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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江柍中毒(上)


第77章 江柍中毒(上)

  ◎什么叫并非用药可解?◎

  江柍病了一场。

  原本她的身子就因坠崖而虚弱, 还未调理好,又因宋瑾之死而伤心过度,身子愈发亏空了。

  起初还好, 只以为是普通的心绪不宁, 开两副安神药吃完也就能见好。

  谁知又过了两日, 沈子枭突然觉得不对, 他只见江柍的脸上毫无血色,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比什么时候都病态昏沉。按理说吃了安神药, 纵是嗜睡, 也应该面色红润才是。

  他当即唤来浅碧, 问道:“你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浅碧见沈子枭忧心,却也无能为力, 沮丧说道:“娘娘是病在心上, 并非用药可解。”

  “……”

  沈子枭眼眸中划过一道明显的戾气。

  什么叫并非用药可解?

  是心病, 那就用心药医。

  先不说她还剩下半条命,就算真的阎王来同他抢人,也要看他肯不肯放手。

  沈子枭喉结滚了滚,咽下了浓烈的慌乱, 开口已是语气寻常:“让这几日侍奉娘娘的贴身侍女都进殿来回话。”

  浅碧出去叫人。

  沈子枭走到江柍平日梳妆的妆台前,胭脂水粉整齐的摆放在桌上, 雀绕金枝的妆奁上静静摆放着各式簪钿步摇, 妆奁旁的镂金盒子是关上的,他打开,他曾在赤北为她寻来的双凤金翅玉簪映入眼帘。

  玉簪旁边, 躺着一串用红绳穿起的银脚铃。

  浅碧很快把人带到寝殿之内。

  她们站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垂首站着。

  沈子枭漫不经心勾起那串银脚玲, 放在耳畔晃了晃,问道:“她并非意志软弱的人,早晨孤离开时她还面色红润,现下为何会成这个样子?”

  星垂不在,月涌泪眼婆娑,却不是个有主心骨的,并不敢回话。

  沈子枭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雾灯:“你来说。”

  雾灯两只眼睛都肿成了鸡蛋,一看就是哭过无数回的。

  她强忍着忧心说道:“公主昨日上午还出门见了骞王妃和小世子,谁知从骞王府回来路过那两溜遍植芭蕉的青篱院儿,竟听有人窃窃私语,说瑾公主是被我们公主所害,公主不忿,本想上去与人争论,谁知怒火攻心,竟昏厥不起。”

  沈子枭停下了晃动银脚玲的动作,眼风扫过去:“轻红。”

  轻红上前来。

  沈子枭语气格外严厉:“你是怎么理的事,管的家?竟任由谣言四起?”

  轻红如何听不出来,沈子枭俨然是动真格在责备她。

  她管家这么多年,何曾有过一次出错?又何曾让沈子枭因后院分过一回心,动过一次怒?

  可这一次,她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置喙起这东宫主母来了。

  她实在不该!

  轻红仓皇跪地:“奴婢死罪,定会惩治以讹传讹之人!”

  “那便快去。”沈子枭把银脚玲轻轻放回原地,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轻红咬了咬唇,心里既羞愤又懊恼,还有许多对江柍的担忧,这些情绪就像棉絮一般塞在胸腔,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最后她只在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是”字就忙不迭退下了。

  沈子枭又把目光落在雾灯身上,目光是更加的寒凉:“你就是这样在她身边当差的?有谁胆敢在她面前口出狂言,你难道不该一巴掌扇过去教教那人规矩,再把人拖出去乱棍伺候,竟还容人把话说完,还嫌不够难听是吗。”

  雾灯只是垂首,自认无话可说。

  沈子枭见她那样,也不想多说什么,只让她也退下。

  最后只剩月涌,在那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吓得半死。

  他定定扫她一眼,又去浅碧那边接过碗来,坐到江柍床畔,打算喂她吃药。

  勺子碰了碰碗沿,抹去多余的药汁,如此反复三下,他才问:“那个叫欢儿的怎么样了。”

  月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沈子枭这话是问她的。

  她忙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吐出来:“回殿下的话,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早晨便已醒了,我们公主仁厚,还许她挪到扶銮殿里休养,说是这儿的地气好,又有小厨房,方便随时为她煎煮药膳。”

  沈子枭听罢,默了默。

  月涌绞着手指,脚趾紧扒着地,一副不安的模样。

  沈子枭瞥她一眼,让她下去了。

  月涌几乎是逃命似的奔出门外。

  沈子枭握着药碗的手攥得紧了紧,暗想这几个丫头都不顶用。

  …… ……

  后来江柍一连病了七日。

  沈子枭除上朝和处理公务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扶銮殿照顾江柍汤药。到后来连文书劄子都拿到扶銮殿去处理。

  他即将赴回纥巡视,见她如此,根本不可能放心离开。

  然而江柍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

  她一日比一日昏睡的时间久,此外脸颊上还冒出许多红肿痘痘来,把浅碧惊骇地夜夜翻看医术,唯恐用错了药。

  本是一筹莫展。

  直到这日叶思渊来府上探望。

  那琥珠原是住在东宫的,又日日要来扶銮殿看望江柍,叶思渊一过来,她便脚底抹油跑了过来。

  然后也不知是说到哪句话,她忽然嘟囔了一句:“这吃的是药啊,还是毒啊。”

  霎时间道破天机。

  沈子枭眸中闪过冷光:“你说什么?”

  琥珠以为沈子枭在发火,心里害怕得紧,可她更怕叶思渊看她笑话,只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白着一张脸觑他:“三岁小孩都知道嘛,药只会让人越吃越好,只有毒才会越吃越遭。”

  这话简直就是一个无意之间的谶语。

  从前众人,包括沈子枭都本能地以为不会有人敢在东宫行下毒之事。

  可听了琥珠一句话,再傻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真相往往就在最容易忽略的近处。

  沈子枭不敢打草惊蛇。

  只把能接近江柍药膳和在她跟前侍候的人揪过来。

  几个宫娥跪了一地。

  浅碧举手发誓道:“奴婢以亡故的师父发誓,此药绝无问题!”

  雾灯也笃定道:“此药从清洗药罐到端上来都是奴婢寸步不离守着的,绝无问题。何况娘娘自从病了之后便没有再焚过香,胭脂水粉也都是没动过的,毒也不会是下在这些上头。”

  月涌也连忙起誓:“膳食一向是奴婢负责,这么久了也从未出过问题呀。”

  “……”

  都说没有问题,却偏偏出了问题。

  沈子枭的心上好似覆了厚厚一层霜雪,冷寒四起。

  他看了浅碧一眼,平稳道:“验一验。”

  浅碧早已有此意,她跪着上前,取出银针,刺入江柍的太冲穴中,针刺之痛并未让昏睡的江柍有任何反应。

  沈子枭慢慢地闭上了眼。

  轻红知道,他是不愿去看这一幕。

  浅碧很快取出银针,见针尖并无异样,便又取另一枚较粗的金针,刺破了江柍柔腻如脂玉似的手指,取出两滴血来,又在取了血的小碗中放入一只蛊虫。

  那蛊虫起先还活蹦乱跳,霎时便不再动弹,不过眨眼的工夫,那蛊虫竟僵直而死。

  雾灯与众宫娥大惊失色。

  纷纷对视,却是一个比一个茫然,一个比一个震惊。

  沈子枭这才睁开眼睛,看到碗中死透的蛊虫。

  心底的寒意逼上来,他的面色亦是冷如覆霜。

  众人都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然后把碗狠狠摔砸到地上,再指着满地的宫娥破口大骂,一一问罪,或敲打威慑,让人惶恐,就像上次那样。

  但他最终只是久久凝视那只碗,半天没有动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琥珠无疑是几个女子中反应最大的。

  她早就捂住了嘴巴,吓得慌了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宫墙里的害人之法,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人心竟可以阴毒到这个地步。

  她心里一阵阵发凉,望了眼现在这个面色枯槁的江柍,几乎很难想象,这个人不久前还一袭红裙立于千军万马之中、两军交阵之前,连男子都没有她有勇有谋,英姿潇洒。

  琥珠久久震颤,她不明白,好的人不是应该和好东西一样被宝贝着吗?可是为什么连江柍这样几乎完美的人,都有人舍得加害呢?

  “敢这么暗害我姐姐,是不想活了吗!”琥珠被叶思渊一声怒喝激地回过神来。

  叶思渊才是炸毛的那个。

  他几乎气得爆炸,偏偏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压低了声音吼着,急得直薅自己头发。

  又催问沈子枭:“你说现在怎么办!”

  沈子枭死死盯着那只蛊虫许久,才说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声张。”

  几个宫娥早已吓得失魂,还是轻红上前来,说道:“奴婢们定然不会打草惊蛇,请殿下放心。”

  沈子枭把那只碗随手放下,一个动作过后,已回到淡定而理性的模样。

  他问浅碧:“这是什么毒?”

  浅碧露出鲜少的吞吞吐吐模样,顿了顿才咬唇说道:“请殿下恕奴婢医术不精之罪,一时查不出是什么毒。”

  浅碧的耳朵尖都红了,纯纯是羞臊难耐。

  她自负医术精湛,几乎无人能敌,哪里有过这样失手的时候?不仅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下了毒,竟还查不出下的是什么毒。

  若是师父泉下有知,岂非把棺材板掀了蹦出来给她一巴掌。

  浅碧懊恼得心肝脾肺都拧在一起。

  雾灯只会更焦急。

  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成了那关在笼子里乱撞的小鸟,只恨不得赶快找个出口,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想到什么:“查不出是什么毒,就找出什么人下的毒!”

  叶思渊急得直跺脚:“此人心思缜密,一时半会定是查不出什么的,我等三日后就要动身去回纥了,这可如何是好?”

  琥珠看他急躁就忍不住也烦乱起来,“哎呀”一声说道:“雁过尚且留痕呢,你别急,急也无用。”

  叶思渊染上哭腔:“她是我姐姐,又不是你的,我自然心焦。”

  说着已有一滴泪委屈地渗出眼角。

  沈子枭躁意难忍:“你们要吵滚出去吵。”

  叶思渊和琥珠顿时都噤了声。

  这时浅碧想起什么:“奴婢儿时尝过百草,早就百毒不侵,娘娘所中之毒并非那即刻毙命的刚烈猛药,现在还未传晚膳,不如等一会儿由奴婢亲自试膳试药,也好尽快找出毒因。”

  雾灯眼眸一亮,忙说:“那还不快点传膳!”

  轻红却是心一紧。

  沈子枭变得极为郑重,他看着浅碧,一字一句道:“浅碧,孤不瞒你,在救你和救她之间,孤会毫不犹豫选择救她。因此,孤希望你慎重考虑,是否要为孤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主子涉险舍命。”

  浅碧怔了怔,有些吃惊,却不意外。

  反正从她到沈子枭面前当差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开诚布公的自私自利,可比冠冕堂皇的有情有义,有意思多了。

  何况她感受得到,他或许是冷血的,但绝不无情。

  “殿下误会了,奴婢不完全是为了您,也不只是为了救太子妃。”浅碧坦然笑道,“奴婢只是单纯想破解那阴毒害人之法,捍卫我身为医者的名义,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请殿下让我试毒吧,否则奴婢就一头碰死在墙上!”

  沈子枭不再犹豫,说道:“传膳。”

  少时,月涌和星垂带领众宫娥像往常一样捧了食盒过来,因星垂记挂着江柍不愿看到她,布菜之后她便领其他宫娥一齐退下了。

  浅碧迫不及待来到桌前,先用银针测毒,又凑近细嗅味道,最后才拿起碗筷,将那些晚膳和汤药悉数用尽。

  沈子枭与众人屏气凝神看浅碧的反应。

  浅碧搁下碗筷,说道:“这毒并未下在饭菜或盛饭菜的器皿之中,更不在药中,这饭菜色香味均无异样,奴婢用完膳也没察觉到不妥之处。”

  刚燃起的希望霍然扑灭。

  沈子枭胸腔里一阵绞痛,好似被一根根尖锐的荆棘刺穿,又来回地研磨转动,直至每一寸皮肉都溃烂模糊。

  其他人也都哭丧着脸,感到前所未有的踌躇。

  就当最后一丝斗志也要化为灰烬的时候,月涌忽而想起什么。

  她眼睛一亮:“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查看。”

  沈子枭本坐着,闻言倏地站了起来:“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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