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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国公主登基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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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昭昧从明医堂走出来时, 惊讶地抬头。
天空白蒙蒙的,寒冽的气息凝成细雪,空气里都是清冷的味道。
“下雪了。”身后, 赵称玄的声音中杂着叹息。
再往后,哩哩啦啦又走出十几个人,穿着雪白的衣裳, 围着雪白的面巾,几乎融进这片天地。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问:“还去吗?”
她声音清亮, 却有些不自然的紧绷,开口时,一大团白雾从面巾里钻出来。
“当然去啊。”丹参说。
赵称玄没吭声,裹紧了面巾,掂了掂腰侧的匣子,快步往城门处去。身后的人都跟着她的脚步, 偶尔闲谈, 猜测着城外那些流民的现状, 发出一两声轻叹。
昭昧和她们穿的都不同,狐裘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蓬松细软的狐毛轻轻擦着她的脸颊,她几次伸出手来,用暖得泛粉的指尖把狐毛压下去一点,再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在耳后, 又赶紧把手收回衣服里面。
赵称玄就在她旁边, 说:“既然冷就回去,你跟着也没什么用。”
昭昧道:“我要出城。”
赵称玄说:“你要是想出去, 哪一天不行。”
出城的管理早没有昭昧当初入城时那么严格,连难民也不再限制, 只是有针对性地盘查某些可疑人员,像昭昧这样年龄首先就对不上的,想出城并不费什么力气。
昭昧说:“我偏要今天出。”
赵称玄再没说什么。
一行人走到城门处。相比往日,这里更冷清些,几名小吏站在简易搭建的棚子里,时不时有斜飞的雪洒进来。他们把两只手揣在袖口,盘问时走来走去。
见到昭昧时,小吏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就不耐烦地摆手。等她过去,小吏的眼神落到赵称玄这些人身上,表情热络些,寒暄道:“赵娘子,今天这天气,你们还要出城去啊。”
“嗯。”赵称玄道:“今天这天气,才该出城。”
“……也是。”小吏肃然起敬,脸上又露出难色:“只不过咱们上边下了命令……”
赵称玄会意:“你们该查就查吧。”
“好嘞。”小吏立刻扬声,招呼另外几个人凑过来,说:“麻烦娘子们把面巾摘下来,给我们看几眼。”
丹参和另外那个声音清亮的女子都身材高大,站在队伍前方,她们率先摘下面巾,露出脸来。昭昧初见丹参时,丹参一身白晃得她以为见鬼,可面貌却透着股仙气儿,相比之下,旁边的女子长得粗糙些,像是贫苦出身,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尤其开口时,声音悦耳。
“看过了没有?”她问。
小吏仔细对照着手里的画像,又细数着旁边标注的特点,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女子瞄了一眼画像,问:“这人是女的?还是男的?”
小吏随口道:“女的。”
女子接话:“看着不像啊。这头发,是多少年没洗过吗,还有这乱糟糟的刘海儿……”说着,不自在地理着鬓角,生怕发丝哪里不服帖。
“谁说不是呢。”小吏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找到了知己,忍不住说:“不过她常年混在男人堆里,肯定也混成了个男人婆,哪像娘子您……”
旁边丹参“扑哧”一乐,推开女子,挤到面前来:“你们再闲聊下去,我们不知道又要排队多久了。”
小吏显然认识丹参,殷勤笑道:“您不用查,咱们谁不认得,赵娘子的高徒嘛。”
丹参轻哼一声,让出位置来。
一个接着一个,一群人接受检查,都走出城门去。
城门外,还有些难民聚集在这里,于她们而言,进城与否已经不再重要,都是在等待死亡到来。洪涝带来的灾害似乎在大水退去后变得越来越远,可事实上那只是开始。第一波难民已经被卷入洪水,成为退潮后留在岸上的尸体或几只不成双的鞋子;第二波难民逃过了洪水,却面对粒粒可数的救济粮,空望着高大威严的城墙;而第三波难民,即将迎来寒冷的冬天,而毁在水里的属于这个冬日的粮食再不会生长出来,直到第二年的秋天。
恍惚间,昭昧想起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里,还想起那些在她眼皮子地下死去或濒临死去的人——那些人里,有的死在她手里。
医者们已经见多不怪,迅速进入状态,四散开来,慢步走进衰弱的人群。丹参站在赵称玄身边,没有走,昭昧也没有走。
丹参旁边的那个有着清亮声线的人也没有走。
她像全身都泡在柳絮里,忍得几乎战栗,几次抬手想要抓头发,最后生不自然地一折,去理鬓角。对上昭昧的视线,她按下手臂,没好气地说:“你看什么?”
昭昧仍打量着她,太专注,不自觉就歪了歪头。
陆凌空又撩她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昭昧说:“奇怪。”
丹参亲热地搭着昭昧的肩膀,笑嘻嘻地问:“什么奇怪?奇怪她居然能扮成这副模样吗?”
陆凌空此时的形象和往日里差得很多,平日里总是乱蓬蓬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总是遮住眉眼的额前乱发全部拢起来,露出宽阔的额头和直射的目光。
丹参转向陆凌空说:“你还是这样看起来顺眼,为什么偏要把头发抓得那么乱?”
陆凌空理鬓角的手顿住,慢慢放下来,嗤笑一声:“我乐意。”
丹参惊讶地问:“但是你看起来也觉得难受啊?”
陆凌空一顿,不接茬,看向昭昧,下颌绷紧,欲言又止,吐出一句:“我走了!”
昭昧看着陆凌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还发呆呢。”丹参拍她一下。
昭昧开口:“只要换身装扮,就能换一个人吗?”
“嗐,你还纠结这个啊。”丹参说:“想要找人,除了画张似是而非的图,也就只能列出些特征,什么头发长短、皮肤颜色、口音步态的。可除了脸,什么特征不能改变?就是脸,也可能认不出来呢。”
昭昧看她:“如果这些都不能确定一个人,那什么才能做到?”
“或许,”丹参想了想,说:“是骨相吧。不管外在的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总是不会变的。但是,即便是医者,也很难看穿一个人的骨相……”
“丹参!”有人打断她的话。
昭昧转过去,见到不远处一位医者正向这边招手,还唤:“阿昭,你也来!”
这可奇怪了。她们是为了治病救人来的,真的遇到棘手的病人,叫丹参就算了,叫她做什么?
昭昧纳闷,走过去,果然见到地上躺着个病人,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仅剩的力气都用来盯着昭昧。她旁边还围着另外五人,有的向丹参询问病情,有的随着昭昧的来到缓缓起身,瘦弱的身体绷出了弓弦的力度,好像昭昧稍一动作,她们就能如饿狼般群起而攻。
狐裘遮掩下,昭昧的手慢慢按上刀柄。
医者忙低声道:“她们可能是驼驼山的人。”
氛围陡然一变。
对面五人身体微僵,紧接着,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开弓放箭,激射而出!
按住刀柄的手向下滑动,昭昧握住刀鞘,顷刻间抛起,坚硬的刀鞘拦住迎面两道锋芒,另外两道锋芒自左右两翼夹击,又有一刀自下而上划来,封住她全部去路。
躲闪,还是动手?一念之间,刀光已照在脸上!
突然,一声高喊:“我杀了她!”
五个人动作齐齐一顿。
同时昭昧左手接鞘,右手拔刀,短短一截寒芒映入眼帘。
却没有再拔出一点。
眼中寒芒退却,昭昧收刀,说:“真是驼驼山的人啊。”
丹参仍扣着那个重病的人,盯着剩下几人,慢慢走到昭昧身边,问:“你们打什么?”
“哦。”昭昧说:“我和她们有仇。”
“什么?”丹参震惊:“可你刚刚还放走了——”
“啊。”昭昧说:“我和陆凌空也有仇。”
“你!”丹参又气又急:“你在搞什么鬼?”
因为情绪起伏,她扣在女子喉咙的手稍稍收紧,女子立刻咳嗽起来。刷的一下,五把刀都冲向丹参。丹参一个激灵,咽了口唾沫。
“放了她!”一人开口。
“不行。”丹参克制着声音的轻颤:“你们得先把刀放下。”
五人面面相觑,没有动。
双方陷入僵持,丹参不禁冲昭昧低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昧说:“换个地方说话。”
丹参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搂着女子的脖子往后拖,说:“那你们跟我来。”
五人犹豫着,昭昧说:“或者,你们要在这里亮身份?”
虽然这里是难民区,大家连看热闹的心态都懒得施舍,只瞥几眼就不在意,可对面五人显然在意,到底跟着丹参的步伐。
丹参一只手臂拐着女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步一步向后退。退着退着,脚下一个趔趄,怀中人立刻挣扎起来,卯足力气挣脱了丹参的手臂,她猛奔出去,丹参伸手去拦,却恰恰擦肩而过。
对面五人立刻冲上前,五把刀就要护在女子身边。
当啷一声,昭昧动作比她们更快!
刀比在女子颈间,前冲之势尚未中断,女子仿佛自己撞向刀刃,瞬间一道红痕流下。
五人齐声叫喊,昭昧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可她听到另一个破空声响。
“嗖!”
昭昧飞快侧头。一块石子砸上刀锋,“当”的震响,连带着她手腕都在颤动,她反而上前一步,将刀锋逼得更近。
一道人影闪过。
两道刀锋碰撞。
昭昧退开一步,第一时间认出来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陆凌空接住病弱女子,瞥一眼昭昧,又看向怀中人:“你——”
话没说完,怀里人没了。
另外五人早把她抢走,警惕地盯着陆凌空。
陆凌空尴尬地看着空荡荡的臂弯,扯了扯嘴角,转头:“你们——”
六人退后一步。
“咳。”陆凌空压低声音,压低眉毛:“连我也不认得了?”
六人面上产生了奇妙的、层次丰富的变化,从警惕到懵懂到思索,再到恍然大悟。
“大当——大姊!”
“……嗯。”陆凌空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大姊。”病弱女子露出一丝笑容:“你……你果然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儿。”陆凌空无奈道:“我倒是担心你们。山上……还好吗?”
几人脸色微变。欲开口,又瞥向昭昧。
陆凌空道:“说吧。”
几人这才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说话时,还观察着她的面色,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咽回了嗓子里。
话没说完,可也说得够清楚了。
陆凌空一直没有吱声。
“大姊。只要你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个混蛋过不了几天好日子的!”
陆凌空摇摇头,没再提山上的事,问:“你们呢?怎么跑到这里来?还……这副样子?”
几个人都蓬头垢面,看起来像是几日没吃饭,初见的激动散去,精神也显得萎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吞吞吐吐,在窒息的沉默中,病弱女子细弱的声音响起:“我们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陆凌空目光锐利:“怎么回事?”
忽然一声啜泣,有人声音哽咽着说:“那个混蛋……霸占了山寨,就想……连我们也霸占。我们……不得已,就逃出来了。”
陆凌空意识到什么:“只有你们几个,其她人呢?”
她们沉重地摇头。病弱女子道:“只有我们逃出来了。”
陆凌空的声音沉下去,却像飘在空气里:“二叔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您的事儿还少吗!”激烈的声音打断她:“连火并这样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满口兄弟义气,到头来插兄弟两刀!”
“大姊,我们就是来找你的!这口气,我们绝对咽不下去!”
陆凌空侧脸的线条缓缓收紧。
病弱女子道:“本来这也不算什么的。当初刚……到山寨,他说起这件事时,我以为没什么,只要能活下去,怎么还不是活呢。可您和江姊姊阻止了她,把我当自己人,还教我练武。现在,他再这样提起的时候,我却不想答应了,我……想试试别的活法。”
“我和阿云姊姊不一样。”略带哽咽的声音说:“原来他那样说的时候,我只想寻死,如果不是江姊姊发现,这条命可能就没有了。按理说,现在这条命也算是我捡来的了,可是,我不想再寻死了。我……我想让别人死——大姊,”她像下了什么决心,目光一定:“其实……”
“石头!”江云突然打断。
可江石却置若罔闻,噗通跪在陆凌空面前。
陆凌空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
江石抬起头,泪眼朦胧,但声音坚定:“大姊,我来向你请罪。”
“不,那不是你的错,”江云病体一晃,跪倒在地面:“硬要请罪,也该是我们一起。”
“也算我!”
“还有我!”
“我也是!”
眨眼间,另外五人跪在江石身旁,齐刷刷跪了一排。
陆凌空声音躁起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