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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端倪


第36章 端倪

  一上午被穆广元的事扰的心神恍惚, 就连杨晟真教她写字时也心不在焉。不是眼神凝滞在一处就是双目无神,一看便知是在开小差。

  “才说过你大有进步,现下便不肯用心了是吧?”

  杨晟真将她手中的字贴抽回, 面色冷峻,“既然不肯学了,那便回去吧。也省得浪费时间。”

  “二表兄, 我没有不肯学。”洛宁回过神来,慌忙从他手中抢回字帖。

  抢夺间, 杨晟真察觉自己的指节被温热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神色一凛, 迅速抽回手去。“莫要拉拉扯扯。”

  洛宁将夺来的字帖抱到怀中, 坐在他身旁的绣墩上深深地望着他, “二表兄, 你, 你真的要与王家姐姐定亲了吗?所以才如此反感洛宁是吗?”

  她神色悻悻地垂下眼帘, 字帖上隐约垂落一滴水珠。

  杨晟真叹了一口气,心下无奈, 她怎么总是多想, 总是混淆视听,他说的是她未曾认真练字一事,她怎么又扯到了他的婚事上了去了。

  “今日只教练字,不谈旁事。”

  “可是,二表兄,这件事不解决,洛宁就总是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想二表兄为何对洛宁这般冷冷淡淡。”

  冷冷淡淡?

  杨晟真闻言,漆黑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家里的几个姊妹甚至是三弟杨禹真, 他都未亲自教过他们任何一个。

  终于找出了借口遮掩方才走神的事,洛宁暗暗叹息。不过她也想弄明白他为何总是对自己这般冷淡。

  “我并未对你冷淡。”杨晟真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只是生性如此罢了。若是我对你冷淡,你觉得你还能在这里堂而皇之质问我?”

  他顿了顿,看向她手上字帖,“好了,继续练字吧。”

  问了跟没问毫无区别,洛宁心中有些气闷。

  在扶光院继续待了半个时辰,依旧无事发生。杨晟真一直端坐于她身旁,无论她问什么问题他都不予回答,只教她专心练字。

  现下她真的有些气恼了,她真想立刻回去将那琉璃灯卖了,卖许多银子然后逃走。

  念头一出,洛宁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从前未曾想过,莫非是现在有了银子!

  可她若是莫名出逃,杨府的人问起该如何是好?杨晟真若知她卖了琉璃宫灯,要是追责她……还有姑母,她一个弱女子,哪能躲得过姑母的手心呢?

  不如将琉璃宫灯卖了,再将银子存进钱庄,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她再不知不觉的逃走。这样想来,洛宁心下雀跃,这么久以来,她似乎是第一次这么心怀舒朗,甚至现在想起杨晟真都不觉得那么厌恶了。

  不过,走之前她还想带上那株独墨菊,她和父亲曾在湖州为知韫哥哥立了衣冠冢,到时候在知韫哥哥的冢前将那独墨菊种下,也算是圆了他的夙愿了。

  不过想起今日穆广元的异常,洛宁还是觉得奇怪。

  她一直都觉得穆广元身上有些熟悉的感觉,令她既想接近又有些畏惧。洛宁正思量间,云芝进来了,不过未进里间,却被守在屏风前的未雨和先雪拦住了。

  “怎么,还不让我进去?你们这两个小蹄子也忒没眼力劲儿……”云芝指着未雨和先雪骂道。

  洛宁见状,挑起黛眉,待她说完话后才缓缓上前,“云芝,不得无礼。这是扶光院的未雨和先雪姑娘。”

  一听是扶光院的,云芝旋即愣住,而后,慌忙陪笑,“呀!竟然是二公子院里的。两位姐姐莫要生气,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丫头竟这般不识规矩呢。都怪我眼拙了哦!”

  看着未雨和先雪面上的冷意,云芝暗自咬牙,将怀里的荷包拿出,往二人手心里各自塞了一撮银瓜子。

  方才从栖香院回来,二太太赏给她,还未捂热乎……

  “两位姐姐,我是二太太派来伺候表姑娘的大丫鬟,未曾见过二位姐姐,故而唐突了您二位。只希望姐姐原谅妹妹眼拙……宽容则个……”

  对于云芝的反应,洛宁一点也不见怪。她向来是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如今让未雨和先雪看去了,也能让杨晟真知道她如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见洛宁还是悠哉悠哉的练字,云芝与二人周旋的渐渐没了耐心,她朝里喊道,“姑娘,七公子说他要见你……”

  杨文真要见她?

  洛宁狐疑地看向云芝,见她神色不佳,眼底流露出一丝古怪,倒不像有假。

  只是上回的事,洛宁到底是心有余悸。如今去见杨文真,只能处处小心,莫要再说了什么话惹他不快,这样姑母就不会因此发怒而斥责她。

  不过,令洛宁意外的是,她去栖香院,未雨也一同随行。

  见云芝神情诧异,未雨跟在洛宁身后,贴心笑道,“今日二公子说了,让我贴身伺候洛宁姑娘。”

  看来是因为晌午时杨简真的事……

  洛宁不说话,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路,云芝在前走得愈发不自在,总觉得身后的未雨就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着她,一不小心就会皮开肉绽……

  她状若无意地放慢了步伐,最后与未雨一同前行。

  自从病了一场,杨文真便住到了栖香院的东厢房内,被韩氏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当下他身后靠着绣着金钱大蟒的缎面引枕,漆黑如墨的长发披在身侧,视线呆滞,也不知道在看哪处。

  “公子,表姑娘来了。”云芝笑吟吟地上前去,见他唇瓣周围上爬满了白层,赶忙倒了一杯水递上去。

  “公子。快喝些水吧。”

  杨文真并未理会她,知道洛宁就在不远处,他动了动眼眸,想去寻她的方向,可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公子,您怎么不喝水啦?看您唇上干的……”

  “你出去。”想起整日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蓄意讨好的丫鬟,他就莫名心烦。

  见他沉下脸色,云芝一时愣住,随后红了眼眶,迅速看了洛宁一眼匆匆退下了。

  “表姐?”干塞的喉咙一时有些难受,他声音嘶哑,“我想与表姐单独说几句话。”

  闻言洛宁微愣片刻,未雨会意,不动声色的退下将门合上。

  一时间房屋里就剩他们二人,洛宁一时有些紧张,万一等会儿他出了什么事姑母又找自己的麻烦可怎么办!

  “七表弟,上回是我的不是。”洛宁无法,只得先发制人,“我……我也不知该怎么了……当日唐突了七表弟,害得七表弟大病一场……”

  “哈哈,表姐……咳咳……”他正要说话,却突然咳嗽不止。洛宁看着桌上的青花瓷壶,想起方才云芝给他倒水被拒的事,犹豫了一瞬只得收回视线。

  “表姐可否替我倒杯茶?”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这回洛宁便只得照做,随后将杯子稳稳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他喝水的吞咽声。洛宁只觉得如坐针毡。

  “表姐,对不起……”他将杯子递给她,待气息平稳后,默默道。

  “表弟为何向我道歉?应是我向表弟道歉才是。”洛宁带着试探小声询问着。

  良久,他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眸里覆上一层水光。“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母亲逼着去做那种事……”

  他苦笑着,两颗饱满的门牙露出唇瓣,活像是一只可怜又无奈的小兔子。

  那种事……

  洛宁诧异地看向他,一时无力又窘迫,只得轻咬着唇瓣,“原来那天的事你全听到了……”

  “对不起,表姐。其实我娘她是一个很温柔很好的人。只是她一遇到关于我的事就愈发癫狂……我……表姐也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但这不是我们就能伤害你的理由。”

  他深深垂眸,泪流满面,瘦弱的指节紧紧抓着身下的床褥,“表姐,我替母亲向你道歉……”

  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洛宁眼眶里涌起一汪清泪,她望着杨文真一时五味杂陈,心中的气恼和怜悯不停交织着,燃起熊熊烈火,最后渐渐沉下水面。

  此刻,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更无力说话。杨文真是杨文真,姑母是姑母……二人身为母子,血脉相连,却又不一条心。就像两道麻绳,狠狠地绞着她脖颈……

  他这样,只会让她更纠结更痛苦更无力罢了。倒不如他们母子一同上阵,这样后来她回首时也能一同憎恨他们。

  “表姐……你——”

  洛宁再也忍不住了,她胡乱擦了几下眼泪便夺门而出。

  听到嘭的一声,门被关上,杨文真放在匣子上的手青筋外露……他失落地摸着放在褥子的匣子,一时间胸闷气短,又不停咳嗽。

  见一道雪青色的身影匆匆跑了出去,小柱还在发愣。旋即听到里面响哐啷一声巨响,还有不停地咳嗽声,他急忙进了里间。

  小柱垂眸看着地上散乱的金珠,也顾不得去捡,迅速俯身将快要坠下床的男子扶起。

  “小……小柱,”杨文真一时头昏脑涨,但是心底地执念还在支撑着他,“你去将这匣子送……咳咳。”

  小柱轻轻拍着他的后脊,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送……送到流云院去。”

  小柱听完就要去寻找匣子,可地上只有滚落的金珠和玉石之类的,哪有什么匣子?

  “公子,这不是去岁时夫人送给您的金冠吗?”他说着,蹲在地上将那些东西都捡起来,“还有这颗南珠、金项圈,玉扳指,啊?怎么还有这块金镇纸啊?公子你怎么都将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不应该放在夫人的库房里吗?

  小柱将那些东西拾起,放在桌上。

  又过去给杨文真盖上被子,整理床褥时,发现了公子身旁一块半开着的四四方方的匣子。

  “别忘了送……送给她……”杨文真越发虚弱,一时有些无力,迷迷糊糊道。

  小柱会意,将那桌上的东西全部装到匣子里,塞到怀里之后,才敢出门。

  杨文真强忍着睁开眼眸,望向账顶,视线呆滞。

  他什么也看不见,不仅没有一点用处,到头来还祸害了别人。若是他死了,母亲也不必整日为他担忧,表姐也不必再被迫委身于他人了。

  他拿起手心里的一颗金珠,塞到了口中。

  正要往里咽,可耳畔断断续续响起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总是不断,既有母亲的,又有方才那女子的。

  胸中的闷意又涌了上来,他俯身一阵咳嗽,那金珠突然被力道带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上。

  听着金珠滚落的声音,杨文真猛然清醒。是啊,若是他今日出了事,不说母亲多么伤心……表姐才出他这里出来……母亲是不会放过表姐的……

  小柱还没走出栖香院,便被云芝堵在了路上。他抱着怀中的匣子,一时有些无力。公子便不该让他去送东西,包括上回让小喜送去的笔筒……

  淅淅沥沥落了一场雨,天气愈发寒冷。洛宁也换上了夹袄。凉风蹿进鼻腔,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京城的冬日比湖州的要来得早,不过短短几日光景,落雨后的天气比之前冷的太多。她又想起了那支可怜的独墨菊,若是能熬过这场寒冬,等开春便能长出细嫩的枝芽了。

  越是这样想,便越发坐不住。几经辗转,她还是去了后园的凌清阁。

  往常穆广元都是在凌清阁的,但是这次却有些意外地没看见他。只有几个收拾药材的小厮在那忙活儿。

  “穆大夫不在吗?”洛宁等的有些焦急。随便问了身边的一个称量药材的小厮。

  “穆大夫?他每月初和月中都不当值的。”

  怎么会这样?洛宁蹙眉沉思,以前总觉得每日在杨府只要想找他就都能找得到。

  “他可有说去了哪吗?”

  “不知道。”

  洛宁一时有些难过。

  “姑娘找小穆有什么要紧事吗?”略微粗哑却又响亮从身后想起,惊得洛宁打了一个激灵。

  “有……有要紧……要紧的事。”她迅速转过身,见是为带着东坡巾的老者,想必这就是和穆广元一起在凌清阁共事的齐大夫了。

  “……挺要紧的。”

  齐大夫见状望着她笑呵呵地缕着花白的胡须。

  “姑娘若不介意,可先告知老朽,等老朽回头可以转告一下小穆大夫。”

  洛宁本想问独墨菊如何了,不过见着老者看着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古怪,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打趣。

  洛宁咬了咬唇瓣,心底没由来涌起一丝对穆广元的好奇。

  “穆,穆大夫他,他是何许人士?”

  方才见这姑娘还满心急切地寻找穆广元,现下却又开始打听起人家了。齐大夫在心中暗自笑着,看来还真被他猜中了。

  “他啊,我在杨大人府上也快十年了,头一次见他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却能在医术上有此成就,确实难得一见。”齐大夫说着,眼睛里流满了欣慰。

  “若是问起他是何许人士,这我倒不知,他是去岁才来杨府任职的。”

  “去岁?”洛宁眼底燃起一丝火苗,“他在医术最擅长哪些方面?可是伤寒?”

  “他——”

  “你问这些做什么?”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灰色鹤氅上氤氲者些许水珠,穆广元看着她,眉峰拧起,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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