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郁金堂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08章


第208章

  府监张易之比圣人早到两刻钟, 来了仍是四面巡查,新任内常侍陈安生领头恭候,内仆令、内府令等六局主官理应列队, 偏偏宫闱令杨思勖不在跟前,几个同僚怕张易之挑刺儿,七嘴八舌帮他遮掩。

  张易之没放在心上, 随口问了两句,看看日影又道。

  “外头风大,百刻香容易灭, 去搬四台龙舟香漏来,两边看台上各一,御前一个, 坐部伎跟前一个。”

  陈安生忙叫内府令去办, 自家跟在张易之身后。

  今日齐全,莲花六郎张昌宗跟着,洛阳令张昌仪也跟着,照理说大内典仪用不着洛阳令操心,可他殷勤, 跟张昌宗两个一左一右夹住张易之,另外还有个高颅顶的青年,双臂抱胸, 硬生生卡住位置,闹得陈安生想亦步亦趋也不能。

  张易之回身叮嘱,“今儿是奉佛指,时辰错不得, 说是辰时,就得定准了, 左右差丁点儿,功德就少了。”

  陈安生忙不迭答应,难怪百刻香还嫌不准确了,非得用龙舟香漏。

  张易之又问国师何在。

  陈安生忙指他看明堂跟前,太阳恰在这时拨开乌云,一扫满眼颓唐,洒下万丈金光,数十幅幡华幢盖支起两层楼高,皆是精美华贵,五彩斑斓,在风里时卷时舒,恰似朵朵祥云,烘托出高高在上的金凤。

  华盖底下,一人身穿正紫僧衣,手持禅杖,斜披的袈裟流彩溢金,不是法藏又是哪个?

  张易之嗤之以鼻,令陈安生止步,走去嘲他。

  “国师气色不大好?”

  侍立的僧众迤逦散开,周遭静悄悄的,高案上摆着一只铜磬,偶尔风穿过孔眼,带出轻轻的呼哨,法藏在斑驳的日影里缓缓转头,半片印花捻金的袈裟搭在臂上,微微一动,璀璨辉煌。

  等了良久,才听他肃然道,“请府监恕小僧持杖,不能行礼。”

  张易之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张昌仪阴恻恻怪笑,分明也没安好心,秋景门前一阵扰攘,监门卫几个郎将叠声问安,原来是太子领百官从右掖门入皇城,穿过长乐门,刚到武成殿,时间掐的刚刚好,张易之沾沾自喜,冷笑着吩咐。

  “你让开罢——”

  法藏不明所以,身后就有人请他抬抬脚。

  龙舟香漏以青铜铸造,十分沉重,内府令带人搬搬抬抬,才把一个搁在法藏脚边,这东西又叫‘火闹钟’,两尺长短,铸造出龙舟模样,舱房上抬着一支长线香,与百刻香相仿,也以更香计算时间,但香上用细线悬挂了一串小珠,每当整时刻,香尽线断,小珠落入金盘,发出砰地一响,便是报时。

  外头人家,小珠多用空心黄铜,宫中奢侈,用珍珠坠金盘。

  法藏瞪在龙舟上片刻,狐疑问,“需得如此精准么?”

  才出声,一颗大珠坠盘,砰地一响,正是卯时三刻。

  张易之暴起发难,一把夺过禅杖,顺势向前猛推,杖头十二环质地沉重,撞得法藏仰倒,几个内侍、僧徒都惊呆了,幸亏一人眼明手快,伸臂捞住他。

  张易之转身跑到场中站定,其时阳光猛烈,照得他身上红袍焕然,他心潮澎湃,几有开国新君的自豪,自以为横刀立马,唯我张家五郎!

  东边看台上,白衣僧众早有准备,号令一出,便轰隆隆跺脚,齐齐嘶吼,“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华严宗诸僧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对面人等,纷纷下饺子样从高台跳下,站得低的,打个滚就爬起来,站得高的,六七层跳下来,跌折了胳膊腿儿,呼呼喊痛,眼看着鲜血就染红了汉白玉地面。

  可饶是这么着,后来者毫无畏惧,扑腾腾只管往下跳,顷刻之间便塞满了整个广场,甚至两三个人叠罗汉,站着的捂住折断翻转的胳膊,一瘸一拐,密密麻麻人群似春蚕扭曲缠绕,从东侧看台,向西面的秋景门蔓延,内中几个神情尤为狂暴,龇牙咧嘴,边跑边脱衣裳,露出背上满面花绣。

  法藏被司马银朱扶着,缩进明堂的屋檐底下方才坐稳,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再度倒吸冷气,虽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白衣长发会的信徒发疯,但夜里聚会,不过数百人,且武三思有所顾及,不曾煽动太过。

  这回就不同了。

  张易之唯恐点不燃火苗,沉声高喊,举杖舞动节拍,人群轰隆隆跑过,往张易之身边集结,对法藏视若不见。内府令等颤颤跟紧了他,挤挨成一团,都把明堂的檐角当庇荫,不停往里缩,法藏下意识蜷住腿,怕被踩踏。

  正哆嗦,司马银朱拍了拍他肩膀,“你进去罢。”

  他讶然反问,“进去哪里?”

  司马银朱推开朱红槅扇门,理所当然道,“里头!”

  用力过猛,门扉当啷撞在侧边,一阵狂抖。

  法藏呆住了,内府令反应更大,腿弯子一软便跪下来。

  “这这这,这不能进啊!”

  亵渎宗庙,是极大的罪过,他一个人掉脑袋事小,连累九族被诛事大,尤其在府监眼皮子底下……

  内府令脑袋里乱成一团,懵懂自问,府监在干什么?!圣人辰时就到,就这一刻钟功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他还来得及清扫么?

  中衣湿透了,冰冰凉贴着背心儿,又冷又麻,像有个针尖儿往心口戳,矜矜业业干了十几年,簧夜点灯的小催帮干起,一直顺顺利利,才刚巴结上陈常侍,这就,到头儿了?

  司马银朱拽起法藏,不由分说推进明堂。

  内府令不由自主,糊里糊涂跟着爬进去,几人趴在地上,四肢不敢离地,像乌龟昂头,仰望着殿宇深处,高高供奉的武家先祖牌位,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姓名,那木牌鎏了金,虽是十三扇朱红槅扇只打开一扇,室内光线有限,却还是熠熠闪着光芒。

  “你们要运气好,杀不进这儿,运气不好——”

  司马银朱在牌位后头一阵掏摸,提出一柄长长的陌刀。

  “这里头也没个能抵挡的,实在不成,就哭祖宗罢!”

  内府令惊得魂魄都散了,刀是凶器,藏凶器于宗庙——哎呀!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和尚为何恁眼熟,是颜夫人的女儿!

  法藏抖擞着指陌刀,“你什么时候拿进来的?”

  司马银朱不理他,提刀出来,就见张易之裹挟在人流中,被人扛在肩上,红袍金冠,犹如白花花人潮卷起的红珠,一浪推上去,一浪落下来。

  她眯眼笑了笑,不急动作,抱着陌刀倚门而立。

  秋景门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李显扒住宫门张望,却被郎将持枪抵挡。

  “到底怎么回事?”李显急急问。

  郎将把长枪当门栓用,横挡在门洞前,不敢让他往里突进半步。

  “下官失职,请太子殿下过后降罪,当务之急,先避一避锋芒罢!”

  几个郎将独木难支,监门卫总共五百余人,前朝后廷,宫门足三十几座,秋景门并非要隘,往常不过两人把守,今日因外头和尚来的多,多调了人手,也不过就五个人。

  单凭他们五把银枪,要应付这种乱七八糟的局面,实是捉襟见肘,不知该冲进人堆解救府监,还是护着太子撤退,或是分个人出去求援?

  他苦着脸左右为难,想李唐立国百年,数次逼宫皆从玄武门杀进内廷,几时有人从前朝突入?概因前朝入宫,重重宫门阻隔,足以拖延时间,玄武门却是顷刻可至帝王寝殿。

  又想不知什么人犯上作乱,为何趁女皇还未驾临便闹起来——哎呀!

  他猛拍脑门,急指副手,“你快去九州池报信!圣驾千万别动!”

  这头苦劝李显,“请太子殿下避一避罢!”

  新任凤阁侍郎张柬之跟李显肩并着肩,魏元忠贬了、韦安石也贬了,姚崇口口声声推他在前头,他如今是当仁不让的百官之首,所以不顾老迈,两手抓住长枪,竭力探头去看。

  秋景门宽不过三丈,视线遮挡有限,汹涌人潮中唯有张易之兄弟有头发,似三朵红莲浮水,起起落落,他闹不清状况,揣测和尚挟持他们作甚么?要斩杀奸佞么?可是国师却未不见踪影,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正糊涂,他忽然啊地惊叫了声。郎将慌忙回头,就见一人赤膊冲来,面目狰狞,动作蛮横,空着两只手要来抓李显,便忙挑起枪尖去迎。

  到底是久经操练的精兵,这一枪准极了,正中喉头。

  李显嘶声,就觉脸上哗啦啦,兜头被鲜血喷了满满。

  左右咿咿呀呀惊叫,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人,生怕太子有失,七手八脚来抹他头脸。李显头上幸亏还有珠旒遮眼,血没溅进眼里去,却吓得不轻,一句话说不出,只顾高高仰着头,成串鲜红的珠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没一会儿就把脸全画花了。

  张柬之不知所措,扎着两手道,“走走走!赶紧走!”

  郎将深以为然,吆喝起左右,“护送太子出宫!”

  于是几个人重重把李显围在头里,掉头后退。

  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一下子被冲乱了,各家亲贵听见前头嘈杂,却并不知道发生何事,为何堵在秋景门前不走了,正狐疑张望,忽见几个监门卫护着太子掉头往回退。

  张柬之、崔玄暐面色煞白,分明大事不妙,又见姚崇举高高着袖子为太子遮挡,可是风一吹,露出太子一头一脸的血,顿时惊声四起。

  有的大叫,“宫中有刺客?!”

  有的急问,“太子安否?!”

  “圣人何在?圣人有危险?!”

  几个赋闲的武将撸起礼服袖子便往前闯,急于接应。

  张柬之急的没法,想镇定人心,却不知该说什么。

  眼见整个鱼贯长龙的队伍如被人斩首,一截截错乱下去,连最末尾服绿的杂官都跳起来胡冲乱闯,才要高声喊话,忽见众人的嘴大大张开,似要惊叫,可是全没出声。

  他急忙扒拉住李显摁到身后,拿胸膛去迎接未知的兵刃。

  就见一条胳膊刷拉从头上飞过,甩出长串血浆,被风轰得,散成一蓬蓬细碎血沫,姚崇和崔玄暐全没避开,他自己胡须上也是斑斑点点,李显更是不堪,双目反插,直接瘫倒在他怀里。

  张柬之七老八十的人,哪经得起这样连番刺激?只觉胸膛里心脏悸动,几要奋勇挣出,剧痛贯穿前胸后背,十指发麻,浑身无力,他呼呼喘气,好一会儿才扶住李显,幸亏前后左右许多双手帮他搀扶,还有人撑住他腰身。

  他重重吸气,抬眼看几个郎将已然脱队,与白僧袍的和尚扭打一处。

  “白,白衣?”

  崔玄暐初初看见,立时反应过来,他借住法门寺三年,几乎算得上半个佛门弟子,知道沙门忌讳,华严宗绝不会穿白衣,拿目光询问姚崇,自言自语。

  “不是华严宗,那是什么人?!”

  姚崇迟疑不语,崔玄暐面色灰败,嗷嗷叫起来。

  “你们记不记得,高宗在时,长安也闹过一回,白衣女子闯进太史局,说天有异象?后来果然彗星拖尾?”

  太史令归属春官管辖,与太祝、太卜同列,皆以事神为业,几人不约而同转头往人群中寻摸武三思,却见许多张惊慌失措的面孔里,独他意态散淡,抱着胳膊,几近袖手旁观。

  张柬之只当抓住了罪魁祸首,一把扥住他领口大声质问。

  “春官怎么回事?放这种凶徒进宫撒欢?!”

  不料武三思很冷静,轻飘飘道,“张侍郎不必失态,反正圣人不在里头。”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