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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83章

  法藏久未入神都, 一提起明堂,便不由自主地怀想起顶部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恰如女皇神采飞扬, 也如武周横空出世,猛听到这句,直心惊肉跳, 把着佛珠的右手颤颤发抖,碰的青金石扑簌簌响。

  行法术巫蛊预测圣人天命,已极僭越。

  何况预言尚未登基的太子?

  张峨眉这言下之意, 竟是嫌李显命太长!

  法藏讶然望向李重福,想他身为人子,很应当跳起来, 拿大耳刮子扇在张峨眉脸上, 喝问她是何居心,却见李重福非但不动气,反而替她当起说客来。

  “五叔作为,乃是为法师解困。人之将老,最重福运报应, 若错过了这回,恐怕往后阿耶每见法师,尤其年老体衰, 病痛缠身之时,便会耿耿于怀,责怪法师未曾替他想在前头,把佛指供在长安太庙!”

  “这……”

  法藏顿时犹豫了。

  论辈分, 他因是为忠孝太后持戒,半生与女皇平起平坐, 在梁王、太子面前更高出半辈儿,昂着头受礼。

  但论年纪,他比女皇小整整二十岁,才刚到花甲,自觉尚有一二十年寿数,夜来发愿,他不单要译完《华严经》,还要将它推广于世,成为中原禅门中最重要的经文。

  想实现这些宏伟的目标,非借助君王不可。

  尤其如女皇这般,将尊崇华严宗与思念生母融为一体,每每相见,便对他垂首坦陈疑惑,谦逊请教,甚至将法藏解答她疑问的对话编纂成文,举国发放。正是因女皇的虔诚,国朝上下方崇佛成风,人人将《华严经》奉为圭臬。

  李重福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人老了,所思所想都是一样,常想,若当初如此如此,岂非那般那般?

  何况三年前的东宫惨案,传说太子亲手勒杀太孙并女婿嗣魏王,惊得永泰郡主落胎而亡,三尸四命,惨绝人寰,可见太子性情胆怯软弱,必是迁怒之人。这种人,无事时还好,遇着沟沟坎坎,天不假年之时,恐怕非要把遗憾的怒火,尽数发在别人身上,才能痛快了。

  彼时他法藏兴许已登极乐,人事不知,留下的《华严经》却还要传世,倘若因君王一念之怒,拆庙废经……

  他这毕生心血,就全化为乌有了!

  “舍利者,甚难可得,最上福田,兹事体大,小僧一人做不得主!”

  法藏来回纠结良久,终于吐口念了句经文。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独张峨眉了然,轻快地笑了笑,起身做出送客姿态。

  “也是,文纲法师年岁略长,俗家又是姓孔的,孔圣人传世三十余代,王朝兴替见得多了,应付眼下局面,定有手到擒来。”

  这话说到法藏心坎儿里,又叫他面红耳赤。六十岁的人,在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娃面前被揭穿了底细,真是露怯。然法藏修行良久,自能戒骄戒躁。

  当下从怀里掏出一串檀木念珠,抚了抚,递给她。

  “张娘子眸正神清,眉间宽阔,绝非寻常女流……”

  张峨眉坦然接过来。念珠不曾上漆,木纹都摩平了,比起昂贵的青金石自是拙陋,但与僧衣芒鞋更加匹配,分明是他多年贴身之爱物,敝帚自珍。

  她很感激,立时套在腕子上,盈盈行礼致谢。

  法藏伸手虚虚一扶,“然小僧研习《华严经》久矣,深感宇宙万法,有为无为,色心缘起时,互相依持,相即相入,圆融无碍……”

  “诶,诶!法师不必对牛弹琴。”

  张昌宗失笑,立时打断了,“我等俗世俗人,往常听高僧讲经,皆从极小故事说起,方引出大道理,法师怎的上来就是这些……”

  他回想法藏言语,只觉许多字眼在脑海里飞,这才片刻功夫,已全忘了。

  “那年法师进宫,留下《金狮子章》,圣人揣摩良久,尚道不得尽解,我等智慧,比圣人下之又下,不足万一,压根儿听不懂啊!”

  “佛渡有缘人,国公当下不懂,并非智慧不够,乃是缘分未到。”

  法藏淡淡解释,仍把眼瞧着张峨眉,就见她念珠用力捏在掌心。

  “旁的大道理,我与六叔一般,全然不解,只知道佛家最爱说众生平等,譬如阿郎是太子长子,与太孙原就相当,又譬如我乃圣人亲手教养,又与几位郡主不相上下,您说,这里头难道还要分个高低贵贱么?”

  法藏无语,重新向张易之等告罪,便自颓然离去。

  张峨眉发笑,“瞧把他吓得!五叔使个人跟他去,务必死死盯住了。”

  张易之应了,玉壶便拿圣人脉案来与他瞧,上头勾勾圈圈,已使红笔点出要点,张易之识字有限,向来文档书案,皆是由张峨眉处置过,再奉与他。

  他翻了几页,咦然感慨道。

  “圣人身子骨儿真是康健,不枉我等小心服侍多年,寻常老妇若是久困室内不见阳光,性子总要暴躁些,圣人却如常饮食,睡眠也不见少。”

  张峨眉道,“原没什么大病,不过些许骨痛,不得不躺下了,昨日夜里悄悄扶起来,已是能走能坐,也是她老人家精明,借此机会,瞧瞧众人反应。”

  “可恨太子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张易之甚是遗憾,当初指着这一条硬是栽赃了他,如今偏卡在上头。

  张昌宗也不甘心,“原以为病个三五十日,总该动弹了罢?”

  那头法藏被人拿檐子抬着,从大明宫深处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出九仙门,到了走马楼。徒子徒孙等待良久,远远见黄门开道,忙迎上来,把他安置进自家马车,躬腰恭送控鹤府的人走了,重上车侍候。

  车上坐着文纲法师,是与法藏同去法门寺请佛指之人。

  他是律宗高僧,十二岁出家,二十五岁讲律,三十岁已然登坛,尤擅辩论,论佛门中地位,比法藏更高,只不及法藏有个国师头衔,才屈居其次。

  听了法藏转述,尤其张峨眉一节,文纲法师直愣住了。

  法藏无奈道。

  “我瞧她年纪轻轻,谈吐又极聪慧大胆,原想劝喻两句,权势地位犹如水上浮油,舀起一勺尝尝仿佛有滋味儿,然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空啊!”

  文纲与法藏朝夕相处三年,华严宗与律宗虽是不同流派,于具体经文释意上有些分歧,但到底同在槛外,又都是肩负本宗兴亡的人物,彼此皆有惺惺相惜之感,便拿好言劝他道。

  “真实无相,尘色本空,人之贪念既生,岂是你几句劝喻就能奏效?”

  “张家一心求死,我也不曾将性命看得恁重。”

  法藏说的很坚决,没有气壮山河的豪迈,但心沉似铁。

  文纲知道难以改变他的决心,此刻他正满是殉道之冲动,张峨眉有句话说的对,孔家后人,于这种事很看得开,君王刀斧再利,斩不断孔家血脉,一家一姓尚且如此,何况佛门信众数以十万计?

  真逼到绝路上,赴汤蹈火而已。

  当年宇文邕灭佛,不也熬过来了么?

  文纲道,“一介宠佞,不值当你如此。”

  法藏咬牙切齿,“佛指决不能毁在我手上!天冷还好,热起来,七层棺椁也难阻挡湿气瘴毒侵入,所以太宗才挖地宫,百代苦心,我不做这个罪人!”

  瞧他还是心浮气躁的模样,文纲捋着胡子慢悠悠开解。

  “佛祖镇日端坐莲花之上,瞧他们苦海里沉浮,更无奈了。你呀,还是心有挂碍,惦记《华严经》未完,才被她拿捏住了。”

  法藏怔住,一念通明,顿时又悔又羞。

  马车开动起来,恰法藏起身,颠得一趔趄,差点摔倒。

  佛门惯例,向来以简朴为荣,所以车厢虽大,既无锦垫,又无软枕,只有几个破烂旧蒲团,大家挤簇着坐。法藏大把年纪,不想跌进人堆里,只得往边上歪倒,砰地撞正车壁,痛得龇牙咧嘴。

  文纲越发笑了,指他徒孙去搀扶。

  “你站起来作甚么?谢我一句之恩么?罢了罢了,消停些罢!”

  “听上座一句话,胜读十年书。”

  法藏羞愧得无地自容,忙双掌合十低头下去。

  大家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律宗名僧辈出,连日本撮尔小国,派僧人远渡重洋而来,还指名道姓,非要拜在律宗门下。所以法藏自创立华严宗,便生出后来居上的念头,常与文纲比较,自觉不差什么,却没想到今日为张峨眉的威胁,反生出服膺之心。

  “咱们往后死了烧了,结出舍利子,方才算跳出三界外,如今嘛,还是要耐烦与他们周旋些。”

  文纲瞥了他一眼,“照我想,这事儿还有余地。”

  法藏听得云里雾里。

  “圣人心性刚强,我是尽知的,孝敬皇帝二十四岁骤然薨逝,高宗尚垂泪人前,圣人愣是昂首挺胸,含笑如仪……”

  文纲摆摆手,叫他不必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

  法藏已然脱口而出,“太子懦弱又爱记仇,这前后夹击,哪来余地?”

  文纲鄙夷,“她说你就信啦?

  法藏啊了声,满面莫名,“她何必骗我?”

  文纲没答话,捡起蒲团边上的木牌递给他。

  那是长安太原寺的令牌,莲花形状,简单线条勾着篆书,他们这些时就借住在太原寺,寺中住持道成法师,乃是法藏正经的同门师兄。

  法藏双手把木牌接过来,抚了抚上面的字迹,触手冰凉。

  这是他恩师智俨法师的墨宝,想恩师剃度出家时,正逢大唐初初建立,关中时有战事,恩师为访求名师四处游学,屡屡身陷险境,何等艰难?相比之下,他这一点子困苦,简直无足挂齿了。

  忖了忖道,“上座的主意,我也想到了,可是太子为人谨慎,自圣人告病以来,便自闭宫门,生人勿见,我若找上门去……”

  文纲摇头,“不妥!”

  于是两人默默相对,车厢中唯有文纲拨弄念珠的轻响。

  法藏默诵经文,喃喃的低音在唇齿间回荡,他的徒弟受到感召,纷纷调整了坐姿,垂眸凝神,也都做起功课来。

  直到一课即毕,法藏徐徐睁眼,惊见文纲也不谦让他们,自捏块胡饼吃的起劲,芝麻粒儿撒满襟怀,甜蜜的麦香弥漫。

  他才想起在宫里整日夜未曾用餐。

  “上座……”

  法藏有些不解,大家都是泰斗级人物,何至于一饭不能相让?

  文纲似听不见他肚里馋虫鸣叫,提起陶瓮灌了口冷水。

  “这两日你在宫中为难,我倒是很闲散,寺中各处逛着,瞧了瞧长安这三年风行的衣裳首饰,裙摆更窄了,走起路来,很是便利。”

  长安太原寺乃是唐初宰相杨恭仁的故宅。

  杨家与李家藤缠树绕,关系匪浅,杨恭仁阔大的宅邸与太极宫仅一墙之隔,花木扶疏,修造的十分精致,改做官寺后更年年重金修缮,壁画、槛窗,无不出名,是长安城中一道风景,每当春秋季节,远近人家便扶老携幼入寺观赏。

  法藏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听他闲闲讲起妇人衣饰,狐疑嗯了声。

  文纲搓搓指尖上面粉,闲闲道。

  “杨家代代从十六卫出身,有个英年早逝的小杨将军,死在河西走廊,棺材送回来,那年圣人还是皇后,特特出城迎棺,你记得吗?他死了竟已有十年,杨家眼下又做法事,就在太原寺。”

  法藏很意外。

  文纲是律宗大师,佛学泰斗,从未听说爱打听这些亲贵的鸡零狗碎,杨嘉本是圣人的表弟,青年将军千里转战,很是意气风发,只可惜死的突然。

  他抿了抿唇,用一种微含不屑的口吻问。

  “上座想结识杨夫人?我可从中设法。”

  文纲哈哈大笑,露出光秃秃牙床,也不知凭这两片老肉,如何嚼得动胡饼。

  “你听没听过,杨家娘子与安乐郡主是手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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