?”

  老婆子抬起头,那对灰白色的瞳仁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似能洞悉人的内心。

  姜玉竹咬了咬牙,道:“我褪衣裳!”

  安静的雅室内,响起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姜玉竹快速解下外袍,搭在衣领口的手指顿了顿了,终将心一横,拉扯开来...

  老婆子放下烟杆,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摸索着桌面上的烟灰。

  “屏风后有茶具,你去倒半盏清水来。”

  姜玉竹上半身褪到只剩下一件抹胸,还好现在天气炎热,到不觉得身上冷,正当她准备解开抹胸时,听到老婆子的指令,于是先去拿杯盏。

  屏风后放置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供客人换好新衣裳后对镜自赏。

  姜玉竹在太子府里小心谨慎,每夜都是在熄灭了灯后才敢沐浴,绞发,再悄悄爬上床榻就寝,从未在镜前观察过自己的身体。

  取来杯盏后,抬眸看向铜镜中的女子,姜玉竹不禁觉得有片刻恍然。

  镜中女子袅袅身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肤赛雪。

  因常年束胸,她比寻常女子发育的更迟一些,缠上束胸后再穿上较为宽松的锦衫,除了身形纤弱了些,在外人眼中便是一个容貌秀丽的翩翩少年郎。

  可前段时日在狩猎场上崴伤了脚腕,姜玉竹养伤期间吃了不少滋补的猪脚,不知不觉中,她的胸脯子如绽放的花骨朵,日渐圆润丰满,就算将束胸勒得再紧,也掩盖不住那悄然浮起的曲线。

  姜玉竹双臂遮挡在胸前,耸肩挺背,转头看向铜镜中的后背,试图在她的背影上发现一丝男儿气魄。

  雪白的背,纤细的腰,宛若皎月反拱,袅袅婷婷。

  “你在里面磨蹭什么?”

  听到屏风后传来老婆子的催促声,姜玉竹只得放弃在自己身上寻找矫健雄姿。

  老婆子接过杯盏,将手中的烟灰全倒了进去,随意晃动了几下,哑声道:“褪好衣裳就坐下,记得上身都褪光了,背朝向我。”

  姜玉竹自从进了这间雅室,眉心的疙瘩就没松展过,心里默默宽慰自己老婆子什么都看不见,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最后一点蔽体的衣料。

  “一开始会有些疼,忍一忍便过去了!”

  说完后,老婆子提笔沾了沾浑浊的烟灰水,在她后背上画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霎时从后背肌肤上传来,就好像有人用锋利的冰凌在她肌肤上划出一道口子,又在伤口上抹上了一把雪,又疼又冷。

  姜玉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出来,默默忍受下来。

  可冰冷的刺痛感让她疼得浑身打颤。

  老婆子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哑声开口:“以淬骨灰做墨,绘在人的皮肤上,墨迹干透后不留痕迹,需用特制的药水涂抹在肌肤上,方能显现出来,这是迷谷门的秘术,取图者就是一张白纸,瞧不见自己背上会有什么。”

  姜玉竹听了老婆子的解释后,心中一沉。

  她本想在回到太子府后,背对着铜镜临摹出皮肤上的秘图,可听过老婆子的话后,才知晓她压根儿瞧不见后背上的墨迹,只有在涂上一种神秘的药水后,方能让墨迹显现。

  恰如老婆子所言,她只是传递信息的一张纸。

  好一个滴水不漏传递秘信的绝妙法子,怎他娘的就叫她赶上了!

  挨过最初的刺痛,后面就只剩下麻麻的感觉,半个时辰后,姜玉竹背上的秘图就干透了。

  她默默穿戴好身上的衣裳,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转头望向桌前的老婆子,那老婆子正从腰间荷包袋摸出一小搓烟草叶,准备往烟锅里添加烟草叶。

  姜玉竹眸光微凝,心念忽而一动,主动走上前帮对方点燃草叶。

  “阿婆,外面天气这么热,我若是出了汗,会不会弄花后背上的秘图?”

  兴许是办完了差事,老婆子眉眼松弛,态度亦不再似方才咄咄逼人,她又嘬上一口旱烟,缓缓开口道:“淬骨灰不溶于水。”

  姜玉竹目光闪烁了几下,扬唇浅笑:“那就好...多谢阿婆。”

  走出霓裳阁,她并未着急打道回府,而是在朱雀大街上逛了好几圈,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姗姗返回太子府。

  “嘿呦,姜少傅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余管事瞧见小少傅身后的云奇和苓英二人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锦盒,一看就没少在外面闲逛。

  亏得太子殿下今日早早从兵部回来,在偏厅等候一个多时辰。

  少年眨了眨明媚的大眼,笑盈盈道:“霓裳阁附近有太多间铺子,我一时逛花了眼,索性就在外面吃了,既然殿下还未用膳,那我就先去书房恭候殿下。”

  姜玉竹说完,从苓英手上拿起两个锦盒,快步走进连廊。

  少年衣决翩翩,步履生莲,身形灵巧,宛若一只灵巧的白蝶,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余管事只好前往偏厅,将小少傅的话带给太子。

  詹灼邺听过后,久久未言。

  他何尝不知小少傅是在故意闪躲自己,抬眸看向八仙桌上冷掉的一盘樱桃煎,男子幽深的眸色渐渐冷下来。

  饭菜动也未动,男子起身离去。

  偏厅距离书房不远,穿过两道曲廊和一处庭院,步行半盏茶的功夫便可抵达。

  推开书房的雕花门扇,一股淡淡的馨香争先恐后钻入鼻腔,詹灼邺皱了皱眉心,凝神将这股子缠人的气息摒弃于周身之外。

  屋内没有点烛,漆黑一片。

  “臣参见太子殿下。”

  少年低哑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音色微微发颤。

  “少傅为何不点灯?”

  詹灼邺取出火折子,点燃白釉莲花烛台上的灯芯。

  融融烛光溢满室,隔着一道山水屏风,影影绰绰透出端坐在塌上的人身影。

  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只有男子一步步走向室内的脚步。

  詹灼邺手持烛台,颀长身影绕过屏风,步伐稳健,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塌上那个婷婷袅袅的背影时,顿住停住了脚步,漆色瞳孔骤然一缩。

  煌煌烛光下,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背雪白,冲击力十足。

  层层罗衣堆砌在少年不堪一握的腰际,一头乌发被青玉冠高高束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小少傅双臂环绕在胸前,紧紧压着所剩无几的皎色中衣。

  虽然只露出一张玉背,可这种犹抱琵笆半遮面的朦胧感,却更能激起心底蛰伏的旖思。

  詹灼邺鲜少有失神的时候,战场上刀光剑影,朝堂间尔虞我诈。

  一个失神,就可能被利箭穿破喉咙,被敌人发现弱点,跌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可当这一幕闯入眼帘,他愣怔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那宛若皑皑雪山的瑰丽景致,丢了魂。

  “殿下可以查看秘图了。”

  姜玉竹感受到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面颊渐渐浮上淡淡的粉晕,她攥紧手中的衣料,迫使自己声音如常。

  以守为攻,谋而后动。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上半策。

  得知身上的秘图不会被汗水弄花,姜玉竹故意在街上逗留许久,掐着平日里太子用膳的点回府,她先到书房退下衣裳,只露出与男女大同小异的肩背。

  至于后面的谋划....还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詹灼邺被少年出言点醒,他垂下眼眸,遮挡住眼底泛起的波澜,同时压下心底疯狂滋生的旖念。

  不过是个男子的肩背罢了,和周鹏没什么不同。

  可真的一样吗?

  手持烛灯站在小少傅身后,毫无保留的香气如潮涌至,目光再次落在少年雪白玉背上,他突然想到那首洛神赋。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少年脖颈纤长,肌肤胜雪,背上两片肩胛骨宛若停住在白玉兰花瓣儿上的蝴蝶,纤弱又娇嫩,好似轻轻一振翅,便会毫无留恋飞走。

  詹灼邺泛着幽光的眸色闪了闪,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少傅的动作倒是迅速。”

  身后传来男子清冽的声音,姜玉竹耳根一热,轻声道:

  “在外面逛了小半日,身上出了些汗,臣担心汗水会把秘图弄花,就先脱了衣裳晾一晾...”

  话还未说完,一瓶花卉纹青柚瓷瓶落在她的膝头。

  “孤记得少傅说过不喜人触碰,这是让墨迹显现的药水,少傅自己涂上罢。”

  双手攥着衣衫蔽体的姜玉竹:....

  千算万算,她竟然漏算了这一步。

  “臣...臣胳膊短,触不到后背,还请殿下帮臣涂抹...”

  摇曳烛光下,小少傅坐在榻沿,说出这句话时,少年微微转过头,只露出半张侧颜,眼睑低垂,浓睫轻颤,粉腮白里透红。

  詹灼邺沉默不言,撩开玄色衣摆在少年身后坐下来。

  晃人眼的雪白玉背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少傅确定吗?”詹灼邺剑眉微挑,又问了一遍。

  少年没有出言,而是努力挺直肩背,微微向后挪动,用身体做出回应。

  温驯柔弱的模样,就好似一只听话的小猫,亲昵磨蹭着向主人示好。

  詹灼邺打开瓷瓶,药水顺着瓶口滴落在少年白皙的后背上,很快就晕染开来。

  细白如脂的肌肤上,渐渐显露出一条条黑线,最终汇聚成一张繁复的舆图。

  这类计里画方法舆图,詹灼邺在对敌作战时常常用到,闭着眼都能计算出两座山头之间的距离。

  可当下,他却难以聚精会神,诸多情愫扰乱了他的思绪。

  美人如玉,眼前的小少傅就是一块儿绝世美玉。

  少年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好似上好的绸缎,丝滑到竟连水珠都挂不住,顺着腰背流畅的线条缓缓滑落,宛若雨后荷叶上的晶莹水珠,调皮地滚来滚去。

  药水干得很快,肌肤上的墨迹很快就消失,有些晕染不开的地方,还要用手指推开。

  感受到太子微凉湿润的手指落在肌肤上,姜玉竹背脊僵直,紧攥衣料的掌心都沁出了汗。

  背对着太子,她永远猜不到男子的手会何时落下,又会落在那一处。

  姜玉竹紧紧咬住下唇,默默忍受这种软刀子磨肉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游弋在背上的手指终于离开。

  “孤看完了,少傅的中衣湿透了,换上这套新的。”

  侧头看向太子递过来的月白色中衣,姜玉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殿下...能帮臣穿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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