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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鸳娘
◎江柍和叶思渊是亲姐弟!◎
后来江柍和迎熹随赵华霁的马车出宫。
来到江府, 进到主母院中,赵华霁让丫鬟婆子都出去,关上房门, 才与江柍和迎熹说起正事。
她问江柍:“纪敏骞被俘, 纪家倒台已成定局, 不知会遭逢怎样的血光之祸, 迎熹和克柔该怎么办。”
江柍似是早就知道赵华霁会问这个问题。
她一笑,看向迎熹:“迎熹,你如何打算。”
迎熹的眼皮还肿着, 仍能看出方才哭过的痕迹, 她似是没了心力, 叹息道:“本来我为扳倒纪敏骞和皇兄绷着一口气,如今他们结局已定, 我反而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赵华霁闻之皱眉。
江柍神色未变, 又听迎熹道:“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也想过了, 如果还能活得下去,就为了克柔活下去,日子苦点也没什么,若是活不了或半死不活, 那就死了了事,左右我已经太疲惫, 活下来也并不是一件多么让人庆幸的事情, 不如殉国。”
“迎熹你糊涂呀。”江柍一叹,“古往今来,为了国家而死的公主已经太多, 不缺你一个。”
赵华霁也道:“是啊迎熹, 前半生不是你能掌握, 后半生你一定要努力过得舒心快意才是啊。”
迎熹闻言,又是哭。
江柍在心里哀叹,她的眼泪怎么都流不完呢。
“我之所以问你的想法,是想知道你对后半生的安排,你是继续留在郢州,还是去赫州,抑或到任意一个天高海阔的地方去。”江柍又道。
迎熹的哭声慢慢变成抽噎,直到完全平息的时候,她才道:“不留在这,这里处处让我伤心,也不去赫州,那里对我来说始终是敌国的国都,我想寻一处清净地过活。”
江柍默默了片刻,忽地想到什么,问道:“你可愿去朔月?”
“朔月?”迎熹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
江柍道:“你今日所见的高个子十分美艳的女人便是朔月的女王,朔月处于西域深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也是男女平等,人人安居乐业的地方。”
“果真有那样的地方?”赵华霁也忍不住问道。
江柍重重点头:“我亲自去过那里,朔月女王与我乃是莫逆之交,定会好好照顾迎熹和克柔。”
赵华霁却想到什么,染上几分愁绪:“可那里这样远,岂非很难再见到了。”
“……”话落,三人皆沉默下来。
迎熹绞着手绢,咬唇沉思。
就当江柍以为她定要拒绝这个提议的时候,她忽然起身,到赵华霁面前重重跪下,道:“母亲,请原谅您养育迎熹一场,迎熹却从未向您尽孝,可是这里我待不下去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染上了福宁宫那场大火的味道,母亲,孩儿要去朔月!”
赵华霁蓦然坠下两行泪来。
江柍也恻然不已。
迎熹又道:“唯有如此,我才有机会忘记纪敏骞。”
她很是落寞,却又很快对赵华霁一笑:“何况,你我的母女情分,终是我占了江柍的,从此以后我把您还给她,她终于可以做您唯一的女儿,被您好好疼爱了。”
此话一出,赵华霁和江柍默契地对视一眼,她们都想到了鸳娘。
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让江柍感到困惑。
却让赵华霁泪眼婆娑。
这样呜咽了片刻,赵华霁把迎熹扶起来,说道:“好孩子,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你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是对母亲很欣慰的事情。”
迎熹大恸,扑进赵华霁怀中大哭起来:“母亲……”
江柍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相拥而泣。
一时间百感交集。
既觉得尴尬,又觉得悲伤,既觉得心中好似有什么被剜走了,空落落一块,又觉得一股温热在身体里悄然流淌。
她们哭了许久。
直到门口有人来喊:“夫人,奶婆子来传话,说是小姐半夜起烧了,想喊夫人回家看看。”
迎熹闻言这才匆匆离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赵华霁和江柍两个人。
赵华霁拭泪,看向江柍:“柍柍,事到如今,是该让你知道鸳娘的故事了。”
江柍沉静注视着赵华霁。
赵华霁露出思绪辽远的神色:“其实关于这件事,我知道的也并不多,一切都要从二十年前晏昭打了三年的大战说起……”
二十年前,晏昭兵戈相向。
人到中年的江峻岭和不过弱冠之年的叶劭因屡次交锋,成为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
他们欣赏彼此的才能,却又视对方为最大的对手,一路相爱相杀,这场仗打了将近两年,都还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直到某日,两军于西南的蜀地交战,江峻岭试图假败,用计引叶劭进入他事先设好的埋伏之地,叶劭果然上当,见江峻岭试图收兵,便想一鼓作气把他拿下,单枪匹马就追了过去。
叶劭年轻气盛,江峻岭虽年岁大些,上了脾气却也如顽童一般,原本按照计划要引叶劭入林地,再以捕兽洞捉拿他,谁知二人在半路打得起劲,竟给打忘了。
正当他们你追我杀非要分个胜负不可的时候,暗中埋伏在山谷中试图黄雀得利的梁国人从天而降。
他们二人在数百位顶级下手的围攻下,被逼上山崖,又一齐掉进山涧,被湍急冲走。
彼时怀孕月余的赵华霁,还有位极人臣的谢韫,分别得到消息。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出事之地,尤其是赵华霁,虽有身孕在身,却不顾反对,亲自率人入山林搜寻江峻岭的下落。
因来时匆匆,赵华霁的身边只带了最亲近的侍女鸳娘照顾她。
有一日,她们在山林中偶遇野熊的时候,身边的士兵只顾着照看怀有身孕的将军夫人,却把这小小的侍女忘到脑后。
等赵华霁回到大营的时候,才发现鸳娘没有跟上来。
也是那一日,她回到营帐里,只觉下腹疼痛不堪,去恭桶一坐,竟有血流出。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却不敢惊动旁人,怕因此被强制离开此地。
只说是普通胃疼,士兵去请了大夫,她让大夫保守秘密,找来堕胎药,喝下去,送走了那孩子。
后来她比往日更努力搜寻江峻岭和鸳娘的下落。
人人都道他们救不回来了。
可她不信,总觉得有希望默默指引着。
而她的直觉没有错。
两个月后,江峻岭和鸳娘前后被寻到,就连那叶劭,也几乎是同时被谢韫的人找了回来。
原来坠崖之后,江峻岭摔断了肋骨,在山中猎户家养伤。
而叶劭撞到了头,被湍流冲出更远,冲到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里。
至于鸳娘,当时她回来的时候,给赵华霁的说法是:“被好心人所救,在农户家养伤。”
可直到两个月后,一日赵华霁即将熄灯入睡的时候,鸳娘才忽然跪在她面前,对她吐露实情。
原来当初鸳娘也在机缘巧合下逃到了叶劭所在的寨子里,同样被一对失去子女相依为命的老夫妻相救。
两个年轻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个俊朗不羁,一个妖娆柔媚,叶劭能文能武且为人爽快坦荡,鸳娘性子烂漫又有几分如水如月的温婉多情,二人慢慢就生出了好感。
那时候叶劭头上的伤虽看着已无大碍,可却伤到了内里经常半夜痛醒,鸳娘便总是细心地为他按摩,手酸了也不停下。
叶劭会去山谷深处摘野花为鸳娘编制花环,抱她坐到屋顶上,看朝霞染红天际,亦会在她洗衣做饭时在一旁形影不离地帮忙。
可这种甜蜜深处,也隐藏着悲伤。
二人早在第一日就知道对方的身份,叶劭身份尊贵,家中早已为他议亲,只待他打仗回去就把日子定下,更不可能让他迎娶一个敌国的婢女为妻。
鸳娘的父亲死在了晏军的手上,她亦从未想过要和叶劭长相厮守。
他们清醒地堕落。
自欺欺人地把这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尖刺忽略。
只想着,能相爱一日就是一日,任命运安排,直到结束。
上苍为他们安排的期限仅有两个多月。
两个月后,找他们的人摸到了寨子里,老婆婆把这件事告诉他们,鸳娘登时便哭了,叶劭也红了眼眶。
然后叶劭忽然改变主意。
他问她是否愿意隐姓埋名陪他去大晏,他许诺会和家中为他安排的妻子和离,再将她明媒正娶。
可鸳娘不愿意。
只因她的父亲,是大昭的士兵,曾被晏军所杀,她绝不会和敌人长相厮守,也不愿离开赵华霁。
其实鸳娘并不知道,最初叶劭会动心,是因为她的眼眸与他曾经恋慕过的女子尤为相像,那女子后来成了大昭的皇后,他才慢慢将这份爱慕放下。
遇到鸳娘,第一眼,叶劭恍惚了。
后来他开始不自觉注意鸳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起初他以为他对鸳娘,许是因为皇后的缘故。
毕竟她们二人不只是眉眼相像,就连名字她都与皇后十分相近。
直到某日看着鸳娘在阳光下晾晒衣服的时候,叶劭才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都没在看到鸳娘的时候想到皇后,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件事鸳娘始终不知道,赵华霁也不知道,连江柍也是在回到晏国之后,才慢慢了解。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日鸳娘哭着对赵华霁说出那段往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鸳娘知道赵华霁刚刚落胎,又不想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和她一样为奴为婢,就请求赵华霁把这个孩子收养,权当自己的孩子。
赵华霁起初是反对的,却耐不住鸳娘的苦苦哀求,加之落胎实在是她心中最大的隐痛,她才答应了鸳娘。
此后,赵华霁仍然装作怀有身孕的样子。
为求逼真,鸳娘竟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喝下催生汤,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竟在生产当日难产身亡。
江柍就这样成为赵华霁的孩子。
故事讲到最后,赵华霁忍不住地叹息:“叶劭得知鸳娘已死,已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了,他跑到鸳娘的坟前号啕大哭,几度昏死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此后十几年再没见过,反倒是你,阴差阳错去了大晏,见到了你的亲生父亲。”
江柍听罢久久难以回神。
想到赵华霁和江峻岭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她便感觉十分难以接受,再想到她的亲生父母竟是鸳娘和叶劭,她更觉得荒谬绝伦。
两件事加在一起,她的意志力再软弱一点的话,只怕是会疯。
她想到叶思渊手掌心的红色小痣,又想到思渊说过,她的红痣是随了父亲,与叶劭手上的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又想到思渊的名字。
思渊,原来不是池鱼思故渊,而是思鸳。
还有当日结义,何以为二人的鲜血会相融?
怪不得……原来命运早就给她指引。
原来她和思渊之间那份亲厚的感情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源自血缘深处的吸引。
到最后江柍只说了一句话:“母亲,带我去鸳娘的墓前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