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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宋琅之死(中)
◎江柍独留鸿台与宋琅话别◎
杀喊声伴随南风穿过重重宫阙, 老树昏鸦都被惊扰,扑啦啦飞腾而来,掠过石阶丹墀, 飘向鳞次栉比的碧瓦红墙。
夜色, 伴随着鲜血的腥味。
后殿的血水一盆盆端出, 前殿的血气随着厮杀声越飘越近。
就在荣贵妃成功诞下公主的时候, 沈子枭的兵马也来到鸿台之下。
纪敏骞被人束缚手脚,捆绑带上来,身上的鲜血染红了银色甲胄和胜雪衣袍。与他共同作战的几位将军都被砍了头颅, 那脑袋被人随意往前一甩, 骨碌碌滚了老远。
鸿台上烛火辉煌, 丝竹管弦声依旧。
楼台下有人高呼:“宋琅,你家大门都被我们陛下破了, 如今是时候出来迎客了, 别躲着做缩头乌龟!”
两个时辰之前, 峦骨和楚林携手打进内城门,被宋琅的备用军拦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他们顽强抵抗半个时辰,因楚林手下的这批昭军作战力并不强, 眼看两万人马要被人杀得屁滚尿流,宁王和萧山引晁长盛所带领的十万晏军入皇城, 逆转形式。
后来纪敏骞摔人赶来的时候, 已是无力扭转乾坤。还被琥珠和厄弥带人前后夹击,他奋战许久,本能逃出生天, 无奈运气差了几分, 便迎头遇见沈子枭赶了来, 就这样被生擒下马。
因沈子枭知道纪敏骞乃是江柍儿时玩伴,杀他与否还要过问江柍的意见,因此才没把他就地处置,而是五花大绑带进宫中。
“是啊宋琅,你不可能永远躲在这楼上不下来吧。”叫话的是厄弥,他笑得猖狂,“还是说你想变成蚂蚁从那地缝中逃走?”
“哈哈哈哈……”此话一出,惹出许多笑声来。
江柍偏了偏头,看向坐在正首上一言不发的宋琅。
他亦转过头,看向她,目光中有几分迫视:“你有参与吗?”
江柍微怔,不答他话。
他直视着她:“朕不信,沈子枭纵有通天的本领,能这样快就杀进郢州来。”他眉头一蹙,警觉道,“他知道你没死?你还是把消息递出去了,是不是?”
江柍依旧默默。
可宋琅的眼神变了,很淡的黯然,代表一种了然。
而后他偏头不看她,直直盯着正前方的那碟果盘,冷冷地自嘲一笑:“你好大的本事,好深的算计,又好狠的心,这皇帝合该由你来做,朕看来,再没人比你更加合适!”
众人闻言,无不惴惴跪地,忙呼:“陛下息怒。”
宋琅的嘴唇紧抿成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线。
江柍淡淡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
三刻钟以前,宫门已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宋琅分明大发脾气,他在震怒中摔碎一地酒盏,大喝宫中禁军全是废物,又提剑杀了那个因太过害怕而想逃命的修容。
可是当沈子枭等人已入内宫的消息传来时,他却又安静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栏杆处,凭栏眺望,寂然须臾,又命人将殿内打扫干净,换上新的菜肴与美酒来。
此刻,沈子枭已然站在楼下。
宋琅却又坐回席座,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叫骂声响起,他才这样淡而寥落地看了江柍一眼。
江柍不知道自己回望过去的是什么神情。
这时候嬷嬷抱着已被清洗干净,用锦衾包裹着的柔软婴儿从后殿出来。
嬷嬷屈膝行礼,用一抹硬挤出来的笑,对宋琅道:“小公主参见陛下,奴婢参见陛下。”
宋琅招了招手,嬷嬷抱着那孩子走近给宋琅过目,宋琅转脸一与那孩子对视,忽然“哇”的一声,锦衾中溢出如小奶猫般极其孱弱的哭声。
宋琅微怔,目光中倏然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之色。
嬷嬷见状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公主还小,哭喊都不能自已。”
“你说她是不喜欢朕呢,还是知道朕要死了,她难受?”宋琅喃喃问道。
“陛下息怒……”嬷嬷惶恐不敢语,只不住发抖。
宋琅似乎也只是自问自答而已,很快又一笑:“不要紧,无论是何原因,很快她也要死了。你们,都得给朕陪葬,大家一起到地底下,才热闹些,是不是?”
荣贵妃裹着貂绒大氅在宫娥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事实上连她都还没看过孩子一眼,听闻宋琅此话,吓得一阵眩晕,女子为母则刚,她硬是撑住了那口气没有倒下,飞奔过来,从嬷嬷的怀中抢走了公主,紧紧抱在怀里:“谁都别想动我的孩子!”
宋琅淡然一瞥:“由得了你?”
荣贵妃出身将门,在家千娇万惯长大,入宫后无论宋琅对她是否为虚情假意,她都是宠冠后宫的那个人,自然也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闻言,目光中似有烈火燃烧,厉声道:“你是皇帝,晏军打来了你应该指挥军队打回去!若打不回去,起码让妇孺逃命,保全你皇家的尊严与骨血!怎可就这样束手就擒,还想让妇孺与你陪葬!”
此话一出,恰是戳到众人痛点。
一时间众人无不崩溃大哭,哀求道:“陛下饶命啊陛下……”
宋琅暴悠然一笑,神情似在赏月品酒:“你们不是说了,恨不得与朕白头到老,朕怎能不成全你们。”
“……”众人都呜咽着求饶,根本没有听进宋琅在说什么。
江柍站了起来。
她一袭红裙格外显眼,站起来的动作太过突兀,沉默不语的姿态又太过冷静,难免引起众人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宋琅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柍语气如常:“替你再做一件好事,以免你入了地狱,要受更多的折磨。”
“呵……”宋琅笑了出来。
江柍定定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栏杆处。
楼台下众人抬起头,便见那万千灯火里,栏前静立的女子。
她分明着红衣,却显得尤为清孤,仿佛披了一层月霜,给人遗世独立之感。
宋琅凝睇着江柍纤瘦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她好像要飞走了,如那鸟儿一般。
江柍扫了一眼。
厄弥,琥珠,阿依慕,甚至还有高树。
“迎熹!见到你实在是太高兴了,不枉费朕生生挨了一刀。”最先讲话的竟是阿依慕。
江柍闻言往她腹部一看,果真有一处刀伤,因与衣服颜色相近,不注意看倒是看不出来。
她由衷说道:“辛苦你了。”
阿依慕豪迈一笑:“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只要能将你救回来,朕向沈子枭讨多少好处讨不回来?”
江柍淡淡一笑,目光一偏,便与沈子枭对视上。
沈子枭一身黑衣,未戴甲胄,有一道鲜血自脸颊划破了眉毛凛厉向上,更衬他黑瞳深如渊潭,巍峨如山的气度里平添几分嗜血的狂野。
江柍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他了,也只注意到他。
可是这第一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微微福身,向他一拜。
沈子枭凝视着江柍的容颜,烛火在她的瞳仁中跳动,她的脸庞红若霞光,眉眼却透着初春的料峭。
他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板板正正的手帕,打开来,拿出一只银枪样式的白玉手镯,举起给她看:“我把它拿回来了,等会儿给你戴上。”
晁长盛等人闻言,无不侧目看了眼沈子枭。
听他没用朕自称,均有些惊讶。
唯有阿依慕、琥珠、厄弥三人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好似沈子枭本该对江柍如此才对。
江柍却一鼻酸。
只因沈子枭刚吃那话的语气,莫名有点安抚她的意味,她蓦然想到,他定是涉险去了皇陵下了墓穴才取回此物,一时喉头发紧。
江柍略整容色,道:“鸿台上的妃嫔宫人实属无辜,你们放走她们,让她们和其他宫人一样逃命去吧。”
沈子枭自然接上话道:“晏军未曾伤害百姓,也不会伤害宫人,你让她们下来吧,没人会对她们动手。”
江柍一笑。
转身看向众人:“听见了吗,天子一言九鼎,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本来三三两两抱成一团,闻言无不仓皇起身,连道谢也忘了,只想逃命。
宋琅一记眼风扫来:“大晏皇帝的话是一言九鼎,朕的话就不是了吗?”
“噌”的一声,是剑出鞘的声音。
守卫在大殿周围的羽林郎无不抽出刀剑,围成一圈,拦下试图逃命之人。
“够了!”江柍已经厌烦疲惫,她颦蹙细眉,说道,“你若执意想让人陪你,我留下就是,何必拉上她们?左右这里你最怨的人是我,最不会放过的人也是我。”
宋琅眼睫颤了颤,与她对视,再无其他反应。
江柍的这句话几乎是请求了。
宋琅这样想到,这或许是她对他最后一次请求,即便是在忤逆他的意思。
他本不想答应的,不知怎的又开了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陪朕?”
“……”一时无人回答。
原本荣贵妃似有犹豫,可以看到怀中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便又噤声。
宋琅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很深重的怨恨。
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她们一个比一个敢于争先,可到了这同甘共苦的时候又开始千推万阻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已是皇帝,却还是得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坚定选择。
为什么……
就当所有人都沉默,宋琅即刻便要发作起来的时候,忽然——
“奴才留下来。”
宋琅扭头,只见祁世低眉敛首,一如往日那般恭敬老实,闲闲的模样像是在答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宋琅怔了许久,真的怔了许久。
才问道:“你不走吗。”
祁世的语气与从前并无二致:“奴才是御前的人,若是奴才走了,以后谁来服侍陛下呢。”
宋琅一笑:“都说御前伺候的人精明,可朕瞧你就不如那些人聪明,朕都要死了,哪里还需要人服侍呢。”
祁世却肃然而恭敬:“奴才到地下,也会好好服侍陛下。”
宋琅语噎,眼眶蓦地湿润了。
他垂眸一笑。
点点头,又点点头,才道:“好,你们都走吧。”
“……”没有人走。
她们瑟缩成一团,好像不敢信宋琅会因为江柍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就放她们离开。
宋琅不耐烦道:“三。”
这一个数字,如一枚钢针,倏地扎进众人的意识里。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向楼下跑去,如一群过街老鼠般狼狈。
“二。”宋琅念得极慢。
等他再念道“一”的时候,方才还热闹的大殿,除了身披甲胄的羽林郎外,就只剩下祁世和江柍两个人。
宋琅看着江柍:“你过来,陪朕把饭吃完。”
江柍默然看他,顿了须臾,转身向楼下众人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们都不要上来。”
厄弥脱口而出:“那怎么行,你会有危险。”
沈子枭瞥他一眼,他目光微闪,不动声色躲着避开,又此地无银般补充,“你若有危险,琥珠会伤心的。”
江柍冲他一笑,心里了然。
沈子枭道:“你要是有要解决的事情,便放心去吧。”
江柍转而看向他,没有说什么,又好似说遍了千言万语。
她转身,向宋琅一步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