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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她体弱多病》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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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等你
温久怎么也想不到, 纪向纭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到乾坤殿的三百六十级台阶,那个铁骨铮铮的女人一步一叩首,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字字珠玑、句句泣血恳求宣明帝派兵支援蓟州。
朝臣当中有像温太傅这样帮她求情的,也有诸如左相等早就眼红侯府荣光的人,言辞犀利地质疑谢家的忠诚。
而为证明独子绝无通敌叛国的可能, 纪向纭从容不迫地抽出发簪,用尖锐的那头对准脖颈,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自刎于宫殿之上。
竖着进, 横着出。
来前她在宫门前击响登闻鼓,此事闹得轰轰烈烈,全京城都知镇北侯夫人亲自入宫求圣上发兵。
或许是乾坤殿上的鲜血太刺目,亦或是纪向纭的死状过于惨烈,帝王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下令出兵驰援蓟州城。
那日郭永福还说了大堆节哀顺变的话, 温久完全听不清了, 她扑在担架前, 牵起纪向纭的手, 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
她不明白,几个时辰前还在对自己笑的人, 为何会毫无生气地躺在这?
原来那句“没有后顾之忧”不是指有温久当坚强的后盾, 而是纪向纭压根没打算活着从宫中出来。
她怀着必死的决心, 把偌大的镇北侯府交付温久,以生命为代价堵住悠悠众口, 为谢怀蔺争取到了援兵。
泪珠滚滚掉落,温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论是当年父亲的悲剧,还是今日纪向纭慷慨赴死,她都没能及时看出和阻止,总是这样目送重要之人走向死亡的深渊。
——她该怎么和谢怀蔺交代?
尽管悲痛欲绝,温久还是强撑着为纪向纭处理了后事。
虽然很想等到谢怀蔺回来,让他送母亲最后一程,但遗体也不能一直放着。
在李管家和兄长的协助下,温久收殓了纪向纭的尸身,让她入土为安了。
谢家仍处于舆论漩涡中,所以葬礼办得很低调,但温久还是尽可能体面地安葬了纪向纭。
等做完这一切,前线传来捷报,河东大军与蓟州的兵马顺利会师,谢怀蔺从亡故的父亲那里继承了破碎的战旗,绝地反杀,斩了郢军主帅的首级祭旗,所踏之境哀嚎不绝。
此番反击大获全胜,谢怀蔺不负众望,又一次守护了大朝的山河。
镇北侯府的灵堂里,温久跪在蒲团上,目光对上纪向纭的牌位,眼眶涩疼。
她不忍再看,垂眸诵经,头顶突然洒下一片阴影。
“久久。”
宋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温久一惊,仓惶站起。
“阿彧,是你啊。”她声音有些嘶哑。
宋彧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我来吊唁侯夫人,在门口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就擅自进来了。”
宋彧目露歉疚:“抱歉,吓到你了。”
“没关系,是我杯弓蛇影了。”
“你还好么?”宋彧担忧地问,“镇北侯夫人的事……”
“我没事。”
温久不想再重新回忆痛苦的一幕,急忙打断他。
宋彧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他从温久身前经过,恭恭敬敬地给纪向纭上了三炷香,低头默哀了片刻。
“我与侯夫人虽未曾谋面,但对她的气节深感佩服。”他叹息道。
温久扯了扯唇,却无力回应。
只轻轻说:“这里不适合谈话,到外面去吧。”
两人步出灵堂,在叶子快要掉光的银杏树下并肩而立。
宋彧背着双手:“久久,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
温久迷茫抬首,似乎不解他为何会这么问:“自然是等谢怀蔺回来,他……接下来会很难,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是嘛。”
宋彧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我明白了。”
温久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额角有道显目的伤,虽然已经结痂了,但在那张白皙昳丽的脸上仍旧触目惊心。
于是满腹疑惑转为关心:“你受伤了?怎么弄的,难道又是五皇子他们?”
“你说这个啊。”
宋彧摸了摸伤痕,无所谓地笑笑:“给母后请安时不小心弄的。”
真的是不小心吗?
温久对他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宋彧幼年会饱受欺凌,很大程度是源于张皇后的放任和教唆。
在自己掌管的后宫里还会发生宫女爬上龙床的事,张皇后对此事耿耿于怀,对宋彧可谓憎恨至极。
以往宋彧走出青鸾殿总会带着新伤,温久逼问下,才知他每次请安时,皇后总要寻些由头责罚他。
少女凝视着他的伤口,抿唇不语。
那目光清澈而严肃,让一切谎言无所遁形。
“好吧,还是瞒不过你。”
宋彧苦笑着耸了下肩:“五皇妹去世后,母后状态一直不好,情绪起伏难免大了些。”
“所以她拿东西砸你了,是吗?”
少年用沉默表示肯定,温久峨眉蹙起,为他不平:“失去骨肉固然可怜,但皇后娘娘也不能冲你撒气啊。”
那道细长的豁口看上去很深,结痂后更显得可怖。
“很疼吧?”
她担忧道,殊不知这个印象里总是受欺负、处于弱势地位的少年,才是害死五公主的罪魁祸首。
“小伤罢了,别担心。”
宋彧哑声说,因她一句简单的关怀激动得头皮发麻,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人给予的伤痛原来还能发挥如此作用,值得了。
自从温久成亲以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全是那个家伙害的。
是那个家伙,是谢怀蔺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胸腔里恨意汹涌,他用舌尖抵住犬齿,品味着刺刺的疼。
温久对他阴诡的心思一无所知:“府里有效果很好的去疤膏药,一会儿我让人拿给你,你记得按时涂。”
“好”字刚说出口,一阵大气磅礴的号角声从远及近,骤然响彻京城的上空。
——是凯旋之音。
温久呼吸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敞开的大门正中,那人风尘仆仆,手捧卸下的头盔,身上戎装泛着清冷天光,红袍烈烈,长长的马尾在风中凌乱飞舞。
她喉咙哽得厉害,漂亮的杏眼里渐渐蓄满了泪,堪堪迈出一步,少年便将头盔随手一丢,几乎是用跑的抢先走完了剩余的路,来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把她用力搂进怀中。
宋彧在银杏树下冷眼旁观相拥的二人,眼神沉静得诡异。
总是这样。
谢怀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现,便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温久的目光。
——那本该属于他的目光。
额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愿再看,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徒留满地新落的银杏。
温久沉浸在思念之人归来的喜悦中,她颤着手,握住少年坚实的小臂,又哭又笑,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少年先开了口。
“我回来了。”
谢怀蔺紧紧拥着她,好像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他风尘仆仆,声音宛如含了沙般粗粝嘶哑,因为被他禁锢在怀中,温久窥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却也能听出他有多么失魂落魄。
他身上背负着十万将士的亡魂,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温久什么也没说,双手环着少年劲瘦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进耳中。
——他还活着,他确确实实地活着。
少年拥抱她的力气很大,仿佛要把她揉碎进骨血中,身上坚硬的盔甲也硌得温久脸疼。
但温久没有推开他,两人就这样立于深秋寂寥的庭院中,像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一样拥抱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怀蔺终于松开温久。
“对不起,岁岁,让你担心了。”
他温柔地揩去少女脸颊上的清泪。
温久摇了摇头,柔夷贴上他的手背:“你平安无事便好……”
谢怀蔺想让她安心,提了提唇角,却挤不出一个像样的笑。
满门缟素的场景让他笑不出来。
迎风飘扬的素白布幡为谁而挂,他在援兵抵达蓟州时就知晓了,可直到亲眼看见,他才迟钝地接收母亲也已去世的事实。
“慕之,阿娘她……”
说到一半温久就说不下去了,只因少年下颔紧绷,脖子上青筋抽抽地跳动,眼睛通红,强忍着不在她面前哭出来。
“我去看看她。”
谢怀蔺往灵堂的方向走去,高大的身形摇摇晃晃,温久连忙稳住他。
“我陪你。”
他这个状态,温久实在放心不下。
但谢怀蔺拒绝了。
“没事的,岁岁。”他声音涩得跟吞了针似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温久知道谢怀蔺是不想让她看见脆弱的一面,于是沉默着点头,看着少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灵堂走去,背影说不出的颓唐寂寞。
亲眼目睹父亲战亡,自己九死一生后又迎母丧,他的心该有多疼啊。
灵堂里传来物体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响起一声悲恸的嘶吼,宛如野兽濒死的哀嚎。
-
纵使担忧,温久还是没去打扰谢怀蔺。
然而少年没待多久,就冷着脸披甲入宫。
听管家说圣上念谢怀蔺母亲初亡,给了他一个时辰回家,吊唁过后再进宫复命。
但温久知道,此行不会是复命这么简单,恐怕问责也会随之而来。
尽管大朝最后胜利了,可雁南关的惨败依旧是不容更改的事实,十万兵马的损失必须有人承担,她只能祈祷宣明帝看在谢家往日的功勋的份上,对谢怀蔺从轻发落。
她在府中忧心忡忡地等候,直到夜幕降临,谢怀蔺才缓缓归来。
“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换做以前,听到温久这么说,谢怀蔺早就嬉皮笑脸地贴上来了,可今夜的他异常沉默,温久明白定是宣明帝降下了罪责。
“陛下怎么说?”
谢怀蔺垂头不答:“我先去换衣服。”
他逃也似的进了里屋,温久在外头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出来,心下起疑,索性起身向里走。
“还没好么?”
谢怀蔺正坐在书桌前,盯着桌上的笔墨出神,听到她的声音,慌乱地把写了一半的纸压在书册下。
温久顿住,心里有了某种猜测,快步上前,作势要翻看他写的东西。
“岁岁……”谢怀蔺近似呻.吟地哀求。
但温久不理他,一意孤行地扫开遮挡物,底下的宣纸露了出来,上头书写的内容墨痕未干,笔画颤抖,一看便知主人下笔时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放妻书”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猜想得到验证,温久举起纸张质问:“谢怀蔺,你什么意思?”
谢怀蔺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从皇宫出来后他就有了这个打算,在大门外徘徊许久,直到做好心理准备才踏进府邸。
可对上少女含愠的美目,酝酿好的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私也好,怯懦也罢,他做不到干脆潇洒地放手。
“就你看到的那样。”他干巴巴道。
温久深吸口气,逼迫自己保持理智:“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你?”
谢怀蔺自知逃不过,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褫夺爵位,外派岭南剿匪,无诏不得入京。”
“所以,”温久冷着脸,“你要与我和离?”
“嗯”字卡在喉咙不上不下,谢怀蔺闭了闭眼,自暴自弃道:“岭南匪寇猖獗,地方势力盘根错杂,我不知道我要去多久,可能三年,也可能五年、十年……我不想耽误你。”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有底气。
“岁岁,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回到温家,继续做温大小姐,将来……”
光是让温久离开就令他心如刀割,至于寻个家世清白的好人家——这种话他怎么努力都说不出口。
“谢怀蔺。”
温久扬起手,谢怀蔺偏过脸,想着这样能方便她动手,可预料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
“你是笨蛋吗?”
少女的食指狠狠戳上他脑门,颇有怒其不争的意味:“你是去剿匪,又不是不回来,陛下这是让你将功折罪,事情办妥了自会让你回京。”
“可是……”
道理谢怀蔺都明白:“说不定要好几年……”
“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等不起。”
温久哼了声,骨子里的清冷孤高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喜欢的是你,即便和离也看不上别人,左右都是一个人,继续等你又有何妨?”
谢怀蔺怔怔的说不出话,温久像他以往常做的那样,报复性地扯了扯他的脸。
“再说了——”
小姑娘语气凶凶的:“当初是你死缠烂打让我嫁给你,如今达成目的,想甩开我——做梦!”
谢怀蔺喉结滚了又滚,突然一把搂住她的腰。
温久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膝上,不由自主溢出一声惊呼,少年把脸埋在她肩窝,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很快感到肩膀的衣料湿润了。
“岁岁。”
谢怀蔺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久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你说,我在听。”
“爹是为了替我挡箭才……”
谢家军追逐郢国残兵进入雁南关,不料山谷之上居然设有埋伏,万箭齐发,十万兵马直接成了活靶子。
谢俨当即将他护在身下,任凭谢怀蔺崩溃怒吼也未挪动分毫。
论武功,谢怀蔺早已超过了父亲,这些年的日常切磋,谢俨没有一次是胜过他的。
然而箭矢铺天盖地而来的那一瞬,谢怀蔺怎么使劲都推不动父亲,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咽气。
父亲鲜血溅上面颊的触感,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后来退守蓟州城,好不容易撑到河东派兵,却被告知援兵是母亲以命换来的。
他生来桀骜不驯,让父母头疼操心了一辈子,最后还害他们为了自己而死。
何其讽刺。
后来是如何战胜郢军的他已经记不清了,谢怀蔺只知道自己麻木地挥舞刀剑,一个接一个刺穿敌人的胸膛,银甲染血,火红长袍浸成深红——若不是京中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恐怕也要同十万将士一样葬身塞北。
侯府没了,爹娘也相继离他而去,如今他只剩下温久——
不管岭南有多凶险,他也要活着回来见她。
谢怀蔺抬起头,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眸色已恢复清明。
“岁岁,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他吻着温久的掌心,信誓旦旦承诺:“最多三年,我会肃清岭南的贼寇和叛军,回来找你。”
“好。”
温久点头:“什么时候启程?”
“陛下命我明日动身。”
方才重逢就要面临分别,温久心里难过,可也明白这已是宣明帝最大的仁慈。
她郑重地说:“我等你。”
“回来之前大哥找过我,我们商量过了,明天他会来接你回温家。”
“你答应哥哥了?”
温久才消的气又升起:“我们是夫妻,当然要共同承担苦难,这个家总要有人守着,还是你刚才的话都是哄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怀蔺急忙解释:“留你一人在府里我不放心,你也不想我在岭南杀敌,还牵挂你的安危吧?”
他说得有道理,温久犹豫:“可府里的其他人怎么办?”
“爵位已经被陛下收回,镇北侯府明日起便不存在了。其他人我都安顿好了,李叔会带他们回河东本家,你不必担心他们。”
谢怀蔺语气颇为寂寥,又怕少女看出,于是换上轻快的口吻:“你就在温家看看书,练练字,别想太多,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嗯。”
温久抿了抿唇,没什么威慑力地说:“谢怀蔺,你给我好好活着,要是你死了,我就……我就……”
她憋了半天,绞尽脑汁才想到长公主生气时常威胁二叔的话。
“你若死了,我就拿着你的钱,养、养十个面首!”
“你敢?”
谢怀蔺挑眉,大掌再次握住她的纤腰。
“怎么不敢?”
温久脸颊鼓起:“反正不会为你守寡……”
“你不会。”
谢怀蔺笃定:“因为你只喜欢我,看不上旁人。”
“……”
这是方才情切下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现在听他重复了一遍,温久只觉害臊不已,含羞带恼地瞪了他一眼。
她红着脸的模样格外动人,想到遥遥无望的归期,谢怀蔺再克制不住,扣着她的后脑吻下去。
不是新婚夜那个一触即离的吻,他含着少女柔软的唇瓣,细细碾磨,辗转而珍重地吮吸。
一吻结束,换做少女软了腰身,趴在他肩膀上喘息。
谢怀蔺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说给温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一如新婚离别的那晚吐出二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