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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愁眼春风


第79章 愁眼春风

  她那时舍不得玛玛, 就想着,哪怕以后嫁人了,也要嫁一个住得近的人家, 不能太远,不许外放,要能够走几步,最远也就坐马车,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到家。这样她就算去做了别人家的妇,也能时常见着玛玛,等得闲了, 就回家去陪玛玛说说话。

  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就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了。

  玛玛一定生气了吧,所以就连魂魄, 都不曾来入梦。

  摇光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肘, 拼劲一切用力地抓紧,她哑声问:“为什么?”

  “是急火攻心,悲痛过甚,肝气郁结,触动了旧症。”成明看着她木然的模样, 心急如焚,可他却不敢表露,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甚至连拥抱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尽力放轻声音,“错错, 不要忍着, 我不敢告诉你, 也是怕你过分伤心。我知道你的苦,知道你难受,这儿没有人,只有我,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不要忍着,好不好?”

  可她却没有哭,任凭眼泪漫过满脸,也没有哭出声来,她死死地咬着唇,咬出血来,血腥味随着唇齿渗入喉咙,唇色惨白。

  良久,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她的声音,她双眼红肿,似乎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直直地望着他,就像望见了唯一的指望,“我要出去,我要去见玛玛,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成明看着她,看着当年明媚又骄傲的舒七姑娘,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光,就被这一座深不见底的宫廷,摧逼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心高气傲,见着谁也不肯低头,因为什么也不缺,因为有底气,也许还因为,尚且有人能帮他们兜底,替他们收拾残局。

  而现如今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他们了,等到自己担起肩上的重任,才知道从前轻狂恣意的每一步背后,究竟有多少重量。

  出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寻常宫人尚且要严加盘问,没有恩旨迈不出戍守森严的宫门,何况是御前的人?

  可是再这么下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没有阿玛了,她也已经没有玛玛了,他希望她好好的,他希望她得偿所愿,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永无痛苦。

  她是一只飞鸟,不该困囿于万仞宫墙。

  如果她想,她应该有更快意的人生,与更广阔的天空。

  就当是为她,为他们,为了那一段荒唐而过并且不可复得的时光,再不计后果一回吧!

  他闭上眼,最终点头,“我会替你想办法。但是你须得答应我,在还没有合适的机会之前,我要你平安。”

  他打隆宗门前过,远远听闻有人叫他,成明顿住步子,却是绰奇佯佯地从军机处门口踱了过来。如今封了一等公,顶戴自然也变了,浑圆的红宝石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初生的太阳。

  绰奇笑颠颠地给他见礼,没法子,王侯们会投胎,生来就尊贵。他们辛辛苦苦地仰赖主子赏爵位,可面前这位,整天吃喝玩乐,也照样能袭着铁帽子王的爵位,生来就站在了他们这一辈子的顶峰。

  人世不公,不公得很。

  成明说“起来吧”,绰奇才将将站直了身子,抖一抖身上簇新的常服袍,拿着调子问:“咦——王爷这是上哪儿去哇?军机处可不往那边走,”他伸手往北面指,客客气气地说:“您得上那儿去。”

  成明不过笑了笑,掖着手,不卑不亢,“我与绰大人走的向来不是一条路,道不同,不相为谋。‘诸公衮衮登台省’,我自喂我的马去。”

  天光朗湛,铺陈开一地的流金,他整个人在隆宗门前站着,挺拔如青筠。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辉煌威武,是与生俱来的天潢气度。

  绰奇重重地“哦”了一声,嘻嘻笑着,“说来我还得感谢王爷您,在下能有今日,全都仰赖王爷。”他抻腰叹一口气,“您真是可惜,可惜!不过没关系,主子总不会让您在上驷院喂一辈子马么?您里外四路都玩得开,喂喂马,没什么,也算体察民情,长长见识?”

  成明颔首,“绰大人说得很是。”

  绰奇乐了,真是满心通畅,真是好笑!什么叫得意,他今儿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当日这个小小子在他与老哥哥面前口出狂言,骄傲自矜,没料想到自己还有今日吧!如今老实得跟个孙子似的,还狂得起来么?

  所以这官场上就是个轮回,永远也别太得意,指不定哪一日世情翻覆,被人踩在脚下,这滋味,谁受受谁知道!

  把一个人的满身傲骨□□践踏,消磨掉他的少年心性与意气,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如今沉默寡言的样子,何尝不是一件快活的事呢?

  不过好歹还是个超品的亲王,他就算嚣张,也不敢太造次,不枉他今儿早早在军机处廊下等着,就是为了出这口气。如今气撒出来了,撒得他没法子还嘴,也就尽够了。

  绰奇潦草地欠一欠身,“既然王爷有皇命在身,赶着捡马粪蛋子去,奴才就不多打搅您了。您好走,改明儿咱们府里摆席感谢王爷,还请王爷赏脸。”

  成明却叫住绰奇,打量着他,那目光清澈,虽然经过磋磨,到底挡不住蓊蓊郁郁的少年气。他顿了顿,忽然很诚挚地问他,“绰大人忙忙碌碌,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年轻人总爱深究这个。还对世道存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妄想,仍旧执着于那些狗屁无用的大道,才会问出这么蠢笨的问题。

  绰奇掰起手指头与他细算,“您既然诚心诚意地问了,我也诚心诚意地与您说道说道。我家三妞妞在宫里做娘娘,我家五妞妞要嫁人,大妞二妞虽然嫁出去了,娘家要为他们撑门面,不能让她们在婆家挺不起腰。家里儿子们也要谈婚议亲,娶媳妇儿要钱不要?置办衣裳、打首饰要钱不要?婚丧嫁娶,人情都是靠钱走出来的!一门里总有些穷亲戚,逢年过节来打秋风,您说说,要钱不要?”

  “咱们不像您,家里有祖宗传下来的爵位,吃喝不愁,犯了错也有人担着。有时候我是真羡慕您,我像您这样大的时候,可没您这股不怕死的劲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这样人的苦处,您不会知道。”

  成明若有所思地一笑,便不再多言,负起手,径自走了。

  绰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年轻人有挺拔的身板,不像他们,因为常日弯腰,就连站着,都比别人矮了好些。

  他更讨厌这样盛大的阳光,太亮眼,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把握不住。他不喜欢没有把握的东西,更讨厌虚浮。

  绰奇重重地啐了一口,折转回军机处去了

  最常见的荷包样式,宝蓝为底,江涯山水纹铺陈,元宝八仙纹吉庆可爱,只差最后一点点,便可以收尾配流苏了。

  流苏她都想好要配什么,檀绿与褐黄深沉有气韵,又不过分张扬,极衬他的性子。当时临溪亭上初见,他目光沉静从容,宛如璞玉。

  摇光静静地看着手心上的荷包,拾起笸箩里的剪子,将荷包绞烂,绞成一个又一个的碎片,针线斑驳。

  那剪子锋利,戳破手背,留下一道红痕,紧接着便肿胀起一条线,翻开皮肉,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痛,不停地剪,不停地剪,恨不得让它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窗下传来几声叩响,便知道是皇帝今儿几起都叫完了,她该去御前伺候笔墨,预备着皇帝要看书或是批折子。真奇怪,寻常都没有催得这么急。

  春光恬淡,外头风暖气暄,阳回百蛰生,她眯起眼,认真地看,春意好像的确是愈渐深浓了。

  可她与春天终究隔着一扇窗户,她看得到,热切地以为能够触及,能够得到,末了才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连带着那些细小的悸动与单薄的勇气,都显得那样可笑。

  什么春山不远,什么一阳始生?他让她相信的一切,他给她的指望,她用尽全部气力来相信,却原来都是假的。

  他们一家,她的玛玛,阿玛,额捏,兄弟姊妹们都被困在了那一个冬天,再也出不来了。

  她惨然一笑,将纷繁杂乱的碎片收进盒子里,放到八宝柜最深处。走到妆台前掀开镜袱,稍稍整了整鬓发,便收拾好,往东暖阁去。

  皇帝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倭缎团龙纹春袍,坐在临窗炕上翻书。见她来,翻起笑意,由她上前整理好小几上的笔墨,随口问道:“不当值的时候,又上哪里躲懒去了?”

  她说并没有,嗓音却怪怪的,仿佛是久病初愈的人,说话的时候泛起沙意。皇帝的心忽然一沉,仔细看她,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一双眼睛红肿起来,想必是哭过。

  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不安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成明要去见她,为了让她放心,这没什么。可是为什么见了一面回来,她就成了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沉静的悲伤与疏离。

  是成明,与她说了什么吗?

  将纸在他面前铺好,皇帝垂下眼,看见了她手背上骇人的红痕。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又没有及时清理,伤口的血凝固变成暗红色,衬着雪样的肌肤,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却下意识要抽回去,皇帝愈发不安,使了些力攥着她的腕子,固执地将她拉到身旁,一面吩咐李长顺,“拿药来。”

  他们隔得极近,可是他却没有看她,反而专心致志地瞧着她的伤痕。时有风过,吹在绵白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可以听见自鸣钟指针转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年华已警,还以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光。

  摇光眼里泛起泪,却死死地攒着,浑身上下都止不住战栗,皇帝觉察到她手掌的轻颤,转而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细细的,不盈一握,掌心却冷得吓人。

  两下里沉默良久,皇帝没有再说话,心思百转千回,有了千万种想头,却终究把握不住,尽数归化为散乱的虚无。他决定不再想了,取过玉方,仔细地替她将伤口清理干净,再敷上药膏。九五至尊的天子也许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一举一动皆认真至极。

  上用的药膏触手生温,皇帝的手亦是温热的,冷热交替之间,她只觉得一颗心在油锅里煎熬。

  “错错,”

  皇帝忽然抬起头,望着她,唤她的小名。他的眼神哀戚又脆弱,像是初晓时分的澹澹青光,带着些卑微的期翼。他低声说,“别舍我,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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